第二十二章 疑陣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8,074·2026/3/26

眾人皆投來視線。 姜望皺眉問道:“你殺了他?” 這不是一個好現象。 此時機緣還沒有出現,就已經有人死去。 這意味著接下來的競爭會非常血腥慘烈! 天府秘境的特殊性,令它成為人性的孤島,倫理道德律法……人類一切規矩都不能夠束縛到的地方。 在現世,任何一個律法健全的國度裡,殺人者都會得到懲處。超凡修士可以彈指殺人無數,但幾乎沒有哪個想生活在陽光下的超凡修士會這麼做。 因為哪怕是超凡修士,殺人也必須承擔後果。 所以那些邪教左道,才成為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不見天日。 而在天府秘境裡,一切現實的束縛都不存在了。 因為在這裡,做任何事情都不會有人知道,都不用負責任。 所以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那些作惡行兇者往往遮掩面容,那些陰謀構陷者往往隱匿姓名。 暮鼓書院有一位大儒說過——人性在黑暗中根本無法被考驗,因為人性就是黑暗本身。 戴富貴帽的修士臉色難看:“不是我!” 此人鼻塌臉黑,本就長得難看,臉色一難看起來,竟已經不是難看所能形容。平添兩分可怖。 原來如此。 大概所有人都是聽到聲音之後往主殿這邊趕,有先有後。 後來的四個人中,應該也沒人親眼看到田雍是怎麼死的。所以他們只是隱隱將富貴帽圍住,卻並沒有人動手。 “不是你?”站在東北角位置的女人冷聲道:“我聽到聲音趕過來,時間不到三息,你就已經站在田雍的屍體旁邊了。難道你能比我更快?” “七息。” “五息。” “六息。” 其餘三人紛紛報了時間。他們有的是從前殿趕回來,有的是從後殿,還有的跑去了赤玉牌樓那裡重新搜找線索。 “你們都看著我趕來的。”迎著幾人的視線,姜望說道。 富貴帽的臉色更難看了:“我當然比你更快,因為我聽到聲音一回頭,他就已經死了!” “那就更有趣了。”那女人冷笑道:“難道是被你醜死的麼?” “你!” 富貴帽修士的確尊榮欠佳,聞言大怒:“信不信隨你。反正人不是我殺的。但是你們若想找事,也儘管來!” “廉雀,你先別忙著賭氣。說一說事情經過。”一個面容老成的修士出聲說道。 他應該認識富貴帽修士,但關係大約也並不如何親近。 雖然言語中幫廉雀解圍,擋住他去路的身形卻沒有挪動。 站在姜望前面的,是一個戴著長斗篷的男子。應該與姜望探索的是同一個方向,只是在姜望之後。 在姜望出現後,他默不作聲的往旁邊挪了挪。保持了足夠的警惕。 此時也道:“是啊,說說你是怎麼殺死的田雍,大澤郡田氏的世家子,身上有不少寶貝吧?” 他的聲音莫名陰冷,聽起來沒有人情味。 廉雀對他怒目而視,但終究也不是傻子,不想引得眾人圍攻。 耐著性子解釋道:“我本來是去後殿搜尋機緣,但是突然又想到,主殿還沒有細細搜過,雖然別人肯定已經搜尋過了,但畢竟不比自己放心。就折返回來。 正好在殿裡遇到了田雍,他也剛回來。我們聊了幾句,交換了一下情報。我不想在他面前搜尋線索,就決定還是先去後殿。這時候突然就聽到他的慘叫,我回頭一看,他已經死了。 還來不及查探死因呢,你們就全過來了!” “如果你所言是真。那誰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瞬殺田雍。而且還讓你廉雀無法察覺?騰龍境以下,有這麼強的人嗎?”還是先前那女子質疑道。 “或許有。但他沒有在這處龍宮裡,而且如果是他,也不會躲躲藏藏。”面容老成的修士說道。 女子表情一窒,她知道此人說的是誰。當即道:“既然王夷吾不在。那顯然就是廉雀在說謊。怎麼,趙方圓,你們四海商會還要護著廉家的人嗎?” 面容老成的修士搖搖頭:“我只是覺得,現在機緣都還沒有出現,我們沒有必要打生打死。當然,如果廉雀選擇了提前殺人,我們也不妨先把他推出爭奪圈。” 推出爭奪圈,自然只有殺死一個辦法。 出聲解圍的這四海商會修士,看似在幫廉雀說話,卻第一個對廉雀展現了殺意! 戴著長斗篷的修士陰聲附和道:“正當如此。” 那東北角的女修士也隱隱逼近了兩步。 其實無論是與不是,競爭對手每少一個,自己就多一分機會。 尤其赤陽廉氏家世極高,廉雀實力非凡。 這樣的對手能提前趕出局,對競爭對手來說無疑是一件好事。 “機緣都沒有出現,大家就殺來殺去,會不會太急了?”姜望往殿中走了幾步。 一來他不認同廉雀就是兇手的判斷,二來這三人隱隱有形成小團體的趨勢,如果任由他們此時殺了廉雀,那麼接下來他們嚐到甜頭,很有可能依葫蘆畫瓢,接連將其他人趕出局。 這對孤身在此的他非常不利,所以他必須阻止。 “也許是中毒。”站在正殿門口的高個男子說道。 他一直沉默,直到此時才出聲。 “不如先察看田雍的屍體,找出他的死因。再做決定不遲。” “那麼。”趙方圓道:“誰擅長驗屍?” 齊國商業發達,商會勢力也不容小覷。最大的兩個商會,就是聚寶商會和四海商盟,都有不輸等閒世家的強大武力。 出身四海商盟的趙方圓自然不怕廉雀,但此時姜望和那高個男子都表示反對,就算剩下的他們三個聯手,也不過是三對三的局面,所以只好輕輕放過。 “我來吧。”那高個男子說道:“我是東王谷的季修,研究過驗屍之術。” 東王谷是天下聞名的醫道宗門,這種出身的確令人信服。同時東王谷也是獨立宗門,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立場上相對公正。 廉雀惡狠狠的看著趙方圓,大有一言不合就要立決生死的架勢。但腳下還是挪開了位置,讓季修過來檢查。 姜望自無不可,田雍的死因很重要,關係到每個人的切身安全。 如果是被毒殺,他們需要知道是什麼毒,才好防備。 如果是被人強殺,他們要知道對方是誰。是一起進來的修士,還是龍宮裡藏著的危險。 甚至如果就是被廉雀所殺,他們也需要抹除這個危險分子。 而就在季修走到田雍屍體前,蹲下身,正要開始驗屍的時候, 驚變發生! ------------ 第二十三章 死氣 呼啦呼啦 廉雀的身體裡,突然發出拉動風箱的聲音。 他整個人如爐中火星炸出,直撞趙方圓。 高舉右手,右手在空中轉成火紅色,青筋紅肉,如巨人掄錘。 殿內氣溫驟升! “廉雀,你果然有問題!”東北角位置的那女修士怒聲喝道,腳下卻退了一退,並不打算與突然爆發的廉雀直接對戰。 直面攻擊的趙方圓旋身避過錘擊,腳步連連交錯,已經轉至殿門前,留下一串殘影。 嘴裡則大喊道:“大家先殺了廉雀此人!此人不殺,咱們如何能安心搶奪機緣?” 姜望按著劍柄,但不僅不進,反而退到了側門位置。 他感覺不對勁。 就算廉雀真是兇手,眼看就要暴露自己,被在場眾人圍殺,他的第一選擇也應該逃跑。難道他自信到能獨身殺死在場所有修士? 哪有那麼簡單?能進天府秘境爭奪機緣的,豈有弱者? 再退一步,縱然他有殺死所有人的決心和底氣,那他的第一選擇,也應該是距離他最近的、那個正在驗屍的季修。 而且其人沒有太防備他,趙方圓卻因為暴露了對他的惡意,一直保持著戒備。 以寡敵眾時,哪有捨近求遠,先難後易的道理? 所以姜望決定先觀望一陣,同那個女修士一樣,先存己身。 只有那個長斗篷遮掩面容的修士往前移動,似乎要插手戰鬥,殺死廉雀。 但其人走到一半,腳步忽然停下,整個人一動不動。 就在此時,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一直在後退的趙方圓,突然反衝,與廉雀撞在一切。 兩人都以極強的秘法對轟,瞬合即分。 趙方圓吐血而退,明顯已經吃了虧。但他不管不顧,而是再一次迎上衝來的廉雀。 這完全不應該是趙方圓的風格,他不是這種硬碰硬型別的修士。 他也一直表現出不低的智慧,這時怎麼會以己之短,攻敵之長? 但從這個角度,姜望已看清了趙方圓的臉,發現他的眼中佈滿血絲,而且紅色還在擴張,殺意濃烈。 這不正常。 這座大殿裡有古怪! 姜望氣血暗湧,一遍遍地衝刷經絡。纏星靈蛇在通天宮內遊動,探詢是否有異常情況。 同時眸光如電,掃過大殿邊角。 問題出在哪裡? “諸位注意!”田雍屍體旁的季修這時也顧不上驗屍了,站起來警告道:“一定要抑制自己的殺意,如果我們都對廉雀動手,那就中了套。這裡被人做了手腳。只要殺機強烈到某一個界限,就會被殺意侵蝕。” 被殺意侵蝕? 再看廉雀與趙方圓兩人,的確不像保持理智。 兩個人直接硬碰硬地對轟,雖然都爆發出極強的威勢,戰鬥也有遵循本能的章法。但毫無思路可言。 彷彿只有殺死對手這一個目標。 廉雀對趙方圓恨之入骨,而趙方圓早先就表現出了殺意。這兩個人很符合被殺意侵蝕的條件。 東北角位置的女修士立刻屏息凝神,壓制殺意。 那麼,到底是誰的手段? 場中幾人視線來回梭巡,彼此警惕。 而廉雀與趙方圓還在瘋狂對戰,兩個人都有了不輕的傷勢。 “不管怎麼樣,我們先阻止他們兩個,儘量避免死人。”姜望果斷掐訣。 “既然那個佈下手段的人想要我們互相殘殺,我們就絕不能讓他得逞。否則之後恐怕還有變化,於我們有害無益!” 密密麻麻的藤蛇從地下竄出,互相糾纏,生生擋在廉雀與趙方圓之間。 藤蛇纏壁! 這是一門防禦道術,卻被姜望用來分隔戰鬥雙方。 轟! 在兩人狂野的攻擊下,藤蛇纏壁瞬間崩散。 但此時季修和那位女修士都反應過來,各施手段。因為姜望所言,的確是正理。 不管暗中使絆子的人是誰,不讓他得逞便是。 巨浪滔天,直接在趙方圓與廉雀之間升起水牆,直觸穹頂。 在殺意侵蝕下,他們眼中只有彼此。此時驟失目標,都有一瞬茫然。 而季修手中有兩道白光閃出,分別在趙方圓與廉雀身上一點即回。 白光瞬間化作血光,落在季修手上時,姜望才看清楚,那是兩條小蛇。 原本應該是雪白,此時卻通體血紅。 而趙方圓和廉雀都頓了頓,眼神恢復清明。 “保持冷靜,壓制殺意!” 季修邊說邊讓小蛇鑽進袖子裡,喝道:“你們剛才中招了,我暫時吸走了你們的殺意。但不可再妄動殺機!” 水牆散去,趙方圓和廉雀彼此對視一眼,雖然還帶著仇恨,但都露出後怕之色。 尤其是趙方圓,在不適合的戰鬥方式中,已經被廉雀打成重傷,再持續下去,恐怕會被活活打死。 “那麼,到底是誰使的手段,誘導大家互相廝殺?”那女修士收了水牆,目光卻看向披著長斗篷的男子:“大家都在阻止廝殺,都在探尋異常根源,為什麼你剛才一動不動?” 長斗篷修士似乎這時候才反應過來,晃了晃肩膀,才陰冷道:“我的殺意很難壓制,費了不少工夫。” 這解釋雖然有些令人警惕,但也不是不合理。 “那麼難壓制。”女修士冷笑道:“你想殺誰,想得這麼受不了?” “你難道不想?”長斗篷環顧四周:“在場的這些人,誰不想殺光其他競爭對手,獨佔神通機緣?” 女修士聞言一滯。 “行了。”東王谷季修阻止道:“在找出那個暗使手段的人之前,咱們不要多惹爭端,以免被渾水摸了魚。” “煽風點火的毒婦,總想著先害死誰。我看她嫌疑也不小!”廉雀對龍宮中唯一的女修士也非常敵視。 因為正是這女人與趙方圓聯手,險些一開始就把他趕出局。 “不是我攔著,你說不定已經死了。現在又這麼迫不及待把矛頭對準我,難不成你演的苦肉計?”女修士立刻反攻倒算。 趙方圓則一邊處理傷勢,一邊小心地戒備著眾人。此時他傷得最重,最容易成為被優先下手的目標。 龍宮裡的這些人,本就是為競爭機緣而來,又是在天府秘境這種毫無約束的地方,互相之間毫無信任可言。 彼此猜疑仇視,永遠不可能精誠合作。 或許這正是那暗使手段者選擇從殺意入手的原因。 真正是把握人性,洞徹人心。 姜望踟躇不已,對局面有些難以把握。 如果是淩河在這裡,事情好解決得多,因為連他的敵人也能夠信任他。由他一個個排查,所有了解他的人都不會有意見。 如果是趙汝成,恐怕第一時間就能看出來是誰搞鬼。 而若是杜野虎在此,那就更簡單了。他什麼都不考慮,誰殺他他殺誰,簡單粗暴。 偏偏姜望獨身在此,他不可能像杜野虎那樣不考慮問題,又一時想不到好的解決辦法。 但也不能就這麼拖延下去,因為難保那暗使手段的人沒有後續。 而且,等機緣出現,局勢就會立即失控。 此時留著隱患,到那時候可能就是取死之道。 姜望面上不顯,心念急轉。 忽然,他感覺到通天宮內,冥燭一動。 分心察看,只見從虛空之中,有幾縷灰氣被拉出來,顯露行跡。 灰氣如絲,盡數被冥燭吸收。 姜望認出來,這是死氣! 會什麼會有死氣企圖侵蝕通天宮?這又是誰的手段? ------------ 第二十四章 局中局中局中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姜望心念一動,並未及時指出死氣侵蝕的問題。 因為他並不能夠確定這是誰的手段,說出來平白讓暗中的那個人注意。 但他也不能讓事情繼續這麼發展下去。 姜望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出聲道:“無論如何,因為天府龍宮的特殊性,那個引動殺意侵蝕的人必然就在這附近。有兩種可能,第一種,他藏在我們的眼皮底下,但我們所有人都發現不了,這種可能暫時不必考慮。因為既然我們發現不了,那考慮也是無用。” “第二種可能,他就是我們這幾個人中的某一個!那麼,他必然還會製造衝突機會,以配合他佈下的手段。因而從現在開始,任何人,只要試圖先挑起戰鬥,我就視他為幕後黑手,必拔劍殺之!” 姜望說到這裡,看著季修道:“季兄,你既然有解決殺意侵蝕的手段。那麼,給你多少時間,能夠找出以殺意亂心的根源?甚至,揪出幕後之人?” 季修略想了想,自通道:“只要無人搗亂,一刻鐘內必然找出手段根源。至於幕後之人,想來找出了手段根源,不怕沒有線索。” 東王谷的修士,在這方面說話自是有分量的。 場內幾人,無論是掩飾得當還是怎樣,沒有人表現出異常。 姜望暗暗觀察著,嘴裡說道:“既然如此,諸位不如稍安勿躁,我們一起去殿外等候,互相監視。等季兄找出了蛛絲馬跡,到時候我們再決定下一步動作不遲。” 廉雀立即表示同意:“可以。” “一刻鐘而已,不必出去了。殺意暫時幹擾不到你們。”季修說著,從懷裡取出一隻針包,就要開始施展手段。 “還是去殿外等候吧。”那女修士大約有些不安,左右看了看:“總覺得這殿裡有古怪。” 趙方圓傷勢未妥,更是小心謹慎,連連附和道:“還是出去等,在這裡也幫不上忙。若是幹擾了東王谷的手段反而不妙。” 就連那長斗篷修士也道:“有理。” “你們隨意。”季修抽出一根銀針,屈指彈了彈,淡聲道:“萬一機緣在這段時間出現了。希望你們看在我用心救治的份上,不要跟我太拼命。” 這話一說,幾人都站住了。 對啊,萬一出去等的這段時間,神通機緣出現了怎麼辦? 大殿裡雖然有危險,但他們進天府秘境之前,難道不知這裡是一個險地嗎? 此時因為危險而離開神通機緣,豈不是十分可笑。 沒人肯離開大殿了,所有人腳下都像生了根。 那始終隱而未現的神通機緣,牢牢抓住了他們。將他們抓進天府秘境,也困他們於天府龍宮中。 姜望提出去殿外等候,也只是出於本心想讓大家規避危險,但此情此景,也不好再勸,不然就有被幕後黑手注意的風險。 他現在還無法判斷,那馭使死氣的,和佈置殺意侵蝕手段的,是不是同一個人。甚至無法確定對方在不在主殿中。 季修一手捻著銀針,豎舉於眼前,一手掐訣,運用秘法。 就在這時…… 他的手忽然一顫,銀針墜地。 竟連一根針也拿不穩,表情痛苦的半蹲下來。 “怎……怎麼會?” 他的聲音也變得虛弱至極。 發生什麼事情? 姜望正要動作。 砰! 那位女修士仰頭倒下! 只見她四肢朝天,面籠灰黑,竟是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就已然氣絕。 成為肆號天府龍宮裡的第二具屍體。 是死氣發作! 姜望心中一動,立即委頓在地,做出痛苦模樣。同時攪動道元,讓自己變得氣若遊絲。 而那邊,趙方圓猛吐一口血,血中雜有灰黑之色。 其人本就傷重,此時更是直接軟在地上,勉力支援。 那長斗篷修士早已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場上唯有廉雀看起來狀況稍好,仍然能夠站定身形。 他整張臉都轉為赤紅,如炭火明光。 然而肉眼可見的灰氣,正從他的脖頸往臉上蔓延。 赤紅色與灰色抵在一起,彼此對抗。 季修勉力抬頭,吃力地看著他:“原來是你動了手腳!挑動殺意也是你的手筆吧?一直在用苦肉計?” “不!不是我!”廉雀怒吼。 然而這一說話,脖頸處的灰氣又往上衝了一分。 他只得立即閉嘴,專心對抗侵蝕。 其身如爐火鍊鐵,正用秘法煉化侵蝕身體的死氣。 但死氣太多,爆發太突然,他也只是勉力維持。 一時之間,整個肆號天府龍宮裡的修士,好像全都失去了戰鬥力。 一陣安靜之後。 “那他孃的,會是誰呢?” 聲音由弱轉強。 季修說著話,緩緩站了起來。 他面色如常,腳下穩定,哪還有半分中招的樣子? 他環視一週,挨個打量著大殿裡的人,目光銳利:“我真的非常好奇,到底是誰玩的殺意手段?現在中了我的九死毒,感覺好受嗎?” 趙方圓癱軟在地上,表情慌亂:“……什麼毒?” “你沒有聽錯。”季修輕聲笑了笑,似乎很滿意有識貨的人在場:“很多人都知道九死毒的名號,但是並不知道這種毒的真面目。其實呢,這種毒有九種表現形式。我選用的只是其中一種。” 他看了看地上田雍的屍體:“借用這個倒黴死鬼的屍體,以他的死氣為毒,引動中毒者身上的死氣,造成猝死。除了那個女人身有暗疾之外,你們倒是都挺能堅持,不過此毒無解。因為它是每個人身上都會有的死氣,死氣形態的九死毒,只不過是提前引來你們的死期。” 這種毒太可怕,簡直防不勝防,甚至隱隱有幾分命運改寫的味道。 在趙方圓驚恐的眼神中,季修繼續道:“好了,我滿足了你們的好奇心。你們誰來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引動殺意侵蝕,到底是誰的手筆?告訴我,我願意讓你死得輕鬆一點。” 僅僅好奇心並不足以讓他一再追問,事實上他是對這種以殺意為手段的秘法感興趣。 透過殺意比透過死氣更隱蔽,說不定可以把九死毒變成十死毒。 眾皆緘默。 “是不是覺得有殺意侵襲的隱患,即使我有殺氣蛇,也不敢太直接的表現殺意,所以下個九死毒還給你們掙扎的餘地。所以……你們不怕我的威脅?” 季修搖了搖頭,似在感嘆隱藏者的天真。 他以食指中指夾出一根銀針:“這是斷紋針。” 輕輕一甩。銀芒如電,直穿穹頂。 大殿穹頂之上,赤紅色的線條迅速勾勒成型,組合成一幅複雜混亂的圖案。 原來在眾人不知道的情況下。穹頂已被人刻印了陣紋! 而這陣紋,早已被季修發現。 他並沒有說謊,他的確能夠找到殺氣侵蝕的根源。 隱去的陣紋,這時才顯出行跡。但陣紋已經寸裂,赤紅線條全部斷開。 “嘖嘖嘖,這陣紋刻印的手段,真是巧奪天工。引動殺氣侵蝕的方式,又如此絕妙。”季修感嘆道。 “但是現在沒了。” “現在,我想殺誰,就殺誰。想怎麼殺,就怎麼殺。” “那麼我再問一遍,是誰?” “自己站出來,把殺意侵蝕的手段交給我,我可以保證不殺你。如果信不過我,立血誓也行。” 仍然只有緘默。 季修失去了耐心。 “既然如此,我就挨個的問一問……” 他屈指一彈,一根銀針暴射,直接洞穿長斗篷修士的心臟。 “唔,看來不是你。” 季修自語道。 此時他掌控全域性,生殺予奪。 起初他是預設先行逼殺廉雀的,活著的人越少,變數就越小。 後來姜望出聲,他就改變了主意。 一來,田雍死得的確蹊蹺,他雖然自負東王谷的手段,但也擔心陰溝裡翻船。畢竟敢來天府秘境的,都不是弱者。所以親自驗屍,以洞察問題根源,提前防備。 二來,他正好藉著田雍的屍體佈下九死毒。無論暗中施展手段的那個人是誰,只要一併毒死便是。 那個暗中佈置殺意侵蝕的人手段的確高妙,連他也不得不讚嘆一聲。要不是身上剛好帶了可以吞食殺氣的蛇,就險些著了道。 但到底還是他棋高一著。 如今他為刀俎,眾為魚肉,皆任他宰割。 天府龍宮裡的神通機緣,自然也不會再有意外。 只是,若還同時還能得到殺意侵蝕的手段,那才叫完美。 長斗篷修士神神秘秘,是他最懷疑的目標。所以二話不說,先殺為敬。 在他看來,那人既然還不說話,必然還有什麼手段等著。 但是不要緊了,九死毒已下,誰也逃脫不了。 至於下一個目標…… 他看了看廉雀。此時的廉雀已經失守,整個倒在地上,灰色佔據了大半張臉,正往眼睛進逼。 誰都看得出來,他就要熬不下去了。 這是一個頭腦簡單的純傻子,從頭到尾被幾乎所有人玩來玩去,不需考慮,可以最後再殺。 趙方圓……傷勢無法作假,已經很慘,翻盤機會不大。 季修非常自然地轉過身,把目光投至委頓在地、一直沉默、看似已經完全放棄掙扎的姜望身上。 他不太看得出來這個人深淺。 那就殺來試試。 季修嘴角輕輕勾起,拔起一根銀針,就要出手。 但忽然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心口。 因為有一隻手從他的背後,無聲地穿到了他胸前。 那是一隻僵硬、青黑、不似活人的手。 ------------

眾人皆投來視線。

姜望皺眉問道:“你殺了他?”

這不是一個好現象。

此時機緣還沒有出現,就已經有人死去。

這意味著接下來的競爭會非常血腥慘烈!

天府秘境的特殊性,令它成為人性的孤島,倫理道德律法……人類一切規矩都不能夠束縛到的地方。

在現世,任何一個律法健全的國度裡,殺人者都會得到懲處。超凡修士可以彈指殺人無數,但幾乎沒有哪個想生活在陽光下的超凡修士會這麼做。

因為哪怕是超凡修士,殺人也必須承擔後果。

所以那些邪教左道,才成為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不見天日。

而在天府秘境裡,一切現實的束縛都不存在了。

因為在這裡,做任何事情都不會有人知道,都不用負責任。

所以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那些作惡行兇者往往遮掩面容,那些陰謀構陷者往往隱匿姓名。

暮鼓書院有一位大儒說過——人性在黑暗中根本無法被考驗,因為人性就是黑暗本身。

戴富貴帽的修士臉色難看:“不是我!”

此人鼻塌臉黑,本就長得難看,臉色一難看起來,竟已經不是難看所能形容。平添兩分可怖。

原來如此。

大概所有人都是聽到聲音之後往主殿這邊趕,有先有後。

後來的四個人中,應該也沒人親眼看到田雍是怎麼死的。所以他們只是隱隱將富貴帽圍住,卻並沒有人動手。

“不是你?”站在東北角位置的女人冷聲道:“我聽到聲音趕過來,時間不到三息,你就已經站在田雍的屍體旁邊了。難道你能比我更快?”

“七息。”

“五息。”

“六息。”

其餘三人紛紛報了時間。他們有的是從前殿趕回來,有的是從後殿,還有的跑去了赤玉牌樓那裡重新搜找線索。

“你們都看著我趕來的。”迎著幾人的視線,姜望說道。

富貴帽的臉色更難看了:“我當然比你更快,因為我聽到聲音一回頭,他就已經死了!”

“那就更有趣了。”那女人冷笑道:“難道是被你醜死的麼?”

“你!”

富貴帽修士的確尊榮欠佳,聞言大怒:“信不信隨你。反正人不是我殺的。但是你們若想找事,也儘管來!”

“廉雀,你先別忙著賭氣。說一說事情經過。”一個面容老成的修士出聲說道。

他應該認識富貴帽修士,但關係大約也並不如何親近。

雖然言語中幫廉雀解圍,擋住他去路的身形卻沒有挪動。

站在姜望前面的,是一個戴著長斗篷的男子。應該與姜望探索的是同一個方向,只是在姜望之後。

在姜望出現後,他默不作聲的往旁邊挪了挪。保持了足夠的警惕。

此時也道:“是啊,說說你是怎麼殺死的田雍,大澤郡田氏的世家子,身上有不少寶貝吧?”

他的聲音莫名陰冷,聽起來沒有人情味。

廉雀對他怒目而視,但終究也不是傻子,不想引得眾人圍攻。

耐著性子解釋道:“我本來是去後殿搜尋機緣,但是突然又想到,主殿還沒有細細搜過,雖然別人肯定已經搜尋過了,但畢竟不比自己放心。就折返回來。

正好在殿裡遇到了田雍,他也剛回來。我們聊了幾句,交換了一下情報。我不想在他面前搜尋線索,就決定還是先去後殿。這時候突然就聽到他的慘叫,我回頭一看,他已經死了。

還來不及查探死因呢,你們就全過來了!”

“如果你所言是真。那誰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瞬殺田雍。而且還讓你廉雀無法察覺?騰龍境以下,有這麼強的人嗎?”還是先前那女子質疑道。

“或許有。但他沒有在這處龍宮裡,而且如果是他,也不會躲躲藏藏。”面容老成的修士說道。

女子表情一窒,她知道此人說的是誰。當即道:“既然王夷吾不在。那顯然就是廉雀在說謊。怎麼,趙方圓,你們四海商會還要護著廉家的人嗎?”

面容老成的修士搖搖頭:“我只是覺得,現在機緣都還沒有出現,我們沒有必要打生打死。當然,如果廉雀選擇了提前殺人,我們也不妨先把他推出爭奪圈。”

推出爭奪圈,自然只有殺死一個辦法。

出聲解圍的這四海商會修士,看似在幫廉雀說話,卻第一個對廉雀展現了殺意!

戴著長斗篷的修士陰聲附和道:“正當如此。”

那東北角的女修士也隱隱逼近了兩步。

其實無論是與不是,競爭對手每少一個,自己就多一分機會。

尤其赤陽廉氏家世極高,廉雀實力非凡。

這樣的對手能提前趕出局,對競爭對手來說無疑是一件好事。

“機緣都沒有出現,大家就殺來殺去,會不會太急了?”姜望往殿中走了幾步。

一來他不認同廉雀就是兇手的判斷,二來這三人隱隱有形成小團體的趨勢,如果任由他們此時殺了廉雀,那麼接下來他們嚐到甜頭,很有可能依葫蘆畫瓢,接連將其他人趕出局。

這對孤身在此的他非常不利,所以他必須阻止。

“也許是中毒。”站在正殿門口的高個男子說道。

他一直沉默,直到此時才出聲。

“不如先察看田雍的屍體,找出他的死因。再做決定不遲。”

“那麼。”趙方圓道:“誰擅長驗屍?”

齊國商業發達,商會勢力也不容小覷。最大的兩個商會,就是聚寶商會和四海商盟,都有不輸等閒世家的強大武力。

出身四海商盟的趙方圓自然不怕廉雀,但此時姜望和那高個男子都表示反對,就算剩下的他們三個聯手,也不過是三對三的局面,所以只好輕輕放過。

“我來吧。”那高個男子說道:“我是東王谷的季修,研究過驗屍之術。”

東王谷是天下聞名的醫道宗門,這種出身的確令人信服。同時東王谷也是獨立宗門,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立場上相對公正。

廉雀惡狠狠的看著趙方圓,大有一言不合就要立決生死的架勢。但腳下還是挪開了位置,讓季修過來檢查。

姜望自無不可,田雍的死因很重要,關係到每個人的切身安全。

如果是被毒殺,他們需要知道是什麼毒,才好防備。

如果是被人強殺,他們要知道對方是誰。是一起進來的修士,還是龍宮裡藏著的危險。

甚至如果就是被廉雀所殺,他們也需要抹除這個危險分子。

而就在季修走到田雍屍體前,蹲下身,正要開始驗屍的時候,

驚變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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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死氣

呼啦呼啦

廉雀的身體裡,突然發出拉動風箱的聲音。

他整個人如爐中火星炸出,直撞趙方圓。

高舉右手,右手在空中轉成火紅色,青筋紅肉,如巨人掄錘。

殿內氣溫驟升!

“廉雀,你果然有問題!”東北角位置的那女修士怒聲喝道,腳下卻退了一退,並不打算與突然爆發的廉雀直接對戰。

直面攻擊的趙方圓旋身避過錘擊,腳步連連交錯,已經轉至殿門前,留下一串殘影。

嘴裡則大喊道:“大家先殺了廉雀此人!此人不殺,咱們如何能安心搶奪機緣?”

姜望按著劍柄,但不僅不進,反而退到了側門位置。

他感覺不對勁。

就算廉雀真是兇手,眼看就要暴露自己,被在場眾人圍殺,他的第一選擇也應該逃跑。難道他自信到能獨身殺死在場所有修士?

哪有那麼簡單?能進天府秘境爭奪機緣的,豈有弱者?

再退一步,縱然他有殺死所有人的決心和底氣,那他的第一選擇,也應該是距離他最近的、那個正在驗屍的季修。

而且其人沒有太防備他,趙方圓卻因為暴露了對他的惡意,一直保持著戒備。

以寡敵眾時,哪有捨近求遠,先難後易的道理?

所以姜望決定先觀望一陣,同那個女修士一樣,先存己身。

只有那個長斗篷遮掩面容的修士往前移動,似乎要插手戰鬥,殺死廉雀。

但其人走到一半,腳步忽然停下,整個人一動不動。

就在此時,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一直在後退的趙方圓,突然反衝,與廉雀撞在一切。

兩人都以極強的秘法對轟,瞬合即分。

趙方圓吐血而退,明顯已經吃了虧。但他不管不顧,而是再一次迎上衝來的廉雀。

這完全不應該是趙方圓的風格,他不是這種硬碰硬型別的修士。

他也一直表現出不低的智慧,這時怎麼會以己之短,攻敵之長?

但從這個角度,姜望已看清了趙方圓的臉,發現他的眼中佈滿血絲,而且紅色還在擴張,殺意濃烈。

這不正常。

這座大殿裡有古怪!

姜望氣血暗湧,一遍遍地衝刷經絡。纏星靈蛇在通天宮內遊動,探詢是否有異常情況。

同時眸光如電,掃過大殿邊角。

問題出在哪裡?

“諸位注意!”田雍屍體旁的季修這時也顧不上驗屍了,站起來警告道:“一定要抑制自己的殺意,如果我們都對廉雀動手,那就中了套。這裡被人做了手腳。只要殺機強烈到某一個界限,就會被殺意侵蝕。”

被殺意侵蝕?

再看廉雀與趙方圓兩人,的確不像保持理智。

兩個人直接硬碰硬地對轟,雖然都爆發出極強的威勢,戰鬥也有遵循本能的章法。但毫無思路可言。

彷彿只有殺死對手這一個目標。

廉雀對趙方圓恨之入骨,而趙方圓早先就表現出了殺意。這兩個人很符合被殺意侵蝕的條件。

東北角位置的女修士立刻屏息凝神,壓制殺意。

那麼,到底是誰的手段?

場中幾人視線來回梭巡,彼此警惕。

而廉雀與趙方圓還在瘋狂對戰,兩個人都有了不輕的傷勢。

“不管怎麼樣,我們先阻止他們兩個,儘量避免死人。”姜望果斷掐訣。

“既然那個佈下手段的人想要我們互相殘殺,我們就絕不能讓他得逞。否則之後恐怕還有變化,於我們有害無益!”

密密麻麻的藤蛇從地下竄出,互相糾纏,生生擋在廉雀與趙方圓之間。

藤蛇纏壁!

這是一門防禦道術,卻被姜望用來分隔戰鬥雙方。

轟!

在兩人狂野的攻擊下,藤蛇纏壁瞬間崩散。

但此時季修和那位女修士都反應過來,各施手段。因為姜望所言,的確是正理。

不管暗中使絆子的人是誰,不讓他得逞便是。

巨浪滔天,直接在趙方圓與廉雀之間升起水牆,直觸穹頂。

在殺意侵蝕下,他們眼中只有彼此。此時驟失目標,都有一瞬茫然。

而季修手中有兩道白光閃出,分別在趙方圓與廉雀身上一點即回。

白光瞬間化作血光,落在季修手上時,姜望才看清楚,那是兩條小蛇。

原本應該是雪白,此時卻通體血紅。

而趙方圓和廉雀都頓了頓,眼神恢復清明。

“保持冷靜,壓制殺意!”

季修邊說邊讓小蛇鑽進袖子裡,喝道:“你們剛才中招了,我暫時吸走了你們的殺意。但不可再妄動殺機!”

水牆散去,趙方圓和廉雀彼此對視一眼,雖然還帶著仇恨,但都露出後怕之色。

尤其是趙方圓,在不適合的戰鬥方式中,已經被廉雀打成重傷,再持續下去,恐怕會被活活打死。

“那麼,到底是誰使的手段,誘導大家互相廝殺?”那女修士收了水牆,目光卻看向披著長斗篷的男子:“大家都在阻止廝殺,都在探尋異常根源,為什麼你剛才一動不動?”

長斗篷修士似乎這時候才反應過來,晃了晃肩膀,才陰冷道:“我的殺意很難壓制,費了不少工夫。”

這解釋雖然有些令人警惕,但也不是不合理。

“那麼難壓制。”女修士冷笑道:“你想殺誰,想得這麼受不了?”

“你難道不想?”長斗篷環顧四周:“在場的這些人,誰不想殺光其他競爭對手,獨佔神通機緣?”

女修士聞言一滯。

“行了。”東王谷季修阻止道:“在找出那個暗使手段的人之前,咱們不要多惹爭端,以免被渾水摸了魚。”

“煽風點火的毒婦,總想著先害死誰。我看她嫌疑也不小!”廉雀對龍宮中唯一的女修士也非常敵視。

因為正是這女人與趙方圓聯手,險些一開始就把他趕出局。

“不是我攔著,你說不定已經死了。現在又這麼迫不及待把矛頭對準我,難不成你演的苦肉計?”女修士立刻反攻倒算。

趙方圓則一邊處理傷勢,一邊小心地戒備著眾人。此時他傷得最重,最容易成為被優先下手的目標。

龍宮裡的這些人,本就是為競爭機緣而來,又是在天府秘境這種毫無約束的地方,互相之間毫無信任可言。

彼此猜疑仇視,永遠不可能精誠合作。

或許這正是那暗使手段者選擇從殺意入手的原因。

真正是把握人性,洞徹人心。

姜望踟躇不已,對局面有些難以把握。

如果是淩河在這裡,事情好解決得多,因為連他的敵人也能夠信任他。由他一個個排查,所有了解他的人都不會有意見。

如果是趙汝成,恐怕第一時間就能看出來是誰搞鬼。

而若是杜野虎在此,那就更簡單了。他什麼都不考慮,誰殺他他殺誰,簡單粗暴。

偏偏姜望獨身在此,他不可能像杜野虎那樣不考慮問題,又一時想不到好的解決辦法。

但也不能就這麼拖延下去,因為難保那暗使手段的人沒有後續。

而且,等機緣出現,局勢就會立即失控。

此時留著隱患,到那時候可能就是取死之道。

姜望面上不顯,心念急轉。

忽然,他感覺到通天宮內,冥燭一動。

分心察看,只見從虛空之中,有幾縷灰氣被拉出來,顯露行跡。

灰氣如絲,盡數被冥燭吸收。

姜望認出來,這是死氣!

會什麼會有死氣企圖侵蝕通天宮?這又是誰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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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局中局中局中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姜望心念一動,並未及時指出死氣侵蝕的問題。

因為他並不能夠確定這是誰的手段,說出來平白讓暗中的那個人注意。

但他也不能讓事情繼續這麼發展下去。

姜望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出聲道:“無論如何,因為天府龍宮的特殊性,那個引動殺意侵蝕的人必然就在這附近。有兩種可能,第一種,他藏在我們的眼皮底下,但我們所有人都發現不了,這種可能暫時不必考慮。因為既然我們發現不了,那考慮也是無用。”

“第二種可能,他就是我們這幾個人中的某一個!那麼,他必然還會製造衝突機會,以配合他佈下的手段。因而從現在開始,任何人,只要試圖先挑起戰鬥,我就視他為幕後黑手,必拔劍殺之!”

姜望說到這裡,看著季修道:“季兄,你既然有解決殺意侵蝕的手段。那麼,給你多少時間,能夠找出以殺意亂心的根源?甚至,揪出幕後之人?”

季修略想了想,自通道:“只要無人搗亂,一刻鐘內必然找出手段根源。至於幕後之人,想來找出了手段根源,不怕沒有線索。”

東王谷的修士,在這方面說話自是有分量的。

場內幾人,無論是掩飾得當還是怎樣,沒有人表現出異常。

姜望暗暗觀察著,嘴裡說道:“既然如此,諸位不如稍安勿躁,我們一起去殿外等候,互相監視。等季兄找出了蛛絲馬跡,到時候我們再決定下一步動作不遲。”

廉雀立即表示同意:“可以。”

“一刻鐘而已,不必出去了。殺意暫時幹擾不到你們。”季修說著,從懷裡取出一隻針包,就要開始施展手段。

“還是去殿外等候吧。”那女修士大約有些不安,左右看了看:“總覺得這殿裡有古怪。”

趙方圓傷勢未妥,更是小心謹慎,連連附和道:“還是出去等,在這裡也幫不上忙。若是幹擾了東王谷的手段反而不妙。”

就連那長斗篷修士也道:“有理。”

“你們隨意。”季修抽出一根銀針,屈指彈了彈,淡聲道:“萬一機緣在這段時間出現了。希望你們看在我用心救治的份上,不要跟我太拼命。”

這話一說,幾人都站住了。

對啊,萬一出去等的這段時間,神通機緣出現了怎麼辦?

大殿裡雖然有危險,但他們進天府秘境之前,難道不知這裡是一個險地嗎?

此時因為危險而離開神通機緣,豈不是十分可笑。

沒人肯離開大殿了,所有人腳下都像生了根。

那始終隱而未現的神通機緣,牢牢抓住了他們。將他們抓進天府秘境,也困他們於天府龍宮中。

姜望提出去殿外等候,也只是出於本心想讓大家規避危險,但此情此景,也不好再勸,不然就有被幕後黑手注意的風險。

他現在還無法判斷,那馭使死氣的,和佈置殺意侵蝕手段的,是不是同一個人。甚至無法確定對方在不在主殿中。

季修一手捻著銀針,豎舉於眼前,一手掐訣,運用秘法。

就在這時……

他的手忽然一顫,銀針墜地。

竟連一根針也拿不穩,表情痛苦的半蹲下來。

“怎……怎麼會?”

他的聲音也變得虛弱至極。

發生什麼事情?

姜望正要動作。

砰!

那位女修士仰頭倒下!

只見她四肢朝天,面籠灰黑,竟是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就已然氣絕。

成為肆號天府龍宮裡的第二具屍體。

是死氣發作!

姜望心中一動,立即委頓在地,做出痛苦模樣。同時攪動道元,讓自己變得氣若遊絲。

而那邊,趙方圓猛吐一口血,血中雜有灰黑之色。

其人本就傷重,此時更是直接軟在地上,勉力支援。

那長斗篷修士早已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場上唯有廉雀看起來狀況稍好,仍然能夠站定身形。

他整張臉都轉為赤紅,如炭火明光。

然而肉眼可見的灰氣,正從他的脖頸往臉上蔓延。

赤紅色與灰色抵在一起,彼此對抗。

季修勉力抬頭,吃力地看著他:“原來是你動了手腳!挑動殺意也是你的手筆吧?一直在用苦肉計?”

“不!不是我!”廉雀怒吼。

然而這一說話,脖頸處的灰氣又往上衝了一分。

他只得立即閉嘴,專心對抗侵蝕。

其身如爐火鍊鐵,正用秘法煉化侵蝕身體的死氣。

但死氣太多,爆發太突然,他也只是勉力維持。

一時之間,整個肆號天府龍宮裡的修士,好像全都失去了戰鬥力。

一陣安靜之後。

“那他孃的,會是誰呢?”

聲音由弱轉強。

季修說著話,緩緩站了起來。

他面色如常,腳下穩定,哪還有半分中招的樣子?

他環視一週,挨個打量著大殿裡的人,目光銳利:“我真的非常好奇,到底是誰玩的殺意手段?現在中了我的九死毒,感覺好受嗎?”

趙方圓癱軟在地上,表情慌亂:“……什麼毒?”

“你沒有聽錯。”季修輕聲笑了笑,似乎很滿意有識貨的人在場:“很多人都知道九死毒的名號,但是並不知道這種毒的真面目。其實呢,這種毒有九種表現形式。我選用的只是其中一種。”

他看了看地上田雍的屍體:“借用這個倒黴死鬼的屍體,以他的死氣為毒,引動中毒者身上的死氣,造成猝死。除了那個女人身有暗疾之外,你們倒是都挺能堅持,不過此毒無解。因為它是每個人身上都會有的死氣,死氣形態的九死毒,只不過是提前引來你們的死期。”

這種毒太可怕,簡直防不勝防,甚至隱隱有幾分命運改寫的味道。

在趙方圓驚恐的眼神中,季修繼續道:“好了,我滿足了你們的好奇心。你們誰來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引動殺意侵蝕,到底是誰的手筆?告訴我,我願意讓你死得輕鬆一點。”

僅僅好奇心並不足以讓他一再追問,事實上他是對這種以殺意為手段的秘法感興趣。

透過殺意比透過死氣更隱蔽,說不定可以把九死毒變成十死毒。

眾皆緘默。

“是不是覺得有殺意侵襲的隱患,即使我有殺氣蛇,也不敢太直接的表現殺意,所以下個九死毒還給你們掙扎的餘地。所以……你們不怕我的威脅?”

季修搖了搖頭,似在感嘆隱藏者的天真。

他以食指中指夾出一根銀針:“這是斷紋針。”

輕輕一甩。銀芒如電,直穿穹頂。

大殿穹頂之上,赤紅色的線條迅速勾勒成型,組合成一幅複雜混亂的圖案。

原來在眾人不知道的情況下。穹頂已被人刻印了陣紋!

而這陣紋,早已被季修發現。

他並沒有說謊,他的確能夠找到殺氣侵蝕的根源。

隱去的陣紋,這時才顯出行跡。但陣紋已經寸裂,赤紅線條全部斷開。

“嘖嘖嘖,這陣紋刻印的手段,真是巧奪天工。引動殺氣侵蝕的方式,又如此絕妙。”季修感嘆道。

“但是現在沒了。”

“現在,我想殺誰,就殺誰。想怎麼殺,就怎麼殺。”

“那麼我再問一遍,是誰?”

“自己站出來,把殺意侵蝕的手段交給我,我可以保證不殺你。如果信不過我,立血誓也行。”

仍然只有緘默。

季修失去了耐心。

“既然如此,我就挨個的問一問……”

他屈指一彈,一根銀針暴射,直接洞穿長斗篷修士的心臟。

“唔,看來不是你。”

季修自語道。

此時他掌控全域性,生殺予奪。

起初他是預設先行逼殺廉雀的,活著的人越少,變數就越小。

後來姜望出聲,他就改變了主意。

一來,田雍死得的確蹊蹺,他雖然自負東王谷的手段,但也擔心陰溝裡翻船。畢竟敢來天府秘境的,都不是弱者。所以親自驗屍,以洞察問題根源,提前防備。

二來,他正好藉著田雍的屍體佈下九死毒。無論暗中施展手段的那個人是誰,只要一併毒死便是。

那個暗中佈置殺意侵蝕的人手段的確高妙,連他也不得不讚嘆一聲。要不是身上剛好帶了可以吞食殺氣的蛇,就險些著了道。

但到底還是他棋高一著。

如今他為刀俎,眾為魚肉,皆任他宰割。

天府龍宮裡的神通機緣,自然也不會再有意外。

只是,若還同時還能得到殺意侵蝕的手段,那才叫完美。

長斗篷修士神神秘秘,是他最懷疑的目標。所以二話不說,先殺為敬。

在他看來,那人既然還不說話,必然還有什麼手段等著。

但是不要緊了,九死毒已下,誰也逃脫不了。

至於下一個目標……

他看了看廉雀。此時的廉雀已經失守,整個倒在地上,灰色佔據了大半張臉,正往眼睛進逼。

誰都看得出來,他就要熬不下去了。

這是一個頭腦簡單的純傻子,從頭到尾被幾乎所有人玩來玩去,不需考慮,可以最後再殺。

趙方圓……傷勢無法作假,已經很慘,翻盤機會不大。

季修非常自然地轉過身,把目光投至委頓在地、一直沉默、看似已經完全放棄掙扎的姜望身上。

他不太看得出來這個人深淺。

那就殺來試試。

季修嘴角輕輕勾起,拔起一根銀針,就要出手。

但忽然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心口。

因為有一隻手從他的背後,無聲地穿到了他胸前。

那是一隻僵硬、青黑、不似活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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