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山川河流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9,989·2026/3/26

叮 極其微小的一聲。 聽覺意義上的聲音,卻撕裂了視覺意義上的黑暗。 高臺上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過,只是姜望與姜無庸相對而立,長劍相對。 劍尖抵住劍尖,長相思抵住美人腰。 它們只交擊了一次,並且如此輕柔。 但。 一股巨大的氣浪忽然盪開,有如狂風吹過,臺下修為稍弱的人搖搖欲墜。 姜望和姜無庸各自飄退。 姜無庸表情驚訝。 顯然他也沒有想到,姜望能夠接下他紫氣蔽日的一掌,還能抵住他的大齊帝室之劍術。 但他人在退時,已有紫氣染雙眸。 他所修的大齊皇室至高功法,乃是至尊紫薇中天典。 劍術勢術道術瞳術……無所不包,威凌諸宗。 他幾乎沒有短板,這也是他對所謂的天府秘境勝者不屑一顧的原因。 然而姜望只退了半個身位,就一口鮮血吐出,以受傷的代價,強行止住退勢。 在他的滿頭白髮之上,有荊棘虛影生出。 荊棘叢生,最阻前路。 一種劇烈的刺痛感湧現,但姜望雙目反而一清。 道術荊棘冠冕! 效果是,下一門道術威力將得到增幅。 他對姜無庸的實力有非常高的預期,在揮出日月星辰之劍時,便已經做好這門道術的準備。 以傷止退,當然為爭先機。 荊棘冠冕出現的同時,在姜無庸身前,接連有三朵焰花開放。 他的紫瞳之中,清楚的感知到,中間那一朵威能超出其餘。 紫瞳瞳光一定,那朵焰花的核心,便已被驅離元力,隨空消散。 而後美人腰閃過,將另外兩朵焰花輕鬆割開。 但就在下一瞬,他汗毛倒豎! 因為姜望正仗劍而來! 他從遙遠的莊國小城而來。 他從一個失陷幽冥的死域走出。 十八歲的少年,獨行列國,跋山涉水,煉劍煉心。 每一天,都在拼盡全力。 每一步,都是為了變得更強。 這一劍,是經行萬裡,他所路過的山川河流。 是姜望之所以成為姜望,是他所經歷的一切。 山川河流之劍! 姜無庸想暫避鋒芒,但他發現自己根本避不開。 這一劍太遼遠。 他勉力揮劍做格,但美人腰被輕輕盪開。 這一劍太厚重。 彷彿天與地相合,山川傾倒,河流奔騰。 姜無庸瘋狂地尋找著解決辦法,在腦海中搜尋那些奇功異術。 然而他定在那裡,一動也不能動。 長相思的劍尖,正對著他的眉心。 只要稍稍往前一送,他的一切就將成煙。 他輸了! 高臺上寂靜無聲,高臺下一片死寂。 大齊皇室子弟,當今陛下第十四子,竟然在決鬥中,輸給了同境的對手? 迄今為止,只有大齊軍神姜夢熊的弟子王夷吾,在大庭廣眾下創造過這樣的記錄。 而且他面對的對手,是更為強大的九皇子姜無邪。 但王夷吾是何等人物?其人被軍神姜夢熊稱許為當世通天第一。以至於擊敗皇室子弟,似也在眾人的接受範圍內。 這個姜望,如何能與他比? 人群面面相覷,眾皆失語。 廉氏家老廉爐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族長廉鑄平眼神變幻,忽然覺得,之前那前景美妙的合作,似乎也沒有那麼恰當。 除了重玄勝之外,或許無人能想象這個結局。 姜望劍指姜無庸:“我之所以答應與你一戰。只是想告訴你,天下寶物,不應該是有德者居之。這話只是巧取豪奪的偽飾。天下有主之寶物,本是誰的,就應該是誰的。 所謂德,也不應該由你來定義。 威不是德。 威就是威,德就是德。 你強權凌壓,橫刀奪愛,是為無德。 你擅動挑釁,一敗塗地。是亦失威。 大齊皇室何等高貴。但是你不僅無德,也無威。 我所見者,齊室之恥!” 劍未進,但此言更勝於劍。 為免更大的屈辱,姜無庸不敢妄動,只咬著牙道:“勝者為王敗者寇,你說什麼,便是什麼吧!” 見其人氣魄不過如此,姜望淡然一笑,長劍迴轉入鞘。 “你也配姓姜?” 不管姜無庸在這邊如何屈辱。場下重玄勝早早就把胖手伸到了那白麵中年人面前,像個催命鬼也似:“快點!願賭服輸!” 待得姜無庸手下的大太監倒是面無表情,拿出兩枚玉籤,一盒萬元石,放到那隻險些懟到自己臉上的胖手中。 重玄勝先檢查了玉籤,然後開啟盒子數了數,仔細驗過,確認是保質保量的十顆萬元石。 這才哈哈大笑:“歡迎下次再賭!” …… 在人群怪異的目光中,轎伕們重新抬起輿轎,載著十四皇子匆促離去。 一直出了南遙城,姜無庸的臉色都沒有緩過來。 在大庭廣眾之下落敗,還被人稱為齊室之恥,簡直奇恥大辱! 而由此而衍生的一系列負面影響,更是他不得不考慮的巨大損失。 他憤恨交加,一時不知向誰宣洩。 此時遠離人群,姜無庸終於卸下些顧忌,忍不住咬牙怒道:“若不是父皇偏心,至尊紫薇中天典最強的天經地緯兩部,都不肯傳我。今日我又何至於此?” 他憤憤一捶座椅。 “但凡讓我修行一部,區區姜望,覆手可滅。也不會受此大辱!” “殿下噤聲。”那大太監嚴肅道:“天經地緯二部,只有太子能修。” “少拿虛言唬我!”姜無庸愈發怒了:“那我三姐、九哥、十一哥他們,又是怎麼修的?” 大太監為難道:“他們……” “無非就是母家勢大罷了!我姜氏皇朝,早晚壞在這些外戚手裡!” 此話一出,抬轎的十名轎伕忽然僵住,不自覺地張開嘴巴,鮮血湧出,形成十條血線,竄入輿轎中。 大太監的每一根手指都連線一條血線,他十指一握,血線頓時消失。 十名轎伕連同輿轎,轟然倒地。 輿轎之中,大太監紋絲不動。 但姜無庸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殿下。”這大太監沉聲說道:“您有沒有想過,這些話傳出去,會對您造成什麼影響?” “前年九皇子敗於王夷吾,以那位殿下往常的偏激,你可聽說過他如此失控?” “一時失意並不可怕,在這場奪嫡之爭中,您還怕更落後一點嗎?今日顏面大傷,未嘗不是他日揚眉吐氣之機。至少其他殿下都會因此放鬆對您的警惕,不再把您當做對手。” “但您若連這點情緒都控制不了,一再失言,咱們還是趁早離開都城,做個富貴閒人。也免得哪天,老奴陪您橫死街頭。也給宮中數百人口,求一條活路!” 姜無庸緊緊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已經平靜下來。 “孤,知道了!” ------------ 第四十八章 生來如此 廉氏一場祭祖大典,鬧得沸沸揚揚。 不僅姜無庸顏面大失,因為廉雀的激烈應對,於廉家本身,也未見光彩。 各地觀客紛紛離去,閒言碎語由此傳開。 但這些,也不是姜望需要考慮的事情了。 此時是在南遙城最豪華的酒樓裡,姜望正與重玄勝說話。 “把十四皇子得罪得這麼狠,真的不會對你有影響嗎?”姜望問。 今次他是欠了重玄勝一個大人情了。重玄勝的得失,是他唯一考慮的事情。 “影響當然會有,但總體來說,利大於弊。” 重玄勝仔細給他分析道:“當今陛下,一共有十七子九女。皇長子早已經被廢,如今還囚在宮中。太子是第二子。除此之外,也就三皇女、九皇子、十一皇子極具實力,有爭位的資格。” “像我們重玄家這等家族,根本不會摻和到奪嫡之爭中。得不償失。無論誰繼位,都不可能薄待我重玄家。所以對於其他皇子皇女,我完全不用給他們面子,家族裡也不會說什麼。傳揚出去,反倒更證明瞭重玄家只對陛下忠誠,無心參與爭龍。” 胖子得意非常,笑得眼睛眯在一處:“而對咱們來說。你賭鬥得到了不菲的好處,咱們的名聲更是起來了。” “你知道擊敗姜無庸說明什麼嗎?說明你在通天境,已經是當之無愧的最強之列,許多人都會拿你跟王夷吾比較。而你是我的門客,你說說我該有多強?我今天拉出家底來壓姜無庸,就是要告訴那些人,應該要重新考慮站隊了!” 重玄勝只提好處,未提弊處,但姜望心裡當然有數。 他靜靜聽完,只是點頭道:“你認真考慮過便好。” 說完,他拿起橫於膝上的長劍,起身往外走:“我們等會再走。廉雀讓我去找他,還有話要跟我說。” “那個奇醜無比的打鐵娃?” 姜望頗為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請不要這麼說廉雀。還有,你難道強很多嗎? “去吧去吧。”重玄勝滿不在乎地揮揮手。 待姜望走到門口,他又扭扭捏捏地道:“那個,替我給他道個歉。” 廉雀被逼得要自盡以證清白,固然是廉家佔據主要責任,他重玄勝的冷嘲熱諷也起了很大作用。 從心底上來說,他確實敬重這等剛烈之人。 當然,堂堂重玄家未來家主(自封),親自道歉是不可能的。有好處除外。 …… 作為廉氏年輕一代最傑出的十人之一,廉雀在南遙城自然也有自己的產業。 比如這處酒壚。 一甕一甕的烈酒就放在大廳,一碗一碗的舀給客人。只在二樓有寥寥幾間包廂,用於會客。 包括酒壚在內的這些產業,主要用於家中用度。 但也並不多,因為對權勢財富這些東西,廉雀向來不怎麼感興趣。 去天府秘境是為了變得更強,變更強是為了鑄造更好的兵器,僅此而已。 本來趕走了姜無庸,姜望就準備跟重玄勝直接離開。但禁不住廉雀挽留,且廉氏高層在與姜無庸的合作告破之後,也有修好重玄氏的意思,因而便暫留了下來。 重玄勝可不會因為對這些人印象不好就非得擺出個你死我活的架勢,這一趟來南遙城,他的目的基本全部達成,沒什麼好慪氣的。 欲謀大事,也不可能任由個人好惡左右決定。有些臺階你不接著,多的是人想幫你抽掉。那些競爭者,巴不得你摔個頭破血流。 姜望與重玄勝溝透過,便來到了酒壚。 走進包廂,廉雀已等候多時。 在鑄兵之外,他不是一個細心的人,但也先問道:“你的手還好吧?” “些許小傷。”姜望笑了笑,他的手上纏了幾層紗布,倒也不影響活動:“你們鑄造兵器的時候,肯定沒少受過這種傷。” “是啊。”廉雀有些感嘆,伸出手給姜望看,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傷疤和厚繭。 姜望手上也有厚繭,但主要集中在握劍的部分,指節處。完全沒有廉雀的手這麼樣傷痕累累。 “我有一個朋友,前些年鑄兵的時候,火候沒控制好,爐子爆炸。因為太疲憊,沒能躲開,眼睛沒了。不是眼睛瞎了,瞎了倒還有機會治,去東王谷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多花錢,總有辦法的。是兩隻眼睛沒了。” “跟你感情很深吧?” “啊,是。算是我唯一的朋友。” “那他……現在怎麼樣?” “受不了打擊,當天就自殺了。”廉雀說得很平淡。 鑄兵師這個行當,的確不那麼容易。既辛苦,又危險,還容易引人覬覦。鑄造出來的那些神兵利器,也往往是使用那些神兵利器的人名傳四海,鑄兵師大都默默無聞。 天下皆知覆軍殺將的主人是姜夢熊,又有幾個人記得,是誰為他鑄造的這一對指虎? 像廉氏這樣的鑄兵師聖地境況還好,地位和尊重都有,本身也不乏實力。但天下更多的是地位卑下、任勞任怨的普通匠戶。 這也是廉雀赴死,廉氏高層立刻服軟的原因之一。鑄出名器長相思的廉雀,對廉氏來說再不可能只是無足輕重的家族晚輩了,而是他們維持鑄兵師聖地位置的重要因素之一。 就算他們之前沒有想明白,在這次事件過後,也應該想清楚了。 姜望稍稍沉默。 因為廉雀不是一個需要安慰的人。 廉雀佈滿老繭的手搭在桌上,說道:“其實特意讓你留下來,是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 “你儘管說。”姜望道。 “這事還要從廉紹說起,你還記得廉紹嗎?” 那個在劍爐前對廉雀冷嘲熱諷的傢伙…… 姜望點點頭。 “我說過,他其實是個可憐人。”廉雀緩緩說道:“至於原因,就在於你還給我的那塊命牌……” 在廉雀的講述中,姜望得知了廉氏塵封的歷史。 當年廉氏故國破滅,廉氏舉族逃難遷移。 因為廉氏的鑄兵師傳承在彼時已經頗具名氣,一路上遭到各種追殺和背叛。 為了保全家族,保證家族鑄兵秘法不外洩,為了避免有人投敵…… 當時的廉氏族長決定,為廉氏全族都煉製本命牌,交由對家族忠心耿耿的家老們看管。一有背叛,即殺無赦。 這些家老等閒不理俗事,但操縱著族人生殺大權。 這種規定,的確保全了廉氏的傳承。在當時凝聚了廉氏的力量,使廉氏得以在齊國紮下根來。從無到有建立起一個繁華的南遙城,更是躋身鑄兵師五大聖地之一。 但是幾百年的時間過去了,一時的應急之策,成了惡臭陳腐的家族規矩。 每一個廉氏的新生兒,生下來就要煉製命牌。還沒有擁有自己的意志,生死就已經控於人手。 最早的那些家老或者全都對家族忠心耿耿,但境轉人移。總有那麼幾個無法使人信服的家老出現,總會有那麼幾個敗類因此膨脹。 很多人不是認識不到這種規矩的問題所在,但那些掌控大權的既得利益者,已經根本放不下自己手裡的權力了。 從現在的時間往前推,在百年之前,有一位天才橫溢的廉氏子弟。因為不滿於自己生下來性命就操於人手,暗生反叛之心。其人默默經營多年,勾連各方,佈下大局。 最終引動各方勢力圍獵廉氏家族。 若不是當時的齊帝欲謀大戰,急需廉家出力鑄兵,發動大軍維護。那一次災難,廉氏就已經滅族。 儘管如此,災後的廉氏,聲勢也一落千丈,產業百不存一。 廉氏於災難之後重建。 可即便經歷了這樣的事情,廉氏那些家老仍不願放棄生殺予奪的權力。 他們高高在上慣了,他們本身就是這麼走過來的,受害於規矩,慢慢自己也活成了規矩的一部分。 只是自那以後,廉氏每代都會選出十個最優秀的家族子弟,家族承認他們有掌控自己命運的能力,退還命牌。 廉雀就是其中之一。 治洪之道,堵不如疏。這十個人看似是一種榮譽,究其本質,其實也只是一個宣洩的口子。 為什麼廉鑄平、廉爐嶽覺得一個家族子弟的個人榮譽不值一提,甚至沒有因之稍做考慮?因為在他們的思維中,家族子弟根本沒有違逆他們的可能。 他們根本沒有想象過,廉雀會與他們作對。 這種陳舊腐朽到已經發臭的規矩,在廉氏已經延續了太久。久到彷彿與生俱來,久到很少有人會覺得不對。 而廉紹,則是那些無法掌控自己命牌的廉氏族人。 是那些生死不能自主的大多數。 他也曾拼命努力過,為了那十個自由的名額。但每個人都是那樣拼命的,他差了一籌,從此就與那十人活在了兩個世界。 正因為他生來不能自主,怎麼努力也無法得到,所以對於廉雀在天府秘境裡把命牌交給姜望的行為,才格外的憤怒。 對他來說,如果他能拿到自己的命牌,死也不會再把它交出去。 他何嘗是憤恨廉雀。 他是憤怒於自己不得自由,更憤怒廉雀不珍惜這種自由! 緩緩說完這些,一罈酒已經見底。 廉雀倒提酒罈,甩了甩,只有兩滴酒液落下。 他放下酒罈,最後嘆道:“生在廉氏,一生受控於人。” ------------ 第四十九章 孤狼絕食而死,獨鷹觸柱而亡 聽完廉雀所述種種,姜望心有慼慼。 世間萬物,但凡有靈,都渴求自由。 孤狼尚且絕食而死,獨鷹尚且觸柱而亡,又何況是人呢? “所以,你……” 姜望等著他繼續,他隱隱意識到廉雀想要做什麼。 “以前我雖然覺得這種規矩腐臭老舊,但也清楚,整個廉家積重難返。數百年下來形成的規矩,不是誰能夠輕易撼動的。” “但是今天我才真正清楚的意識到,廉家已經爛到了根子裡,榮譽信仰,全部都已經消失。” “必須做出改變了,無論改變的代價多麼沉痛。因為如果再這樣下去,廉家就沒了!延續了那麼多年的古爐火種,也一定會迎來熄滅。” “我今天,因此下定了決心。” 廉雀的那張醜臉上,此時有了一種堅定的、神聖的光。 “我想要改變這一切。” “你想怎麼做?”姜望問。 “以前我不想爭,但現在我想爭一爭廉家族長的位置。”他看著姜望道:“此前我一心鑄兵,沒有什麼人脈朋友。所以,我想請求你的幫助。” “我知道你現在幫重玄勝做事,重玄勝在跟重玄遵爭奪繼承權,我願意加入你們。只希望將來我要改變廉家的時候,你們能來幫助我。” 姜望意識到,這是一份非常堅實的力量。 以如今廉雀鑄出名器的聲望,在廉家這樣的鑄兵師家族裡,已經有了足夠強大的爭奪家主的資本。 南遙廉家,是皇室子弟都眼熱覬覦的家族。若非當今齊帝威望甚著,御下極嚴,也輪不到十四皇子姜無庸來接觸。 而與爭龍不同,廉家參與重玄家的內部奪權,風險並沒有那麼大。也就是說,若廉雀掌握廉家,在重玄勝和重玄遵的競爭中,能夠動用的力量更多,顧忌更少。 這對重玄勝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有廉家這樣的盟友,足以讓他更快拉近與重玄遵之間的距離。當然這一切的前提在於,他們能夠幫助廉雀完成理想。 姜望想了想,也不說虛言。 很是誠懇地說道:“我和你是朋友,我能夠代表我個人,毫無條件的願意幫助你。但是我無法替重玄勝做主。” “而且我必須告訴你的是,我們現在面臨的局勢非常艱難。重玄遵無論個人實力,還是個人勢力、人脈關係,都遠遠強過重玄勝。他作為第一順位繼承人已經很久,重玄勝才剛剛開始發展。我們現在雖然很需要你的幫助,但我不希望你莽撞的做決定。” “姜望。”廉雀認真說道:“無論重玄遵還是重玄勝,我跟他們之間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存在信任。所以那些事情,不是我要考慮的事情。我只知道,你值得信任。所以我跟你站在一邊。你幫誰,我就幫誰。” “好,我問問重玄勝。” 就當著廉雀的面,姜望取出還音佩,傳遞訊息給那邊酒樓裡的重玄勝。 他意識到這件事情不小,貿然就讓廉雀與重玄勝私談,恐怕不是好事。在南遙城這樣的環境裡,恰好當初為天府秘境準備的還音佩派上了用場。 正如姜望所說,他只能夠代表自己。不能,也不會替重玄勝做決定。 不過與重玄勝商量的時候,這胖子的果斷還是出乎姜望意料。 “合作我同意了。你把這句話放給打鐵娃聽,‘我重玄勝絕不虧待盟友,你今天幫我掌控重玄家,明天我幫你掀翻廉家!’” 姜望輸入道元,把還音佩放到廉雀面前。 廉雀倒是對“打鐵娃”這個稱呼沒什麼意見,看了姜望一眼,便道:“便如此約。” 重玄勝那邊聽到回應,立刻與姜望說道:“現在不方便詳談,我會另外私下裡再與打鐵……呃……廉雀建立隱秘聯絡。你馬上離開那裡,來酒樓找我,我們即刻出城。” 姜望並不愚蠢,只是囿於出身眼界,對這些事情見識得少。重玄勝這樣一說,他轉念就已經想明白。 和廉雀的合作,越少人知道,以後能發揮的作用就越大。 現在就大張旗鼓,有百弊無一利,有可能好事變壞事。 作為廉家近五十年來唯一鑄造出名器的鑄兵師,廉雀前途無量。只要他願意經營,很快就能發展起來。在這方面,重玄勝可以暗中提供諸多幫助。包括廉雀本人最匱乏的權謀鬥爭經驗, 但若想真正掌握廉家大權,他廉雀的對手,不僅僅是其他爭奪繼承權的廉氏子弟,其實更是廉氏現有的既得利益者,那些家老……甚至廉氏族長廉鑄平! 廉雀現今的身份,對於重玄勝當然幫助甚大。但另一方面,廉雀在廉氏內部的競爭對手也很多。 重玄勝若大張旗鼓的與廉雀聯手,在某種層面上,也相當於把廉雀的競爭對手,推到重玄遵那一邊去。 不用想重玄遵會不會這樣做。 他自己本人也在做這樣的事情。重玄遵所有的盟友、各種人脈關係裡,只要是與重玄遵這邊有競爭的,重玄勝全部都接觸過。 不然他是如何這麼快經營起勢力來? 而這種合作關係存在暗中,就完全可以作為底牌之一。等到以後和重玄遵到了刺刀見紅的時候,說不定就是勝負手。 這種籌碼越多,最後揭曉結果的時候,就越有底氣。 重玄遵那邊當然知道廉雀與姜望意氣相投,但他不會想到,廉雀與重玄勝這邊會達成什麼程度的合作。 透過姜望,重玄勝與廉雀定下的是彼此不遺餘力互助的同盟協定! 重玄勝反而立即要走,走得越快越好,越讓人覺得他跟廉雀兩看相厭越好。 …… 回到酒樓,重玄勝的屬下早已經備好馬車,姜望直接上車便走。 縱然這馬車豪華巨大,重玄勝也一人佔了近乎三分之一位置。 那位陪重玄勝前來南遙的族中長輩,則與姜望一起坐在對面,正閉目養神。 還好他只是微胖,不然姜望真不知該往哪裡擠。 重玄勝一邊掀開車簾,察看南遙城的情況,一邊跟姜望解釋道:“我不怕他有條件,提要求。我要是輸了,萬事皆休。我要是贏了,所有的問題都有解決辦法。” “姜無庸有一句話倒是沒有說錯,你賭性果然很重。” 重玄勝身上的矛盾性非常突出。一方面他小心謹慎,此時掀簾看外面,其實也是警惕環境。另一方面他又賭性強烈,常常豪擲一注。 聽到姜望的話,他只是笑笑。 “我本來就樣樣不如重玄遵,若再少了孤注一擲的勇氣,還拿什麼跟他爭?” 聽到這話,重玄勝的族中長輩睜開眼睛,笑呵呵道:“你比他強的並非勇氣。” ------------ 第五十章 兇屠 馬車此時已經駛出南遙城。 重玄勝放下車簾,看向對面的老者,嬉皮笑臉道:“比重玄遵英俊就不必提了吧,大好男兒,豈以容貌論輸贏?” 矮胖老人笑得很和善:“是臉皮。” 他轉頭看了看姜望,又重複了一遍:“是臉皮啊。” 姜望深有同感的點了點頭。 重玄勝絲毫不以為意,趁此機會,給姜望介紹道:“這位可是我的親堂爺,因為我英俊的容顏,從小就很疼我。別看他老人家現在看起來這麼和善,當年他可是被稱為兇屠,兇名可止小兒夜啼!” 兇屠重玄褚良,是重玄氏現任家主的親弟弟,那一輩中最小的那一個。 現在說起重玄褚良,可能很多人都不記得。 但若提及三十年前的齊夏鏖戰,恐怕就無人不知兇屠之名。 當年那場大戰,是奠定齊國東域霸主地位的一戰。 作為齊國在東域的有力挑戰者,夏國軍隊戰力非凡。 兩國交戰,戰局綿延足有四月之久。 最後率一路偏師突入後方,殺人屠城,斷糧絕土,攪得夏國後方大亂的,正是重玄褚良。 那一戰,曾經強盛一時、斜垮東南兩域的夏國,徹底被打成半殘,不得不割讓大片國土,捨棄諸多屬國,徹底退回南域。 若非彼時中域的景國出於制衡目的出手,夏國已亡。 而因為在那場戰爭中極其兇殘的領軍風格,重玄褚良自此被冠以兇屠之名。 大概因為都有點胖、都有眯眯眼的原因,一眾小輩中,倒是自幼失怙的重玄勝從小就對他的胃口。 重玄勝和重玄遵一樣,都是現任家主重玄雲波的親孫子。算起來是嫡親的堂兄弟。 只不過重玄勝的父親死得早,在這一點上,比之重玄遵就先天不足。 但重玄勝父親這一輩,幾乎沒什麼亮眼人才。不然家主繼承權也不至於輪到重玄遵與重玄勝這一輩來爭。 重玄遵的老爹也不例外。族中權力地位也還是有,但更進一步絕無可能。不過他也早已經想清楚,現在一門心思在助推自家兒子上位。 家族一眾長輩,多半態度曖昧。唯一旗幟鮮明支援重玄勝的,也就這一位重玄褚良了。 在南遙城裡,他一句話就把姜無庸身邊的內府境大太監逼退,可見雖然年月已逝,兇屠之威仍未被人們遺忘乾淨。 “前輩好。”姜望老老實實打招呼,他倒是對這矮胖老頭的兇威沒有什麼直觀印象,只覺得還挺和善可親。 重玄褚良笑眯眯的,看起來對姜望也很是欣賞:“勝兒看人的眼光還是可以的。你不錯。劍術有些韻味。” 如他這樣的強者,“有些韻味”就已經是不錯的評價了。 姜望也坦然受之。 與這種等級的強者同坐一車,機會難得,他趁機問了一些修行上的礙難。 重玄褚良也都耐心一一解答,令他獲益匪淺。 聊完修行上的事情之後,馬車已經駛出很遠。 重玄勝是要直接去齊都邯鄲的,繼續之前未完的事情。 而姜望想了想,自覺與姜無庸一戰之後,目前不太適合出現在邯鄲。 就算姜無庸不想算舊賬,若是天天看到他在面前晃,也難免忍不住。 因而很主動地問重玄勝:“現在我劍器鑄成,道術這些需要時間熟練,修行上一時半會也很難破境。枯坐無用,有什麼事情是我可以幫忙做的?” 他與重玄勝不是簡單的門客關係,有了廉雀這一層合作,他們已經捆綁得更緊,可以說是榮辱與共。 重玄勝也不跟他客氣,此時帶姜望去邯鄲,麻煩多於幫助。 他認真想了想,說道:“還真有一件事。我重玄家在陽國有一處天青石礦脈,偶爾會產出一部分珍貴的天青雲石。當初得到這處礦脈時,預計還有三十年的開採量。但是不知怎麼回事,現在才開採了五年,好像就已經枯竭了,產量下降很快。這是我現在接手的事情之一,你如果有興趣的話,就代表我跑一趟陽國,看看情況。” 齊國作為天下強國,不僅國土遼闊,在天下也有不少屬國。 所謂屬國,便是奉齊國為宗主國的國家。每年都要上貢資源,齊國一旦出征,各地屬國也必須組織一定的軍隊隨行。 相對應的,齊國有義務保護這些國家不受別國侵略。 陽國就是齊國的屬國之一。 重玄家作為齊國望族,在周邊國家,尤其是陽國這樣的屬國裡,有產業也很正常。 足有三十年開採量的礦脈,產量突然下降,其中必然有什麼貓膩存在。 天青雲石當然是鑄造法器的好材料,但只是天青石的伴生礦,產量並不高。放在之前來說,在重玄勝接手的產業中,可能價值不是很大,但現在有了廉雀這條線,價值就已經截然不同。 在重玄勝眼中,那已經不是礦石,而是已經成型的制式法器! 所以他才如此重視此事,並讓姜望過去處理。 當然從另一個方面來說,姜望如今的實力雖然已經算得不錯,但在齊國內部的紛爭中,作用畢竟不是太大。他真正的價值,在於神通內府的資格,在於未來。 刷一波名聲就跑,在外地積累實力,兌現了潛力再回來,才是王道。 姜望沒有多想便答應了,反正對他來說,齊國陽國都是異國,在哪裡沒有區別。 他答應了要幫重玄勝爭一場,也沒什麼好說的,就盡他所能便是。 “對了。”重玄勝忽然想到一事,便又說道:“你此去陽國,正好要經過鳳仙郡。我得到訊息,鳳仙郡那個張詠,最近被人滅了滿門。你跟張詠不是還挺聊得來麼?可以順路去慰問一下他。” 言下之意是讓姜望幫忙招攬,但這也不必明說,姜望自然能懂。 “被滅門?”姜望想起那個羞澀內斂的少年,不由皺起眉頭:“查清楚是什麼人做的了嗎?” 重玄勝搖搖頭:“倒是沒有。” “行,我知道了。”姜望若有所思。 一個已經沒落的鳳仙張氏,誰會懷有如此大恨深仇呢? 偏偏在鳳仙張出了一個人才,有機會重新崛起的時候,做出這等慘事。 就在官道上,重玄家的車隊分出一輛。 車輪滾滾,載著姜望直往鳳仙郡而去。 ------------

極其微小的一聲。

聽覺意義上的聲音,卻撕裂了視覺意義上的黑暗。

高臺上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過,只是姜望與姜無庸相對而立,長劍相對。

劍尖抵住劍尖,長相思抵住美人腰。

它們只交擊了一次,並且如此輕柔。

但。

一股巨大的氣浪忽然盪開,有如狂風吹過,臺下修為稍弱的人搖搖欲墜。

姜望和姜無庸各自飄退。

姜無庸表情驚訝。

顯然他也沒有想到,姜望能夠接下他紫氣蔽日的一掌,還能抵住他的大齊帝室之劍術。

但他人在退時,已有紫氣染雙眸。

他所修的大齊皇室至高功法,乃是至尊紫薇中天典。

劍術勢術道術瞳術……無所不包,威凌諸宗。

他幾乎沒有短板,這也是他對所謂的天府秘境勝者不屑一顧的原因。

然而姜望只退了半個身位,就一口鮮血吐出,以受傷的代價,強行止住退勢。

在他的滿頭白髮之上,有荊棘虛影生出。

荊棘叢生,最阻前路。

一種劇烈的刺痛感湧現,但姜望雙目反而一清。

道術荊棘冠冕!

效果是,下一門道術威力將得到增幅。

他對姜無庸的實力有非常高的預期,在揮出日月星辰之劍時,便已經做好這門道術的準備。

以傷止退,當然為爭先機。

荊棘冠冕出現的同時,在姜無庸身前,接連有三朵焰花開放。

他的紫瞳之中,清楚的感知到,中間那一朵威能超出其餘。

紫瞳瞳光一定,那朵焰花的核心,便已被驅離元力,隨空消散。

而後美人腰閃過,將另外兩朵焰花輕鬆割開。

但就在下一瞬,他汗毛倒豎!

因為姜望正仗劍而來!

他從遙遠的莊國小城而來。

他從一個失陷幽冥的死域走出。

十八歲的少年,獨行列國,跋山涉水,煉劍煉心。

每一天,都在拼盡全力。

每一步,都是為了變得更強。

這一劍,是經行萬裡,他所路過的山川河流。

是姜望之所以成為姜望,是他所經歷的一切。

山川河流之劍!

姜無庸想暫避鋒芒,但他發現自己根本避不開。

這一劍太遼遠。

他勉力揮劍做格,但美人腰被輕輕盪開。

這一劍太厚重。

彷彿天與地相合,山川傾倒,河流奔騰。

姜無庸瘋狂地尋找著解決辦法,在腦海中搜尋那些奇功異術。

然而他定在那裡,一動也不能動。

長相思的劍尖,正對著他的眉心。

只要稍稍往前一送,他的一切就將成煙。

他輸了!

高臺上寂靜無聲,高臺下一片死寂。

大齊皇室子弟,當今陛下第十四子,竟然在決鬥中,輸給了同境的對手?

迄今為止,只有大齊軍神姜夢熊的弟子王夷吾,在大庭廣眾下創造過這樣的記錄。

而且他面對的對手,是更為強大的九皇子姜無邪。

但王夷吾是何等人物?其人被軍神姜夢熊稱許為當世通天第一。以至於擊敗皇室子弟,似也在眾人的接受範圍內。

這個姜望,如何能與他比?

人群面面相覷,眾皆失語。

廉氏家老廉爐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族長廉鑄平眼神變幻,忽然覺得,之前那前景美妙的合作,似乎也沒有那麼恰當。

除了重玄勝之外,或許無人能想象這個結局。

姜望劍指姜無庸:“我之所以答應與你一戰。只是想告訴你,天下寶物,不應該是有德者居之。這話只是巧取豪奪的偽飾。天下有主之寶物,本是誰的,就應該是誰的。

所謂德,也不應該由你來定義。

威不是德。

威就是威,德就是德。

你強權凌壓,橫刀奪愛,是為無德。

你擅動挑釁,一敗塗地。是亦失威。

大齊皇室何等高貴。但是你不僅無德,也無威。

我所見者,齊室之恥!”

劍未進,但此言更勝於劍。

為免更大的屈辱,姜無庸不敢妄動,只咬著牙道:“勝者為王敗者寇,你說什麼,便是什麼吧!”

見其人氣魄不過如此,姜望淡然一笑,長劍迴轉入鞘。

“你也配姓姜?”

不管姜無庸在這邊如何屈辱。場下重玄勝早早就把胖手伸到了那白麵中年人面前,像個催命鬼也似:“快點!願賭服輸!”

待得姜無庸手下的大太監倒是面無表情,拿出兩枚玉籤,一盒萬元石,放到那隻險些懟到自己臉上的胖手中。

重玄勝先檢查了玉籤,然後開啟盒子數了數,仔細驗過,確認是保質保量的十顆萬元石。

這才哈哈大笑:“歡迎下次再賭!”

……

在人群怪異的目光中,轎伕們重新抬起輿轎,載著十四皇子匆促離去。

一直出了南遙城,姜無庸的臉色都沒有緩過來。

在大庭廣眾之下落敗,還被人稱為齊室之恥,簡直奇恥大辱!

而由此而衍生的一系列負面影響,更是他不得不考慮的巨大損失。

他憤恨交加,一時不知向誰宣洩。

此時遠離人群,姜無庸終於卸下些顧忌,忍不住咬牙怒道:“若不是父皇偏心,至尊紫薇中天典最強的天經地緯兩部,都不肯傳我。今日我又何至於此?”

他憤憤一捶座椅。

“但凡讓我修行一部,區區姜望,覆手可滅。也不會受此大辱!”

“殿下噤聲。”那大太監嚴肅道:“天經地緯二部,只有太子能修。”

“少拿虛言唬我!”姜無庸愈發怒了:“那我三姐、九哥、十一哥他們,又是怎麼修的?”

大太監為難道:“他們……”

“無非就是母家勢大罷了!我姜氏皇朝,早晚壞在這些外戚手裡!”

此話一出,抬轎的十名轎伕忽然僵住,不自覺地張開嘴巴,鮮血湧出,形成十條血線,竄入輿轎中。

大太監的每一根手指都連線一條血線,他十指一握,血線頓時消失。

十名轎伕連同輿轎,轟然倒地。

輿轎之中,大太監紋絲不動。

但姜無庸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殿下。”這大太監沉聲說道:“您有沒有想過,這些話傳出去,會對您造成什麼影響?”

“前年九皇子敗於王夷吾,以那位殿下往常的偏激,你可聽說過他如此失控?”

“一時失意並不可怕,在這場奪嫡之爭中,您還怕更落後一點嗎?今日顏面大傷,未嘗不是他日揚眉吐氣之機。至少其他殿下都會因此放鬆對您的警惕,不再把您當做對手。”

“但您若連這點情緒都控制不了,一再失言,咱們還是趁早離開都城,做個富貴閒人。也免得哪天,老奴陪您橫死街頭。也給宮中數百人口,求一條活路!”

姜無庸緊緊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已經平靜下來。

“孤,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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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生來如此

廉氏一場祭祖大典,鬧得沸沸揚揚。

不僅姜無庸顏面大失,因為廉雀的激烈應對,於廉家本身,也未見光彩。

各地觀客紛紛離去,閒言碎語由此傳開。

但這些,也不是姜望需要考慮的事情了。

此時是在南遙城最豪華的酒樓裡,姜望正與重玄勝說話。

“把十四皇子得罪得這麼狠,真的不會對你有影響嗎?”姜望問。

今次他是欠了重玄勝一個大人情了。重玄勝的得失,是他唯一考慮的事情。

“影響當然會有,但總體來說,利大於弊。”

重玄勝仔細給他分析道:“當今陛下,一共有十七子九女。皇長子早已經被廢,如今還囚在宮中。太子是第二子。除此之外,也就三皇女、九皇子、十一皇子極具實力,有爭位的資格。”

“像我們重玄家這等家族,根本不會摻和到奪嫡之爭中。得不償失。無論誰繼位,都不可能薄待我重玄家。所以對於其他皇子皇女,我完全不用給他們面子,家族裡也不會說什麼。傳揚出去,反倒更證明瞭重玄家只對陛下忠誠,無心參與爭龍。”

胖子得意非常,笑得眼睛眯在一處:“而對咱們來說。你賭鬥得到了不菲的好處,咱們的名聲更是起來了。”

“你知道擊敗姜無庸說明什麼嗎?說明你在通天境,已經是當之無愧的最強之列,許多人都會拿你跟王夷吾比較。而你是我的門客,你說說我該有多強?我今天拉出家底來壓姜無庸,就是要告訴那些人,應該要重新考慮站隊了!”

重玄勝只提好處,未提弊處,但姜望心裡當然有數。

他靜靜聽完,只是點頭道:“你認真考慮過便好。”

說完,他拿起橫於膝上的長劍,起身往外走:“我們等會再走。廉雀讓我去找他,還有話要跟我說。”

“那個奇醜無比的打鐵娃?”

姜望頗為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請不要這麼說廉雀。還有,你難道強很多嗎?

“去吧去吧。”重玄勝滿不在乎地揮揮手。

待姜望走到門口,他又扭扭捏捏地道:“那個,替我給他道個歉。”

廉雀被逼得要自盡以證清白,固然是廉家佔據主要責任,他重玄勝的冷嘲熱諷也起了很大作用。

從心底上來說,他確實敬重這等剛烈之人。

當然,堂堂重玄家未來家主(自封),親自道歉是不可能的。有好處除外。

……

作為廉氏年輕一代最傑出的十人之一,廉雀在南遙城自然也有自己的產業。

比如這處酒壚。

一甕一甕的烈酒就放在大廳,一碗一碗的舀給客人。只在二樓有寥寥幾間包廂,用於會客。

包括酒壚在內的這些產業,主要用於家中用度。

但也並不多,因為對權勢財富這些東西,廉雀向來不怎麼感興趣。

去天府秘境是為了變得更強,變更強是為了鑄造更好的兵器,僅此而已。

本來趕走了姜無庸,姜望就準備跟重玄勝直接離開。但禁不住廉雀挽留,且廉氏高層在與姜無庸的合作告破之後,也有修好重玄氏的意思,因而便暫留了下來。

重玄勝可不會因為對這些人印象不好就非得擺出個你死我活的架勢,這一趟來南遙城,他的目的基本全部達成,沒什麼好慪氣的。

欲謀大事,也不可能任由個人好惡左右決定。有些臺階你不接著,多的是人想幫你抽掉。那些競爭者,巴不得你摔個頭破血流。

姜望與重玄勝溝透過,便來到了酒壚。

走進包廂,廉雀已等候多時。

在鑄兵之外,他不是一個細心的人,但也先問道:“你的手還好吧?”

“些許小傷。”姜望笑了笑,他的手上纏了幾層紗布,倒也不影響活動:“你們鑄造兵器的時候,肯定沒少受過這種傷。”

“是啊。”廉雀有些感嘆,伸出手給姜望看,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傷疤和厚繭。

姜望手上也有厚繭,但主要集中在握劍的部分,指節處。完全沒有廉雀的手這麼樣傷痕累累。

“我有一個朋友,前些年鑄兵的時候,火候沒控制好,爐子爆炸。因為太疲憊,沒能躲開,眼睛沒了。不是眼睛瞎了,瞎了倒還有機會治,去東王谷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多花錢,總有辦法的。是兩隻眼睛沒了。”

“跟你感情很深吧?”

“啊,是。算是我唯一的朋友。”

“那他……現在怎麼樣?”

“受不了打擊,當天就自殺了。”廉雀說得很平淡。

鑄兵師這個行當,的確不那麼容易。既辛苦,又危險,還容易引人覬覦。鑄造出來的那些神兵利器,也往往是使用那些神兵利器的人名傳四海,鑄兵師大都默默無聞。

天下皆知覆軍殺將的主人是姜夢熊,又有幾個人記得,是誰為他鑄造的這一對指虎?

像廉氏這樣的鑄兵師聖地境況還好,地位和尊重都有,本身也不乏實力。但天下更多的是地位卑下、任勞任怨的普通匠戶。

這也是廉雀赴死,廉氏高層立刻服軟的原因之一。鑄出名器長相思的廉雀,對廉氏來說再不可能只是無足輕重的家族晚輩了,而是他們維持鑄兵師聖地位置的重要因素之一。

就算他們之前沒有想明白,在這次事件過後,也應該想清楚了。

姜望稍稍沉默。

因為廉雀不是一個需要安慰的人。

廉雀佈滿老繭的手搭在桌上,說道:“其實特意讓你留下來,是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

“你儘管說。”姜望道。

“這事還要從廉紹說起,你還記得廉紹嗎?”

那個在劍爐前對廉雀冷嘲熱諷的傢伙……

姜望點點頭。

“我說過,他其實是個可憐人。”廉雀緩緩說道:“至於原因,就在於你還給我的那塊命牌……”

在廉雀的講述中,姜望得知了廉氏塵封的歷史。

當年廉氏故國破滅,廉氏舉族逃難遷移。

因為廉氏的鑄兵師傳承在彼時已經頗具名氣,一路上遭到各種追殺和背叛。

為了保全家族,保證家族鑄兵秘法不外洩,為了避免有人投敵……

當時的廉氏族長決定,為廉氏全族都煉製本命牌,交由對家族忠心耿耿的家老們看管。一有背叛,即殺無赦。

這些家老等閒不理俗事,但操縱著族人生殺大權。

這種規定,的確保全了廉氏的傳承。在當時凝聚了廉氏的力量,使廉氏得以在齊國紮下根來。從無到有建立起一個繁華的南遙城,更是躋身鑄兵師五大聖地之一。

但是幾百年的時間過去了,一時的應急之策,成了惡臭陳腐的家族規矩。

每一個廉氏的新生兒,生下來就要煉製命牌。還沒有擁有自己的意志,生死就已經控於人手。

最早的那些家老或者全都對家族忠心耿耿,但境轉人移。總有那麼幾個無法使人信服的家老出現,總會有那麼幾個敗類因此膨脹。

很多人不是認識不到這種規矩的問題所在,但那些掌控大權的既得利益者,已經根本放不下自己手裡的權力了。

從現在的時間往前推,在百年之前,有一位天才橫溢的廉氏子弟。因為不滿於自己生下來性命就操於人手,暗生反叛之心。其人默默經營多年,勾連各方,佈下大局。

最終引動各方勢力圍獵廉氏家族。

若不是當時的齊帝欲謀大戰,急需廉家出力鑄兵,發動大軍維護。那一次災難,廉氏就已經滅族。

儘管如此,災後的廉氏,聲勢也一落千丈,產業百不存一。

廉氏於災難之後重建。

可即便經歷了這樣的事情,廉氏那些家老仍不願放棄生殺予奪的權力。

他們高高在上慣了,他們本身就是這麼走過來的,受害於規矩,慢慢自己也活成了規矩的一部分。

只是自那以後,廉氏每代都會選出十個最優秀的家族子弟,家族承認他們有掌控自己命運的能力,退還命牌。

廉雀就是其中之一。

治洪之道,堵不如疏。這十個人看似是一種榮譽,究其本質,其實也只是一個宣洩的口子。

為什麼廉鑄平、廉爐嶽覺得一個家族子弟的個人榮譽不值一提,甚至沒有因之稍做考慮?因為在他們的思維中,家族子弟根本沒有違逆他們的可能。

他們根本沒有想象過,廉雀會與他們作對。

這種陳舊腐朽到已經發臭的規矩,在廉氏已經延續了太久。久到彷彿與生俱來,久到很少有人會覺得不對。

而廉紹,則是那些無法掌控自己命牌的廉氏族人。

是那些生死不能自主的大多數。

他也曾拼命努力過,為了那十個自由的名額。但每個人都是那樣拼命的,他差了一籌,從此就與那十人活在了兩個世界。

正因為他生來不能自主,怎麼努力也無法得到,所以對於廉雀在天府秘境裡把命牌交給姜望的行為,才格外的憤怒。

對他來說,如果他能拿到自己的命牌,死也不會再把它交出去。

他何嘗是憤恨廉雀。

他是憤怒於自己不得自由,更憤怒廉雀不珍惜這種自由!

緩緩說完這些,一罈酒已經見底。

廉雀倒提酒罈,甩了甩,只有兩滴酒液落下。

他放下酒罈,最後嘆道:“生在廉氏,一生受控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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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孤狼絕食而死,獨鷹觸柱而亡

聽完廉雀所述種種,姜望心有慼慼。

世間萬物,但凡有靈,都渴求自由。

孤狼尚且絕食而死,獨鷹尚且觸柱而亡,又何況是人呢?

“所以,你……”

姜望等著他繼續,他隱隱意識到廉雀想要做什麼。

“以前我雖然覺得這種規矩腐臭老舊,但也清楚,整個廉家積重難返。數百年下來形成的規矩,不是誰能夠輕易撼動的。”

“但是今天我才真正清楚的意識到,廉家已經爛到了根子裡,榮譽信仰,全部都已經消失。”

“必須做出改變了,無論改變的代價多麼沉痛。因為如果再這樣下去,廉家就沒了!延續了那麼多年的古爐火種,也一定會迎來熄滅。”

“我今天,因此下定了決心。”

廉雀的那張醜臉上,此時有了一種堅定的、神聖的光。

“我想要改變這一切。”

“你想怎麼做?”姜望問。

“以前我不想爭,但現在我想爭一爭廉家族長的位置。”他看著姜望道:“此前我一心鑄兵,沒有什麼人脈朋友。所以,我想請求你的幫助。”

“我知道你現在幫重玄勝做事,重玄勝在跟重玄遵爭奪繼承權,我願意加入你們。只希望將來我要改變廉家的時候,你們能來幫助我。”

姜望意識到,這是一份非常堅實的力量。

以如今廉雀鑄出名器的聲望,在廉家這樣的鑄兵師家族裡,已經有了足夠強大的爭奪家主的資本。

南遙廉家,是皇室子弟都眼熱覬覦的家族。若非當今齊帝威望甚著,御下極嚴,也輪不到十四皇子姜無庸來接觸。

而與爭龍不同,廉家參與重玄家的內部奪權,風險並沒有那麼大。也就是說,若廉雀掌握廉家,在重玄勝和重玄遵的競爭中,能夠動用的力量更多,顧忌更少。

這對重玄勝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有廉家這樣的盟友,足以讓他更快拉近與重玄遵之間的距離。當然這一切的前提在於,他們能夠幫助廉雀完成理想。

姜望想了想,也不說虛言。

很是誠懇地說道:“我和你是朋友,我能夠代表我個人,毫無條件的願意幫助你。但是我無法替重玄勝做主。”

“而且我必須告訴你的是,我們現在面臨的局勢非常艱難。重玄遵無論個人實力,還是個人勢力、人脈關係,都遠遠強過重玄勝。他作為第一順位繼承人已經很久,重玄勝才剛剛開始發展。我們現在雖然很需要你的幫助,但我不希望你莽撞的做決定。”

“姜望。”廉雀認真說道:“無論重玄遵還是重玄勝,我跟他們之間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存在信任。所以那些事情,不是我要考慮的事情。我只知道,你值得信任。所以我跟你站在一邊。你幫誰,我就幫誰。”

“好,我問問重玄勝。”

就當著廉雀的面,姜望取出還音佩,傳遞訊息給那邊酒樓裡的重玄勝。

他意識到這件事情不小,貿然就讓廉雀與重玄勝私談,恐怕不是好事。在南遙城這樣的環境裡,恰好當初為天府秘境準備的還音佩派上了用場。

正如姜望所說,他只能夠代表自己。不能,也不會替重玄勝做決定。

不過與重玄勝商量的時候,這胖子的果斷還是出乎姜望意料。

“合作我同意了。你把這句話放給打鐵娃聽,‘我重玄勝絕不虧待盟友,你今天幫我掌控重玄家,明天我幫你掀翻廉家!’”

姜望輸入道元,把還音佩放到廉雀面前。

廉雀倒是對“打鐵娃”這個稱呼沒什麼意見,看了姜望一眼,便道:“便如此約。”

重玄勝那邊聽到回應,立刻與姜望說道:“現在不方便詳談,我會另外私下裡再與打鐵……呃……廉雀建立隱秘聯絡。你馬上離開那裡,來酒樓找我,我們即刻出城。”

姜望並不愚蠢,只是囿於出身眼界,對這些事情見識得少。重玄勝這樣一說,他轉念就已經想明白。

和廉雀的合作,越少人知道,以後能發揮的作用就越大。

現在就大張旗鼓,有百弊無一利,有可能好事變壞事。

作為廉家近五十年來唯一鑄造出名器的鑄兵師,廉雀前途無量。只要他願意經營,很快就能發展起來。在這方面,重玄勝可以暗中提供諸多幫助。包括廉雀本人最匱乏的權謀鬥爭經驗,

但若想真正掌握廉家大權,他廉雀的對手,不僅僅是其他爭奪繼承權的廉氏子弟,其實更是廉氏現有的既得利益者,那些家老……甚至廉氏族長廉鑄平!

廉雀現今的身份,對於重玄勝當然幫助甚大。但另一方面,廉雀在廉氏內部的競爭對手也很多。

重玄勝若大張旗鼓的與廉雀聯手,在某種層面上,也相當於把廉雀的競爭對手,推到重玄遵那一邊去。

不用想重玄遵會不會這樣做。

他自己本人也在做這樣的事情。重玄遵所有的盟友、各種人脈關係裡,只要是與重玄遵這邊有競爭的,重玄勝全部都接觸過。

不然他是如何這麼快經營起勢力來?

而這種合作關係存在暗中,就完全可以作為底牌之一。等到以後和重玄遵到了刺刀見紅的時候,說不定就是勝負手。

這種籌碼越多,最後揭曉結果的時候,就越有底氣。

重玄遵那邊當然知道廉雀與姜望意氣相投,但他不會想到,廉雀與重玄勝這邊會達成什麼程度的合作。

透過姜望,重玄勝與廉雀定下的是彼此不遺餘力互助的同盟協定!

重玄勝反而立即要走,走得越快越好,越讓人覺得他跟廉雀兩看相厭越好。

……

回到酒樓,重玄勝的屬下早已經備好馬車,姜望直接上車便走。

縱然這馬車豪華巨大,重玄勝也一人佔了近乎三分之一位置。

那位陪重玄勝前來南遙的族中長輩,則與姜望一起坐在對面,正閉目養神。

還好他只是微胖,不然姜望真不知該往哪裡擠。

重玄勝一邊掀開車簾,察看南遙城的情況,一邊跟姜望解釋道:“我不怕他有條件,提要求。我要是輸了,萬事皆休。我要是贏了,所有的問題都有解決辦法。”

“姜無庸有一句話倒是沒有說錯,你賭性果然很重。”

重玄勝身上的矛盾性非常突出。一方面他小心謹慎,此時掀簾看外面,其實也是警惕環境。另一方面他又賭性強烈,常常豪擲一注。

聽到姜望的話,他只是笑笑。

“我本來就樣樣不如重玄遵,若再少了孤注一擲的勇氣,還拿什麼跟他爭?”

聽到這話,重玄勝的族中長輩睜開眼睛,笑呵呵道:“你比他強的並非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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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兇屠

馬車此時已經駛出南遙城。

重玄勝放下車簾,看向對面的老者,嬉皮笑臉道:“比重玄遵英俊就不必提了吧,大好男兒,豈以容貌論輸贏?”

矮胖老人笑得很和善:“是臉皮。”

他轉頭看了看姜望,又重複了一遍:“是臉皮啊。”

姜望深有同感的點了點頭。

重玄勝絲毫不以為意,趁此機會,給姜望介紹道:“這位可是我的親堂爺,因為我英俊的容顏,從小就很疼我。別看他老人家現在看起來這麼和善,當年他可是被稱為兇屠,兇名可止小兒夜啼!”

兇屠重玄褚良,是重玄氏現任家主的親弟弟,那一輩中最小的那一個。

現在說起重玄褚良,可能很多人都不記得。

但若提及三十年前的齊夏鏖戰,恐怕就無人不知兇屠之名。

當年那場大戰,是奠定齊國東域霸主地位的一戰。

作為齊國在東域的有力挑戰者,夏國軍隊戰力非凡。

兩國交戰,戰局綿延足有四月之久。

最後率一路偏師突入後方,殺人屠城,斷糧絕土,攪得夏國後方大亂的,正是重玄褚良。

那一戰,曾經強盛一時、斜垮東南兩域的夏國,徹底被打成半殘,不得不割讓大片國土,捨棄諸多屬國,徹底退回南域。

若非彼時中域的景國出於制衡目的出手,夏國已亡。

而因為在那場戰爭中極其兇殘的領軍風格,重玄褚良自此被冠以兇屠之名。

大概因為都有點胖、都有眯眯眼的原因,一眾小輩中,倒是自幼失怙的重玄勝從小就對他的胃口。

重玄勝和重玄遵一樣,都是現任家主重玄雲波的親孫子。算起來是嫡親的堂兄弟。

只不過重玄勝的父親死得早,在這一點上,比之重玄遵就先天不足。

但重玄勝父親這一輩,幾乎沒什麼亮眼人才。不然家主繼承權也不至於輪到重玄遵與重玄勝這一輩來爭。

重玄遵的老爹也不例外。族中權力地位也還是有,但更進一步絕無可能。不過他也早已經想清楚,現在一門心思在助推自家兒子上位。

家族一眾長輩,多半態度曖昧。唯一旗幟鮮明支援重玄勝的,也就這一位重玄褚良了。

在南遙城裡,他一句話就把姜無庸身邊的內府境大太監逼退,可見雖然年月已逝,兇屠之威仍未被人們遺忘乾淨。

“前輩好。”姜望老老實實打招呼,他倒是對這矮胖老頭的兇威沒有什麼直觀印象,只覺得還挺和善可親。

重玄褚良笑眯眯的,看起來對姜望也很是欣賞:“勝兒看人的眼光還是可以的。你不錯。劍術有些韻味。”

如他這樣的強者,“有些韻味”就已經是不錯的評價了。

姜望也坦然受之。

與這種等級的強者同坐一車,機會難得,他趁機問了一些修行上的礙難。

重玄褚良也都耐心一一解答,令他獲益匪淺。

聊完修行上的事情之後,馬車已經駛出很遠。

重玄勝是要直接去齊都邯鄲的,繼續之前未完的事情。

而姜望想了想,自覺與姜無庸一戰之後,目前不太適合出現在邯鄲。

就算姜無庸不想算舊賬,若是天天看到他在面前晃,也難免忍不住。

因而很主動地問重玄勝:“現在我劍器鑄成,道術這些需要時間熟練,修行上一時半會也很難破境。枯坐無用,有什麼事情是我可以幫忙做的?”

他與重玄勝不是簡單的門客關係,有了廉雀這一層合作,他們已經捆綁得更緊,可以說是榮辱與共。

重玄勝也不跟他客氣,此時帶姜望去邯鄲,麻煩多於幫助。

他認真想了想,說道:“還真有一件事。我重玄家在陽國有一處天青石礦脈,偶爾會產出一部分珍貴的天青雲石。當初得到這處礦脈時,預計還有三十年的開採量。但是不知怎麼回事,現在才開採了五年,好像就已經枯竭了,產量下降很快。這是我現在接手的事情之一,你如果有興趣的話,就代表我跑一趟陽國,看看情況。”

齊國作為天下強國,不僅國土遼闊,在天下也有不少屬國。

所謂屬國,便是奉齊國為宗主國的國家。每年都要上貢資源,齊國一旦出征,各地屬國也必須組織一定的軍隊隨行。

相對應的,齊國有義務保護這些國家不受別國侵略。

陽國就是齊國的屬國之一。

重玄家作為齊國望族,在周邊國家,尤其是陽國這樣的屬國裡,有產業也很正常。

足有三十年開採量的礦脈,產量突然下降,其中必然有什麼貓膩存在。

天青雲石當然是鑄造法器的好材料,但只是天青石的伴生礦,產量並不高。放在之前來說,在重玄勝接手的產業中,可能價值不是很大,但現在有了廉雀這條線,價值就已經截然不同。

在重玄勝眼中,那已經不是礦石,而是已經成型的制式法器!

所以他才如此重視此事,並讓姜望過去處理。

當然從另一個方面來說,姜望如今的實力雖然已經算得不錯,但在齊國內部的紛爭中,作用畢竟不是太大。他真正的價值,在於神通內府的資格,在於未來。

刷一波名聲就跑,在外地積累實力,兌現了潛力再回來,才是王道。

姜望沒有多想便答應了,反正對他來說,齊國陽國都是異國,在哪裡沒有區別。

他答應了要幫重玄勝爭一場,也沒什麼好說的,就盡他所能便是。

“對了。”重玄勝忽然想到一事,便又說道:“你此去陽國,正好要經過鳳仙郡。我得到訊息,鳳仙郡那個張詠,最近被人滅了滿門。你跟張詠不是還挺聊得來麼?可以順路去慰問一下他。”

言下之意是讓姜望幫忙招攬,但這也不必明說,姜望自然能懂。

“被滅門?”姜望想起那個羞澀內斂的少年,不由皺起眉頭:“查清楚是什麼人做的了嗎?”

重玄勝搖搖頭:“倒是沒有。”

“行,我知道了。”姜望若有所思。

一個已經沒落的鳳仙張氏,誰會懷有如此大恨深仇呢?

偏偏在鳳仙張出了一個人才,有機會重新崛起的時候,做出這等慘事。

就在官道上,重玄家的車隊分出一輛。

車輪滾滾,載著姜望直往鳳仙郡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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