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日出而天下明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634·2026/3/26

這次見到張詠,對方可以說是性情大變。 驟遭變故,有此變化也是正常。 但是……總覺得哪裡不對。 就像當初在天府秘境外看到他的時候,雖然表現得內斂怯懦,很符合沒落望族後人的身份。 可總是莫名的感到不舒服。 這種“不舒服”,不是說姜望對其人有什麼意見或者不好的觀感。 恰恰他當時對張詠的印象很好。 只是他下意識的覺得不太妥帖,不夠自然。 就好像其人其時的那種狀態,有一些不諧。而此時此刻,形銷骨立的這個張詠,雖然悲傷、死寂,提防、痛苦,但姜望很奇怪的感覺,這才是真正的他。 沒有任何邏輯理由,就是最直接的感受。 不管怎麼說,既然判斷暫時沒有招攬張詠的可能,姜望也就不留在這裡繼續浪費時間。 陽國位在齊國西北,駕車的是好手,拉車的是駿馬。 有重玄家的名頭,馬車一路暢通無阻穩穩前行。 而姜望端坐車廂內,閉目修行。 …… 楓林城域。 幾乎所有的生機都泯滅了,只有一點微弱的命火,燃燒在一個形容枯槁的人身上。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 楓林城域裡似乎失去了時間的意義,唯一能夠證明時光流逝的,大約只有此人身後……那曼延幾乎無窮的墳墓。 他一個人,埋葬所有人。 他記得這裡應該是王氏族地。 呵,楓林城裡的哪一處他不知道呢? 他在這裡生活了多少年? 記憶真是一種折磨人的東西啊。 淩河在廢墟里跋涉, 幽冥氣息的侵蝕或許早就應該奪取他的性命,但不知為何,總是吊著一口氣在。 那口氣不是呼吸的氣,而是漂浮於通天宮中,一縷玄黃兩色分明的氣。 淩河並不清楚那是他用《太上救苦經》超度亡者所帶來的功德之氣。 上玄而下黃,天地之色也。 他只知道他還活著。 既然還活著,就總得要做點什麼,做完什麼。 他是執著有毅力的人。 正是憑著這份堅持這份毅力,他的修行才始終沒有掉隊太遠。 淩河數不清自己埋葬了多少具屍體,堆積了多少墳墓。 他只是向前走,看到屍體,讓其入土為安,為其誦經超度。 如此,反覆。 他走到王氏最偏僻的角落,這裡大概是最受冷落的族人住所。 但淩河是不會在意這些的。他從來不在意貧富貴賤美醜,他是趙汝成嘴裡的“爛好人”。 奇怪的是,這裡好像死的人最多。 他們不是死於地災,而是死於某種強大的力量,幾乎是瞬息之間,就被毫無抵抗的殺死。 淩河抿了抿乾澀的嘴唇。 開始刨坑。 一路埋葬,一路建起墳塋。 面前有一處小院,出乎意料的是,在那樣規模的地災中,絕大部分的房屋都崩塌了。 唯獨這座小院,居然還完好無損。 但畢竟冷清。 淩河推門走進去,首先看到的是橘貓已經腐臭發爛的屍體。 這種屍臭味並不算什麼,這些天裡他早已經習慣。 令他不適的是,橘貓的死狀——應該是被誰肢解了。 這種殘忍令他皺眉。 他想了想,順手挖了一個小坑,將其埋葬,也為它誦了經文。 淩河繼續往前走,走進臥室,發現了王長祥仰躺的屍體。因為修行有成的緣故,屍體還未腐爛。 他在王長祥臉上看到的表情,是他這一路過來,沒有在任何人臉上看到的。 那表情,竟不太痛苦,反倒有一些……安心? 淩河沒有多想,上前把王長祥的屍體抱出房間,然後在院子裡挖了一個坑,將他埋在橘貓旁邊。 當忙完這一切,他回頭四望,在院子裡的那張躺椅下,發現了一本掉在地面的經書。 似乎是被誰翻到一半,但倉促掉落。 書的主人大概沒來得及撿起它。 淩河看了看王長祥的墳墓,想著這院子的主人應該不是王長祥,但一定與他關係密切。 淩河走上前,將這部經書撿起,看了看封面。 書封應該是經書主人自己做的,非常細緻妥帖。書封上用端正冷靜的字型寫著——《度人經》。 淩河忍不住在躺椅上坐下,開始翻閱這部經書。 他太累了,但肉體上的疲憊並不算難熬。 真正難以承受的,是心裡的痛苦。 他親手葬下的每一具屍體,都彷彿在告訴他,那些經歷,並非夢魘。 而是切實發生過,並且再也無法挽回的事情。 或許道經之中有辦法,能解決心靈的無依。 度人經本身雖然並無神通功法,但作為經書道典,是蓬萊島一脈的核心經典。 它全名,應該是《太上洞玄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 此經號稱群經之首、萬法之宗、一切一法界之源頭。 誦唸此經,據說可以上消天災,保鎭帝王,下禳毒害,以度兆民,男女皆受護度,鹹得長生。 此乃傳道之經,並非修行根本經,所以倒並不絕密。 其原本當然神通無量,但副本並無神異。 真正的價值,在於經書所闡述的天地奧秘。有慧根的人,或能從中索取一二。 自古以來,也不乏皓首窮經、不修神通功法的道士、大儒、禪師。 而這等學問深厚者,窮極經典之秘,不乏一朝得悟,以大智慧得大神通,一步登臨超凡絕巔,被傳為美談。 據傳,能讀透《度人經》者,號稱“仙道貴生,無量度人,上開八門,飛天**。罪福禁戒,宿命因緣。普受開度,死魂生身。身得受生,上聞諸天。” 當然亦只是傳聞,並未有誰真的見識過。 倒是蓬萊島一脈的根本修行道典,《高聖太上玉宸經》,倒的的確確是神通無量。 與玉京山一脈的《紫虛高妙太上經》、大羅山的《混元降生經》、《開皇末劫經》,並列於天下至強的修行法中。 淩河所得的這本經書,特殊之處,在於經書原主的註釋。 在他看來,其人應是一個皓首窮經的老道士,不知為何閒居王氏族地。其人對於道典有非常深刻的認知,行文落筆,平淡悠遠,深得道門韻味。 有些觀念淩河並不認可,但也不得不承認對方有一定的道理。 只是越往後翻,越能感受到一種隱隱的壓抑。 “或許,讀經讀到了一定的程度,已經預感了今日的悲劇?” 淩河腦海中的念頭淡淡轉過, 他拾起一片枯葉作為書籤,將這本道經帶上,離開了小院。 要繼續超度亡者的事情了。 他決定每天讀兩頁經書,闡述自己的理解,並與其上的註釋印證。 這將會是艱難日子裡,難得的有趣之一。 如果,他還能活下去的話。 樂文 ------------ 第五十四章 青牌 與莊國不同。齊國並未單獨設定處理超凡案件的機構。 而是無論什麼案件,都由官府統一處理。 各地官府捕快,從普通到超凡各階,定有不同級別,享受不同資源。 定級並不以修為論,而是以破過什麼級別的案件論。如破過三起騰龍境案件,便可晉為六品捕頭。因為超凡以上捕頭都配有青色腰牌,與尋常黑色腰牌不同,所以人們也常稱之為青牌捕頭。 因為這樣的晉級規則,通常來說,齊國的捕頭,往往強過同境界的普通修士。當然也有修為不足,卻能夠破獲越階案件的,那種情況極為罕見,通常是身懷某種異於常人的秘術,在破案一道遠超修為本身。 林有邪便是這麼一個青牌捕頭。 其人只有六品騰龍境修為,卻破過六起以上涉及五品內府境修士的案件! 須知內府境這個級別的修士,一般縱使行兇,都很少掩飾了。而且毀屍滅跡的手段多如牛毛,根本難以查出。 整個齊國一年來,堆積於官府的涉及內府境案件,也不會超過二十件。 若不是修為實在跟不上,每每抓捕環節都需求援,現在已不止是五品捕頭了。 此時其人站在鳳仙郡最北方一座小城中,一處破落小院前。 身後跟了一圈六品青牌捕頭,迅速散開,將這處小院圍住。更有一名實打實內府境修為的五品捕頭與她並立。 是的,大名鼎鼎的神捕林有邪,乃是女兒身。林家祖祖輩輩都以刑名為生,三代單傳到了現在,只剩一個閨女。 本以為祖傳的手藝就這麼斷了,沒想到林有邪反而青出於藍。 “林捕頭,你確定案犯就在這裡面麼?”她旁邊的內府境捕頭,是一名面目威嚴的中年男子,此時忍不住問道:“都這麼多天過去了,要是再找不出兇手,咱們可都要吃掛落。” 他們這次查探的,是鳳仙張氏滿門被滅之事。 能請動兩位五品青牌捕頭來偵辦此案,自然不是鳳仙郡的哪一位能做到的。 真正出力的人,乃是十一皇子姜無棄。其人年紀雖小,但行事大氣磅礴,最肖今帝。 他督辦鳳仙郡此案,並不單純是為了拉攏張詠。更是藉助此事,表明姜氏皇朝絕不忘記勳臣舊貴的態度。行事落子,並不僅僅強大自身,而是著眼於提升整個皇室的影響力,格局宏大。 林有邪戴著一方青色頭巾,負手而立,倒像個清爽後生。 聞言只是道:“陣盤可已布好?確定戰鬥不會波及周邊?” “沒有問題。” 她淡淡道:“那就進去抓人。” 此言既落,中年男子也不再猶豫,直接一刀破門。 整個小院,從院門開始,生生裂開兩半。 門碎屋開,煙塵騰起。 諸多青牌捕頭一湧而入。 然而眾人只見,這破落院中,唯有一人盤膝獨坐。 但見其人,面上疤痕密佈,醜陋可怖。 身上氣息隱隱,赫然也是內府境修為。 但他只是就那麼坐著,靜靜看著院外:“林有邪果然名不虛傳。還是被你們找到了啊……” 他的聲音也很奇怪,粗糲艱難,語調平淡無波,根本聽不出本來音色。 “何苦?”林有邪問。 但她沒有得到答案。 就在這些青牌捕頭面前,此人轟然炸開! 堂堂一個內府境強者,完全可以統轄一個城域,放到哪裡都是一方豪傑的存在。 竟在被發現的第一時間,就選擇自爆而亡。 縱然在場青牌捕頭都是見過世面的人物,也對此感到驚疑不定。 “這是怎麼回事?”面目威嚴的內府境捕頭問道。 “把他的屍體收斂起來,帶給鳳仙張氏的那個孩子吧。此案已結。”林有邪嘆了一口氣:“他就是滅了鳳仙張氏滿門的兇手。” “可是……”內府境捕頭問道:“為什麼呢?” 林有邪搖搖頭,自顧轉身走了。 “我只負責找兇手。背後的故事,我可找不著答案。” …… 陽國,日照郡,嘉城。 重玄家所掌握的天青石礦脈就在此城域中。 在進入陽國之前,姜望就已經遣返重玄家的車伕。 他並不想直接以重玄家使者的身份駕臨嘉城,除了粉飾的太平,或者什麼也看不到。 陽國形勢與莊國就比較接近了,這亦是一個兇獸橫行的地方。 以官道連線國內各城,官道上每隔一段距離刻印驅獸法陣。野外之地,皆為險地。 姜望就停在野外的一座小山裡。 當初才遊脈境,都能在兇獸間來去自如。 以他現在的實力而言,只要不被大批兇獸圍殺,基本不會有危險。 所謂險地,本身也只是對普通人而言。 他最引人注目的,應該是一頭少年白。作為齊國的屬國,陽國這邊很有可能會關心天府秘境的事情。保不齊就有人透過這頭白髮猜出他的來歷,從而明白他的意圖。 在正式開始計劃之前,他須得有所掩飾。 姜望現在有一顆增壽一年的養年丹,一隻增壽十年的壽果。 之所以先前沒有吞服,是因為他想繼續感受衰老的狀態,以促進完成他那三大劍式的最後一劍。 既然已經無可避免的衰老了一次,他就要把這種狀態利用起來。 現在他預感那一劍已隨時可出,自然就不必再抑制。 首先吞服養年丹。 此丹是佑國護國聖獸的龜甲研成粉末所制。那頭巨獸戰力接近洞真境,堪稱一身是寶。 佑國國師趙蒼那裡必然還有效果更好的養年丹,不過那就與姜望無關了。 養年丹沒什麼味道,吞服之後,倒是有一種暖洋洋的感覺,須臾便已結束。 姜望接著一口包住那顆壽果,此果入口即化,清涼甜潤。從喉口如一線流下,散入四肢百骸。 他甚至能夠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的精氣神都重新完滿起來。 實力的提升本來就會導致壽命的延長,又有養年丹和壽果補足。此時的他,與使用白骨遁法之前的他相比,壽命已經不差多少。 當然,遺憾在於,同樣效果的養年丹和壽果,他再服便已無用。 此時姜望感覺頭皮有些發癢,他索性以手拂過,將之前的滿頭白髮全部抹去。 一團水鏡凝在面前,姜望親眼看著自己變成了一個清秀的小光頭。 而後光頭上冒起黑色發茬,黑髮迅速生長,一直長到及耳處才止。 不及早先的頭髮那麼長,但也已可挽起道髻了。 姜望當然不會再挽道髻。 於莊國,於道門,他都不再有歸屬感。 隨意將頭髮束起。 此時他衣著尋常,腰佩長劍,控制著道元波動。隨意走在官道上,看起來與尋常的少年沒什麼區別。 除了那一顆過分沉重的心。 樂文 ------------

這次見到張詠,對方可以說是性情大變。

驟遭變故,有此變化也是正常。

但是……總覺得哪裡不對。

就像當初在天府秘境外看到他的時候,雖然表現得內斂怯懦,很符合沒落望族後人的身份。

可總是莫名的感到不舒服。

這種“不舒服”,不是說姜望對其人有什麼意見或者不好的觀感。

恰恰他當時對張詠的印象很好。

只是他下意識的覺得不太妥帖,不夠自然。

就好像其人其時的那種狀態,有一些不諧。而此時此刻,形銷骨立的這個張詠,雖然悲傷、死寂,提防、痛苦,但姜望很奇怪的感覺,這才是真正的他。

沒有任何邏輯理由,就是最直接的感受。

不管怎麼說,既然判斷暫時沒有招攬張詠的可能,姜望也就不留在這裡繼續浪費時間。

陽國位在齊國西北,駕車的是好手,拉車的是駿馬。

有重玄家的名頭,馬車一路暢通無阻穩穩前行。

而姜望端坐車廂內,閉目修行。

……

楓林城域。

幾乎所有的生機都泯滅了,只有一點微弱的命火,燃燒在一個形容枯槁的人身上。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

楓林城域裡似乎失去了時間的意義,唯一能夠證明時光流逝的,大約只有此人身後……那曼延幾乎無窮的墳墓。

他一個人,埋葬所有人。

他記得這裡應該是王氏族地。

呵,楓林城裡的哪一處他不知道呢?

他在這裡生活了多少年?

記憶真是一種折磨人的東西啊。

淩河在廢墟里跋涉,

幽冥氣息的侵蝕或許早就應該奪取他的性命,但不知為何,總是吊著一口氣在。

那口氣不是呼吸的氣,而是漂浮於通天宮中,一縷玄黃兩色分明的氣。

淩河並不清楚那是他用《太上救苦經》超度亡者所帶來的功德之氣。

上玄而下黃,天地之色也。

他只知道他還活著。

既然還活著,就總得要做點什麼,做完什麼。

他是執著有毅力的人。

正是憑著這份堅持這份毅力,他的修行才始終沒有掉隊太遠。

淩河數不清自己埋葬了多少具屍體,堆積了多少墳墓。

他只是向前走,看到屍體,讓其入土為安,為其誦經超度。

如此,反覆。

他走到王氏最偏僻的角落,這裡大概是最受冷落的族人住所。

但淩河是不會在意這些的。他從來不在意貧富貴賤美醜,他是趙汝成嘴裡的“爛好人”。

奇怪的是,這裡好像死的人最多。

他們不是死於地災,而是死於某種強大的力量,幾乎是瞬息之間,就被毫無抵抗的殺死。

淩河抿了抿乾澀的嘴唇。

開始刨坑。

一路埋葬,一路建起墳塋。

面前有一處小院,出乎意料的是,在那樣規模的地災中,絕大部分的房屋都崩塌了。

唯獨這座小院,居然還完好無損。

但畢竟冷清。

淩河推門走進去,首先看到的是橘貓已經腐臭發爛的屍體。

這種屍臭味並不算什麼,這些天裡他早已經習慣。

令他不適的是,橘貓的死狀——應該是被誰肢解了。

這種殘忍令他皺眉。

他想了想,順手挖了一個小坑,將其埋葬,也為它誦了經文。

淩河繼續往前走,走進臥室,發現了王長祥仰躺的屍體。因為修行有成的緣故,屍體還未腐爛。

他在王長祥臉上看到的表情,是他這一路過來,沒有在任何人臉上看到的。

那表情,竟不太痛苦,反倒有一些……安心?

淩河沒有多想,上前把王長祥的屍體抱出房間,然後在院子裡挖了一個坑,將他埋在橘貓旁邊。

當忙完這一切,他回頭四望,在院子裡的那張躺椅下,發現了一本掉在地面的經書。

似乎是被誰翻到一半,但倉促掉落。

書的主人大概沒來得及撿起它。

淩河看了看王長祥的墳墓,想著這院子的主人應該不是王長祥,但一定與他關係密切。

淩河走上前,將這部經書撿起,看了看封面。

書封應該是經書主人自己做的,非常細緻妥帖。書封上用端正冷靜的字型寫著——《度人經》。

淩河忍不住在躺椅上坐下,開始翻閱這部經書。

他太累了,但肉體上的疲憊並不算難熬。

真正難以承受的,是心裡的痛苦。

他親手葬下的每一具屍體,都彷彿在告訴他,那些經歷,並非夢魘。

而是切實發生過,並且再也無法挽回的事情。

或許道經之中有辦法,能解決心靈的無依。

度人經本身雖然並無神通功法,但作為經書道典,是蓬萊島一脈的核心經典。

它全名,應該是《太上洞玄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

此經號稱群經之首、萬法之宗、一切一法界之源頭。

誦唸此經,據說可以上消天災,保鎭帝王,下禳毒害,以度兆民,男女皆受護度,鹹得長生。

此乃傳道之經,並非修行根本經,所以倒並不絕密。

其原本當然神通無量,但副本並無神異。

真正的價值,在於經書所闡述的天地奧秘。有慧根的人,或能從中索取一二。

自古以來,也不乏皓首窮經、不修神通功法的道士、大儒、禪師。

而這等學問深厚者,窮極經典之秘,不乏一朝得悟,以大智慧得大神通,一步登臨超凡絕巔,被傳為美談。

據傳,能讀透《度人經》者,號稱“仙道貴生,無量度人,上開八門,飛天**。罪福禁戒,宿命因緣。普受開度,死魂生身。身得受生,上聞諸天。”

當然亦只是傳聞,並未有誰真的見識過。

倒是蓬萊島一脈的根本修行道典,《高聖太上玉宸經》,倒的的確確是神通無量。

與玉京山一脈的《紫虛高妙太上經》、大羅山的《混元降生經》、《開皇末劫經》,並列於天下至強的修行法中。

淩河所得的這本經書,特殊之處,在於經書原主的註釋。

在他看來,其人應是一個皓首窮經的老道士,不知為何閒居王氏族地。其人對於道典有非常深刻的認知,行文落筆,平淡悠遠,深得道門韻味。

有些觀念淩河並不認可,但也不得不承認對方有一定的道理。

只是越往後翻,越能感受到一種隱隱的壓抑。

“或許,讀經讀到了一定的程度,已經預感了今日的悲劇?”

淩河腦海中的念頭淡淡轉過,

他拾起一片枯葉作為書籤,將這本道經帶上,離開了小院。

要繼續超度亡者的事情了。

他決定每天讀兩頁經書,闡述自己的理解,並與其上的註釋印證。

這將會是艱難日子裡,難得的有趣之一。

如果,他還能活下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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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青牌

與莊國不同。齊國並未單獨設定處理超凡案件的機構。

而是無論什麼案件,都由官府統一處理。

各地官府捕快,從普通到超凡各階,定有不同級別,享受不同資源。

定級並不以修為論,而是以破過什麼級別的案件論。如破過三起騰龍境案件,便可晉為六品捕頭。因為超凡以上捕頭都配有青色腰牌,與尋常黑色腰牌不同,所以人們也常稱之為青牌捕頭。

因為這樣的晉級規則,通常來說,齊國的捕頭,往往強過同境界的普通修士。當然也有修為不足,卻能夠破獲越階案件的,那種情況極為罕見,通常是身懷某種異於常人的秘術,在破案一道遠超修為本身。

林有邪便是這麼一個青牌捕頭。

其人只有六品騰龍境修為,卻破過六起以上涉及五品內府境修士的案件!

須知內府境這個級別的修士,一般縱使行兇,都很少掩飾了。而且毀屍滅跡的手段多如牛毛,根本難以查出。

整個齊國一年來,堆積於官府的涉及內府境案件,也不會超過二十件。

若不是修為實在跟不上,每每抓捕環節都需求援,現在已不止是五品捕頭了。

此時其人站在鳳仙郡最北方一座小城中,一處破落小院前。

身後跟了一圈六品青牌捕頭,迅速散開,將這處小院圍住。更有一名實打實內府境修為的五品捕頭與她並立。

是的,大名鼎鼎的神捕林有邪,乃是女兒身。林家祖祖輩輩都以刑名為生,三代單傳到了現在,只剩一個閨女。

本以為祖傳的手藝就這麼斷了,沒想到林有邪反而青出於藍。

“林捕頭,你確定案犯就在這裡面麼?”她旁邊的內府境捕頭,是一名面目威嚴的中年男子,此時忍不住問道:“都這麼多天過去了,要是再找不出兇手,咱們可都要吃掛落。”

他們這次查探的,是鳳仙張氏滿門被滅之事。

能請動兩位五品青牌捕頭來偵辦此案,自然不是鳳仙郡的哪一位能做到的。

真正出力的人,乃是十一皇子姜無棄。其人年紀雖小,但行事大氣磅礴,最肖今帝。

他督辦鳳仙郡此案,並不單純是為了拉攏張詠。更是藉助此事,表明姜氏皇朝絕不忘記勳臣舊貴的態度。行事落子,並不僅僅強大自身,而是著眼於提升整個皇室的影響力,格局宏大。

林有邪戴著一方青色頭巾,負手而立,倒像個清爽後生。

聞言只是道:“陣盤可已布好?確定戰鬥不會波及周邊?”

“沒有問題。”

她淡淡道:“那就進去抓人。”

此言既落,中年男子也不再猶豫,直接一刀破門。

整個小院,從院門開始,生生裂開兩半。

門碎屋開,煙塵騰起。

諸多青牌捕頭一湧而入。

然而眾人只見,這破落院中,唯有一人盤膝獨坐。

但見其人,面上疤痕密佈,醜陋可怖。

身上氣息隱隱,赫然也是內府境修為。

但他只是就那麼坐著,靜靜看著院外:“林有邪果然名不虛傳。還是被你們找到了啊……”

他的聲音也很奇怪,粗糲艱難,語調平淡無波,根本聽不出本來音色。

“何苦?”林有邪問。

但她沒有得到答案。

就在這些青牌捕頭面前,此人轟然炸開!

堂堂一個內府境強者,完全可以統轄一個城域,放到哪裡都是一方豪傑的存在。

竟在被發現的第一時間,就選擇自爆而亡。

縱然在場青牌捕頭都是見過世面的人物,也對此感到驚疑不定。

“這是怎麼回事?”面目威嚴的內府境捕頭問道。

“把他的屍體收斂起來,帶給鳳仙張氏的那個孩子吧。此案已結。”林有邪嘆了一口氣:“他就是滅了鳳仙張氏滿門的兇手。”

“可是……”內府境捕頭問道:“為什麼呢?”

林有邪搖搖頭,自顧轉身走了。

“我只負責找兇手。背後的故事,我可找不著答案。”

……

陽國,日照郡,嘉城。

重玄家所掌握的天青石礦脈就在此城域中。

在進入陽國之前,姜望就已經遣返重玄家的車伕。

他並不想直接以重玄家使者的身份駕臨嘉城,除了粉飾的太平,或者什麼也看不到。

陽國形勢與莊國就比較接近了,這亦是一個兇獸橫行的地方。

以官道連線國內各城,官道上每隔一段距離刻印驅獸法陣。野外之地,皆為險地。

姜望就停在野外的一座小山裡。

當初才遊脈境,都能在兇獸間來去自如。

以他現在的實力而言,只要不被大批兇獸圍殺,基本不會有危險。

所謂險地,本身也只是對普通人而言。

他最引人注目的,應該是一頭少年白。作為齊國的屬國,陽國這邊很有可能會關心天府秘境的事情。保不齊就有人透過這頭白髮猜出他的來歷,從而明白他的意圖。

在正式開始計劃之前,他須得有所掩飾。

姜望現在有一顆增壽一年的養年丹,一隻增壽十年的壽果。

之所以先前沒有吞服,是因為他想繼續感受衰老的狀態,以促進完成他那三大劍式的最後一劍。

既然已經無可避免的衰老了一次,他就要把這種狀態利用起來。

現在他預感那一劍已隨時可出,自然就不必再抑制。

首先吞服養年丹。

此丹是佑國護國聖獸的龜甲研成粉末所制。那頭巨獸戰力接近洞真境,堪稱一身是寶。

佑國國師趙蒼那裡必然還有效果更好的養年丹,不過那就與姜望無關了。

養年丹沒什麼味道,吞服之後,倒是有一種暖洋洋的感覺,須臾便已結束。

姜望接著一口包住那顆壽果,此果入口即化,清涼甜潤。從喉口如一線流下,散入四肢百骸。

他甚至能夠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的精氣神都重新完滿起來。

實力的提升本來就會導致壽命的延長,又有養年丹和壽果補足。此時的他,與使用白骨遁法之前的他相比,壽命已經不差多少。

當然,遺憾在於,同樣效果的養年丹和壽果,他再服便已無用。

此時姜望感覺頭皮有些發癢,他索性以手拂過,將之前的滿頭白髮全部抹去。

一團水鏡凝在面前,姜望親眼看著自己變成了一個清秀的小光頭。

而後光頭上冒起黑色發茬,黑髮迅速生長,一直長到及耳處才止。

不及早先的頭髮那麼長,但也已可挽起道髻了。

姜望當然不會再挽道髻。

於莊國,於道門,他都不再有歸屬感。

隨意將頭髮束起。

此時他衣著尋常,腰佩長劍,控制著道元波動。隨意走在官道上,看起來與尋常的少年沒什麼區別。

除了那一顆過分沉重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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