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日出而天下明
這次見到張詠,對方可以說是性情大變。
驟遭變故,有此變化也是正常。
但是……總覺得哪裡不對。
就像當初在天府秘境外看到他的時候,雖然表現得內斂怯懦,很符合沒落望族後人的身份。
可總是莫名的感到不舒服。
這種“不舒服”,不是說姜望對其人有什麼意見或者不好的觀感。
恰恰他當時對張詠的印象很好。
只是他下意識的覺得不太妥帖,不夠自然。
就好像其人其時的那種狀態,有一些不諧。而此時此刻,形銷骨立的這個張詠,雖然悲傷、死寂,提防、痛苦,但姜望很奇怪的感覺,這才是真正的他。
沒有任何邏輯理由,就是最直接的感受。
不管怎麼說,既然判斷暫時沒有招攬張詠的可能,姜望也就不留在這裡繼續浪費時間。
陽國位在齊國西北,駕車的是好手,拉車的是駿馬。
有重玄家的名頭,馬車一路暢通無阻穩穩前行。
而姜望端坐車廂內,閉目修行。
……
楓林城域。
幾乎所有的生機都泯滅了,只有一點微弱的命火,燃燒在一個形容枯槁的人身上。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
楓林城域裡似乎失去了時間的意義,唯一能夠證明時光流逝的,大約只有此人身後……那曼延幾乎無窮的墳墓。
他一個人,埋葬所有人。
他記得這裡應該是王氏族地。
呵,楓林城裡的哪一處他不知道呢?
他在這裡生活了多少年?
記憶真是一種折磨人的東西啊。
淩河在廢墟里跋涉,
幽冥氣息的侵蝕或許早就應該奪取他的性命,但不知為何,總是吊著一口氣在。
那口氣不是呼吸的氣,而是漂浮於通天宮中,一縷玄黃兩色分明的氣。
淩河並不清楚那是他用《太上救苦經》超度亡者所帶來的功德之氣。
上玄而下黃,天地之色也。
他只知道他還活著。
既然還活著,就總得要做點什麼,做完什麼。
他是執著有毅力的人。
正是憑著這份堅持這份毅力,他的修行才始終沒有掉隊太遠。
淩河數不清自己埋葬了多少具屍體,堆積了多少墳墓。
他只是向前走,看到屍體,讓其入土為安,為其誦經超度。
如此,反覆。
他走到王氏最偏僻的角落,這裡大概是最受冷落的族人住所。
但淩河是不會在意這些的。他從來不在意貧富貴賤美醜,他是趙汝成嘴裡的“爛好人”。
奇怪的是,這裡好像死的人最多。
他們不是死於地災,而是死於某種強大的力量,幾乎是瞬息之間,就被毫無抵抗的殺死。
淩河抿了抿乾澀的嘴唇。
開始刨坑。
一路埋葬,一路建起墳塋。
面前有一處小院,出乎意料的是,在那樣規模的地災中,絕大部分的房屋都崩塌了。
唯獨這座小院,居然還完好無損。
但畢竟冷清。
淩河推門走進去,首先看到的是橘貓已經腐臭發爛的屍體。
這種屍臭味並不算什麼,這些天裡他早已經習慣。
令他不適的是,橘貓的死狀——應該是被誰肢解了。
這種殘忍令他皺眉。
他想了想,順手挖了一個小坑,將其埋葬,也為它誦了經文。
淩河繼續往前走,走進臥室,發現了王長祥仰躺的屍體。因為修行有成的緣故,屍體還未腐爛。
他在王長祥臉上看到的表情,是他這一路過來,沒有在任何人臉上看到的。
那表情,竟不太痛苦,反倒有一些……安心?
淩河沒有多想,上前把王長祥的屍體抱出房間,然後在院子裡挖了一個坑,將他埋在橘貓旁邊。
當忙完這一切,他回頭四望,在院子裡的那張躺椅下,發現了一本掉在地面的經書。
似乎是被誰翻到一半,但倉促掉落。
書的主人大概沒來得及撿起它。
淩河看了看王長祥的墳墓,想著這院子的主人應該不是王長祥,但一定與他關係密切。
淩河走上前,將這部經書撿起,看了看封面。
書封應該是經書主人自己做的,非常細緻妥帖。書封上用端正冷靜的字型寫著——《度人經》。
淩河忍不住在躺椅上坐下,開始翻閱這部經書。
他太累了,但肉體上的疲憊並不算難熬。
真正難以承受的,是心裡的痛苦。
他親手葬下的每一具屍體,都彷彿在告訴他,那些經歷,並非夢魘。
而是切實發生過,並且再也無法挽回的事情。
或許道經之中有辦法,能解決心靈的無依。
度人經本身雖然並無神通功法,但作為經書道典,是蓬萊島一脈的核心經典。
它全名,應該是《太上洞玄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
此經號稱群經之首、萬法之宗、一切一法界之源頭。
誦唸此經,據說可以上消天災,保鎭帝王,下禳毒害,以度兆民,男女皆受護度,鹹得長生。
此乃傳道之經,並非修行根本經,所以倒並不絕密。
其原本當然神通無量,但副本並無神異。
真正的價值,在於經書所闡述的天地奧秘。有慧根的人,或能從中索取一二。
自古以來,也不乏皓首窮經、不修神通功法的道士、大儒、禪師。
而這等學問深厚者,窮極經典之秘,不乏一朝得悟,以大智慧得大神通,一步登臨超凡絕巔,被傳為美談。
據傳,能讀透《度人經》者,號稱“仙道貴生,無量度人,上開八門,飛天**。罪福禁戒,宿命因緣。普受開度,死魂生身。身得受生,上聞諸天。”
當然亦只是傳聞,並未有誰真的見識過。
倒是蓬萊島一脈的根本修行道典,《高聖太上玉宸經》,倒的的確確是神通無量。
與玉京山一脈的《紫虛高妙太上經》、大羅山的《混元降生經》、《開皇末劫經》,並列於天下至強的修行法中。
淩河所得的這本經書,特殊之處,在於經書原主的註釋。
在他看來,其人應是一個皓首窮經的老道士,不知為何閒居王氏族地。其人對於道典有非常深刻的認知,行文落筆,平淡悠遠,深得道門韻味。
有些觀念淩河並不認可,但也不得不承認對方有一定的道理。
只是越往後翻,越能感受到一種隱隱的壓抑。
“或許,讀經讀到了一定的程度,已經預感了今日的悲劇?”
淩河腦海中的念頭淡淡轉過,
他拾起一片枯葉作為書籤,將這本道經帶上,離開了小院。
要繼續超度亡者的事情了。
他決定每天讀兩頁經書,闡述自己的理解,並與其上的註釋印證。
這將會是艱難日子裡,難得的有趣之一。
如果,他還能活下去的話。
樂文
------------
第五十四章 青牌
與莊國不同。齊國並未單獨設定處理超凡案件的機構。
而是無論什麼案件,都由官府統一處理。
各地官府捕快,從普通到超凡各階,定有不同級別,享受不同資源。
定級並不以修為論,而是以破過什麼級別的案件論。如破過三起騰龍境案件,便可晉為六品捕頭。因為超凡以上捕頭都配有青色腰牌,與尋常黑色腰牌不同,所以人們也常稱之為青牌捕頭。
因為這樣的晉級規則,通常來說,齊國的捕頭,往往強過同境界的普通修士。當然也有修為不足,卻能夠破獲越階案件的,那種情況極為罕見,通常是身懷某種異於常人的秘術,在破案一道遠超修為本身。
林有邪便是這麼一個青牌捕頭。
其人只有六品騰龍境修為,卻破過六起以上涉及五品內府境修士的案件!
須知內府境這個級別的修士,一般縱使行兇,都很少掩飾了。而且毀屍滅跡的手段多如牛毛,根本難以查出。
整個齊國一年來,堆積於官府的涉及內府境案件,也不會超過二十件。
若不是修為實在跟不上,每每抓捕環節都需求援,現在已不止是五品捕頭了。
此時其人站在鳳仙郡最北方一座小城中,一處破落小院前。
身後跟了一圈六品青牌捕頭,迅速散開,將這處小院圍住。更有一名實打實內府境修為的五品捕頭與她並立。
是的,大名鼎鼎的神捕林有邪,乃是女兒身。林家祖祖輩輩都以刑名為生,三代單傳到了現在,只剩一個閨女。
本以為祖傳的手藝就這麼斷了,沒想到林有邪反而青出於藍。
“林捕頭,你確定案犯就在這裡面麼?”她旁邊的內府境捕頭,是一名面目威嚴的中年男子,此時忍不住問道:“都這麼多天過去了,要是再找不出兇手,咱們可都要吃掛落。”
他們這次查探的,是鳳仙張氏滿門被滅之事。
能請動兩位五品青牌捕頭來偵辦此案,自然不是鳳仙郡的哪一位能做到的。
真正出力的人,乃是十一皇子姜無棄。其人年紀雖小,但行事大氣磅礴,最肖今帝。
他督辦鳳仙郡此案,並不單純是為了拉攏張詠。更是藉助此事,表明姜氏皇朝絕不忘記勳臣舊貴的態度。行事落子,並不僅僅強大自身,而是著眼於提升整個皇室的影響力,格局宏大。
林有邪戴著一方青色頭巾,負手而立,倒像個清爽後生。
聞言只是道:“陣盤可已布好?確定戰鬥不會波及周邊?”
“沒有問題。”
她淡淡道:“那就進去抓人。”
此言既落,中年男子也不再猶豫,直接一刀破門。
整個小院,從院門開始,生生裂開兩半。
門碎屋開,煙塵騰起。
諸多青牌捕頭一湧而入。
然而眾人只見,這破落院中,唯有一人盤膝獨坐。
但見其人,面上疤痕密佈,醜陋可怖。
身上氣息隱隱,赫然也是內府境修為。
但他只是就那麼坐著,靜靜看著院外:“林有邪果然名不虛傳。還是被你們找到了啊……”
他的聲音也很奇怪,粗糲艱難,語調平淡無波,根本聽不出本來音色。
“何苦?”林有邪問。
但她沒有得到答案。
就在這些青牌捕頭面前,此人轟然炸開!
堂堂一個內府境強者,完全可以統轄一個城域,放到哪裡都是一方豪傑的存在。
竟在被發現的第一時間,就選擇自爆而亡。
縱然在場青牌捕頭都是見過世面的人物,也對此感到驚疑不定。
“這是怎麼回事?”面目威嚴的內府境捕頭問道。
“把他的屍體收斂起來,帶給鳳仙張氏的那個孩子吧。此案已結。”林有邪嘆了一口氣:“他就是滅了鳳仙張氏滿門的兇手。”
“可是……”內府境捕頭問道:“為什麼呢?”
林有邪搖搖頭,自顧轉身走了。
“我只負責找兇手。背後的故事,我可找不著答案。”
……
陽國,日照郡,嘉城。
重玄家所掌握的天青石礦脈就在此城域中。
在進入陽國之前,姜望就已經遣返重玄家的車伕。
他並不想直接以重玄家使者的身份駕臨嘉城,除了粉飾的太平,或者什麼也看不到。
陽國形勢與莊國就比較接近了,這亦是一個兇獸橫行的地方。
以官道連線國內各城,官道上每隔一段距離刻印驅獸法陣。野外之地,皆為險地。
姜望就停在野外的一座小山裡。
當初才遊脈境,都能在兇獸間來去自如。
以他現在的實力而言,只要不被大批兇獸圍殺,基本不會有危險。
所謂險地,本身也只是對普通人而言。
他最引人注目的,應該是一頭少年白。作為齊國的屬國,陽國這邊很有可能會關心天府秘境的事情。保不齊就有人透過這頭白髮猜出他的來歷,從而明白他的意圖。
在正式開始計劃之前,他須得有所掩飾。
姜望現在有一顆增壽一年的養年丹,一隻增壽十年的壽果。
之所以先前沒有吞服,是因為他想繼續感受衰老的狀態,以促進完成他那三大劍式的最後一劍。
既然已經無可避免的衰老了一次,他就要把這種狀態利用起來。
現在他預感那一劍已隨時可出,自然就不必再抑制。
首先吞服養年丹。
此丹是佑國護國聖獸的龜甲研成粉末所制。那頭巨獸戰力接近洞真境,堪稱一身是寶。
佑國國師趙蒼那裡必然還有效果更好的養年丹,不過那就與姜望無關了。
養年丹沒什麼味道,吞服之後,倒是有一種暖洋洋的感覺,須臾便已結束。
姜望接著一口包住那顆壽果,此果入口即化,清涼甜潤。從喉口如一線流下,散入四肢百骸。
他甚至能夠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的精氣神都重新完滿起來。
實力的提升本來就會導致壽命的延長,又有養年丹和壽果補足。此時的他,與使用白骨遁法之前的他相比,壽命已經不差多少。
當然,遺憾在於,同樣效果的養年丹和壽果,他再服便已無用。
此時姜望感覺頭皮有些發癢,他索性以手拂過,將之前的滿頭白髮全部抹去。
一團水鏡凝在面前,姜望親眼看著自己變成了一個清秀的小光頭。
而後光頭上冒起黑色發茬,黑髮迅速生長,一直長到及耳處才止。
不及早先的頭髮那麼長,但也已可挽起道髻了。
姜望當然不會再挽道髻。
於莊國,於道門,他都不再有歸屬感。
隨意將頭髮束起。
此時他衣著尋常,腰佩長劍,控制著道元波動。隨意走在官道上,看起來與尋常的少年沒什麼區別。
除了那一顆過分沉重的心。
樂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