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鬼獄秋聲(月初求保底月票)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834·2026/3/26

“喂!新來的!你怎麼不說話?” 酆都的牢房雖然晦暗無光,但還算乾淨。稻草鋪地,能帶來些微的暖意,也沒什麼太重的味道。 畢竟這一任酆都尹,有晾曬的愛好。 隔壁牢房裡的碎嘴囚犯,一直在碎嘴。 王未沒有說話。 他以前話很多的,很愛問問題。 後來師父說,不說話可以裝高手。 他就儘量不說話了。 他也問過,為什麼師父的話卻很多。 師父的回答是一個腦瓜崩,以及一句“老子就是高手,不用裝。” 師父好有氣質。 王未還留著乾淨的光頭,當然臉不再是那張臉。昭王親自幫他做了遮掩,任是誰都看不出來本貌。 隔壁的鄰居靠在稻草堆裡,一邊捉蝨子,一邊絮絮叨叨:“你都進來三天了!三天都不說話,你肯定有心事。” “你知道嗎,還是我跟他們說呢,下次如果有人進來,不如就住在我對門——咱們才成為鄰居。你也不說打個招呼。” “哪來的啊,跟我說說?” “你剃個光頭也不像和尚,長得怪兇的。” “嘿!光頭!你呆在這種鬼地方,不會覺得寂寞嗎?” 或許“寂寞”這個詞,很能夠觸動人心。 王未總算開口:“我以前進過齊國的牢房,但我不覺得特別寂寞。” 他面牆而坐,垂著眼睛:“不是坐牢的原因。” “那還能因為啥啊!哈哈。”嘴碎的鄰居看起來挺年輕的,長得也不錯,身上的傷,絲毫不影響他的活潑:“聊兩句唄?聊著就不寂寞了。” 王未沒有說話。 嘴碎的鄰居又問:“聽說你是顧老鬼親自審過的?你咋還活著啊?” 他們屬於是對門的鄰居。 透過符文密佈的鐵柵欄,可以看得到彼此。 當然王未沒有回頭看。 他問道:“誰是顧老鬼?” “酆都尹顧蚩啊!”鄰居從草堆裡坐起來,拿手比劃著:“就是那個老竹竿。” “哦。”王未悶悶地對著牆:“你怎麼知道我是顧老鬼親自審過的?” 酆都鬼差不怎麼說話,把他送進來的時候,也沒誰跟這位鄰居交流。酆都鬼獄有十八層,每一層都不一樣,且都掛著時空鎖,隔絕內外,他也不知自己被送到了哪一層。 他其實不太好奇鄰居是怎麼得來的訊息。但是聊兩句吧,這裡實在太悶了。 鄰居大大咧咧地道:“我自有渠道!” 王未沒有說話。 鄰居等了一會,只好道:“先前進來的時候,他們不是在你囚服左肩位置繡了一朵三途花嗎?那個就是三途印,顧老鬼親自審過的人,就會有這個標記。” 王未側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那居然是一朵花——他以為是一根爪子。或者最多是一棵草。不就是三根紮在一起的線麼? 他縫得可比這好多了。他從小就會縫衣服。 他說道:“你身上也有這個三途花,你也是顧老鬼審過的。你怎麼還活著?” “我先問你的。”鄰居道:“你先說。” 王未沒有吭聲。 很長一段時間後,鄰居受不住了:“啊我真的是服了你,你這個人,你動不動給我冷暴力啊。” 王未不說話。 鄰居憤憤地道:“我姓熊。” 見王未沒有反應。 鄰居又強調了一遍:“我姓熊。” 王未道:“哦,我姓姜。” “我不是問你姓什麼!姓姜有什麼了不起?”鄰居氣到了:“我是說,顧老鬼不敢殺我,是因為我姓熊!” “為什麼你姓熊他就不敢殺你?”王未問。 “我叫熊諮度!” “哦。” “熊!諮!度!” “哦,我叫姜禮。” 熊諮度咬牙切齒:“我爹叫熊稷!” “熊稷是誰?”王未問。 “我——算了!”熊諮度自問是聰明絕頂,但竟然很難判斷這光頭是裝傻還是真傻,如果是裝的,這演得也太真! 他嚥下一口氣,耐著性子道:“你在齊國坐過牢,或許你知道姜無華嗎?我倆差不多,你可懂?” “你也很會做飯?”王未問。 熊諮度眯起眼睛:“姜無華給你做過飯?” “沒有。”王未搖了搖頭。 姜無華確實沒有給他做過飯,但是長樂糕真的很好吃,師弟給他帶過哩! 就是師父說這種東西要少吃,齊國人壞壞的,以後這種吃食,要先給他老人家檢查。一檢查就少了一半。 熊諮度忍了又忍:“總之我已經告訴你答案了。現在輪到你告訴我了——你咋能在顧蚩手下活著?” “我不知道啊。”王未道。 “小子!”熊諮度跳將起來,搖得鐵柵欄咔咔作響:“你敢耍我!出來單挑!” “好啊。”打架王未可從來沒縮過,一邊挽袖子一邊轉身,但定在鐵柵前:“呀!我出不去,怎麼挑?” 他那無辜的眼神,讓熊諮度無法確認這是不是嘲諷。 “我再給你一次解釋的機會!”熊諮度用手指戳著鐵柵,梆梆梆地響。 “那個老竹竿問我是不是冤枉的。我說我不是。然後他就突然有事,走了。我就被帶到這裡來。”王未看著熊諮度:“事情就是這樣。我沒有騙你。” 熊諮度看著這光頭認真的眼神,將信將疑:“那你說說看,你是因為什麼被抓進來?” 王未不肯吃虧:“你先說你是因為什麼被抓進來的。” 熊諮度怒道:“你先說!” 但很快意識到犟這個沒有意義,對面這光頭是屬石頭的,悶一輩子都行。 便撇撇嘴:“還能因為什麼?跟我爹幹仗唄。” 王未並沒有追問具體。 但他卻很有表達的慾望,估計也是憋太久了:“這人啊!年紀大了,地位高了,就聽不得批評,自以為什麼都是對的,天下獨尊。一旦被指出錯處,無法自安,又不能認錯,就只好暴跳如雷。” 王未‘哦’了一聲。 熊諮度奇怪地看著他:“對於我的故事,你不發表一下聽後感嗎?” 王未慢慢地道:“不要跟你爹幹仗。以後你會很想他。” 熊諮度嗤之以鼻,擺了擺手:“不要剃個光頭,就學人當大師——說你的事,說你的事。” 王未道:“有一天我走在路上,看到一個長得很像山賊的人,手上拿著一塊玉,我就把它搶過來了。後來酆都鬼差找到我,說我搶的這個是角蕪山上的物件,就把我抓進來了。” “等等——”熊諮度打量著王未兇惡的五官,說來奇怪,這張臉明明很兇神惡煞,但配上那雙呆呆的、認真的眼睛,卻並不讓人畏懼或者反感,莫名還有點反差式的可愛。“你說長得像山賊,是什麼意思?” 王未道:“因為他蒙了個面,還說‘此路是我開’。” “你這麼說我就理解了!”熊諮度道:“既然那塊玉是你搶的,你交出來不就完了嗎?這事又跟你沒什麼關係——他們非要抓你?” “我為什麼要交出來?”王未理直氣壯:“憑什麼角蕪山上的東西就是他們的?我搶的,就是我的。” 熊諮度‘哈’了一聲:“你可知角蕪山是什麼地方?那可是大楚皇室龍興之地啊!” 王未不理解:“角都蕪了,龍還興嗎?” 熊諮度便叉著腰:“那你這還不是被抓了嗎?” 王未悶聲道:“他們人多。” “抓你的人都算少的!”熊諮度很有講演的激情:“楚太祖曾經在角蕪山閉關修行。下山之後,天下無敵!你說角蕪山有多重要?它是有歷史意義的!” 王未道:“我又不是在角蕪山上搶的。” “嘿!你還真是犟——”熊諮度擼起袖子,正要好好施展口才,教訓這不醒事的光頭,忽聽得沉重的絞鏈聲響。 鬼獄裡的厚重鐵門,在這一刻緩緩拉開。時空之鎖也暫止了,天光一瞬間衝進甬道里來,將甬道兩邊的囚室,都填塞得十分亮堂。 一間、兩間、三間……幾乎看不到盡頭的甬道,兩側有許多囚室,裡面有的空著,有的住著人。 但基本上都沒有聲音。 只有身份特殊的熊諮度和新來的王未,還能叨咕個不停。 熊諮度直接臉貼鐵柵,使勁往甬道盡頭眺望。那巨大鐵門之下,有一個單獨的人影,靜靜立在那裡。 “嘿!這兒!”熊諮度臉上綻開笑容:“表弟!你專程來看我啊?” 左光殊沿著長長地甬道往裡走,好奇地打量這傳說中的“酆都鬼獄”——他幾乎沒有看到好奇的眼睛。 “這裡好像也不陰森嘛。”他走到熊諮度面前:“我押送一批修士屍體過來,供他們研究。順便看看錶哥……這地方哪能專程來?” “嗐。”熊諮度很是熱情:“來,我新認識一個朋友——” 他正要介紹,發現那個叫‘姜禮’的已經轉回去了,繼續面壁而坐,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態。 “算了,我這個朋友不愛說話。”熊諮度笑著道:“性子有點冷。” 左光殊看了對面牢房一眼,只覺得那個背影隱隱有些眼熟,但也沒太關注——他這樣的貴公子,註定跟酆都鬼獄裡的囚徒沒有交集。 熊諮度這是楚國幾千年都難出一個的意外。 從小就敢拔皇帝陛下的鬍子。 五歲就大搖大擺地坐到龍椅上,被天子大腳踹飛…… 他的事蹟真是說不完,如今落得這樣境地,也算咎由自取。 河谷之戰,項龍驤是三軍統帥,韓闕所主導的右翼戰場最先崩潰,但項家和韓家都沒有受到多嚴重的懲處。就連那韓闕永鎮妖界,都是他自己要贖罪。 以當時楚廷公議的風向,包括朝野輿論,本是要嚴懲敗軍將帥的。畢竟是幾乎動搖大楚國運的一場慘敗。除了表現亮眼、一度衝破函谷關的左光烈,河谷之戰裡幾乎所有將帥,都在戰後被瘋狂抨擊,朝野盡是清算之聲。 是熊諮度在朝堂上站出來,公然說河谷之戰,應當天子承責。河谷之敗,是楚廷決策的失敗。是朝堂諸公錯誤地判斷了形勢,才有這場必輸的戰爭,而項龍驤已經盡力! 所以結果便是熊諮度被關在這裡。 到現在已經十年了…… 左光殊頗為無奈地看著自己的這位表哥:“誰能冷到你啊?你一個人就能說一天。” 熊諮度哈哈大笑:“知我者,光殊也!” 他又問:“姑媽還好嗎?” “挺好的。”左光殊道:“每天除了修煉,就是養她的小螞蟻。上次還說起你,說不知道你過得怎麼樣——這回我能告訴她了,你變化不大!” “弄個隔音法陣,光殊。”熊諮度嬉笑道:“表哥施不了法,咱們說點悄悄話。” 左光殊搖了搖頭:“我來看你就是極限了。咱們不方便說悄悄話。” “嘿!你乃大楚小公爺,你怕什麼?”熊諮度攛掇道:“你就算把這牢房拆了,把我放出去,又能怎麼著?誰能把你怎麼樣!” 左光殊微微一笑:“表哥,咱們可不是小時候了。” “那不正好憶當年麼?當年我和你——和你們一塊,掏鳥摸魚,上房揭瓦,多暢快的日子!”熊諮度循循善誘:“回味一下?”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左光殊抬起手指,敲了敲柵欄,彷彿那就是兒時的餘音,笑道:“表哥,十年養望,天下皆知賢名,你何時出來,重整山河啊?” “就在今日!”熊諮度豪邁而笑,掌握符鋼,這一瞬間,彷彿握天下:“為孤開此門!為楚開新天!” “那個人不能是我。”左光殊笑著搖搖頭:“走了表哥。下回再來看你——如果下回你還在。” “欸,你個小沒良心的,別走啊,再聊會兒唄!” 無論熊諮度如何叫喊,左光殊還是笑著離開了。 厚重的鐵門重新落下,隔絕了所有。 十年了! 熊諮度背靠著鐵柵,慢慢坐了下來,似嘆非嘆:“他比他哥乖太多了。” 堂堂大楚皇子,在酆都鬼獄裡關了十年,他早已習慣自己和自己對話。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新來的那個很有些孤僻的光頭,卻在此時開口——“他的哥哥,是叫左光烈嗎?” “你也認識?”熊諮度漫不經心地問。 “黃河魁首,少年名將嘛。聽過!”王未看著空空如也的牆壁,幽幽地道:“也見過幾回。” “可以啊你這個小光頭,深藏不露的。”熊諮度道:“看來我看走眼了,能認識左光烈,你也非等閒!” “只是認識,我對他了解不多。”王未悶了一陣,又道:“聊聊這個人吧?” 熊諮度微微一笑,饒有深意地道:“你想聊哪些方面?” “哪個方面都可以。” “比如?” “道術啊,性格啊,事蹟啊,師承……什麼都可以。” “師承?” “這麼厲害的人,他師父肯定也很厲害吧?” 熊諮度‘嗬嗬嗬’地笑:“他可是無師自通的天才!他生來與眾不同,無論哪家學問,一學就會,一點就通。他所創造的道術,一再革新歷史。哪個老學究能教得了他?非要說師父的話,老國公能算,他爹能算,我爹也能算。這是都傳過他真本事的。” 王未沉默了一陣:“教他的……都是自家長輩嗎?” 熊諮度這才像想起來什麼似的:“哦對了!還有一個死纏爛打非要收他做徒弟的老和尚,不知道能不能算?我還幫忙驅趕過呢!哈哈哈哈,光烈被纏得沒法子了,就說把他揍一頓。我當然要幫場子。” “這個故事還……怪有意思的。”王未輕聲道:“能不能講給我聽?” “這話說起來可就長了——誒,明天就是立冬了,有人來看你嗎?哈哈哈,別生悶氣,來來來,轉回來,我給你講嘛!那時候啊……” 此時他們彼此背對,隔著兩道鐵柵,一條甬道。 黑暗已經吞沒了這條甬道。 靠著柵欄的人,鬆鬆垮垮。 面牆而坐的人,闆闆正正。 兩個本來永遠不會相交的人,聊起了他們共同認識的一個人。 這是最後的秋聲。 十二月第一天。 光頭王未向大家求一張保底月票。 給牢裡的小和尚保保暖吧! ------------

“喂!新來的!你怎麼不說話?”

酆都的牢房雖然晦暗無光,但還算乾淨。稻草鋪地,能帶來些微的暖意,也沒什麼太重的味道。

畢竟這一任酆都尹,有晾曬的愛好。

隔壁牢房裡的碎嘴囚犯,一直在碎嘴。

王未沒有說話。

他以前話很多的,很愛問問題。

後來師父說,不說話可以裝高手。

他就儘量不說話了。

他也問過,為什麼師父的話卻很多。

師父的回答是一個腦瓜崩,以及一句“老子就是高手,不用裝。”

師父好有氣質。

王未還留著乾淨的光頭,當然臉不再是那張臉。昭王親自幫他做了遮掩,任是誰都看不出來本貌。

隔壁的鄰居靠在稻草堆裡,一邊捉蝨子,一邊絮絮叨叨:“你都進來三天了!三天都不說話,你肯定有心事。”

“你知道嗎,還是我跟他們說呢,下次如果有人進來,不如就住在我對門——咱們才成為鄰居。你也不說打個招呼。”

“哪來的啊,跟我說說?”

“你剃個光頭也不像和尚,長得怪兇的。”

“嘿!光頭!你呆在這種鬼地方,不會覺得寂寞嗎?”

或許“寂寞”這個詞,很能夠觸動人心。

王未總算開口:“我以前進過齊國的牢房,但我不覺得特別寂寞。”

他面牆而坐,垂著眼睛:“不是坐牢的原因。”

“那還能因為啥啊!哈哈。”嘴碎的鄰居看起來挺年輕的,長得也不錯,身上的傷,絲毫不影響他的活潑:“聊兩句唄?聊著就不寂寞了。”

王未沒有說話。

嘴碎的鄰居又問:“聽說你是顧老鬼親自審過的?你咋還活著啊?”

他們屬於是對門的鄰居。

透過符文密佈的鐵柵欄,可以看得到彼此。

當然王未沒有回頭看。

他問道:“誰是顧老鬼?”

“酆都尹顧蚩啊!”鄰居從草堆裡坐起來,拿手比劃著:“就是那個老竹竿。”

“哦。”王未悶悶地對著牆:“你怎麼知道我是顧老鬼親自審過的?”

酆都鬼差不怎麼說話,把他送進來的時候,也沒誰跟這位鄰居交流。酆都鬼獄有十八層,每一層都不一樣,且都掛著時空鎖,隔絕內外,他也不知自己被送到了哪一層。

他其實不太好奇鄰居是怎麼得來的訊息。但是聊兩句吧,這裡實在太悶了。

鄰居大大咧咧地道:“我自有渠道!”

王未沒有說話。

鄰居等了一會,只好道:“先前進來的時候,他們不是在你囚服左肩位置繡了一朵三途花嗎?那個就是三途印,顧老鬼親自審過的人,就會有這個標記。”

王未側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那居然是一朵花——他以為是一根爪子。或者最多是一棵草。不就是三根紮在一起的線麼?

他縫得可比這好多了。他從小就會縫衣服。

他說道:“你身上也有這個三途花,你也是顧老鬼審過的。你怎麼還活著?”

“我先問你的。”鄰居道:“你先說。”

王未沒有吭聲。

很長一段時間後,鄰居受不住了:“啊我真的是服了你,你這個人,你動不動給我冷暴力啊。”

王未不說話。

鄰居憤憤地道:“我姓熊。”

見王未沒有反應。

鄰居又強調了一遍:“我姓熊。”

王未道:“哦,我姓姜。”

“我不是問你姓什麼!姓姜有什麼了不起?”鄰居氣到了:“我是說,顧老鬼不敢殺我,是因為我姓熊!”

“為什麼你姓熊他就不敢殺你?”王未問。

“我叫熊諮度!”

“哦。”

“熊!諮!度!”

“哦,我叫姜禮。”

熊諮度咬牙切齒:“我爹叫熊稷!”

“熊稷是誰?”王未問。

“我——算了!”熊諮度自問是聰明絕頂,但竟然很難判斷這光頭是裝傻還是真傻,如果是裝的,這演得也太真!

他嚥下一口氣,耐著性子道:“你在齊國坐過牢,或許你知道姜無華嗎?我倆差不多,你可懂?”

“你也很會做飯?”王未問。

熊諮度眯起眼睛:“姜無華給你做過飯?”

“沒有。”王未搖了搖頭。

姜無華確實沒有給他做過飯,但是長樂糕真的很好吃,師弟給他帶過哩!

就是師父說這種東西要少吃,齊國人壞壞的,以後這種吃食,要先給他老人家檢查。一檢查就少了一半。

熊諮度忍了又忍:“總之我已經告訴你答案了。現在輪到你告訴我了——你咋能在顧蚩手下活著?”

“我不知道啊。”王未道。

“小子!”熊諮度跳將起來,搖得鐵柵欄咔咔作響:“你敢耍我!出來單挑!”

“好啊。”打架王未可從來沒縮過,一邊挽袖子一邊轉身,但定在鐵柵前:“呀!我出不去,怎麼挑?”

他那無辜的眼神,讓熊諮度無法確認這是不是嘲諷。

“我再給你一次解釋的機會!”熊諮度用手指戳著鐵柵,梆梆梆地響。

“那個老竹竿問我是不是冤枉的。我說我不是。然後他就突然有事,走了。我就被帶到這裡來。”王未看著熊諮度:“事情就是這樣。我沒有騙你。”

熊諮度看著這光頭認真的眼神,將信將疑:“那你說說看,你是因為什麼被抓進來?”

王未不肯吃虧:“你先說你是因為什麼被抓進來的。”

熊諮度怒道:“你先說!”

但很快意識到犟這個沒有意義,對面這光頭是屬石頭的,悶一輩子都行。

便撇撇嘴:“還能因為什麼?跟我爹幹仗唄。”

王未並沒有追問具體。

但他卻很有表達的慾望,估計也是憋太久了:“這人啊!年紀大了,地位高了,就聽不得批評,自以為什麼都是對的,天下獨尊。一旦被指出錯處,無法自安,又不能認錯,就只好暴跳如雷。”

王未‘哦’了一聲。

熊諮度奇怪地看著他:“對於我的故事,你不發表一下聽後感嗎?”

王未慢慢地道:“不要跟你爹幹仗。以後你會很想他。”

熊諮度嗤之以鼻,擺了擺手:“不要剃個光頭,就學人當大師——說你的事,說你的事。”

王未道:“有一天我走在路上,看到一個長得很像山賊的人,手上拿著一塊玉,我就把它搶過來了。後來酆都鬼差找到我,說我搶的這個是角蕪山上的物件,就把我抓進來了。”

“等等——”熊諮度打量著王未兇惡的五官,說來奇怪,這張臉明明很兇神惡煞,但配上那雙呆呆的、認真的眼睛,卻並不讓人畏懼或者反感,莫名還有點反差式的可愛。“你說長得像山賊,是什麼意思?”

王未道:“因為他蒙了個面,還說‘此路是我開’。”

“你這麼說我就理解了!”熊諮度道:“既然那塊玉是你搶的,你交出來不就完了嗎?這事又跟你沒什麼關係——他們非要抓你?”

“我為什麼要交出來?”王未理直氣壯:“憑什麼角蕪山上的東西就是他們的?我搶的,就是我的。”

熊諮度‘哈’了一聲:“你可知角蕪山是什麼地方?那可是大楚皇室龍興之地啊!”

王未不理解:“角都蕪了,龍還興嗎?”

熊諮度便叉著腰:“那你這還不是被抓了嗎?”

王未悶聲道:“他們人多。”

“抓你的人都算少的!”熊諮度很有講演的激情:“楚太祖曾經在角蕪山閉關修行。下山之後,天下無敵!你說角蕪山有多重要?它是有歷史意義的!”

王未道:“我又不是在角蕪山上搶的。”

“嘿!你還真是犟——”熊諮度擼起袖子,正要好好施展口才,教訓這不醒事的光頭,忽聽得沉重的絞鏈聲響。

鬼獄裡的厚重鐵門,在這一刻緩緩拉開。時空之鎖也暫止了,天光一瞬間衝進甬道里來,將甬道兩邊的囚室,都填塞得十分亮堂。

一間、兩間、三間……幾乎看不到盡頭的甬道,兩側有許多囚室,裡面有的空著,有的住著人。

但基本上都沒有聲音。

只有身份特殊的熊諮度和新來的王未,還能叨咕個不停。

熊諮度直接臉貼鐵柵,使勁往甬道盡頭眺望。那巨大鐵門之下,有一個單獨的人影,靜靜立在那裡。

“嘿!這兒!”熊諮度臉上綻開笑容:“表弟!你專程來看我啊?”

左光殊沿著長長地甬道往裡走,好奇地打量這傳說中的“酆都鬼獄”——他幾乎沒有看到好奇的眼睛。

“這裡好像也不陰森嘛。”他走到熊諮度面前:“我押送一批修士屍體過來,供他們研究。順便看看錶哥……這地方哪能專程來?”

“嗐。”熊諮度很是熱情:“來,我新認識一個朋友——”

他正要介紹,發現那個叫‘姜禮’的已經轉回去了,繼續面壁而坐,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態。

“算了,我這個朋友不愛說話。”熊諮度笑著道:“性子有點冷。”

左光殊看了對面牢房一眼,只覺得那個背影隱隱有些眼熟,但也沒太關注——他這樣的貴公子,註定跟酆都鬼獄裡的囚徒沒有交集。

熊諮度這是楚國幾千年都難出一個的意外。

從小就敢拔皇帝陛下的鬍子。

五歲就大搖大擺地坐到龍椅上,被天子大腳踹飛……

他的事蹟真是說不完,如今落得這樣境地,也算咎由自取。

河谷之戰,項龍驤是三軍統帥,韓闕所主導的右翼戰場最先崩潰,但項家和韓家都沒有受到多嚴重的懲處。就連那韓闕永鎮妖界,都是他自己要贖罪。

以當時楚廷公議的風向,包括朝野輿論,本是要嚴懲敗軍將帥的。畢竟是幾乎動搖大楚國運的一場慘敗。除了表現亮眼、一度衝破函谷關的左光烈,河谷之戰裡幾乎所有將帥,都在戰後被瘋狂抨擊,朝野盡是清算之聲。

是熊諮度在朝堂上站出來,公然說河谷之戰,應當天子承責。河谷之敗,是楚廷決策的失敗。是朝堂諸公錯誤地判斷了形勢,才有這場必輸的戰爭,而項龍驤已經盡力!

所以結果便是熊諮度被關在這裡。

到現在已經十年了……

左光殊頗為無奈地看著自己的這位表哥:“誰能冷到你啊?你一個人就能說一天。”

熊諮度哈哈大笑:“知我者,光殊也!”

他又問:“姑媽還好嗎?”

“挺好的。”左光殊道:“每天除了修煉,就是養她的小螞蟻。上次還說起你,說不知道你過得怎麼樣——這回我能告訴她了,你變化不大!”

“弄個隔音法陣,光殊。”熊諮度嬉笑道:“表哥施不了法,咱們說點悄悄話。”

左光殊搖了搖頭:“我來看你就是極限了。咱們不方便說悄悄話。”

“嘿!你乃大楚小公爺,你怕什麼?”熊諮度攛掇道:“你就算把這牢房拆了,把我放出去,又能怎麼著?誰能把你怎麼樣!”

左光殊微微一笑:“表哥,咱們可不是小時候了。”

“那不正好憶當年麼?當年我和你——和你們一塊,掏鳥摸魚,上房揭瓦,多暢快的日子!”熊諮度循循善誘:“回味一下?”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左光殊抬起手指,敲了敲柵欄,彷彿那就是兒時的餘音,笑道:“表哥,十年養望,天下皆知賢名,你何時出來,重整山河啊?”

“就在今日!”熊諮度豪邁而笑,掌握符鋼,這一瞬間,彷彿握天下:“為孤開此門!為楚開新天!”

“那個人不能是我。”左光殊笑著搖搖頭:“走了表哥。下回再來看你——如果下回你還在。”

“欸,你個小沒良心的,別走啊,再聊會兒唄!”

無論熊諮度如何叫喊,左光殊還是笑著離開了。

厚重的鐵門重新落下,隔絕了所有。

十年了!

熊諮度背靠著鐵柵,慢慢坐了下來,似嘆非嘆:“他比他哥乖太多了。”

堂堂大楚皇子,在酆都鬼獄裡關了十年,他早已習慣自己和自己對話。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新來的那個很有些孤僻的光頭,卻在此時開口——“他的哥哥,是叫左光烈嗎?”

“你也認識?”熊諮度漫不經心地問。

“黃河魁首,少年名將嘛。聽過!”王未看著空空如也的牆壁,幽幽地道:“也見過幾回。”

“可以啊你這個小光頭,深藏不露的。”熊諮度道:“看來我看走眼了,能認識左光烈,你也非等閒!”

“只是認識,我對他了解不多。”王未悶了一陣,又道:“聊聊這個人吧?”

熊諮度微微一笑,饒有深意地道:“你想聊哪些方面?”

“哪個方面都可以。”

“比如?”

“道術啊,性格啊,事蹟啊,師承……什麼都可以。”

“師承?”

“這麼厲害的人,他師父肯定也很厲害吧?”

熊諮度‘嗬嗬嗬’地笑:“他可是無師自通的天才!他生來與眾不同,無論哪家學問,一學就會,一點就通。他所創造的道術,一再革新歷史。哪個老學究能教得了他?非要說師父的話,老國公能算,他爹能算,我爹也能算。這是都傳過他真本事的。”

王未沉默了一陣:“教他的……都是自家長輩嗎?”

熊諮度這才像想起來什麼似的:“哦對了!還有一個死纏爛打非要收他做徒弟的老和尚,不知道能不能算?我還幫忙驅趕過呢!哈哈哈哈,光烈被纏得沒法子了,就說把他揍一頓。我當然要幫場子。”

“這個故事還……怪有意思的。”王未輕聲道:“能不能講給我聽?”

“這話說起來可就長了——誒,明天就是立冬了,有人來看你嗎?哈哈哈,別生悶氣,來來來,轉回來,我給你講嘛!那時候啊……”

此時他們彼此背對,隔著兩道鐵柵,一條甬道。

黑暗已經吞沒了這條甬道。

靠著柵欄的人,鬆鬆垮垮。

面牆而坐的人,闆闆正正。

兩個本來永遠不會相交的人,聊起了他們共同認識的一個人。

這是最後的秋聲。

十二月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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