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願君憐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605·2026/3/26

“人生似登樓,一層有一層的眼界。” “樓主要怎麼做,我是想不到,也不敢去想。” 夜闌兒隨手撥了撥身前的篝火,像撫摸一條溫順的狗:“倒是姐姐代掌這三分香氣樓,瞧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卻是不知應該怎麼做。妹妹是我的知心人兒……可有教我?” 昧月半蹲下來,伸手似要去捉夜闌兒的手,卻是輕輕一折,只是落下來烤火。 火光推著她的影子,在陰冷石壁上跳躍,彷彿為那幅神秘的壁畫,在做最後的暈染。 她抬起頭,乖巧地仰視著夜闌兒:“三分香氣樓雖然失去了楚國,但在齊國已經穩定,現今又在中域發展迅速……我瞧著是形勢一片大好,不知姐姐為何事苦惱?” 瞧著這張在火光中愈發明豔的臉,明知她絕不是什麼乖順的小寵物,恰恰有著隨時噬人的危險,可夜闌兒心裡的警覺,卻是一降再降。 好險……還好她的心可以隨意裝修,反覆調整。 不然要如何抵禦為她打生打死的衝動? 要是沒有姜望橫身夢都,僅這個女人,就足以禍亂雍土。 “樓主要求禍果,必然天下生忌。往後哪還有三分香氣樓的立足之地?雍國境內分樓全部被禁,正是最糟糕的預演。顏生在夢都的宣稱,將讓我夜夜不成眠。” 夜闌兒已經在三分香氣樓走到如此位置,可以說三分香氣樓的損失就是她的損失。她看著昧月的眼睛:“再過幾年,或成我的心病。” “樓主什麼時候要求禍果了?” 昧月露出驚訝的表情,那雙嫵媚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竟顯出嬌憨來:“我不曾聽說過,姐姐從哪裡聽來?” 夜闌兒一下子咂摸過味了,倒是臉上還配合著疑惑。 “我們三分香氣樓秉持著和氣生財的理念,立宗多年,撫慰百姓身心,足額繳納重稅……為社會秩序的穩定,當地經濟的繁榮,都做出肉眼可見的卓越貢獻。且從未涉及政事,從未挑釁當地治權,從來敬法守法!” “所謂羅剎禍果,不過是謠言。” 昧月越說越嚴肅,越講越凜然。 她反問道:“我們難道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嗎?” 三分香氣樓的確什麼都沒有做,各地分樓都是本分經營。偶爾因人不同,出一些岔子,也都是極有誠意的迅速處理掉。 非要把她們這些總樓高層也放在一起算,各人也都是經得起審視的。儒家天天之乎者也,法家總是負荊懸尺,醫家的懸壺郎、劍閣的三尺義……各家都是有些鬧騰在的,獨她們三分香氣樓的修士,不是在收錢,就是在送禮。 是真的沒做什麼天理不容的大惡之事(甭管是不是還沒來得及)。 要說唯一有一處漏風的地方,也就是當初南鬥殿的那件事。 但楚國吞南鬥,已經嚥下全部果實,也承擔了全部責任。事實上南鬥秘境至今還在封鎖中,即便長生君已經服軟脫身,這封鎖也未解開——南鬥殿過往漫長的統治,需要時間來調整。 簡單來說—— 只要楚國不披露相關情報,誰也沒有三分香氣樓具體做了什麼的證據! 【禍果】也好,【禍國】也罷,不都是謠言嗎? 羅剎明月淨是殺了高政,但給出的理由,是高政對越國境內三分香氣樓的打壓,以及無故扣押三分香氣樓的修士。 可以不信,可以像顏生一樣萬裡追跡,一定要一個說法。 但就此蔓延開的猜疑,也只在猜疑的層面。 為何【禍國】的說法已經到處都是,在這國家體製為主流的當代,也沒見誰真正興師動眾來討伐。 因為它從來不是一個確定性的事實。 也因為羅剎明月淨從來沒有真正“禍國”過! 只是因為如夜闌兒這般的三分香氣樓核心高層,身在此山中,理所當然地明白這就是事實。 但事實究竟是不是事實……要看是誰在說,要看誰說了算。 除開楚國之外,世上唯一能確定【禍國】神通的是黎國。早前合作之時,為了示之以誠,是樓主親自和洪君琰溝通,彼此取信。 現在和黎國的合作雖是無法再推進了,洪君琰也不至於無緣無故地站出來“揭露”——那樣同時也是揭露黎國對荊國的禍心。 “我欲圖荊”和“我已經開始策劃顛覆荊國”,是兩件完全不同性質的事情。 前者是洪君琰的雄圖,或也是荊國眼中的“不自量力”“蛇吞象”,後者則必然會引來荊國的雷霆。 “話雖如此——”夜闌兒面作遲疑:“但鎮河真君已對我們宣告……” 以姜望如今在現世的名聲,哪怕真只是隨口編造的一個謊言,也能給予三分香氣樓致命的重創。更何況他說的是事實…… “姜望在夢都說是對三分香氣樓的宣稱,也只是叫香鈴兒聽到了,並未廣傳雍境。”再提起這個名字,昧月的聲音已經毫無波瀾:“這就說明他要做的是‘止惡’,還沒有到‘除患於未然’的地步,不至於在我們還沒有實際動作的時候,就出手鏟除我們。” 夜闌兒注意到她說“剷除我們”說得很自然,好像姜望真能下手殺掉她似的。 關於這一點她只能說,多想想香鈴兒—— 香鈴兒這個路過撩撥了一句的,只是差點被捏死。昧月那個真正接觸了姜安安的,可是在一番無人知曉的交談後……被惡狠狠地趕走了啊! 漂亮的女人玩弄詞句,就像玩弄脂粉,總能妝點出美麗的謊言。 別不信,更別全信。 昧月繼續分析道:“因為他也沒有證據,有的只是推斷。他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是需要為他的言語負責的。有可能因為他和左家的關係,知道一些關於【禍國】的情報,但不可能拿得出決定性的證據來。” “況且,經此一事,短時間內,樓主絕不會再開啟禍國計劃。過去的因果已經了結,將來的隱患暫不發生。哪裡有把柄給他們抓?” 她不確定姜望是去‘不同居’做了最後的確認,還是透過楚國渠道得知的【禍國】,但無論是哪一種,姜望都絕無可能出賣信源。 “至於顏生……不過是氣急敗壞下的抹黑。他是樓主的敵人,公堂之上尚不取證於敵,世人如何能夠相信從樓主大敵嘴裡吐出的蔑言呢?” 她的雙手在火光前輕輕翻轉,感受那一點微渺的溫暖,聲音卻漸漸地起了氣勢:“我要說,顏生圖謀毀雍復暘。身鎮夢都,心念故土,所言光明,所求極惡!” “妹妹所言極是,為我撥雲見月!”夜闌兒滿眼的信服,撫掌而贊,又揚起娥眉:“看來我需要發函雍廷,問一問他們為何這樣對待本宗!” “我們什麼都沒有做,難道就因為顏生那老匹夫一句話,就禍殃甚廣,舉國拔樓嗎?” “他們查封境內三分香氣樓,總歸要給出讓人信服的證據。不然動則封入國庫,以豐朝資,我倒以為是雍國發展的手段!天下各家,還怎麼敢去雍境?” 對夜闌兒來說,最重要的資訊只有兩個——第一,不用考慮姜望。第二,羅剎明月淨或將更進一步淡化存在感。 前者意味著最大的危險已經解除,後者意味著……她將獲得更大的權利空間,更多的發展時間。 至於和顏生互潑髒水,倒都是其次的事情。 “姐姐真是好氣魄!”昧月豎起大拇指,搖了一搖:“疾風知勁草,板蕩見忠臣!值此宗門危難之際,才能看得出來,誰是那個挽大廈於將傾的人。我看香鈴兒老矣,邊嬙輕佻,芷蕊夫人,只剩風騷!小妹更是年輕不懂事,樓主將來超脫無上,這份理當傳承萬古的基業,還是要交到你手裡。” 夜闌兒吃吃地笑:“妹妹果真這樣看?” 昧月輕輕地嘆:“我對著姐姐,真是一句假話也說不出來。” 夜闌兒探手在空中輕輕一握,笑道:“方才這句話我已抓住了,回頭就給她們聽聽。好妹妹,咱們樓裡天香有七,心香十一,你這會兒只評了三個呢!” “餘者更是不值一提。”昧月一臉坦然:“當她們的面我也是這樣說的。誰能和姐姐相比?” “我知道很多人說姐姐徒具美色,說什麼‘不就是天下第一美人麼,有什麼了不起’。還有人嫉妒你的智慧,說‘長得這麼好看,腦子肯定是假的’……諸如此般,我聽得耳朵都起繭。” “但我深知,那些人都很片面。姐姐是世間美好的聚合,是‘完美’這個詞語的多面體。世人往往只看到其中一面折射的天光,便以為那就是你全部的燦爛。實在膚淺!” 她微微前傾,更靠近篝火,彷彿以此炙烤自己的真心:“樓主經年累月的閉關,這些年三分香氣樓都是姐姐在維持。我知道,在這個世上,沒人比姐姐更在意三分香氣樓。” “當初姐姐深得楚帝信任,都已經能代表楚國參加黃河之會,哪裡比不上今天的鬥昭之流?但樓主一聲要走,你便隨三分香氣樓離開。” “此後東奔西走,好不容易開啟局面,又為了鋪墊樓主的超脫路,幾乎將這幾年的努力全部葬送……旁人不知姐姐的心酸,我豈不知?” 夜闌兒的影子並未投在身後的石壁上。 火光照不出她的底色。 唯有她完美的聲線,依舊那麼動聽:“妹妹慎言!樓主做什麼決定,必然有她的深意,為樓主做什麼,我都是心甘情願的。” “我當然知道姐姐的忠誠,姐姐的甘願!”昧月哀哀地嘆:“我只是……為姐姐有些不平!” 夜闌兒忽地笑了:“妹妹都把話說到這份上,姐姐只是發函,看來並不足夠。” 她撥了撥火光,照得她的美眸一霎極亮:“我要親赴夢都,當面問那韓煦。問他雍國廣納天下,只為得財而毀家嗎?” “熊義禎當年‘唯南不臣’之勇,也不過姐姐這般了!”昧月噌地起身,高聲讚歎:“你這一腳踩進夢都,盡顯本宗風範,足見我三分香氣樓的問心無愧,是一巴掌扇在了雍國君臣身上!” “為陷在雍國的那些無辜門人……”她微微躬身:“請允許我向姐姐致以敬意。” 三分香氣樓轉而謀雍,夜闌兒本心是不同意的。因為這顆禍果,幾乎沒有助推樓主超脫的可能。 而禍果的本質一旦確定,樓主又未能不朽……三分香氣樓必然要土崩瓦解。 她這麼多年的苦心付出,自也東流。 謀荊則不同。顛覆荊國的資糧,足夠樓主超脫。 一個超脫存在的樓主,完全可以保住三分香氣樓的道統。甚而樓主超脫之後,三分香氣樓便又重新歸於那無害的狀態。 屆時她這個天香第一,才好大展身手。 這是她支援覆荊,而不支援謀雍的原因。 但不管她支援哪條路線,羅剎明月淨一道手令下來,她便只有執行。 現在幾乎是轉了一圈,重新回到原點,將這段時間在荊在雍的準備,都視作不曾發生。對於整個三分香氣樓來說,是有好處的。 那便也是對她來說的最優選擇。 畢竟也不是誰都願意為樓主的超脫大計犧牲一切…… 忠誠從來都應該是一件有條件的事情! “那就只剩下一個問題了……” 夜闌兒錯過篝火往外走,只留聲音在此間:“你要怎麼讓樓主接受這結果呢?” 昧月明白她跟夜闌兒的交易已經完成,這位早年人生軌跡幾乎一抹空白,橫空出世得到楚帝信任的天香第一,實在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女人。 她慢慢地後退,輕輕地往後仰,靠在了石壁,在那潮溼的冷硬裡,終於找到一點依靠。她抬起頭,媚眼如鉤:“但願她是一個憐香惜玉的女人!” …… …… “洪大哥,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小弟豈敢擋你的路?” 姜真君不復他在夢都時的霸道,也不似在抱雪峰那樣真誠。十分溫良地看著面前的冰鑑——佔據大半個鑑面的,是洪君琰那張威嚴的臉。 “在夢都我也是強調過的,列國征伐乃時代痕跡,國家之間的事情我絕不插手。” “當初受顧師義所託,照顧了一下鄭國百姓,寫了一封信過去……到今天都還被左公爺罵。” “這次只是單純跟羅剎明月淨過不去——顏老先生對我有恩吶。” 自從草原上交換了仙術之後,洪君琰便非要與他兄弟相稱。 這等開國豪傑的人格魅力,絕對是絕巔的層次。 姜望想著喊聲大哥也不吃虧,畢竟大自己好幾千歲,也便這樣應下來。 那時哪能想到這個大哥會這麼直接地興師問罪呢? 堂堂黎國天子,對小小姜望有所不滿,不應該先派幾輪使臣,去星月原輪番申飭麼? 怎麼還一個道術轟過來,跨越萬裡,當面罵街。 那次在草原還文縐縐的“奈何不自貴也”,這次就“你他媽什麼意思”…… “顏生對你有恩,你早幹嘛去了!”洪君琰單手持鑑,唾沫橫飛,噴得鑑面都糊了:“朕要用上了,你想起來了!怎麼著,你也覺得洪某太老,跟不上時代?還是說你這王八犢子就好這個,攔大哥上癮?” 他拿著手指頭往冰鑑上戳,彷彿敲在姜望的腦門上,鐺鐺鐺地響。“上次在牧國,朕就給你面子了。朕也不是發麵的,不能天天給面!” ------------

“人生似登樓,一層有一層的眼界。”

“樓主要怎麼做,我是想不到,也不敢去想。”

夜闌兒隨手撥了撥身前的篝火,像撫摸一條溫順的狗:“倒是姐姐代掌這三分香氣樓,瞧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卻是不知應該怎麼做。妹妹是我的知心人兒……可有教我?”

昧月半蹲下來,伸手似要去捉夜闌兒的手,卻是輕輕一折,只是落下來烤火。

火光推著她的影子,在陰冷石壁上跳躍,彷彿為那幅神秘的壁畫,在做最後的暈染。

她抬起頭,乖巧地仰視著夜闌兒:“三分香氣樓雖然失去了楚國,但在齊國已經穩定,現今又在中域發展迅速……我瞧著是形勢一片大好,不知姐姐為何事苦惱?”

瞧著這張在火光中愈發明豔的臉,明知她絕不是什麼乖順的小寵物,恰恰有著隨時噬人的危險,可夜闌兒心裡的警覺,卻是一降再降。

好險……還好她的心可以隨意裝修,反覆調整。

不然要如何抵禦為她打生打死的衝動?

要是沒有姜望橫身夢都,僅這個女人,就足以禍亂雍土。

“樓主要求禍果,必然天下生忌。往後哪還有三分香氣樓的立足之地?雍國境內分樓全部被禁,正是最糟糕的預演。顏生在夢都的宣稱,將讓我夜夜不成眠。”

夜闌兒已經在三分香氣樓走到如此位置,可以說三分香氣樓的損失就是她的損失。她看著昧月的眼睛:“再過幾年,或成我的心病。”

“樓主什麼時候要求禍果了?”

昧月露出驚訝的表情,那雙嫵媚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竟顯出嬌憨來:“我不曾聽說過,姐姐從哪裡聽來?”

夜闌兒一下子咂摸過味了,倒是臉上還配合著疑惑。

“我們三分香氣樓秉持著和氣生財的理念,立宗多年,撫慰百姓身心,足額繳納重稅……為社會秩序的穩定,當地經濟的繁榮,都做出肉眼可見的卓越貢獻。且從未涉及政事,從未挑釁當地治權,從來敬法守法!”

“所謂羅剎禍果,不過是謠言。”

昧月越說越嚴肅,越講越凜然。

她反問道:“我們難道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嗎?”

三分香氣樓的確什麼都沒有做,各地分樓都是本分經營。偶爾因人不同,出一些岔子,也都是極有誠意的迅速處理掉。

非要把她們這些總樓高層也放在一起算,各人也都是經得起審視的。儒家天天之乎者也,法家總是負荊懸尺,醫家的懸壺郎、劍閣的三尺義……各家都是有些鬧騰在的,獨她們三分香氣樓的修士,不是在收錢,就是在送禮。

是真的沒做什麼天理不容的大惡之事(甭管是不是還沒來得及)。

要說唯一有一處漏風的地方,也就是當初南鬥殿的那件事。

但楚國吞南鬥,已經嚥下全部果實,也承擔了全部責任。事實上南鬥秘境至今還在封鎖中,即便長生君已經服軟脫身,這封鎖也未解開——南鬥殿過往漫長的統治,需要時間來調整。

簡單來說——

只要楚國不披露相關情報,誰也沒有三分香氣樓具體做了什麼的證據!

【禍果】也好,【禍國】也罷,不都是謠言嗎?

羅剎明月淨是殺了高政,但給出的理由,是高政對越國境內三分香氣樓的打壓,以及無故扣押三分香氣樓的修士。

可以不信,可以像顏生一樣萬裡追跡,一定要一個說法。

但就此蔓延開的猜疑,也只在猜疑的層面。

為何【禍國】的說法已經到處都是,在這國家體製為主流的當代,也沒見誰真正興師動眾來討伐。

因為它從來不是一個確定性的事實。

也因為羅剎明月淨從來沒有真正“禍國”過!

只是因為如夜闌兒這般的三分香氣樓核心高層,身在此山中,理所當然地明白這就是事實。

但事實究竟是不是事實……要看是誰在說,要看誰說了算。

除開楚國之外,世上唯一能確定【禍國】神通的是黎國。早前合作之時,為了示之以誠,是樓主親自和洪君琰溝通,彼此取信。

現在和黎國的合作雖是無法再推進了,洪君琰也不至於無緣無故地站出來“揭露”——那樣同時也是揭露黎國對荊國的禍心。

“我欲圖荊”和“我已經開始策劃顛覆荊國”,是兩件完全不同性質的事情。

前者是洪君琰的雄圖,或也是荊國眼中的“不自量力”“蛇吞象”,後者則必然會引來荊國的雷霆。

“話雖如此——”夜闌兒面作遲疑:“但鎮河真君已對我們宣告……”

以姜望如今在現世的名聲,哪怕真只是隨口編造的一個謊言,也能給予三分香氣樓致命的重創。更何況他說的是事實……

“姜望在夢都說是對三分香氣樓的宣稱,也只是叫香鈴兒聽到了,並未廣傳雍境。”再提起這個名字,昧月的聲音已經毫無波瀾:“這就說明他要做的是‘止惡’,還沒有到‘除患於未然’的地步,不至於在我們還沒有實際動作的時候,就出手鏟除我們。”

夜闌兒注意到她說“剷除我們”說得很自然,好像姜望真能下手殺掉她似的。

關於這一點她只能說,多想想香鈴兒——

香鈴兒這個路過撩撥了一句的,只是差點被捏死。昧月那個真正接觸了姜安安的,可是在一番無人知曉的交談後……被惡狠狠地趕走了啊!

漂亮的女人玩弄詞句,就像玩弄脂粉,總能妝點出美麗的謊言。

別不信,更別全信。

昧月繼續分析道:“因為他也沒有證據,有的只是推斷。他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是需要為他的言語負責的。有可能因為他和左家的關係,知道一些關於【禍國】的情報,但不可能拿得出決定性的證據來。”

“況且,經此一事,短時間內,樓主絕不會再開啟禍國計劃。過去的因果已經了結,將來的隱患暫不發生。哪裡有把柄給他們抓?”

她不確定姜望是去‘不同居’做了最後的確認,還是透過楚國渠道得知的【禍國】,但無論是哪一種,姜望都絕無可能出賣信源。

“至於顏生……不過是氣急敗壞下的抹黑。他是樓主的敵人,公堂之上尚不取證於敵,世人如何能夠相信從樓主大敵嘴裡吐出的蔑言呢?”

她的雙手在火光前輕輕翻轉,感受那一點微渺的溫暖,聲音卻漸漸地起了氣勢:“我要說,顏生圖謀毀雍復暘。身鎮夢都,心念故土,所言光明,所求極惡!”

“妹妹所言極是,為我撥雲見月!”夜闌兒滿眼的信服,撫掌而贊,又揚起娥眉:“看來我需要發函雍廷,問一問他們為何這樣對待本宗!”

“我們什麼都沒有做,難道就因為顏生那老匹夫一句話,就禍殃甚廣,舉國拔樓嗎?”

“他們查封境內三分香氣樓,總歸要給出讓人信服的證據。不然動則封入國庫,以豐朝資,我倒以為是雍國發展的手段!天下各家,還怎麼敢去雍境?”

對夜闌兒來說,最重要的資訊只有兩個——第一,不用考慮姜望。第二,羅剎明月淨或將更進一步淡化存在感。

前者意味著最大的危險已經解除,後者意味著……她將獲得更大的權利空間,更多的發展時間。

至於和顏生互潑髒水,倒都是其次的事情。

“姐姐真是好氣魄!”昧月豎起大拇指,搖了一搖:“疾風知勁草,板蕩見忠臣!值此宗門危難之際,才能看得出來,誰是那個挽大廈於將傾的人。我看香鈴兒老矣,邊嬙輕佻,芷蕊夫人,只剩風騷!小妹更是年輕不懂事,樓主將來超脫無上,這份理當傳承萬古的基業,還是要交到你手裡。”

夜闌兒吃吃地笑:“妹妹果真這樣看?”

昧月輕輕地嘆:“我對著姐姐,真是一句假話也說不出來。”

夜闌兒探手在空中輕輕一握,笑道:“方才這句話我已抓住了,回頭就給她們聽聽。好妹妹,咱們樓裡天香有七,心香十一,你這會兒只評了三個呢!”

“餘者更是不值一提。”昧月一臉坦然:“當她們的面我也是這樣說的。誰能和姐姐相比?”

“我知道很多人說姐姐徒具美色,說什麼‘不就是天下第一美人麼,有什麼了不起’。還有人嫉妒你的智慧,說‘長得這麼好看,腦子肯定是假的’……諸如此般,我聽得耳朵都起繭。”

“但我深知,那些人都很片面。姐姐是世間美好的聚合,是‘完美’這個詞語的多面體。世人往往只看到其中一面折射的天光,便以為那就是你全部的燦爛。實在膚淺!”

她微微前傾,更靠近篝火,彷彿以此炙烤自己的真心:“樓主經年累月的閉關,這些年三分香氣樓都是姐姐在維持。我知道,在這個世上,沒人比姐姐更在意三分香氣樓。”

“當初姐姐深得楚帝信任,都已經能代表楚國參加黃河之會,哪裡比不上今天的鬥昭之流?但樓主一聲要走,你便隨三分香氣樓離開。”

“此後東奔西走,好不容易開啟局面,又為了鋪墊樓主的超脫路,幾乎將這幾年的努力全部葬送……旁人不知姐姐的心酸,我豈不知?”

夜闌兒的影子並未投在身後的石壁上。

火光照不出她的底色。

唯有她完美的聲線,依舊那麼動聽:“妹妹慎言!樓主做什麼決定,必然有她的深意,為樓主做什麼,我都是心甘情願的。”

“我當然知道姐姐的忠誠,姐姐的甘願!”昧月哀哀地嘆:“我只是……為姐姐有些不平!”

夜闌兒忽地笑了:“妹妹都把話說到這份上,姐姐只是發函,看來並不足夠。”

她撥了撥火光,照得她的美眸一霎極亮:“我要親赴夢都,當面問那韓煦。問他雍國廣納天下,只為得財而毀家嗎?”

“熊義禎當年‘唯南不臣’之勇,也不過姐姐這般了!”昧月噌地起身,高聲讚歎:“你這一腳踩進夢都,盡顯本宗風範,足見我三分香氣樓的問心無愧,是一巴掌扇在了雍國君臣身上!”

“為陷在雍國的那些無辜門人……”她微微躬身:“請允許我向姐姐致以敬意。”

三分香氣樓轉而謀雍,夜闌兒本心是不同意的。因為這顆禍果,幾乎沒有助推樓主超脫的可能。

而禍果的本質一旦確定,樓主又未能不朽……三分香氣樓必然要土崩瓦解。

她這麼多年的苦心付出,自也東流。

謀荊則不同。顛覆荊國的資糧,足夠樓主超脫。

一個超脫存在的樓主,完全可以保住三分香氣樓的道統。甚而樓主超脫之後,三分香氣樓便又重新歸於那無害的狀態。

屆時她這個天香第一,才好大展身手。

這是她支援覆荊,而不支援謀雍的原因。

但不管她支援哪條路線,羅剎明月淨一道手令下來,她便只有執行。

現在幾乎是轉了一圈,重新回到原點,將這段時間在荊在雍的準備,都視作不曾發生。對於整個三分香氣樓來說,是有好處的。

那便也是對她來說的最優選擇。

畢竟也不是誰都願意為樓主的超脫大計犧牲一切……

忠誠從來都應該是一件有條件的事情!

“那就只剩下一個問題了……”

夜闌兒錯過篝火往外走,只留聲音在此間:“你要怎麼讓樓主接受這結果呢?”

昧月明白她跟夜闌兒的交易已經完成,這位早年人生軌跡幾乎一抹空白,橫空出世得到楚帝信任的天香第一,實在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女人。

她慢慢地後退,輕輕地往後仰,靠在了石壁,在那潮溼的冷硬裡,終於找到一點依靠。她抬起頭,媚眼如鉤:“但願她是一個憐香惜玉的女人!”

……

……

“洪大哥,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小弟豈敢擋你的路?”

姜真君不復他在夢都時的霸道,也不似在抱雪峰那樣真誠。十分溫良地看著面前的冰鑑——佔據大半個鑑面的,是洪君琰那張威嚴的臉。

“在夢都我也是強調過的,列國征伐乃時代痕跡,國家之間的事情我絕不插手。”

“當初受顧師義所託,照顧了一下鄭國百姓,寫了一封信過去……到今天都還被左公爺罵。”

“這次只是單純跟羅剎明月淨過不去——顏老先生對我有恩吶。”

自從草原上交換了仙術之後,洪君琰便非要與他兄弟相稱。

這等開國豪傑的人格魅力,絕對是絕巔的層次。

姜望想著喊聲大哥也不吃虧,畢竟大自己好幾千歲,也便這樣應下來。

那時哪能想到這個大哥會這麼直接地興師問罪呢?

堂堂黎國天子,對小小姜望有所不滿,不應該先派幾輪使臣,去星月原輪番申飭麼?

怎麼還一個道術轟過來,跨越萬裡,當面罵街。

那次在草原還文縐縐的“奈何不自貴也”,這次就“你他媽什麼意思”……

“顏生對你有恩,你早幹嘛去了!”洪君琰單手持鑑,唾沫橫飛,噴得鑑面都糊了:“朕要用上了,你想起來了!怎麼著,你也覺得洪某太老,跟不上時代?還是說你這王八犢子就好這個,攔大哥上癮?”

他拿著手指頭往冰鑑上戳,彷彿敲在姜望的腦門上,鐺鐺鐺地響。“上次在牧國,朕就給你面子了。朕也不是發麵的,不能天天給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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