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我曾經在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46,468·2026/3/26

姜望往後避了避,以此躲閃洪君琰的唾沫——他現在是真覺得,這位大哥做得出一口唾沫吐出冰鑑來的事情。 歷史上“以唾洗面,使爾自知”,就是他弄出來的典故。 “瞧您說的,以前不是打不過羅剎明月淨嗎?”姜某人訕訕地道:“並非小弟不記仇,只是小弟也要等時機啊。” “哦?賢弟現在打得過羅剎明月淨了?”洪君琰臉上的暴怒一瞬間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寬容和理解,一種博大和胸懷,一種鼓勵和欣喜! “賢弟進步神速啊!”他笑著:“朕為你高興!” 姜望攤了攤手:“現在我想著——起碼跑得掉了。” 洪君琰很有氣度地抹了抹短鬚:“能扛得住羅剎明月淨的攻勢,有在她面前自保的把握,那也是相當了不起的。” “我是說,跑得掉。”姜望嚴謹地道:“小弟略有一些逃脫的心得,跟扛得住還是有區別的……” 洪君琰把眼一翻:“那你也不行啊!在這裡跟朕咋呼什麼呢?” 姜望這一路走來也算是見多識廣,開國皇帝都遇到了五個。 一個是欺神詐鬼的莊承乾,一個是走上玉京山的宗德禎,一個是春風細雨般的嬴允年,一個是白首奪神的赫連青瞳,還有一個就是眼前的洪君琰。 認真算的話,復國的齊武帝,亦是從無到有建立的江山,跟開國也差不多。 這些人各有風采,性格迥異,但都淵心如海。 其中三個跟他是生死之交,兩個對他算是有長輩對晚輩的親善,還有一個正跟他稱兄道弟……但這些人的心思,他是一個都猜不透。 這些人的高低,他自問是沒資格去論的。 但對於洪大哥此刻的儀態,還是能有幾分批判。 相較於他所熟悉的當代大齊天子、牧國聖武皇帝,以及算是認識的楚烈宗,洪大哥有些粗鄙了……當然這也可以理解,畢竟他爹不是皇帝,少了累代皇族的底蘊。年輕時候估計沒少茬架罵街。 “小弟當然是沒有洪大哥這麼行的。”姜真君心裡激情打分,面上和風細雨:“我要跟洪大哥學的還有很多,要走的路還很長呢。” “甭說沒用的!”洪君琰大手一揮:“說說這事兒怎麼辦吧!” “什麼怎麼辦?”姜望一臉板正,體現出獨當一面的風範:“小弟和羅剎明月淨之間的事情,就讓小弟自己來處理,洪大哥的心意我領了,但是千萬不要幫忙——不要為了我的事情,把黎國拖進戰爭的泥潭。” 洪君琰拿眼一瞪:“少裝糊塗。朕早就看出來,你是扮豬吃老虎的高手。不要在朕的面前扮!你跟羅剎明月淨就算打破狗腦子,又與朕何干?現在說的是你我之間的事!” “小弟是真沒聽明白。”姜望苦著臉:“洪大哥還請明言。” 洪君琰又拿手指戳鑑面:“你在雍國耀武揚威,趕走了三分香氣樓,影響了朕的南下大計。這事兒怎麼算?” 咚!咚!一下一下地敲。“你是不打算認賬,還是不想給補償?” “三分香氣樓跟洪大哥有什麼關係?”姜望瞪大了眼睛,十分震驚:“羅剎明月淨身懷【禍國】神通,更要以此成道,以黎民之殃,結通天禍果,真乃天下之仇敵,時代之病灶。洪大哥光明磊落,愛民如子,視天下為家,雄圖萬古,豈會同她有勾結?” “羅剎明月淨也配同朕勾結嗎?呸!什麼勾結!你措辭慎重一些!” 洪君琰劈頭蓋臉一頓罵,然後才道:“三分香氣樓什麼的,朕也不熟悉,這點小事,都是下面的人做主。不排除有什麼臨時差遣,叫大家誤會……” 說著,他立起眼睛,似不經意地問:“確定她的神通是【禍國】了?” 姜真君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神秘兮兮地道:“告訴洪大哥一個秘密,我在楚國有訊息渠道,手眼通天,級別很高。” 洪君琰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你左光望還他媽算是秘密嗎? 但都提到楚國了,這事兒的確沒什麼狡辯的餘地。 他老洪雖是囿於雪原先天不足,各方面資源都貧瘠,人才也短缺,凍了幾千年,攢夠了家底才出關,就是奔著欺負小孩來……那也不能完全不要臉。 偷東西的時候得蒙面,打劫的時候得用花名。 他不滿地哼了兩聲。 姜望大點其頭:“洪大哥猜對了!小弟說的就是鬥昭。” 洪君琰:…… “羅剎明月淨的事情且不說。”他不想再跟姜望繞圈子了,上來就是一個‘拋開事實不談’。 “就說說你在夢都大打出手,攪出好大聲勢!導致雍國現在十分警惕,叫朕無從下手。景國、荊國都發書來問,甚至秦國太子還召見了鹹陽城國賓樓的黎國使臣。如此種種,天下掣肘。” 他眸光威嚴地迫來:“黎國是牽一髮而動全身,朕是處處見關鎖。姜老弟不思為朕解憂,豈能為朕上枷?!” “洪大哥這話說得實在沒有道理。”姜望大呼冤枉:“韓煦難道是傻子,不知道您對雍國的心思,還需我來點破不成?” “雪原爭龍,非東即南。自道歷新啟的時代,就是這樣格局,史書都翻來覆去的講過多少回。” “小弟不學無術,都能看得明白。天下英雄,誰不洞若觀火?” 自洪君琰歸來,雍國就沒有不警惕的時候! 其北境重鎮靖安府,處處都是鋼鐵堡壘,幾乎完全放棄了民生,純粹地為戰爭而構建。這到底是在防誰,不言而喻。 “瞧你,說句玩笑,你還認真了。”洪君琰哈哈一笑:“陰私小術,朕不屑為之。雍國算什麼?大勢碾壓,取其社稷如探掌。朕要南下,哪用得著三分香氣樓!” 他話鋒一轉:“倒是那顏生,念念不忘舊暘。據說一早認定你是暘國正統,還想捧你復國……” 大黎天子盡顯豪邁:“朕打下夢都,送賢弟一座江山,如何?” 他根本不提條件。姜望點頭就是條件! “洪大哥豪邁風趣,一句又一句的玩笑。小弟生性木訥,實在是接不住。”姜望苦笑搖頭。 洪君琰瞧著他:“聽說老弟在紫極殿裡泰然自若,東華閣裡談笑風生!你這是選擇性木訥吧?” “……洪大哥說笑了。”姜望幾乎抹汗。 洪君琰這人有一種獨特的魅力,就是他明明沒有給你什麼,但你總覺得自己欠他! 從前沒有這種感受,是因為姜某人還沒有正式入他的眼。 現在只是略略調整了態度,就叫人不由自主地親近。 當初熊義禎義結天下,只怕還要恐怖一些。跟挨個下了降頭似的,一個個英雄豪傑排著隊為他要死要活。 “那說點你不覺得是玩笑的事情。”洪君琰的語氣肅重了幾分,好像真要談什麼大事:“你和羅剎明月淨之間,有什麼解不開的結嗎?要不找個時間,朕叫上她,大家坐下來,一塊兒聊幾句……” 姜望一瞬間嚴肅起來:“我和她沒什麼好聊的。” “你誤會了。姜老弟。”洪君琰笑了笑:“朕的意思是……解不開的結就不要解了,索性綁得更死一點。既然你這麼篤定【禍國】的存在,你我又都心懷天下,不能忍受她以此成道,何不聯手為天下除禍呢?” 姜望當下懷疑自己的耳識! 這是怎麼聊到這一步的? “黎國她不敢親至。換成別的地方,她肯定還是敢來見朕一面。”洪君琰仍然是那副豪邁大哥的笑,姜望這時才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常服,半點真龍氣象都不顯的尋常武服。 江湖大哥,豪俠風貌。 他的身形是雄壯的,給人可靠的感覺。 但聲音稍稍沉下來的時候,又令人不由自主地仰望,如眺永世聖冬峰。 “禍果不結,大道難成,她當然也是要另想辦法的。” “有朕和傅歡,再加上賢弟,她逃都逃不掉。” 可靠的皇帝,從容劃定另一位敢於眺望超脫的強者之生死,像是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顏生就在夢都即可,也好叫她放鬆警惕。” “排這麼大的陣仗,前提是我們能拿出她身懷【禍國】神通,且正要為禍天下的鐵證。”今天的姜真君,早就學會了掩飾自己的心情,叫人看不出情緒來:“不然天下宗門,豈不人人自危?” 當代雖是國家體制的時代,但國家和宗門之間,還是有一條無形的界限存在。看不見,摸不著,但真切存在。 傳承古老的天下大宗,和代表當代的天下列國,彼此合作,甚至互相融合,但又涇渭分明。 就像楚國滅南鬥,要先有南鬥殿勾結三分香氣樓,轉運【桃花源】的罪名,才叫天下大宗,沒有前來相援的道理。而羅剎明月淨殺高政,天下人都預設顏生找她要個交代是合情合理的。 當然,道理是這樣。還是要有維護道理的力量,才能讓人好好地跟你講。 “姜望之名,天下誰不知!”洪君琰高聲朗喝,揮灑著沉甸甸的信任:“姜老弟的話,就是鐵證!” 姜望只是笑:“洪大哥,我和羅剎明月淨雖然有些不對付,但還沒到必見生死的地步。顏老先生從始至終也只是要一個交代,以告慰高政的亡魂。” 他並不是什麼心慈手軟之人。 但實在信不過這位好大哥。 他們三個聯手,羅剎明月淨跑不跑得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是洪君琰、傅歡、羅剎明月淨聯手,他一定跑不掉…… 真當洪大哥沒有脾氣嗎? 他既然決定和羅剎明月淨合作,就不會在意什麼現世名譽。 說一千道一萬,姜某人驅逐三分香氣樓,事實上確然拆解了黎國的助力。找個機會宰了姓姜的,也沒什麼做不出來。 有關於羅剎明月淨身懷【禍國】,正要為禍天下的鐵證,洪君琰手上怎麼可能沒有?他若不能確定羅剎明月淨的道路,絕不可能和羅剎明月淨談什麼合作,去謀北境的戰爭惡獸,天下霸荊。 這種把身家性命都放上賭桌的局,洪君琰和羅剎明月淨之間,才是必須要有足夠的信任。 洪大哥和姜老弟,反倒只有口頭上的交情,言語裡的相信。 真以為喊幾聲姜老弟,就是親戚了嗎? 就是真親戚,親兒子,也得在洪大哥的霸業前讓路啊。 豈不見洪星鑑,現在掛個教宗的名頭,天天閉門不出,恨不得做個透明人。 反正大哥他叫,客氣話他說,討好吹捧都沒問題。一點小忙也能幫。洪大哥真讓他幹些什麼他掂不準的事兒,他就“啊?”。 “哈哈哈哈!”洪君琰大笑:“想不到賢弟是個手軟心善的!” 姜望笑得純良:“小弟確實不願見血,好文鬥不好武鬥。” 洪君琰問:“假如,朕是說假如——假如羅剎明月淨真的身懷禍國神通。她就該死嗎?” 姜望波瀾不驚:“一個人是不是該死,跟她天生的神通無關,跟她要做的事情有關。賀崇華身懷神通【義膽】,也沒見他做個忠良。熊義禎出身左道旁門,反倒詮釋義膽。” “賢弟並不教條,是個真正讀通了道德文章的。”洪君琰大讚一聲,話鋒便轉:“但也有時為道德所縛。” “豪俠義膽,天下盛讚。治國以義,豈是良方?楚國千年痼疾,於今才緩,已見了答案。可見道德不是衡量對錯的唯一標準。” “把時間放在當下,以殘酷的方式顛覆一個國家,形成禍亂,締結禍果。的確是不值得提倡的手段。” 洪君琰道:“可是把時間再拉長,在必然滅亡的結局前,儘快摧毀這個國家的統治基礎,瓦解無用卻激烈的反抗,又何嘗不是在儘量儲存這個國家的有生力量?” 他看著姜望:“我知道賢弟的意思。有些事情不該發生,比如第一次齊夏戰爭,重玄褚良敵後血屠。第二次齊夏戰爭,安樂伯引禍水倒灌人間……即便是贏了,也稱殘虐,輸家更是永受罵名。” 他感慨也唏噓,但強調他所認知的真理:“但這就是戰爭。戰爭就是無所不用其極,只求最後的勝利。 姜望是在抱雪峰上接受的這場面斥,彼方的洪大哥,還在永世聖冬峰。 一方冰鑑懸止空中。 鏡映兩山,確實是不同的雪。 他身後雪似雲絮,他獨立此處,是山上之山。 “兵法當然是追求勝利的藝術,但我想,在兵家盡展才華之前,這局兵棋也該有它的邊界存在。”他認真地說道:“即便是戰爭,也不應該屠戮平民。 在一個成年人臉上出現這種認真,有時候是好笑的。 “最多隻可作為良心的譴責。”洪君琰笑了:“因為世上並不存在這條規矩。” 姜望點頭同意:“那是因為我還不夠強大。” 洪君琰竟然愣怔了一剎。 姜望不再展示他溫良的笑,但也沒有多麼兇惡或嚴肅,他只是平和地表達,而叫洪君琰感受到一種無與倫比的強大! 這種“必將改變世界”的強大意志,他在唐譽身上看到過,在姬玉夙、姞燕秋他們身上都看到過,在自己眼睛裡也看到過。 現在,在一個三十一歲的晚輩眼中重燃。 人生數千載,忽如彈指間。 雪原的皇帝語氣莫名悵然:“有責任感不是一件壞事,但過猶不及。管得太多,難免被人討厭。” 姜望仍然是平靜的,他早就不必用張牙舞爪來表現自己的強大。他有他寧和的秩序,他有他篤定的未來,經風歷雨後,內心的世界終將被世人知。 “第一個說殺人有罪的人,一定是被殺人者厭惡的。” “可是那些被殺的和將要被殺的人,應該是支援的吧?” 他平緩地道:“後者才是更多的那部分。” 這是韓圭偉大的原因! 洪君琰眼神深邃:“你早就不在那部分人裡面了。” 姜望只是說:“我曾經在。您曾經也在。” ------------ 第一百零一章 流淚殺美人 “哎唷,鈴兒姐姐,你這是怎麼啦?” 曖昧的紅帳忽而被掀開,走進來一個豐腴的美人。明明站得還遠,聲音卻像廝磨在耳邊。 她帶著香氣過來,尾調是春深久夢的那一點纏綿。深眸豐唇,雲髻鳳釵。顧盼之間,自有一種熟透的風情。 穿得倒是異常嚴實,高領厚衫,連脖頸都遮住了,不露半點膚色。 但衣服或是緊了些,繃出一種搖搖欲墜的危險。 行走之間顫顫巍巍,給人以巨大的壓迫感。 蹲在牆角的香鈴兒,臉色仍然慘白,尚未擺脫陷於瀕死絕境的驚惶。 明明已經逃出很久,輾轉數萬裡之遙,卻好像還沒有逃出那隻手掌! 在紅帳掀開的那個瞬間,她已經握光萬縷,幾乎起身飛竄,直至看清來人,方才定止猶在顫抖的身軀。 嬌小的一團,楚楚可憐。 雙馬尾垂在身後,圓睜著天真無邪而淚光盈盈的大眼睛,聲音也是甜甜的—— “老女人,不要叫我姐姐。” “那我走?”一直在荊地經營的芷蕊夫人笑容不改。 都知七大天香、十一心香共計十八位絕色美人,是三分香氣樓的核心高層,各有各的手段和不凡。 但就如花魁臉上的那張輕紗,半遮半掩最是誘人。 這十八位核心都隱藏極深,輕易不肯叫世人一睹芳顏。 當前也就是夜闌兒、香鈴兒、昧月這幾個顯露人前,為宗門發展奔走四方。 三分香氣樓的經營和修行是兩個體系,有點像雲國和凌霄閣的關係。 在宗門內部執掌高層權力的十八香,有好些在明面上都跟三分香氣樓沒有絲毫關係。 就像天香第二的邊嬙,常年待在禁止三分香氣樓入境的牧國,便是以個人的身份發展,平日提到三分香氣樓,都是不屑一顧。也就是最核心的高層,能夠知曉她的身份。 而荊國的芷蕊夫人,亦是獨行已久。雖則荊國也有三分香氣樓,還發展得很不錯,和她卻沒有關係。 站在明面上主持荊地三分香氣樓事務的,乃是奉香真人智密。法羅死後,她已是樓裡唯一的奉香真人了。 其下還有奉香使,奉香侍者。 “奉香”和“香氣美人”,又是兩種體系。 奉香者,自然以香為尊。 香氣美人中,則以七天香、十一心香為核心。 就像智密雖是樓中首屈一指的強者,地位卻是在天香、心香之下。 香鈴兒逃了一圈,遁入荊國,不尋智密,而尋芷蕊夫人,自是因為後者更能保證她的安全。 在顏生坐鎮夢都,八方風雨欲來的現在,奉香真人智密,還是太顯眼了些。 而芷蕊夫人一來就要撒手,這便是要拿捏一下了。 香鈴兒靜靜地看著芷蕊夫人,臉上還掛著天真。忽地往後一仰,後腦勺直接砸在了牆上。 咚! 這一下過於用力,將懸石所築、陣紋銘刻的靜室牆壁,砸出清晰的蛛網般的裂痕。那裂痕又猛地往裡一塌,陷出一個深坑! 在這突然且激烈的撞擊下,叮鈴鈴—— 鈴鐺聲響。有別於那巨大的撞牆聲,此聲似在耳蝸深處。 虛空中隱隱有一個粉色的小鈴鐺在搖晃。 無形的波紋以此為中心,迅速蔓延開來。 芷蕊夫人非常清楚,這波紋一旦真正釋放,即是驚天動地的尖聲。 是否真如傳言中那般毀天滅地倒不好說,但此地的動靜,必然無法遮掩。 她沒有任何刺激對方的動作,只是面上帶笑,溫柔地低頭注視:“這是做什麼呢,鈴兒妹妹?” 香鈴兒無辜地仰著頭,甜甜笑道:“我不會自己一個人死。” “說些什麼糊塗話……”芷蕊夫人彎著腰,故而更顯沉重。探出一根食指,撥了撥她的額髮,又順著她的臉頰下滑,最後抬起她的下巴:“誰捨得叫你死啦?” 香鈴兒嬌俏的小臉,像一朵盛開在她指上的鮮花。眨巴眨巴眼睛,眼淚便滾落:“我被姜王八掐住脖子吊在那裡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管我。” 她嗚嗚地哭:“我逃竄這麼久,沒有一個人接應。” “你們怕他怕得要死……怕他怕得要死!卻叫我去試探。” “我往前一步,你們逃之夭夭。我放出訊號,你們音訊全無。” 她瘋叫:“我不怕死嗎?!” “沒事了,沒事了……”芷蕊溫柔地安撫:“那人只是想讓你帶句話,並不是真的要殺你。你已經回到組織的懷抱,沒人能再把你怎樣。大家看著呢。” “大家看著呢”這五個字,似有攝人的魔力,雖然房間裡並沒有第三個人,理論上如此靜室也不會有觀眾。香鈴兒的眼淚瞬間便消失,眨巴眨巴眼睛,又甜甜地笑了。 “昧月跟姜望之間,肯定有很深的糾葛,這一點已經一再驗證。”香鈴兒的腦袋,慢慢從牆窟窿抬出,她的身體,也貼牆滑下來:“唯獨是這一次,姜望好像也不再掩飾昧月對他的重要性。很明確地叫我知道了這一點。” 她露出認真思考的表情:“是已經徹底了斷,還是從未開始。又或者,昧月這次辦事不力……姜望既要阻止樓主結成禍果,同時也要保住昧月?” “那怎麼不直接帶她走呢?”芷蕊若有所思。 香鈴兒瞥她一眼:“你和唐容打得火熱,他怎麼不帶你回家呢?” 荊帝的兒女全都不成器,在一堆的不成器裡,唯二還算拿得出手的兩個,便是皇長子唐瑾,和皇次子唐容。分別受封為“嘉王”、“寧王”。 大約也就是仗著生得早的優勢,比弟弟妹妹多吃了幾年資源,多了一些人站隊,好歹是有些實力和經營在。 計都城裡有一句流傳甚廣的話——“瑾非良玉,唐容不容”。 大意是說唐瑾無能,而唐容心胸狹隘。 且不論這話是否準確。 能讓這種話傳出來,且就流傳在荊國首都裡,直至市井皆知,也沒能解決,無法挽救。 這本身就是無能的證明。 是兩個皇子加起來的無能。 他們擁有如此得天獨厚的優勢,卻沒有能力阻止惡評的傳遞,更是用自己的言行為這句評價作註解! 當然也不排除扮豬吃老虎的可能。但眼看著都已經綁住四蹄、煮好開水,就要真個被當成豬宰了……這扮得太久也太逼真。 芷蕊夫人在荊國豔名遠揚,前幾年更是將寧王唐容收於裙下,幾乎是唐容半個公開的外室。 可惜不僅“唐容不容”,寧王妃也不容。 寧王妃乃帝國長公主唐問雪親自選定的正妃,位置並非唐容能夠撼動。 芷蕊夫人也就進不了寧王府的門。 香鈴兒以此作比,何止生動,簡直深刻。 芷蕊夫人吃吃地笑,倒是不以為意。 香鈴兒繼續道:“這個姜真君,跟凌霄閣那位新宗主的關係,還用多說嗎?” “在雲城逼燕春回改道,就是最明確的宣言。他已圈凌霄秘地為不可觸碰之禁區。” “但同樣的,閭丘文月怎麼可能允許她的外孫女婿,再和旁人糾纏呢?” 她的分析自有一番道理,而芷蕊夫人只是仔細地端詳她。 “鈴兒妹妹……” “嗯?” 芷蕊夫人的五指,順著香鈴兒的下頷遊,慢慢地滑到了她的脖頸上:“被姜真君掐著……是什麼感覺?” 香鈴兒笑著:“姐姐不妨自己去找他……唔!” 芷蕊夫人的五指猛然攥緊,就這樣掐定了香鈴兒的脖頸,掐滅了她的聲音,而提著她的腦袋,往牆壁上一再地撞! 砰!砰!砰! 用勁實在,速度恆定。 豐唇如吐煙一般,不斷地重複呢喃:“那麼愛砸牆,那麼愛砸牆……” 砰!砰!砰! 辮子散了,腦門裂了,鮮血迅速蔓延,從額前似雨簾般垂落。 香鈴兒卻咯咯咯地笑,她終於真心地笑了起來! “我們都會死,我們都會死。” 她一邊被掐著砸牆,一邊笑,一邊從血液裡淌出聲音:“你也害怕嗎……你也害怕嗎?” 篤篤篤。 篤篤篤。 房間裡有一張等身的銅鏡。此時在鏡子裡,響起了敲門聲。 正在發瘋的兩個女人都安靜了。 她們美麗,強大,各有風情,各具天賦,偶然掀開情緒的一角,卻像是囚禁在美麗人偶中的瘋癲的靈! 芷蕊夫人停了手,而香鈴兒往銅鏡那裡看。 “有人敲門哦。”她問:“是你叫她來的?” 芷蕊夫人鬆開五指,溫柔地為香鈴兒編織馬尾:“妹妹的《紅顏不老功》,修得怎樣了?七災還能度嗎?” “此中煎熬在言語,不免輕佻——說可說不好。”香鈴兒用食指抹了一撇額上的血,眼神迷離,抬起食指,遞向芷蕊夫人:“要不然,你嚐嚐……我的胭脂呢?” 青蔥玉指,豐豔紅唇。 輕緩地吮吸。 這時有個聲音突兀響起。 “在這種時候叫我,你究竟是有什麼毛病——” 銅鏡中的確有一扇門被推開,探出一隻雪白的手。黑色臂環彷彿禁錮著人心的慾念,這隻手略帶嫌棄地揮了揮,就此揮走了暗香。 邊嬙的模樣繼而嵌在鏡中:“想被人一鍋端嗎?” 香鈴兒靠坐在牆角,芷蕊夫人半蹲在她身前,就此回頭,看著邊嬙笑:“不用擔心我們的安危。” “老孃擔心的是自己!”邊嬙瞥了她倆一眼,略顯不耐煩:“到底什麼事?” “洪君琰這個人太危險,先前的計劃已經行不通,我需要多做一點準備。”芷蕊夫人很直接地道:“你得讓黃舍利幫忙做一件事情。” 邊嬙能有今日之聲勢,從“北地薔薇”到牧國的政壇新星,當然不止是有姿色,蒼狼鬥場正是自她加入後,才坐穩了草原第一斗場的寶座。 太虛鬥場開闢後,她亦積極響應,不僅沒有被衝擊生意,反而在太虛幻境和現世都打響了【蒼狼】的招牌—— 太虛幻境是允許各種商業合作的,只要足額繳稅就行。稅額分為兩個部分,一部分是以太虛幣繳納給太虛幻境,用於太虛幻境建設,一部分則是給鋪設太虛角樓的各方勢力,直接在太虛行者的交易過程中產生。 這事兒由太虛道主直接監察,倒沒什麼麼蛾子可言。 現在很多行者觀看太虛鬥場的比賽,都是非【蒼狼】系的解說不看。 一些重要的比賽,也都是請蒼狼鬥場的司儀來主持。其中邊嬙仍是最當紅的那一個。 黃舍利家在蒼狼鬥場有乾股,太虛鬥場就是黃舍利的提案……這當中的利益關係清晰可見,黃閣員也不曾藏著掖著。 別看她貪花好色,萬花宮也頗不正經的樣子,論起經營的才能,並非那些滿腦子只有修行的同僚可比。無論是黃面佛的信仰建設,還是鬥場的生意,她都做得風生水起。 而以邊嬙的姿容,再加上這層工作關係……她和黃舍利的交情,也是顯見的好。 “這不可能。”邊嬙道。 芷蕊夫人皺起眉來:“我還沒說是什麼事。” “我不需要知道是什麼事。”邊嬙搖了搖頭:“你把主意打到黃舍利身上,那就大錯特錯了。她喜愛美人不假,卻絕不會讓美色影響她的決定。” “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她不是什麼薄倖郎君,她是真歡喜,真動心……但她永遠拎得清。” “我能跟她成為朋友,不是因為我長得漂亮,而是因為我能帶給她切實的收穫。” “只是長得好看,能被她欣賞,被她把玩,絕不能被她放在心上。” “我現在和她,也算蜜裡調油,千好萬好。” “但若是哪天我影響到黃龍府的利益,觸及了她的原則,她會毫不猶豫敲碎我的腦袋。” “我相信她會為我流淚。” 說到這裡她莫名的笑了:“但黃舍利是會流淚殺美人的那種人。” “聽起來特別性感。”香鈴兒笑著說。 荊國不可能有黃舍利不認識的美人,除非不夠美。 所以芷蕊夫人當然也是跟黃舍利認識的,只是因為唐容的關係,不夠熟稔——荊國各大軍府,對幾位皇子王爺都是敬而遠之。 但她的確是第一次從這個角度認識黃舍利,以往這個女人,在她這裡只有三個標籤,“爹寶”、“天才”,以及“好色”。 現在形勢已經非常緊急,一個應對不好,全天下的三分香氣樓都要倒塌。我們必須儘快做出應對。芷蕊夫人皺眉道:“夜闌兒說是要親自去雍國……” 邊嬙在鏡中踱步:“她想要平復這次事件。前提是樓主暫時放棄禍果,再次匿跡吞聲。” “我不看好。”香鈴兒在角落裡笑:“做了那麼多準備,卻徒勞無功,羅剎明月淨肯吃這個虧嗎?” “再對樓主不敬,我就殺了你。”芷蕊夫人冷聲道:“你想死不要連累我。” 她又問:“你知道樓主這時候在哪裡?” 血液像蚯蚓一樣,在香鈴兒臉上流,她癲癲地笑:“怎麼可能叫我們知道?” “猜猜呢?”芷蕊夫人問。 “有可能去殺昧月,有可能去殺顏生。”邊嬙道:“也有可能……去了抱雪峰。” “不管樓主做什麼決定,生活總歸要繼續。我們還是要做我們的事情。”芷蕊夫人站起身來:“黃舍利不行的話,那就試試別人……中山渭孫怎麼樣?” “是個好主意。”邊嬙在銅鏡中笑:“度厄峰之行讓他走向強大,也為他種下心魔。他到了證明自己的時候,也處在毀滅的時刻。” 她的手指繞著長髮:“昧月擺弄了龍伯機,姐姐拿下中山渭孫,何嘗不是一種因果?” “我不行。唐容礙事得很。”芷蕊夫人搖搖頭:“香鈴兒也不行,姜望在夢都發的脾氣,已經讓全天下都認識她。” 她和香鈴兒都看著邊嬙。 “叫別人吧,我沒空。”邊嬙淡淡道:“該盡的義務我已盡了,就這樣——” “三十年壽功。”芷蕊夫人道:“助妹妹踏災平劫。” 邊嬙仍在往外走,但回過頭來嫣然一笑:“半個月後我會出使荊國。我需要和他有一場意外的邂逅。” “我會安排。”芷蕊夫人伸手一抹,鏡中便空空,片刻之後,映出她和香鈴兒的臉。 一幼一熟,一純一媚,一個滿臉是血,一個妝容精緻。 “你說咱們誰會先死?”芷蕊夫人看著銅鏡裡的照影,莫名其妙地問。 不算沒有回應。靜室裡有香鈴兒天真爛漫的笑聲。 但也只有笑聲。 這個世界是苦的。 有的人沒有童年,有的人被殺死在童年。 ------------ 第一百零二章 人間盛筵 年前才請墨家檢修過的索道,像漫長的雨線隱在雲海中。 最新載入的靜音陣盤,很好地解決了雲霄列車的轟隆——這些機關車廂最開始的別名是“雲霄馬車”,因為就是以馬車車廂的外觀構造,吊掛在索道上。 但隨著符文研究的突破,索道愈發堅固,可以掛載的車廂愈多,行駛更加平穩也更加快速……一節一節的車廂排成一列,便改叫雲霄列車。 世上沒了立志開啟符文時代的佘滌生,符文之道仍然有人在探索,仍然有突破。可見這個世界離了誰都行。 別把自己當必不可少的主角,別以為全世界都應該為你讓路。沒有誰是不可或缺。 姜望獨自在抱雪峰頂,臨崖當風,想到很多“主角”的離去,也想起洪君琰最後跟他說的話—— “天下列國有興衰,不破不立,破而後立。” “烈火燒枯草,春風吹又生。” “羅剎明月淨就是那場烈火。生與死,你說哪個是孽?不過是天理迴圈的一部分。” “天生【禍國】,豈無其用?” 雪原的皇帝最後只是笑:“老弟,一點隨想,不必深究。” 不必深究。 他的目光掠向遠處,看到一隻雲鶴穿出雲海,長喙叼著某處寒潭裡的魚。夕陽像是一隻巨大的餐盤,載著這鶴這魚,就這樣沉墜了。 人間盛筵,不知饗誰。 他以為羅剎明月淨會來,但是並沒有。 在星光灑向人間之前,他轉身離開。 有四寶隨他消隱。 曰云頂仙宮,曰太虛閣樓,曰如意仙宮,曰仙都。 …… …… 夜闌兒已經走了很久,昧月還留在山洞裡。 她長久地等待,靜默地感受。 夜闌兒已經是她在三分香氣樓裡相處最久、交情最深的一個人。 但她從來沒有完全信任夜闌兒,當然也不可能贏得夜闌兒毫無保留的信任。 事實上她不信任任何人。 在那座血色的山谷裡,在她不算漫長的人生中,她總是明白——最容易付出信任的人,往往也最先死去。 這個世界殘酷的部分,並沒有給天真留下餘地。 所以當初她教那個十七歲少年的第一課,就是“懷疑”。 夜闌兒現在去雍國,危險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 因為顏生本就不會對三分香氣樓的高層肆意出手。畢竟書山之上,也不全是【子先生】,要較量殘忍,顏生雖老,可未見得能摸到羅剎明月淨的門。 從一開始這場追緝,便只侷限在顏生和羅剎明月淨之間。不然遍佈天下的三分香氣樓,顏生一個個掃下去,羅剎明月淨也很難忍受。 而在如今的夢都,除了顏生之外,其他人其實並沒有必須留下夜闌兒的理由。 夜闌兒不止是容貌上的完美主義者,也是一個追求一切盡在掌控的人。沒有相當的把握,不會顯露她的勇氣。 她並沒有拿捏夜闌兒的智慧,她只是剝開生死迷霧,叫夜闌兒看到真切存在的機會。 這機會夜闌兒也不是看不到,不然今天這場聊天都不會發生。夜闌兒要看到的是她的誠意,是她推舉這份機會的決心。而她已盡付所有。 山洞外的天光,一點一點黯下去。 山洞裡的篝火,一點一點地熄滅了。 時間緩慢地抹掉了光明,機緣巧合地結束在同個瞬間。 在這倏然變得沉重、壓抑得令人無法呼吸的黑暗中,昧月始終睜著眼睛。 她什麼都沒有看到。 但她知道,她要等的人,已經來了。 在漆黑不見五指的夜裡,山窟彷彿深淵。 生於深淵的人……只要活著,必然墜落。只要呼吸,必然汙染。 潔白只是一種幼稚的想象。 今夜是一場大考。 今夜在這無名的小山,這是無名小山上的無名山洞。所以她如果死在這裡,也必歸於無名,混同於塵埃。 說起來她有很多個名字,但她其實不知道自己叫什麼。 白骨道里大家都只叫她“聖女”。 “聖女”就是她的名字。也是她的意義。更是她的人生。直到後來命運改變。 “妙玉”是她在莊國那座三分香氣樓裡用的花名。這個名字其實最草率,好幾個花魁的名字裡,她隨手挑了一個。 “白蓮”是她隨口取的名字,或許並不隨口吧。當時她說自己想到那朵白骨蓮花,其實是想到了曾經飄來山谷的雪……雪像白蓮。 “玉真”是洗月庵裡祖師所賜。剛好排到了玉字輩,祖師說,願你得真。 “昧月”是羅剎明月淨定的名。說什麼“蒼天無眼,不必見月”。說她是掩月的雲,被寄予厚望的三分香氣樓的未來。 “未來”這種事情,聽聽就算了。所有不可在當前實現的事情,都期許以未來,“未來”是最大的謊言。 可她最初叫什麼名字,究竟姓甚名誰呢? 她不知何年何月何日生,也不知將何年何月何日死。 這麼說其實不準確。 修行到這樣的境界,她豈能不知自己的真實年齡,追溯血肉之初,探究骨骼真齡,實在不是難事。 準確地說法是——沒有人告訴她,乖乖,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要快樂地長大。 所以她不知自己生於何日。 也不懂得快樂。 她曾經在那座小院裡,看到幾個少年,為一個小女孩慶祝生日。 才知道年齡的意義,是那樣被賦予的。 所以她早就見過姜安安,不止是在楓林城外。 她被白骨道帶走的時候就已經是孤兒,也或許是白骨道把她變成了孤兒——已經說不清楚,也並不緊要,白骨道都沒有了。 曾經教她殺人的人,早就被她殺了。 曾經找到她的人,訓練她的人,跟她講《白骨無生經》的人……全都隨著白骨道灰飛煙滅。就連幽冥無上的白骨尊神,也消失在幽冥。 所以若真要追溯她的過往,白骨道已是盡頭。 真要有個姓氏的話,她或許應該姓“白”。 白骨的白,白蓮的白。 再怎麼潔白的雪,落在山谷也會被染成紅色。 再怎麼結實的雪,無論怎樣隆重地降臨,被怎樣歡喜的迎接,最後也都會化於泥土中。 如她生於無名,終歸無名。 她的人生沒什麼可說,倒是這座山洞,也不是完全沒有痕跡可言。 石壁上的爪痕,洞窟深處乾燥得像石塊般的糞便,都在講述著很久以前的故事—— 曾經這裡住過一頭熊。 但是時間久了,熊也不知去了何處。 熊也會生老病死的。或者背井離鄉。 在這樣深沉的漆黑裡,竟然有色彩的流動。 昧月始終睜著的眼睛,明明什麼都沒有看到,但感受到了“色彩”。 像是混淆的時光、遺落的過往,終於向她迎面走來。 無論往哪個方向,都是不可抗拒的命運。 “樓主。”她謙卑地低下頭。 何曾走遠啊? 何曾避開。 黑暗也是一張畫布。黑色的畫布上,色彩流動。昧月的眼睛什麼都沒能捕捉,但“鮮豔”是一種感受,她感受到了那鮮豔的人影。 “昧月,這些年我待你如何?”畫中有聲。 所有的顏色都活了,斑斕多姿的流動,彷彿真有如此美好的命運,正要為你勾勒。 石窟的四壁,此時空空,只有貧瘠的熊的爪印。 在這濃重的黑暗中,只有紅的裙,雪的膚。 昧月感覺到羅剎明月淨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劃過。 像是畫筆,慢慢掠過皮膚。 泛起一道長長的激靈,乃至刺痛。 筆尖似刀尖。 “樓主以親傳待我,交託大任。授我大道之秘,叫我這井底之蛙見青天。”昧月眼神懇切,聲音虔敬:“若無樓主,我不過人海一塵埃。若無樓主,世間豈得昧月。” 在這混淆的光景中,聲音是顏色的對話。 藍色代表憂鬱,紅色是激情的顏色。此刻……是一抹灰。 灰色的聲音:“既然我給你這麼多,為何你會這樣待我呢?” 昧月拜倒,整個人貼在地面,能嗅到微潮的泥土的淺香,和一種鬱積的淡臭。所有的味道都是微薄的,因為此刻是色彩的世界。 羅剎明月淨隨時可以抹掉所有,包括這個山洞,包括這座山。她的嗅覺,她的聽覺,她的感受,太微不足道了。 “昧月辦事不利,伏請賜死。”昧月的額頭觸碰地面,眼睛看著泥土,呈現出待宰的姿態。 “兔子急了也會咬人,就算是殺豬,豬也會反抗。你趴在這裡等死,說明你覺得自己不會死。”灰色漸濃:“你認為我不敢殺你?” 昧月的聲音在泥土裡發芽,如苔蘚般卑微又頑強地生長:“昧月算什麼!碾死一隻螞蟻,折斷一根枯枝,不過如此。樓主或有不捨,豈有不敢呢?” 灰是人心的枯寂,所以這聲音毫無波瀾:“給了你太多機會,那些機會確實是不太容易捨得的。” “我懷疑黎國並沒有合作的誠意。”昧月認真地分析:“這一次在雪原,因為柳延昭不知真假的疏忽,我們……” 她後面的聲音,就都被色彩吞噬了。 灰色之中,有黑色漸染:“事情成就是成,不成就是不成,我不想聽失敗的總結。” 專供於羅剎明月淨的解釋,自然要比對夜闌兒說的那些高明,因為與夜闌兒的交流,重點並不在於解釋。 昧月也做了更細緻更全面的準備。但哪怕縱橫家的高人,也無法說服一個拒絕溝通的人。 或許龐閔例外。他的【龜雖壽】,就是為了應對這種情況而誕生。 可昧月不是縱橫天下的龐閔。 她手上也沒有【龜雖壽】。 她只有一路走來飄搖的人生,和這條微不足道的性命。 她什麼也不再說,只是額貼地:“若您不能消恨,請賜昧月一死。若昧月還有幾分可用,請您給我將功折罪的機會。” 灰色中蔓延的幾縷黑色褪去了,換成了血色重新又鋪來。 嵌在灰色中的血,有格外鮮豔的感覺。“說說你和姜望的事情吧——你喜歡他?” 色彩在聲音裡的搭配,或許表達了羅剎明月淨複雜的心情。故而在枯寂和陰冷之外,隱約還有一抹殘酷的生機存在。 昧月虔敬伏地,似於無盡的黑暗中,裸露自己的心。她的心怦然作響:“非常喜歡。” 灰色愈重,而血色愈深:“他喜歡你嗎?” “或許曾經心動過。”昧月說。 “世上很難有人不對你心動。”色彩勾勒著聲音。 昧月始終不抬頭:“我也自信這一點。” 那灰色的部分彷彿一片死海,血色像是死海中央匯聚的唇:“那怎麼變成今天這樣了呢?他不但沒能成為三分香氣樓的助力……反倒攔在我的路前。” “因為心動已經變成了曾經,曾經的遺憾都變成瘡痕。只應該存在於回憶裡的人,冒昧地走到眼前,難免面目可憎。” 昧月的聲音是苦楚的,但也字字明確,好似清醒的刀割,在凌遲自我:“因為黎國方的疏忽,我撞見了姜安安,這種意外的接觸,被視為別有用心……他已經無法容忍我的不知分寸。” 這種情緒如此真實,在色彩的世界裡一覽無遺。 灰色於是湧動起來:“在夢都你們聊了什麼?” “劃清界限,警告,還有驅逐。”昧月儘量壓制自己的情緒:“他是個重感情的人,所以不會真把我怎麼樣,但也僅此而已。舊時的懷緬,到這一步就是極限。” 橙色如遊魚跳在灰色的海,伴生在血色旁:“他喜歡的人是葉青雨?” 昧月的眼睛始終對著泥土,清新,潮溼,酸澀:“我面對也好,不願面對也好。這就是他做出來的選擇。” “我倒不知你輸了哪裡。”灰色、血色、橙色,忽地混淆在一起,強烈的色彩衝突,描繪出一種不容隱晦的結局。 羅剎明月淨的聲音明亮起來,如劍橫頸:“那妖界戰場,你也去過。一些陪伴,你也能給。葉青雨為他做過的事情,你全都為他做過。葉青雨沒有為他做過的事情,你也為他做過。” 山洞之中,一時靜了。 許久許久,彷彿只有風聲幽幽。 紅裙低低地伏在那裡,像一灘不斷擴散的血。很久以後,昧月的聲音說:“是的。葉青雨,從來沒有去過楓林城。” ------------ 第一百零三章 相思作價 這裡是莊國。 奉天四年的莊國,並沒有迎來想象中的輝煌。甚至單從老百姓的生活來說,也沒有變得更好。 從“永泰”到“大定”,從“啟明”到“奉天”,好像只是換了年號。 國戰、刺王、政改、政變……腦袋割了一顆又一顆,旗號換了一茬又一茬,領土增了又減,人們還是那樣生活。 那些在城樓上揮斥方遒看風景的人,總是變了又變,一輪又一輪。 或許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百姓,才是唯一不變的永恆。 其實“奉天”年號剛剛開始的時候,莊國還算風光。 因為“元老會”正式執掌這個國家,全面倒向道門,再不似莊帝時期的私心自懷、陽奉陰違。以國道院祭酒章任為首的“元老會”,對道門忠心耿耿。 而玉京山在時任大掌教宗德禎的授意下,給予莊國元老會相當直接的支援,大興國勢。甚至於在宗德禎彼時勾勒的“十二道宮”戰略裡,他親自在莊國的三千里山河上圈了硃筆。 作為宗德禎“魁領道宗”的大計劃裡,相當重要的一個環節,“十二道宮”戰略是有海量的資源支援的。 可惜天不遂願……章任還在這裡鞠躬盡瘁,在他心中近乎永恆的大掌教,竟然慘死於一夕之間。 在他肝腦塗地之前,宗德禎先肝腦塗地了。甚至還掏心掏肺,拔腸繞頸。 接著便是原天神靈前跳腳,景天子君臨玉京山。 再就是圍繞著玉京山大掌教之位展開的一系列事情,玉京山再不必思考怎麼“魁領道宗”,更沒人再記得“十二道宮”的戰略佈局。 至於莊國? 祝它好運。 這個屢經血火的國家,就這樣被遺忘了。爹不親,娘不愛,隔壁鄰居卻是越過越紅火。 就是這樣的一個小國。 最輝煌時期也不過是莊高羨登臨洞真,改元大定。最衰弱時期就是現在這般,泯然眾國,平平無奇。 羅剎明月淨本不該對這樣的小國有什麼印象。 但天下無人不知“莊”! 因為姜望,便生於此。 儘管他在各種意義上都已經和莊國沒有關係,但他當年是怎樣咬著恨地殺死莊高羨,所有人都知道。 哪怕是今天的“元老會”,也承認楓林血雨的正義性。 所有人都明白—— 楓林城是姜望永遠的痛。 當年那封字字泣血、追剿無生道的檄文,早就說清楚了絕世天驕的心中恨。 所以昧月貼在泥地裡,淒冷地說出那句話,羅剎明月淨便沒什麼可再糾結。 但色彩還在流動,來自上位者的審視,總是要剝開最隱秘最難堪的角落。彷彿只能在痛楚之中,才能見得忠誠。 “你喜歡他什麼呢?”羅剎明月淨這樣問。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一般來說,應該問“你不喜歡姜望什麼”。 因為這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衍道真君,人族第一天驕。他不僅僅在實力上冠絕同代,其為人族所做的貢獻,亦是現世皆知。 有太多理由可以喜歡他,哪怕只是單純的慕強,“第一”就是會得到更多的喜歡。 但這些都不應該是昧月的理由。 羅剎明月淨審視這一點。她提問,需要一個說服她的回答。這比剝掉對方的衣裳還要冷酷和赤裸。已經超越了羞辱,是一種掌控和掠奪。 因為低到塵埃裡的人,除了喜歡,沒什麼可稱珍貴。 而喜歡一個人的原因,通常是自己人生的答案。 “我的出身您都知道,最早我是白骨道聖女。為了執行尊神降世的任務,去了楓林城,就這樣認識了姜望。” 昧月沒有沉默太久,甚至是聽到了問題就開口。因為沉思後的回答,往往不被視為真誠。 “其實第一次看到姜望的時候,是以窺視的形式。我看到他,而他並沒有看到我。”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三分香氣樓的厲害,小小白骨道,只在西境腹地,在莊國那一片糾纏,如井底之蛙,不知道天地廣闊。我在莊國的三分香氣樓裡隱藏身份,做了那裡的花魁……這是我和本宗最早的緣分。” “有一天我們關注的重要人物趙汝成,呼朋引伴來到三分香氣樓。這夥人叫什麼‘楓林五俠’,很好笑的名字。我監察了他們的包廂。” “之所以重點關注趙汝成,因為他生得非常好看。而一次來自白骨道種的反饋,叫我察覺他身上有某種晦隱的法術存在,他的光彩還是被壓制過的。我意識到他身上藏著巨大的秘密——我不在乎他的秘密,但憂心他身上的秘密,會影響到白骨道的大計。” “楓林五俠,是很有意思的五個年輕人。老大質樸仁厚,老二豪邁不羈,老四大方疏朗,老五生得漂亮……姜望是老三,第一眼看過去,最不特別的那一個。” “他長得清秀,但不夠好看,瞧著明朗,但不夠大氣,很有禮貌,但溫吞了些。然而這群人卻是以他為中心的,尤其我們重點關注的趙汝成,簡直事事看他——我想這或許是個內秀的人。” “然後我發現他確實不一樣。” “他才十幾歲,在當地最好的青樓裡,一群朋友一起放鬆的時候……他在修煉。” 昧月說:“一直修煉。” “修煉?”羅剎明月淨的聲音裡,來了一點興趣。混淆在一起的色彩,變得更加複雜。填入藍色,又從藍色裡煉出了青。 “走路的時候在練步法,拿筷子的時候在練劍。不是做樣子,而是當成了一種習慣。好像說他答應了誰,一定要考進楓林城道院內門。” 昧月看著地上的泥土,泥土裡什麼都沒有,也沒有鏡子可以照著她的眼睛。但她卻像是看到了很多,很遠。 “吸引我的,是他一定要做到某件事情的決心。” “那時候我就看出來,他非池中物。我相信他總有一天會飛黃騰達,所以找機會接觸他,認識他……如您所知,像我這樣的女人,總是要多方下注,才能做出最好的選擇。” 多方下注不是昧月這個名字所獨有,而是三分香氣樓這個將容顏定價的組織,一貫的風格。 像邊嬙在草原,芷蕊夫人在荊國,都是播撒風情,擇優而選。 這些個天香、心香,哪個不是待價而沽。 “但他終究太過弱小,白骨尊神決定提前降世。在白骨道和他之間,我沒得選。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在楓林城滅的時候,放他離開,在他面前表演我的不由自主,放一條不知是否有收穫的長線。” “他的生死無關大局,我只是前期付出過,不想就這麼浪費,抬了抬手。” “沒想到小魚東入海,一躍成神龍。” “我卻因為白骨道的不堪造就,蹉跎了時光,多年困頓原地。” “後來輾轉洗月庵,三分香氣樓,憑著用心,幸得樓主福佑,才得了幾分造化,有了今天的樣子。” “可是他飛得好高。” “我們再沒有聯絡過,卻一直聽到他的訊息。” “我試圖接觸他,他卻變得很冷漠。” “後來黃河奪魁,東國封侯,天下開道,萬界橫劍斬絕巔……他走得越高,我心裡就越不甘,越不甘心,就越愛他。這時候我才發現,曾經放下的餌,已經鉤住了我的心。根植在時光裡的糾葛,已經長成我的魔障。” 昧月最後又是一叩首,其勢恨重,只恨不能把頭磕得更低:“樓主問我喜歡他什麼,我剖析我自己陰暗的內心,或我愛的是這份不甘。是這份得不到,這份失去。” 陷在泥淖裡的人,連愛都不能純粹。明明心動的是炙熱的鼻息,是少年在風中奔跑,卻只好說押注的是未來。好像沒有切實的籌碼,不足夠闡述她的卑劣和貪婪,就不能說喜歡。 從那不斷變幻的色彩中,終於探出一隻手來,輕輕撫摸她的長髮。 羅剎明月淨的聲音,彷彿在天邊:“這又何嘗不是真正的愛呢?” “保持你的心情,不要忘記這份感受。” “你做了很好的投資。這一次犯了蠢,需要好好的彌補。但不能急於一時。先冷卻一段時間,再找機會。” “所有的付出都是要有收穫的,你的愛一定要拿到回報。” 她便為這一切蓋下印章。 確定了昧月的作用,留下了她的性命。 為這份感情估了價,並指示交易的方法。 這確然是三分香氣樓的辦事風格。 這的確是昧月這個名字,配得上的答案。 女人伏在地上,終於有了哽咽的聲音。 不知為什麼很悲傷。 她的悲傷也作價。 那聲音幽幽咽咽,像一縷消逝漸遠的風。 …… …… 天空有月。 烏雲掩了。 不算濃重的烏雲,停在這座無名小山的上空,像是誰撐開的一柄傘。 黑色的傘。 隱晦且靜謐。 今夜不會有風雨。 月光在雲上打了個轉兒,又回到了月上。 欲照離人心,終究又踟躇。 此時此刻此山上空之明月……月中是一個世界。 在這個琉璃般的皎潔世界裡,優曇花開,禪音不絕。 此界有山,有廟,有一個身穿暖黃色梵袍的老尼。 淵深不測的氣息,說明她的強大。如有靈般飛舞的梵光,見證她的禪修。 她正身坐在蒲團上,身前攤開一本佛經,以手按住經文。生得慈麵糰圓,皺紋也有暖光,面有不忍,眸光帶憐,但卻不言不語。 倒是她身前黃銅光色的月天奴,已經坐不住蒲團,起身把住廟門,頻頻往月下看。 “殺人不過頭點地,人死亦如風吹燈,何苦讓玉真受這屈辱。” 端坐的老尼瞧著她,心中輕嘆。 慈心當年就是太過執拗,不知變通,不肯忍氣,才慘死在景國人手裡。如今重修而來,不僅執拗,還比往時更純粹。 死亡沒有令其淪落,紅塵未有將其汙濁。 她也不知是欣慰還是心憂。 “慈心你寧死不辱,但若天平的兩端,是你的尊嚴和洗月庵呢?” 現今都稱“月天奴禪師”! 還記著“慈心”這個法號的,除了傅東敘那般,帶著惡意的撕破臉的嘲諷。也就只剩眼前這身穿暖黃色梵袍的老尼…… 因為她是當代洗月菴菴主,一直以來低調內斂的釋家宗師,法號“慈明”! 她一直記得她的慈心師妹。 月天奴眸光低了幾分:“洗月庵之重,自然勝過我的尊嚴。” 洗月庵最早收容玉真,予其庇護,授其妙法,許其未來,只算是一場交易—— 祖師欣喜於玉真的道身之純淨,是白骨尊神養出的道果,欲以此身,補她月天奴之缺。以此全道,重開梵天。 說到底是對她的期望和愛護。 玉真從來不是洗月庵的偏愛。師姐慈明、祖師緣空對玉真的關注和諸般支援,都是對她月天奴的情感投射,洗月庵寄託未來於她,她怎麼敢有絲毫懈怠? 當然洗月庵和玉真的交易,是說的清清楚楚,雙方都自願同意。拿走玉真的道身後,洗月庵也會為玉真養魂千年,香火塑身,盡心培養,助其成道。 為了更好地融合此身,她和玉真朝夕相處,姐妹相稱,不免有了感情。 山海境中,她早識姜望。妖界之行,是她陪同。 對於玉真和姜望之間的糾葛,她應是當代洗月庵弟子裡,看得最清楚的那個。 今見玉真如此,她心有憐。 這琉璃世界也有月。 老尼坐,傀尼執,深山古廟月在天。 月上之月傳出聲音來—— “人生在世,所求不同。對玉真來說……活著是比尊嚴更重要的事。” “祖師。”月天奴倚門望月,那顆傀制心臟顫動的情緒,傳遞到眼中:“玉真一路死中求活,殊為不易。這三分香氣樓,不待也罷。您不是已經答應了那位……” 月上之月裡的存在,自然便是洗月庵真正的後臺,齊武帝時期的天妃,如今的緣空師太! 玉真在名義上是慈心的弟子,實際卻是跟著緣空修行。 正是緣空師太以無上神通,將月天奴的月無垢琉璃淨土,沾染在明月中,以此達到晦隱的目的。方能隔絕羅剎明月淨的感知,於此旁觀那山洞裡的色彩演變。 當緣空和慈明齊聚,這個在歷史上飽經風霜的宗門,便已經拿出最強的底蘊。 洗月庵是已經做好不惜一戰的準備的! “我答應的,是保她性命。羅剎既然放手讓她度過這一劫,我就最好不出手。” “玉真是在我身前養了一段時間,羅剎明月淨也並非我的敵人。” “再者——” 月上之月裡的聲音道:“那人耗損天道本源,幫我補全天道隔世畫,給我創造了出手的空間,是說‘了因果’。” “他不希望給她希望。的確也不該給她希望。” ------------ 第一百零四章 慈悲圓滿 “他知道三分香氣樓的昧月,是洗月庵的玉真。” “他在洗月庵裡住過一段時間,相信在天海爭超脫的緣空師太,就是玉真女尼最大的後臺。但緣空畢竟已經超脫失敗,又沒了齊武帝的隔世畫,現在狀態未知。” “羅剎明月淨的意志,未見得能夠被緣空抵抗。” “所以昧月大機率未能自主。” “他本心希望昧月的所有行為都是迫不得已。” “也希望緣空師太對玉真的袖手,是因為力所不及,而不是情所不願。” “但理智告訴他,昧月本就視人命如草芥,根本不在乎他人生死。” “理智也告訴他,緣空師太或許和羅剎明月淨有某種關係存在。” “所以他來到洗月庵,付出代價,交換利益,推動結果。” 月上之月裡的聲音,彷彿真是月上之月。 高於人間,不染塵埃。 以不摻任何情緒的清冷,將一切都晾曬。 “他的確是個內心良善的人,總願意用最大的善意去想象他人。但又非常清醒地生活。在苦難的砥礪下,披了一身痂連的戰甲,明白應該怎樣前行,怎麼戰鬥。” “這樣的人,倘若選擇玉真,那當然是最好的結果。既然沒有選擇玉真,那麼不留希望才是最好的。” 緣空慢慢地說道:“玉真很聰明,只要我此刻出手,她就一定想得明白,是誰做了什麼。” “所以最好是如此。” “所念者在雲端,所憶者在過往,無牽無掛,夢醒黃粱。” “而她完全憑藉自己的掙扎,再一次走出了血肉泥潭,贏得呼吸的權利。” “她終於可以感受這夜晚。” “雖然痛苦,寒涼,黑暗,但一直往前走,總會走到星光燦爛。” “今夜是良夜。” 月天奴在祖師座前已經很多年,曾經尚為慈心的時候,就稱“五百年來根骨第一”,得以入畫修行,那具奪天地造化的道身,也是祖師一直心心念念,要為她重塑靈軀的原因。 她本來是有機會成就衍道,成為洗月庵底蘊的,可惜夢碎中州。 當然如今修成月無垢琉璃淨土,前路也再一次開啟。兩度為人,她走得慢了一些,卻更堅定。 這是她侍奉祖師的兩段人生裡,頭回聽到祖師一次性說這麼多話。 雖是月上之月,高於人間,也不免為人間所感,為眼下這幅畫面所懷吧? 月天奴想。祖師或許想到了齊武帝。那位輝耀史冊的大人物,終究路斷天海,歸來無期。 祖師往後要自求其路了……那麼永隔是一種新生嗎? 她看著月下的雲,明白這柄人間的黑傘,遮不住心裡的細雨,齒輪磨出來的聲音,不知怎麼有些酸澀:“認識玉真這麼久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哭聲,一點也不媚。” “在一切開始之前,玉真根本沒有逃生的把握,這是她……為自己選擇的墓地。”慈明老尼的聲音嘆息:“慈悲並非圓滿,或愛本是遺憾。” 緣分起於莊國,選擇在莊國一座無名小山,在楓林冥鄉附近埋身,也算情理之中—— 在這處山頂就可以看到那隆起的墳塋,那塊刻著“冥鄉永懷”的墓碑,就是楓林冥鄉的入口。鎮河真君成就絕巔,還特意過來加了封印。冥鄉裡安息的人們,永遠不會被打擾。 不止是墓地……月天奴心想。 她如今雖是當世真人,同當代洗月庵主之間,仍然隔著天塹。 慈明師姐都看不到的,她當然也看不到。 但是她對玉真有更深一層的瞭解。 她相信玉真是那種在什麼時候都不肯放棄的人,面對羅剎明月淨當然是絕境,但這絕境之中,肯定還有一些準備存在,不會完全地等待宰割,將一切都寄託在羅剎明月淨的心情。 羅剎明月淨剛才若不肯抬手,祖師又未過來……會發生什麼? 她想不到,但她相信一定有什麼事情會發生。或許會很可怕。 不過這猜測她並未講出來,只是斟酌著道:“祖師,羅剎明月淨有可能發現您了嗎?” “我特意借你的淨土隱月,畢竟琉璃無垢,微塵易藏。她應該不能發現。”月上之月裡的聲音道:“但她的實力不輸於我,這麼多年執掌三分香氣樓,或也有些別的手段。所以我也不該太自信。她察覺的可能……三七開吧。” “弟子一直想問,但不知能不能問——”月天奴抬起眼眸:“羅剎明月淨和您,到底是什麼關係?” 洗月庵和三分香氣樓暗地裡的聯絡,已經持續了很多年。 甚至於三分香氣樓的情報閣,洗月庵主都可以隨時呼叫。 但這層隱秘的關係,從來只有少數人知,是洗月庵最深的秘密。 除開庵主,也只有月天奴這樣的三堂首座知曉。 玉真當初以昧月的身份修行,算是一種嘗試,也是祖師對三分香氣樓的落子……但三分香氣樓為什麼會同意?還真正開放了核心的晉升通道,讓昧月一路走到心香第一。 昧月的確很努力很拼命,但這不是拼命就可以做到的。 月上之月裡的聲音道:“你和你慈明師姐最大的不同,就在於這裡——她清楚應該她知道的事情,她早就知道。所以不該她知道的事情,她便不想知道。” 慈明老尼已是一庵之主,在緣空面前仍然恭敬謙謹,垂眸不言語。 月天奴當即躬身:“這具傀身常常有莽撞的心情……弟子失禮。” 傀身的確是很好的藉口,但願她以後修成菩薩,不要再以此為理由。 緣空師太似是笑了一聲:“阿奴。但這正是我偏愛你的原因。慈明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沒法牽掛……我反倒是需要她來牽掛我的。” 這“偏愛”二字說出口,顯然答案便要解開。 慈明老尼抬起眼眸,她雖不是必須要知曉,其實也好奇問題的答案。 執掌洗月庵這麼多年,她隱隱有個猜測——三分香氣樓或是祖師們留下來的宗門後手,當用於宗門危亡之際,以續道統。 但哪怕以最樂觀的態度來猜想三分香氣樓,祖師和羅剎明月淨的關係,也決定它將來是否真有樂觀的作用。 月上之月靜了一靜,再次確認那山洞裡的色彩已經流逝。 “說起來到了今天,也無須再隱晦。” 緣空師太的聲音終是道:“三分香氣樓最初的建立,確然有我們洗月庵的支援,但不止是洗月庵……還有齊國。” 慈明老尼和月天奴都是一驚。 三分香氣樓在齊國重點發展才幾年?甚至是靠著今夜討論的那位貴客的關係,才在臨淄站穩腳跟。 怎麼就跟齊國扯上緣分了? 思路一開闊,越想越心驚。 “便如你們所想。”緣空師太的聲音道:“今天的洗月庵也好,三分香氣樓也好,都源起無咎當年的佈局。” “在天下固鼎的時代,霸業何其艱難。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在東域百般騰挪,也都為強敵注視。所以無咎早早將視野放在東域之外,意圖借殼天下大宗,以避開霸國的視線來發展。” “一俟羽翼豐滿,將以東域為根基,用洗月庵、三分香氣樓為雙翅,一舉奠定霸業,乃至謀求六合。” “但天下之大,英雄輩出,從來豪傑殺豪傑。那些把控現世秩序的人,沒有一個蠢貨。他已經引起太深的忌憚,哪怕後來在東域已經一再韜晦,也沒人願意再給他發展的時間。” “其時景、楚、牧三方壓制,又有他的結義兄弟、韶國妘暉陣前倒戈,他被諸方逼迫,自知必死,反而斬斷了和洗月庵、三分香氣樓的聯絡……他將我推為泥塑,強鎖洗月山門,要求我靜等靜養,非他傳信不出,而他要最後一搏。” “後來我終於等到他的訊息。” “他的確取得了戰爭的勝利……卻又不得不退位,也不可避免地身死。” “命運早有結局,他倒在修改命運的路上。” 緣空師太始終在月上之月,不曾展現面容,而她的聲音並不能叫人看到情緒。 但月天奴還是感受到了那種長久的空蕩。 緘藏了一千多年的念想,碎滅於天海之時,祖師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她雖修兩世,一心求禪,並不懂愛,只在祖師和玉真身上,看到兩種執著。 或許祖師希望玉真能放下,其實是希望自己能放下…… “不可思議……”慈明師太感慨:“世間傳的都是他風流的名聲,但這手段真是不同凡響。若非天時不許……” 緣空師太的聲音還在繼續:“認真說起來……羅剎明月淨算是我的師妹。” 果然是洗月庵裡出來的人嗎? 月天奴心裡已經演出了一幕師姐妹相爭庵主之位的大戲。 她是沒怎麼經歷過這些的。 因為有畫中祖師在,所有的鬥爭都在一定限度內,根本談不上兇惡。她自己更是一路被保送,抵達的位置都是專門為她準備。 或許不止是爭庵主大位? 今夜情緒波動過大,這具傀身也似復返青春。 “當年我拜入洗月庵,是在燈意師太門下……她就是當時的洗月菴菴主。” 緣空師太當然也不能盡知弟子所想,聲音如月光垂落:“當年洗月庵內憂外患,已經搖搖欲墜。她欲求前路而不得,而我正要鳩佔鵲巢,外求發展。” “最後我們達成合作。無咎將極樂仙宮交給她,助她建立三分香氣樓,外求大道。她將洗月庵留給我,令我得成枯榮、洗月之長,自合禪功。” “我接手洗月庵後,直接封山,閉門修養。” “燈意師太則假死脫身,跳進紅塵,身入苦海。” “我們約定洗月庵和三分香氣樓一暗一明,從此互幫互助,共求大道……我們本也是同氣連枝。師徒情深。” 當代的洗月庵主慈明,有些沒緩過來:“羅剎明——”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該不該直呼其名:“三分香氣樓的樓主,和燈意師祖……” 緣空回道:“燈意師太是最初的羅剎女。現在的羅剎明月淨,是她的傳人。在燈意師太不幸之後,接掌了宗門。很多人分不清,以為她就是最初的那一位,她也故意混淆。她同樣懂得過去之道,修過燃燈古禪。這就是為什麼,羅剎明月淨的過去一片茫茫,無人知曉。” 很多驚心動魄的情節,她都一句帶過了。 在漫長的時間裡,有太多歷史的波瀾。 從最初的那一任羅剎女來說,今天的緣空師太和羅剎明月淨,的確能算師姐妹。 月天奴問:“那今天的我們兩宗……” 緣空師太的聲音道:“時間可以改變很多事情。” “比如遺忘曾經的諾言,比如消磨我們曾經留下的控制三分香氣樓的手段……” “我的師父燈意師太,不是什麼清心寡慾沒有野望的人,當年跳進紅塵海,求的就是天下名,只是不幸止於半途。今天的羅剎明月淨更不是蠢貨,三分香氣樓在她手上才掀開新篇。” “倘若前次天海功成,我和無咎都成功超脫,那麼一切都不會有變化。無咎當初的佈置,就是必然會實現的現實。” “但無咎已經不存在。” “他都成了泡影。遑論他的佈局。” “往後洗月庵的路,也要自己走。” “如今羅剎明月淨算是還認舊賬,嘴裡還念我這個師姐。但她心裡真正作何想,我也只能猜想。” 猜想,往往等同於不安。 兩宗畢竟同源。洗月庵可以掌控三分香氣樓,三分香氣樓為什麼不能反過來入主洗月庵呢? 其實緣空和羅剎明月淨之間的關係之緊張,從一件事情上就可以看到—— 在最重要最艱難的天海戰爭,她都沒有想過請羅剎明月淨這個強援。 今天關於昧月的生死,不過是又一個答案。 慈明合上身前佛經,頌了聲:“燃起佛前燈,滅除心頭火,願以大智慧,照破眾無明……” 她身後的供臺,便燃起燭火,供上了佛燈。 “祖師為大教嘔心瀝血,我輩定不能失此禪心。恨慈明力弱,不能為祖師分憂。” 她又道:“慈心,你當勉力。” 月天奴合掌而敬,曰:“南無天后菩薩!” 說起來,就洗月庵的正統來說,緣空師太才是鳩佔鵲巢的那一個。 但一直到今日之慈明、月天奴,都是緣空這一系傳下來,她們當然不會覺得當初燈意師太走出去的那一支才是正統。 燈意師太死在新月竹林。走出去的那個是羅剎女。 洗月庵的道統留在了洗月庵,在紅塵中行走的,是禪的化身。 月上之月的聲音道:“我輩天人,越強大,越為天道所召。無咎留給我的隔世之畫已毀。我不得不用信仰之線牽住自己,免合天道。這是我另修海神菩薩的原因。” “但紅塵系身,如戴枷鎖。在《物有天儀登神法》有所成就之前,我也處處受制,難得挪身。” “這是羅剎明月淨處置玉真,可以不經過我的原因。” “她看見了我的虛弱,或也存在試探的心思。” “這次天道隔世畫得以補全,對我來說確實非常重要。” “今天最好不出手,我也算留了一張底牌……以待他年。” 俄而烏雲開,明月照山頂。 洞中幽幽,無人哭泣……也無人。 ------------ 第一百零五章 理想來信 葉青雨的確從來沒有去過楓林城,但她的信去過。 關於一個少年年少的迷茫,關於一個女童天真的好奇,以及小城外如焰永燃的紅楓…… 曾經在文字裡飛來。 沒有拜訪過所愛之人的故鄉,多少是有些遺憾。好像因此未能參與他的童年,缺席了他的過去。 尤其……那是那個少年也不能再感受的過去。草長鶯飛的歲月裡,記憶中美好的那一切,如今都填在墳冢裡。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姜真君,也只能夠緬懷,沒辦法彌補了。 但將時間撥回到那一年,凌霄閣的少主,的確沒有想過拜訪楓林城。 彼時對於“姜望”這個名字的印象,只是基於感謝和欣賞。 欣賞一個乾乾淨淨的少年,感謝“救命之恩”—— 當然並沒有救她的命。 但她不是那種會輕視他人付出的人。 不會覺得“用不著你救,我多的是保命手段。” 她記得那一刻的失措、驚險,事後又覺得自己蠢得好笑的瞬間。彼刻那位萬古人間最豪傑,還沒開始培養她的戰鬥能力。 她珍惜的是那份萍水相逢卻援手相救的心情。 是有那種人存在的。 明明落水獲救,卻覺得“岸上那麼多人,你不救也有別人救”。 覺得自己本就不會死,認為別人的付出無足輕重。 那種人怎麼說……叫人想要把他摁下去,重新溺一遍。 財神當然不會做這種事,但也會偷偷地劃上一筆,叫他以後都沒有錢。 不懂得感恩的人,沒有財緣。 此時的財神大人,剛剛確立了凌霄閣的全新道術體系,已經佈置好相關的準備工作,開始全面推行……此舉將大幅提升凌霄閣的整體實力。 一整天的忙碌後,回到老葉常住的小樓,靠在老葉常坐的躺椅上,指尖飛轉著寶錢。 她現在大概能明白葉大豪傑躺在這裡看閒書的心情,理解老爹滿足的嘆聲——在追索一真道、參與平等國任務的九死一生裡,雲淡風輕地拿一捧花回來,說女兒啊,爹去幽會了,你懂事點不要多問,吶,你喜歡的花。然後躲進小樓懶秋冬。 這些閒碎的瞬間,是葉大豪傑一生都珍惜的安寧。 但她不得閒。 從前她不明白,現在卻很深刻—— 哪有什麼世外桃源,不過是有人遮擋了風雨。 她的長靴交迭在一起,慵懶地半靠,身上的公子白衣泛起寶光。 頭頂泛起一縷一縷的雲氣,煙色飄渺,最後交織成混轉的雲團,像一柄遮風擋雨的大傘。 但若有人開啟靈眼,細究其間,便能看到仙光飛縱,神舟穿梭,雲海洶湧。 這是一道仙術,師從……姜先生。但自有創見,已成新章。 在身份上他們是人族第一天驕和當代財神。 在地位上他們是太虛閣員和凌霄閣主。 在信箋上他們是楓下小姜和雲上青雨。 在修行上他們是姜先生和葉同學…… 不可否認許多戰鬥的技巧、修行的方法,都是師從姜先生。畢竟早期的信箋,多是討論修行,最開始她還是葉師父呢。 後來眼瞅著就跟不上了……這才顛倒了身份。 優秀的學生總有自己的創見,她葉青雨雖自覺不是什麼時代弄潮的蓋世天驕,但在學習上,也從來都是優等生。 就如眼下這道仙術。 姜真君有一道仙術,叫【仙念星河】。 其實並不具備太複雜的技巧,就是以強大無邊的仙念,做摧枯拉朽的窮舉般的推演。姜真君常常用這道仙術來處理他所捕獲的見聞。 學員小葉的仙念,著實孱弱許多,在量和質上都遠不能及姜先生洞真時。 可是身為當代財神,處理繁雜資訊的需求,還要勝過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姜先生。 神道自然有對待信仰洪流的方式,通常分為兩種—— 一種是“無視”,管你求什麼,主打一個不管。信仰笑納,訴求笑話。偶爾隨機施捨幾個信徒,降下神蹟,也便是處理了。別說效果還很好,畢竟神嘛,高高在上才讓人敬畏。 一種是大水漫灌,神輝普照。分割槽分域,一大塊一大塊地播撒神力。這一塊治個小病,那一塊今夜好眠……不管你求什麼,總之神愛世人。大部分時候是好的,畢竟喝符水喝不死人。 坦白說,都粗糙了些。 但也能夠理解,一般的神靈,真沒辦法應付那麼多信仰。 當年的永恆天國,還有專門的信仰司,可以確保照顧到每一分信仰。 青穹神尊對此做了更完善的調整,也並不吝嗇傳授,但她不打算建立神廷,也便無法照搬。 當然財神也是搬進了青穹天國的,位列主神之尊,在草原上得到的財神信仰,便全由青穹天國信仰司幫忙處理,她只需定期支付相當於損耗成本的信仰之力,便能享受極其純淨的信仰收穫。 為了保持神性的自主,草原之外的信仰之力,還是得她自己處理。 來自幽冥的暮扶搖先生,也有祂的獨門絕技,祂的永夜神國裡,全是【信仰靈】!一種為信仰而生的靈體,只能以魂的形態修成。一頭信仰靈所奉獻的信仰,遠逾千人,且無比純淨,無須另外處理。 但【信仰靈】的形成,需要漫長時光的培養、積累,葉青雨更不可能殺人催靈,因此也用不上。 葉大豪傑當年的處理方式,是借道於雲上商路,分散在天下商道,以商道行神事。這也是他當時出於隱晦的考慮。 這種選擇太過混同香火,糾纏紅塵,於葉大豪傑自己是沒什麼影響,於她來說,會影響她的仙道修行。 雖則在神道上有父親留下來的豐厚積累,但她還是在仙道上更有天賦。畢竟她的母親是代表仙宮時代最後計劃的【仙種】,她生來為仙。 在綜合考量後,葉青雨決定還是以如意仙念為主。 財神接收到的信仰訊息,先在各地各廟的財神金身進行初篩,分門別類,按章尋目——年齡、職業、地域、信仰程度等等,都各有條目。 此後才投入財神的神國,進行一次汙染的過濾。 不同的信仰者,帶著不同的心情,憎惡、厭恨,詛咒他人窮困,希望自己能掠奪他人……這些都是“汙染”。 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神道修士,便是在這種汙染裡淪落,從此跌落泥淖。 當代財神在人間有基業,完全不停駐神國,也不做別的建設,只將神國作為信仰之路上的終極驛站。 得到純化的信仰,才升入雲端,進入她以雲篆編織幻化的雲海。 不同的信仰表現為不同的雲氣,自顯其形,井然有序。 如意仙光交織其間,作為靈感的源泉,加持對複雜的信仰問題的思考。 財神之力刻為神舟,不斷地撞開雲海鬱結,捕撈思考過程裡的遺漏。 此刻任何一份信仰之力傳遞過來,她都能立即捕捉到信徒的一生,包括過往類似案例的應對方式。賦財、罰金、再觀察……都有可循。 這門仙術在取名上偷了懶,或也不算偷懶,就是故意湊對……叫“仙念雲海”。 其實已經不是純粹的仙術,是仙術、神通、法術、神術的雜糅。 完整的仙神同修體系,不斷膨脹的仙念雲海…… 讓她可以躺在這裡,時不時摘出幾朵信仰之花來細細觀察……貌似悠閒! 在某一個時刻,她忽然起身坐直。 房間裡的封鎮呼之欲出 凌霄秘地的仙陣一觸即發, 掛在腰上的青羊天契也輕輕揚起—— 歪歪扭扭的紙羊,掛在濁世佳公子的腰間,竟有一種醜醜的好看。 從窗外斜落的一縷陽光,輕輕地晃盪了兩下,以此為敲門的禮儀。 波瀾不驚的三息後,自光線之中,折出來一位紅髮披身的男子。 他戴著一隻幼稚可愛的虎頭面具,穿了件儒衫,五指掐了一個漂亮的道決,如燈在心臺,微微躬身而禮。 古老的貴族禮儀,來自於中央帝國的傳統。 “葉閣主,初次見面,在下孫寅。”他的聲音是不太有鋒芒的,頗有世事磋磨後的滄桑。 葉青雨波瀾不驚地看著他:“閣下不請自來,令我驚懼。” 孫寅的笑聲在面具下響起,似乎很欣賞葉閣主的風趣:“老實說——我來這裡,也很驚懼。畢竟常駐雲城的那位,兇名在外,人魔都於此改道。” 同為黃河魁首,同樣天資絕世,當年也是豪言“勝天下一百年”的驕子,但他丟失了最美好的年華,自知已有不如。現今雖然都是絕巔,他也清醒地認識到差距。 畢竟同樣是參戰,他對抗的是藏頭露尾的一真道首,姜望對抗的是全力拼命的宗德禎。他是幾個照面就被按下了,姜望卻有不俗的戰場貢獻。 當然,也是有同為絕巔、逃跑不難的自信,才會來這一趟。 葉青雨沒什麼閒聊的興致,在旁邊的茶桌上輕輕一按,雲氣聚成的沙漏,便開始流時:“也不知我這裡有什麼利益,能讓一位真君冒險。” 威脅毫無意義。任何一個掌握武力的人,只要不是蠢到了家,都不會在威脅面前放下刀劍。而這個世界的殘酷秩序,確定了太蠢的人走不到太強。 洩憤倒有可能。但必然會招致最徹底的復仇。想來不管是誰,就算確定要和姜真君為敵,大概也不願惹出大鬧天京的那種狀態。 所以葉青雨認定對方是來談利益的交換。 但對她來說,現今這世上,還真沒什麼利益能夠打動她。 她要的都在身邊,遺憾的都無法挽回。富甲天下,也無慾無求。 “孫寅今來,不是拿走你的利益,而是帶來利益給你。”孫寅始終保持了尊重,這份尊重是給錢醜的:“姜真君會為你提供不設限的保護,但我想,你有你的自由意志。” 鎮河真君沒有當場降臨,是因為葉青雨有葉青雨的隱私空間。 他們是人格平等,互相尊重的兩個人,沒有誰是誰的所屬物品。 葉青雨可以有事沒事地發信閒聊,但不會事事都叫他。在真正觸及危險警戒的力量展現之前,他也不會一點風吹草動就出現。 現任凌霄閣主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一眼沙漏。 時沙滴得很快,她只預留了半刻鐘,時間一到,傳承自近古如意仙宮的仙陣就會啟動。 “我是來邀請你加入平等國。”孫寅不再兜圈子:“你父親曾經在此經營,為之奮鬥。你繼承了他的一切,也當繼承他的理想。” “對於家父的理想,我們的認知可能不太一樣。”葉青雨聲如孤月,清冷而疏離:“倘若家父還在,竟知平等國找上門來,還與我接觸……我想他一定不會開心。” 葉凌霄所求,一則為妻復仇,二則愛女安穩。 除此之外,什麼理想,什麼仙神,都無關緊要。 他自己在平等國打生打死也就罷了,倘若知道有人敢拖他女兒蹚這渾水,豈止是不會開心……一定大開殺戒。 “我很尊重錢醜。平等國也並不會強迫任何人加入,我們聚以理想,絕不迫以強權。只是他留下來的遺澤,我覺得還是有必要跟你說一聲——” 孫寅的語氣很有幾分認真:“錢醜為組織做出過卓越貢獻,也因此贏得了一些……不方便放在雲國的財產,我們稱之為【理想金】。但只有你加入組織,才能接收這部分財產。” “理想絕非空中樓閣,而是壘磚砌瓦,這就是【理想金】這個名字的由來。它是平等國內部的硬通貨,理論上什麼都能兌換。功法、道術、秘典、元石、現實生活裡的榮譽地位……” “有些護道人不幸死去了,他的【理想金】,就會留給幫他實現理想的人。” “錢醜生前在【理想鄉】留下的未盡之理想,是‘剿滅一真道’……我們當然不能把他的理想金,交給姬鳳洲。” “組織現在並不想跟鎮河真君產生交集,所以也沒有接納你的計劃。但我想著,或許還是應該問問你。畢竟這是錢醜的遺留,除了你之外,沒有任何人有資格決定它。” 他頓了頓:“這是你父親留給你的禮物。” 平等國這個組織,可以說它魚龍混雜,可以說它沽名釣譽,可以質疑它關於理想的純粹性,但絕對無法否定它作為一個秘密組織的隱秘性。 迄今為止已經有不少的平等國核心成員被殺被捕。像錢醜、李卯這種把握絕對武力的高層,都如煙花隕落。 但外界對於平等國的瞭解,仍似霧裡看花。 比如這個【理想金】、【理想鄉】,就是葉青雨第一次聽聞。 她隱約能明白一些平等國成員視死如歸的決心。 因為他們即便是死了,也會有人實現他們的遺願——只要他們為自己的理想,掙得了足夠的理想金。 “平等國倒是很懂得尊重個人財產。”葉青雨不置可否:“家父要給我的禮物,從來都是親手交給我,不會假手於人。” 孫寅的眼睛裡,有一分黯色:“人生總是會有一些遺憾,有一些,來不及的瞬間。我們並不情願,卻必須面對。” 事實上葉青雨還有一句話沒有說—— 葉凌霄並不信任平等國。即便真要轉交禮物給女兒,也不會假手於平等國這個組織。 哪怕他確實是以錢醜之名,和孫寅並肩作戰,依託生死過。 事實上到了最後那一刻,葉凌霄真正信任的人只有兩個,白歌笑和姜望。他最後的禮物,也是透過這兩個人轉交。 “不知家父留下的【理想金】,夠在平等國裡換到一些什麼?”葉青雨問。 孫寅道:“比如他當年是怎麼修成的財神,葉閣主可知道?加入平等國,想必你可以更完整地認識你的父親。完整的金秋名的商道傳承,就在平等國裡。” “此外錢醜留下的【理想金】,足夠支付我全力出手的酬勞。” 這位平等國護道人的態度很和緩:“因為你和錢醜的關係,你能知道這些,其它的恕我不能盡述。” “好,感謝閣下的告知。”葉青雨順手拿過旁邊堆迭的賬本:“我還有事,恕不相送。” “葉閣主。”孫寅懷疑自己是不是沒有說清楚:“錢醜在平等國的經歷,你不感興趣嗎?” “那是家父不想我知道的一面,我想我最好還是不要知道。”葉青雨將手裡的賬本翻開,窗外的陽光掠過她的秀髮,有一種嫻靜的感覺。 她說:“我想聽他的話。” ------------ 第一百零六章 今夜無夢 愛你的人已經離開了,可他的愛無處不在。 所以別怕。 葉青雨現在生意做得很大,已經很懂得算賬。 她的父親什麼都願意為她做,卻沒有想過把平等國裡的遺留交給她,說明那是一筆壞賬。 處理壞賬的方法是登出。 “平等”或許是一個美麗的理想,但她想那條路,應該也不在平等國中。 葉閣主已經端賬送客,到這一步應該就沒有什麼可談,但孫寅仍未挪步。 他看了一眼尚未漏盡的時沙,換了一種極其含混的聲音:“這是我創造的秘聲,可以避免他者的感知,葉閣主不必擔心。” 喜氣洋洋的小老虎面具,掩蓋著驚世天驕的面部表情。 他含混地說道:“聽說抱財天君一直在找神俠的真實身份,葉閣主對此沒有興趣嗎?” 葉青雨的視線落回他身上:“閣下打算告訴我?” “我亦不知答案。”孫寅道:“但你若加入平等國,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尋找。咱們從內部突破,想來要比姜真君大海撈針來得容易一些。” 他猜葉青雨大概會問一些,你對平等國有什麼想法,你為什麼也要查神俠之類,他來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答案,也打算就此闡述他的理想。 一真道已經覆滅,但奉天遊氏的悲劇並非偶然,曾經有過,往後還會發生。 這些年他都是為復仇而活,往後的日子裡,他希望世間不再有碎心野王城的故事,他救贖那個枯萎在野王城裡的靈魂。 葉青雨現在的這個身份、這個位置,實在有太多的便利。若能得到她的支援,做什麼都事半功倍。 但他只得到了葉青雨禮貌的微笑——“告辭。” “神俠的強大,不用我來闡述。即便是姜真君,一旦對上,也勝算渺茫……葉閣主不想幫忙嗎?”孫寅問。 “人貴有自知之明。”葉青雨淡聲道:“神俠的實力,更在家父之上。我憑藉父親的遺贈才得洞真,鬥法實力更是平平,拿什麼去找你們都找不到的答案?” “在這種層次的博弈裡,我想我最應該做的……是不要添亂。” “自以為是地去做些什麼,不自量力地把事情弄得一團糟,最後哭著說我都是為了你……遊真君,葉某看起來這樣不清醒嗎?” 同行那麼多年,孫寅還是第一次接觸錢醜的女兒,意外的清醒。但又覺得,錢醜那樣的豪傑,女兒就該是這樣的。 那個推著小貨車,在生死邊緣販賣百寶的男人,從來不把他真正的寶貝帶在身邊。 孫寅靜了片刻,笑了一聲,又搖了搖頭,最後道:“那麼……打擾。” 他轉身便又踏進了光,但有一枚外圓內方的銅錢,翻滾著轉到了他身前。 銅錢的方孔中,跳出一個個珠光寶氣的財神文字來—— “閣下或許不太方便跟他聯絡。因為有太多人盯著。” “若得了什麼關鍵訊息。” “不妨拜拜財神。或有好運。” 每位神靈的神文都不同,當然一般的神靈是不配有專屬神系文字的,大多是湊吧湊吧,拿道國文字改一改。 葉青雨的財神文字,是她親自設計,字型胖嘟嘟的,像一個個小元寶,瞧著就喜慶。 一群小元寶在孫寅面前走過,搖搖晃晃地說了不言之言。 下一刻這些小元寶便挨個碎掉,發出水泡碎滅般的啵啵聲,化作紅塵之霧,嫋嫋如煙,飛回銅錢的方孔。好似月華歸天井。 孫寅也踏光而走。 那天父親出門的時候,說下次要不要一起去釣魚呢。她說好啊,下次,興沖沖地去找姜望吃飯了。 沙漏裡的時沙還剩最後一點,就像你總覺得還有時間。其實有些事情你當時沒有做,就永遠錯過了。 葉青雨抬手將沙漏翻轉。 接下來計半個時辰,是她每天看賬本的時間。她其實不太努力的,過往的人生都是被心情推動。 現今則總是有一分責任感在,總覺得要做到一點什麼,才對得起那些愛和信任。 孫寅到底想做什麼,她不知道。但不妨看看再說。 正要將心思投到賬上,忽又看向仙念雲海,起伏的雲潮中,有一顆恰巧入眼的小小的願念,正閃閃發光。 “財神,財神,世界上最美麗的財神,您可以保佑我今天撿到錢嗎?”稚嫩的童聲在願力中迴響。 不勞而獲可不對,她正這麼想。 “拜託拜託。我想買一個姜青羊黃河魁首款。他是我最崇拜最崇拜最崇拜的人了!”小男孩的聲音又道。 運籤抽到這個也很合理吧? …… …… 封小海畢竟沒有撿到錢。 但他還是買到了姜青羊黃河魁首款。 三寸高的小人,做得十分精緻,靈光隱隱,眉眼鮮活。 那是十九歲的姜望,最意氣風發的時候。束髮按劍,傲然天下。 只消捏一捏劍鞘,便會說出臺詞來。 來來回回的一句“請為天下戲!” 聲音自信,昂揚,朝氣蓬勃。 “請為天下戲!” “啊!” “請為天下戲!” “啊!” 封小海抓著機關小人在前面跑,女人拿著笤帚在後面追。 女人長得並不美麗,穿戴倒是得體。有些胖,所以跑起來頗為費勁。 但人雖追不上,笤帚卻能時不時夠一下。 夠上了就是一聲“啊!” “請為天下戲!” “啊——” 封小海慘叫著一頭撞到了剛回醫館的封鳴懷裡,像是撞上了一堵牆,在彈飛的過程裡,被順手一撈,拎住了後脖頸,像拎小雞仔一樣提起來。 剛剛從官衙回來的封鳴,有些好笑地看向自家夫人:“玥兒,小海這是又觸犯了什麼天條?累你下凡來打!” 他和妻子是在瀾安府認識的,在瀾河邊上的一座小鎮。 玥兒的父親是一位醫師,祖傳的手藝。在當地開了一家醫館,兒女雙全,一家四口,有較為體面的生活。 那年他渾渾噩噩在瀾河邊,像得了失心瘋,有幾個不懂事的小孩子圍著他打罵。是玥兒恰巧路過,把他帶回家,為他治“瘋病”。 後來的故事不太美好。 老醫師因為不肯上調藥價,得罪了縣城裡的“仁針會”——一個很多家醫館聯合起來操縱藥價賺取高額利潤的組織,手眼通天。 或是失手,或是示威,玥兒的兄長被打死了。 玥兒的母親當場吐血身亡。 那天玥兒帶著封鳴在山上採藥,回到家的時候,就只剩倒在血泊裡、奄奄一息的老醫師…… 說理無路,狀告無門。 封鳴一下子就想起了青雲亭的血與火,怒火燒在心頭,染紅了眼睛,將“仁針會”裡的高層殺了個精光。帶著玥兒和老醫師,毀家遠遁。 後來兜兜轉轉,便在夢都落腳。 玥兒和老醫師隱姓埋名,他則恢復了本名封鳴。 生了一女又一子,女兒叫封小云,兒子叫封小海。 這就是他們的故事。享受平凡的幸福,但也是很多人遇不到的驚心動魄。 被喊作‘玥兒’的胖女人,撐著膝蓋喘氣,指著封小海手都在抖:“問問你這寶貝兒子!他……他偷錢!” 封鳴的表情也嚴肅起來,孩子調皮搗蛋一點沒什麼,做壞事可不行。 “我可沒有偷您的錢!” 小男孩雖被拎在空中,即將面臨混合雙打,仍然理直氣壯:“我拿的我存在您這兒的壓歲錢!” “不問而取是為偷!”孩他娘緩過勁來,抬帚怒斥,中氣十足。 “我問了,您沒答應呀!”封小海振振有詞。 “偷錢就是不行!” “取自己的錢也叫偷?” “什麼是你的錢,它寫了你的名字嗎?”孩他娘舉起一張銀票,氣勢磅礴:“這張才是你的壓歲錢,你拿去買機關的那張,是你孃的錢!你說——是不是偷!” 封小海都快哭了,畢竟孃親說得太有道理了。“我也不知道哪張是哪張啊……” 手一抖,又按上了劍鞘,“請為天下戲!” 少年人自信與天下爭的聲音,就這樣跳了出來。 這聲音封鳴先前在外間也聽得幾聲,終不似耳邊這樣真切。 一時忘了動手,循聲看去:“你買的這是什麼?” 他作為報案人,全程參與了前街裁縫鋪那起案件。 案件的處理在他看來已經很是公正。 也是這次才知道,【鳴雀臺】竟是由武功侯薛明義親自負責! 整個案件真相清楚,事實明確,沒有什麼混淆黑白的空間。 周公子還在那裡叫人,結果叫一個抓一個,連他爹都進去了。 說起來那俠肝義膽的葉小云大俠,有一個和自家女兒相同的名字。這讓他很高興。自覺女兒長大以後也會很有出息。 小云大俠還跟他說江湖再見呢! 此外就是聽說書山有個叫顏生的老先生,來到了雍國,據說要在夢都開辦學院。 他特意關注了一下,想著自家的小云能不能進去讀幾年。小海就算了……確實不是讀書的材料,回頭還是送去學武。 只是眼下這聲音……莫名的熟悉。 待兒子將那機關小人舉到面前來……便更熟悉了! “他……是?”封鳴的聲音都有點抖。 “英武吧?!”封小海剛還想哭呢,這會又得意上了:“黃河魁首姜青羊!限量款哦,我買到了!” 姜望的名字,封鳴自然是知曉的,只是沒有見過他的畫像。姜真君又不走神道,更不曾四處塑像。 倒是太虛幻境裡有個叫“甄無敵”的,高價兜售姜真君在不同境界的戰鬥投影,品類豐富,賣得很好。很多人哪怕是不熱衷什麼戰鬥技巧,也會買一份收藏留念。 但他並不熱衷鬥法,也沒有個人崇拜,所以沒捨得花錢。 直到今天,才見真容。 竟然是姜望…… 於松海竟然是姜望! 十九歲黃河奪魁的姜望,古今最強真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真君! 這一刻的心情實在複雜。 封鳴突然想起那年分別時,兩個人最後的對話。 姜望問:“今天是幾月幾日來著?” 他說:“好像是,正月二十八。” 如今天下皆知姜望,生於道歷三九零零年正月二十八。很多人懷著孩子,都故意請醫師壓著時間,湊到那天才生。 那天……竟然是他十九歲的生日。 青雲亭被血屠的那一天,他從黑暗裡衝出來,拼命在人魔手裡救了自己的那一天…… 是一個少年十九歲的生日。 從公開的事蹟看,那時的姜望還沒有黃河奪魁,更沒有報得血仇。正咬著牙,嚥著血,想盡辦法地變強。 而彼時的自己,二十一歲……還只會哭哭啼啼求保護,在得救之後,仍然人生迷茫,想要他帶著自己走。 “爹?想什麼呢?”封小海拿著機關小人揮了揮。 “鳴哥,你沒事吧?”玥兒也走近前來,頗見擔憂:“小孩子喜歡,一時衝動花銷,你別太氣著……咱們可以去退貨嘛,他還小,哪能花那麼多錢。” “我不退!”封小海搶住機關小人就要跑:“姜魁首需要我的支援!” 女人氣笑了:“姜閣老一個屁能把你崩飛十萬八千里,你能支援他什麼?” “他們在比銷量呢!”女兒封小云冷不丁出聲告狀:“銷量前三名,會出問鼎典藏版。” 她說著,把袖子裡的重玄風華冠軍侯款又收了收。 “亂講!”封小海花錢的理由顯然不一樣:“明明是他們在妖魔戰場的前線吃緊,需要我們傳遞光。買一份機關人,就加一份能量!” “他們幾個不緊吃妖魔就不錯了,還在妖魔戰場吃緊!也就哄你這《三字經》都背不完的。”在考試不及格的弟弟面前,封小云很有智慧上的優越感。 封鳴只想嘆氣。 無良商家!誰言當今無錢墨?做這個機關人銷售方案的,不就得了錢墨真傳嗎?把他老封家的子女一網打盡。 但想了想,終是掏出銀票來,對封小海道:“去買一百……算了十份!” 他是不太缺錢,但回頭女兒要去書院,兒子要去武館,玥兒還得買雲想齋的衣裳…… 封小海一臉興奮:“都買姜鐵頭嗎?其實斗大刀也很硬。” “什麼姜鐵頭、斗大刀的。”封鳴聽不明白。 封小海已經往外跑,邊跑邊擺手:“你不懂,這都愛稱——算了我先衝,去晚了搶不到了!” “爹!”封小云只喊一聲,跺一腳。 封鳴便乖乖地又掏錢:“省著點——” “謝謝爹!”封小云也跑了。 “鳴哥——”玥兒一反常態地沒有埋怨丈夫亂花錢,只是擔心地看著他。 “我沒事。”封鳴應了一聲,又強調:“我很好。” 此刻的封鳴真的覺得自己很幸福,在幸福的感受裡,不知覺地流淚了。 朦朦淚光似波折的歲月。 他往前看,好像看到過去時光裡,很多個封鳴。 陰鷙的封鳴,驕傲的封鳴,被保護得很好的封鳴…… 怯懦的封鳴,恐懼的封鳴,哭泣的封鳴,悲傷的封鳴,無用的封鳴…… 好多個封鳴,都留在了那個煮人的大鼎中。直至寒光經天,人影飛縱,從黑暗中殺出來,將他帶走的人……帶走的是最輕鬆的那一個封鳴。 兜兜轉轉地走了這麼久,好像這時候才回到當初分別的路口。 他說你能不能帶我走,我可以給你做跟班……最早松海是他的跟班來著。 時間已經過去了好多年,到今天他才讀明白,於松海的拒絕—— 人魔的故事與你無關,勇敢者已經決定擔責。 ------------ 第一百零七章 接風洗塵 勇敢者永遠在挑戰,怯懦者也有資格生活。 這雖然是一個殘酷的世界,但不應該只有一種方式來面對。 道歷三九三二年的六月,實在是過分炎熱。 太虛幻境很好地反應了時令,甚至復刻了鼓譟的蟲鳴,惱人的燥意。 “媽的,還真修出一座監獄來。啥都讓這幫癟犢子管了。” 半蹲在路邊的趙鐵柱罵罵咧咧,看著高牆外的那些老樹,皺皮深深,好似這些年蔓延在人心的裂痕……一陣莫名的煩躁。 他還保留了在太虛幻境裡宣洩情緒的習慣,但怎麼罵街,都罵不出當年素質低下的放肆感。畢竟“眾口”變成了“單口”,歲月增長的也不止是年齡。 時間給了太深的教訓。 他不太能夠在暴躁的辱罵中找到樂趣,也更習慣緘忍了。 但今天是特別的日子,他早早地來到這裡,在烈光中磋磨心情。 隨著太虛幻境的發展,各種各樣的問題也紛至沓來。所有人類存在的問題,太虛幻境裡依然會存在,且因為太虛幻境的特殊性,人性的很多問題都會放大。 雖則太虛道主具備不可想象的超脫偉力,能監察到太虛幻境裡的任何一處,但將這份偉力全部投入到太虛幻境的瑣事管理中,不免也有些浪費。 其有無窮之力,應放於無限之未來。 太虛幻境的整體演進,才是當下最重要的事情。而這份工作,非超脫偉力不可託舉。 群策群力的太虛閣員們,以“分擔太虛道主工作壓力”為核心思想,進行了一系列的“元境建設”。 因為這一系列建設是作為太虛社會的基礎而存在,太虛閣並不視此為幻,而視之為“開始”,所以計劃裡稱為“元境”。 其中便有【太虛天牢】。 由虛靈全權負責,五刑塔輔助管理,諸閣共同監督,天下大宗大國,也都有定期巡察的權力。 它的建立意味著太虛幻境有了被諸方承認的“刑權”,雖然只在太虛幻境裡,雖然限制很多,這不能抓,那不能抓,這也不準,那也不準……但也算一次權力的巨大鬆綁。 最直觀的體現就是——以前有觸犯太虛鐵律的事情發生,可能要太虛閣員甚至太虛道主出面才能處理,現在太虛幻境裡負責刑律的虛靈,就能夠依律執行。 與太虛幻境永世同存的虛靈族,可不會在乎哪家的臉色。 五年前入獄的賈富貴,便被轉入此牢中。 所以趙鐵柱今天要在這裡等。 “牢域”很是廣闊,畢竟太虛幻境裡沒有空間的限制,空間大小隻取決於太虛道主的需要。 陸陸續續有人從高牆後面走出來,或者罵罵咧咧,或者眉飛色舞。 趙鐵柱殺死了不多的耐心,等到日頭都西斜,才終於看到他要等的人。 眼前的賈富貴,除了真富貴之外,什麼都不真。 現實裡削瘦的他,在太虛幻境裡卻圓圓滾滾——被姓姜的抓進去時,肯定不是這般模樣。姜望不會配合他掩飾自己,他也不會希望別人知道陳算就是賈富貴。 形象的調整,是在出獄的瞬間完成。 在早期的鴻蒙三劍客裡,這傢伙就是最陰的那一個,罵人挑事的時候一馬當先,幹架的時候就眉頭一皺,將另外兩劍客推至身前。 明明實力高絕,就喜歡以多打少,欺負菜鳥。 再見老友,不激動是不可能的。 趙鐵柱一度都抬起屁股,但又坐下了——他很沒有形象地坐在路邊,將花花草草壓死了一大片。 可惜時代已不同。 曾經的“鴻蒙三劍客”,暌違江湖已五年之久。 大浪淘沙,新人換舊人。 他們當初那點狼藉名聲,放現在已經不算什麼。 這年頭,騙人的、坑錢的、背信棄義的到處都是。 人越來越多,下限不斷探底。 在現在的太虛行者裡,閒著沒事罵幾句人,欺負弱小什麼的,不過是蒙童水平。 他不太適應這個時期的太虛幻境,更怕賈富貴不適應。 但走出鐵獄的賈富貴,自在地扭了扭屁股。抖著靈活的肥肉,抖了一整圈。十分愜意。 胖乎乎的他,抬起胖乎乎的手,抓住一柄從天而落的劍。黑白兩色的木柄,淡黃泛綠的繡色銅鞘,一閃而隱,藏入袖中。 當初入獄的時候,他的方外劍也被繳了,現在才還來。 在這個“第二世界”裡,太虛道主無所不能。 趙鐵柱抬眼看著這胖子,看到胖子背後的夕陽,愈墜愈深。 賈富貴便在夕陽前走來,隨手將他嘴裡叼著的菸鬥摘下了,放到自己嘴裡,用力地吸了一大口,使得煙鍋一片紅。在肺裡回味了好幾趟,才滿足地吐出煙霧來。 “他媽的!”他中氣十足地罵道。 趙鐵柱咧嘴笑了,杳無音訊的五年,似就散在這口煙霧裡,迴盪在這句髒話中。原來從來不陌生。 他其實一直都不知道賈富貴的真實身份,也沒想過一定要追究,大家在太虛幻境裡做朋友,和在現實裡沒什麼不同。耍得開心就好了,現實裡也不是都戴面具麼? 只是上官的死,讓緣分變得殘酷起來。 他有時候會祭奠上官,但知道沒什麼意義。 他每年都給賈富貴寫信,但一直沒有收到回信。 他當然也想過,賈富貴會不會就是陳算,算算時間,陳算被抓進太虛幻境的時間,差不多也是賈富貴消失的時間。 但這只是其中一種可能。而且賈富貴和陳算,差別也太大了一點。 他趙鐵柱已經是反差很大,現實溫文爾雅,太虛幻境破口大罵。賈富貴和陳算,則是兩個極端。 陳算是出了名的風輕雲淡,智謀深遠。賈富貴則肉多嘴毒,衝動且素質低,偷奸耍滑,還見不得別人好,唯一的優點是講義氣,重感情。 直到昨天賈富貴終於恢復了與外界聯絡的權利,發來他的出獄告知信……趙鐵柱才知此人是此人。 信很短,只說“老子出來了。” 時間很長,已經過去五年。 這五年發生了太多事情,一些故事變得遙遠了,一些記憶卻更深刻。 等到賈富貴又抽了兩口煙,趙鐵柱才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沾著的草碎,笑著道:“富貴哥,準備怎麼辦?” 賈富貴眯縫著他的綠豆眼,重新打量面前的小老弟。 趙鐵柱在太虛幻境裡,是個總要充大哥的性子,成天七個不服,八個不忿。從來不會叫別人哥,即便是在鴻蒙三劍客裡,他也要帶個頭來。 或許現實中的中山渭孫不太一樣,但那種傲氣是一以貫之的。 看來楚國度厄峰的那次行動,確實是給了他深刻的教訓…… 這幾年賈富貴無法聯絡外界,外界給他的信卻是不曾斷絕。 趙鐵柱的信總是罵罵咧咧,問人在哪,是不是還活著。 師父不曾寫信過來。 只是東天師府會定期送來一封信,上面是現世諸般情報的彙總。 所以他雖在牢獄,也知天下事。 “這麼久沒見太陽,嘴裡淡出奶子了都!”賈富貴叼著菸鬥左右地看,罵罵咧咧地抱怨,似緩了一會兒才聽到趙鐵柱的問題。 他笑了笑:“老子剛出來,總得先吃個飯吧?” “叫什麼,接風洗塵,是不?” 他邁著方步慢慢地往外走,連頭髮絲兒都在享受久違的自由。 “先得跨火盆,柳枝點水……”趙鐵柱跟上來說,臉上也是帶著笑的:“這叫去晦氣,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別整那沒用的!”賈富貴胖手一揮:“先吃席!” “去哪兒吃?葷的素的?”趙鐵柱笑吟吟地問。 “去最葷的地方!”賈富貴惡狠狠地道。 趙鐵柱哈哈地笑:“非三分香氣樓莫屬啊。” “荊國和景國都有三分香氣樓。”賈富貴只往前走,並不回頭:“老弟,是我先招待你,還是你先招待我?” “當然先在荊國——”趙鐵柱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咧開大白牙:“有個叫上官的蠢東西,一直很想去。” 最討厭別人罵他蠢的龍伯機,曾經因為一聲“蠢貨”而暴怒,跟人在鴻蒙空間對罵了三天三夜的龍伯機……再也聽不到這聲蠢東西。 …… …… 荊國,計都城。 這座名聞天下的大凶之城,戰爭堡壘,並不是很多人想象中的那樣粗糲冷峻。 恰恰相反,此城繁花似錦,芳香如流,隨處可見的盆栽、花圃,將這裡點綴得格外柔婉。三步一景,處處入畫……素有“花都”之美譽。 世上最“兇”的城市,有世間最溫柔的裝飾。 就像這轟隆隆的軍庭帝國,在西擴戰略受阻於黎國後,就一直安靜到現在,彷彿是泥菩薩般,早熄了怒火。 在三分香氣樓最奢華的房間裡,青竹碧水,明珠綴月,恍如輕夢,煙若仙境。 溫文爾雅的中山渭孫,穿著一身得體儒服,正在長條的整木茶桌前,慢吞吞地泡茶,對面坐著仙風道骨的陳算公子。 姑娘已經換了一批又一批。 陳算公子不說話,中山渭孫只說……“下一批”。 放眼整個荊國,中山渭孫也是最頂級的權貴,他不滿意,誰敢怠慢? 換了幾輪也就明白了,不是姑娘的問題。 但主管此樓的奉香使陳敬,倒也耐心很夠,便是一批批地把姑娘送上來。甚至在整個荊國範圍內,向所有的三分香氣樓分樓調人,又以兩倍乃至三倍的價格,將其它青樓妓館的姑娘請來…… 一隊隊的姑娘,如盆花共展。 車馬顛簸地上樓來,什麼也不幹,只為走到中山公子面前,聽他說一聲……“下一批”。 下一批,下一批,一聲聲的下一批,像一刀刀的鈍刀割肉, 說話的時候臉上帶笑,也算中山公子對美人的溫柔。 “看著夏的顏色,連蟬鳴都覺新鮮。”陳算衣寬身瘦,端茶靜抿,偶爾看兩眼窗外的雲,還在享受自由。 中山渭孫溫文而笑:“等你在此長坐,又覺蟬鳴太久!” 老實說,他坐得有些煩了。 因為他有破壞秩序的能力,現今卻在秩序的框架內與人拉鋸。 但鷹揚府乃荊國排名前列的軍府,荊國是他的家國,維護秩序就是維護他自己。 像雍國人那樣突然地把境內三分香氣樓全部查封,又在夜闌兒親至後,陸陸續續地開放,說是之前接到狀告、現在已經調查清楚云云……這才是對秩序的損害。 當然這也是雍國的實力決定的,雍帝或許不怕,但雍國必須要前怕狼後怕虎。一定程度上的損害秩序,是這個弱小國家的投名狀。 坐鎮計都城的陳敬奉香使,不惜血本,一茬茬地送姑娘來,任他們挑,從早上挑到晚上,只求不給中山渭孫發作的藉口。中山渭孫還覺得不耐煩。這就是權勢。 陳算咂摸著唇齒間的夏茶,微笑道:“一刻是一刻的感受。” “下一批。” 中山渭孫揮手又趕了一排鶯鶯燕燕,嘴裡換了個話題:“明年的黃河之會,就是姜鎮河主持了,相較於往屆,可是有太多的改變。” 陳算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停杯在前,姿態優雅:“我又沒參過賽,倒不知你的感受。” 在太虛幻境裡他們粗俗得過分。 在現世之中,又斯文得過分。 舉手抬足都優雅,簡直可以作為兩國禮衙的代表。 中山渭孫“嘖”了一聲:“我一想到當初還在混內府場的他,明年就要站餘徙的那個位置,就有一種這些年活到狗肚子裡的錯覺。” “是錯覺嗎?”陳算笑。 中山渭孫也笑。 陳算吹了吹茶:“你讓剛證洞真就被他關進去的人怎麼說?” 說到餘徙,他如今已是玉京山大掌教。 估計他也從來沒有想過這位置會落在他頭上,但一俟大權在手,卻也很快就進入了角色,在玉京山大興土木,又滿天下地宣揚什麼“重登玉京”—— 往前推個五年,誰敢想白玉京酒樓這個碰瓷的名字,還能真跟玉京山碰上呢! 現在都有人說玉京山這個名字是碰瓷了! 真個是倒反乾坤。 曾經執掌元始玉冊的玄元……則成了新任西天師。 可以說樓約的墮魔,讓景帝掌權玉京山的指望一夕落空。 若不是遠徵【執地藏】成功,天京城也該風狂雨驟了。 陳算出獄後沒有第一時間迴天京城,反而是來到荊國,與中山渭孫在現實裡碰面,雖是有一消鬱氣的想法,也懷著靜觀風雲的念頭。 他離朝太久,不知中央大殿裡,還有沒有他的位置,座次如何。 索性跳出來,看雲捲雲舒後,是怎樣山河。 好友間的閒聊,到這裡就結束了。 因為計都城裡的各家姑娘,能借的三分香氣樓都已借遍,剩下的……因為中山公子的不耐煩,已經不肯再借。 其它分樓的姑娘一時還不能及時趕來。 中山公子和陳公子的挑揀,就有了空當。 本樓負責人是該謝罪的! 塗脂抹粉的奉香使陳敬,便翹著蘭花指走進來:“今日樓中來了貴客,小的不敢髒二位爺的眼,是以此刻才來請安……萬勿見怪!” 陳算面上帶笑,慢慢喝茶,心裡似想著什麼。 中山渭孫仍然在泡自己的茶,看都不看此人一眼,只淡淡地道:“既知髒眼,怎的敢來?” “實在是店小姑娘少,下面的人不太懂事,恐怕怠慢貴客……”陳敬阿諛地笑:“到底是高矮胖瘦,還是騷純浪端,兩位喜歡哪樣,您給個話,我幫您挑!” 中山渭孫從茶罐裡捻出一小撮茶葉,低頭細細地嗅,聞著香氣還好,笑了笑:“喜歡嘛,是很私人的事情,我也說不太好。得看過才知道。” “您多少說個偏好,哪怕簡單的胸大臀翹之類,咱也好按圖索驥……”陳敬恭順得讓人沒法兒挑錯:“小人的時間不值錢,卻不敢浪費貴客的時間呢。” “這樣啊……”中山渭孫將手裡的茶葉,放進剛剛清洗過的杯子裡,漫不經心地道:“聽說有個叫智密的女人,很是漂亮,叫她來吧。” 感謝書友“慕容狗腿子”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870盟! ------------ 第一百零八章 花不解語 智密乃是三分香氣樓碩果僅存的奉香真人,作為主導荊國地區事務的大人物,整個組織在北域的核心……她當然不會在中山渭孫顯露敵意的時候貿然出現。 中山燕文提前登頂、永絕超脫之望,這樣的大事,天底下夠得著的大勢力都有關注。拋開曾經邊荒刻碑的記錄,他畢竟還是鷹揚府的主宰,現世秩序裡的頂層權力者。 在那場隱秘頗多的南鬥殿之覆裡,中山渭孫所扮演的角色,也不難察知。 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也是一個講義氣的朋友。 對於中山渭孫和龍伯機的交情,三分香氣樓是有警惕的。 只是這些年在荊地發展,不曾感受來自中山氏的阻力。開在鷹揚府的分樓,也都是正常待遇。 幾次三番向中山公子示好,中山公子也都是言笑晏晏,令人如沐春風。甚至是常來樓中待客,身體力行地支援軍府商業。 已經“長大”的中山氏繼承人,料應不再記掛舊事—— 想不到這麼多年波瀾不驚,卻驟然發難於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 只消再聯絡一下當初東天師宋淮突然現身度厄峰外,事情便有個大概的輪廓…… 原來是等陳算出獄呢! 中山公子在青樓裡嗅香尋唇,竟咬出了一種臥薪嚐膽的感覺。 從東天師府和鷹揚府的利益角度出發,貿然跟三分香氣樓這樣一個龐然大物為敵,絕對不是什麼明智之選。 但“年輕”兩個字,往往等同於不明智的權利。 奉香真人智密不想讓自己成為“年輕”這個詞語的魯莽註解,跑不了的荊地奉香使陳敬,就必須要在魯莽的年輕人面前好生解釋。 “兩位爺~”陳敬在臉上擠出此生最為謙卑的笑容,笑中又擠出哭喪的表情:“智密那個臭老孃們,我聯絡不上她!點燃秘香都得不到回應,香箋也無處歸巢……” 以常理而論,陳算遠來荊地是客,應該會好說話一些,而且看起來也很面善,所以他對著陳算拜個不停。 陳算微微地笑:“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又不喜歡智密那個型別。成天冷著個臉,跟誰欠她似的。掃興極了!” “智密你都這樣熟悉!”中山渭孫坐在那裡,怪模怪樣地笑:“陳兄在裡面也沒閒著啊。” 陳算做了一個‘低調’的手勢:“到哪兒都要學習嘛。” 兩人旁若無人地聊了一陣,中山渭孫這才扭頭:“陳奉香使這是在做什麼?” 他笑著:“我叫的姑娘呢?” “爺,別玩我了……”陳敬強笑道:“不知道您跟智密有什麼矛盾,但我跟她可一點私人交情都沒有。” “三分香氣樓各地區都是獨立經營,她在名義上是我的上司,實際上就是一個查賬的。成天屁事不幹,就叮在我屁股上喝血。做事情沒有她,分果子永遠拿最多,我早就看她不順眼!” 他握拳示意:“您想要給她個教訓。小人是萬分支援啊!!” “我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什麼矛盾不矛盾的,我跟美人能有什麼矛盾?有緣就親近,無緣就再見。我還能強扭不成便生恨?小覷了某家的格局!”中山渭孫只是笑:“你說你支援我,我也不知你是怎麼支援的。口頭上啊?” 陳敬苦著臉:“中山大爺,您開了口,我就第一時間傳信了,可她壓根不理!那臭娘們,她不在乎我的死活呀!就算您在這裡捏死我,她也無動於衷。指不定心裡還高興呢!您看看要不要今天先找幾個湊合一下,我繼續去聯絡她,看看這個臭婊子跑到哪裡去了……您說成嗎?” “你挺風趣啊。”中山渭孫呲了呲白牙:“我以為你真的珍惜我的時間,沒想到你跟我在這兒聊閒天。” 他的笑臉說變就變,將嘴唇輕抿,便體現出一種上位者的冷峻:“傳令——” 守在門外的鷹揚鐵衛一步踏進房間,半跪在地,鐵劍鞘中鏗鳴。 “我懷疑這座樓裡有黎國的奸細,但不確定是哪一個。持我名帖,去叫人查。認真查。不可放走一個壞人,也千萬不能冤枉一個好人。儘快把事情查清楚,不要影響人家正常營業。” 中山渭孫語氣輕鬆,隨手抽出一張名帖,往前一扔。 嘭! 陳敬猛竄過來,搶在鷹揚鐵衛之前,在空中接過那名帖,直挺挺地摔下來,一頭磕在了地上。 這一下磕得著實重,抬起頭來已是額頭冒血,兩眼淚汪:“爺!中山大爺!不可啊!” 這張名帖發下去,這家三分香氣樓就永無開業之期。 陳敬在計都城這麼多年的努力,就算是白費。關乎他的權利,關乎他的財富,更關乎他的修行! 那名鷹揚鐵衛已經面無表情地拔出劍來,血氣繞於劍鋒。 中山渭孫抬手將其截住。 “膽敢截我的名帖,阻止鷹揚府去報案……”衣冠楚楚的鷹揚府少主,看著趴在地上的奉香使笑:“治安司已經管不了這事兒了。這得【暗星】來處理吧?” 治安司只是普通的治安部門。 暗星是軍情組織! 驚動了羅睺,陳敬就不是幾十年努力都白費的事情了,這一輩子都註定白活。 這樓上樓下,難留雞犬。 陳敬滿臉慘白,哆哆嗦嗦地道:“中山大爺,您就把我當個屁放了吧!三分香氣樓家大業大,可小人的家當就這一處。是誰惹了您小的也不知,我也想殺她千刀啊!您踩死賤民固然簡單……但何必髒了靴子!” “驚動【暗星】也太誇張了吧?當代羅睺尤其殘忍,連我都心驚。”陳算在一旁輕笑道。 陳敬一個頭便磕過去:“多謝大爺為賤民說話,多謝大爺——” 陳算這時才看了他一眼:“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陳敬!”陳敬膝行到他面前:“大爺,咱們五百年前是一家——” 陳算呵然而笑:“你跟我是一個陳?” 陳敬當即一巴掌甩在自己臉上:“賤民該死!賤民說錯了話!我哪裡配姓陳?” 他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毫不留力,扇得自己滿臉血:“請您不要在意賤民的胡言亂語。賤民就是一條狗,賤民姓狗!對,從此以後叫苟敬!求您……求您諒解!” 陳算扭頭看向中山渭孫,咂了一聲:“這真是個人才啊。” 中山渭孫優雅地撣了撣袖子,撣走那不存在的微塵:“我就是說——三分香氣樓值得最高程度的重視。這還只是計都城這座分樓的負責人,便已經如此身段玲瓏。整個荊地的總領呢?那智密又是何等人物?再往上瞧,這組織真的不可想象。” 陳算讚道:“三分香氣樓這幾年的發展很不錯!” 他把玩著手裡的茶盞,臉上是情緒莫名的笑:“我的朋友死了。整個宗門都沒了。她們發展得這樣好,這不太好吧?” “是不太讓人舒服!”中山渭孫說。 苟敬撅高了屁股趴在地上,臉上又是血又是淚,諂媚地叫喚:“賤民哪裡稱得上人才!不過是認得清自己的身份,曉得自己的斤兩!爺若是瞧得中,願意收一條狗,就給條繩子,牽著賤民走。爺若是瞧不上,就當賤民是路邊一坨狗屎,踩著也髒,沾著也臭,捂著鼻子也就走過去罷了!” 他這也是神臨境的修為,三分香氣樓裡的封疆大吏,放在小國都可以當皇帝。身段能夠低到這種程度,也實在是罕見。 陳算將手裡的茶盞放下,走過來,半蹲在苟敬面前,認真地瞧著他,忽而笑了一聲:“我倒是真想收你!剛出來,手底下很缺人才!” “但你已經做到當前的位置,手握一座霸國王都裡的主樓,在三分香氣樓裡是一等一的實權人物,再往上一步就是奉香真人了,以後是可以做到總樓副樓主的……我確實給不起高於羅剎明月淨的價錢。” “道國你懂得,很在意‘出身’這種東西。區區如我,還沒有能力將這種在意抹去。” “拿假話誆你,沒什麼意思。既侮辱了你的智慧,也拉低了我的層次。” “但我也不能真把你當狗屎放了,因為你並不是狗屎。” “你是有毒的蛇,帶針的蜂。” “欸——”他豎掌止住苟敬將出的言語:“你也不要再說一些沒用的,你聰明,我也不笨,對嗎?” 來自中央帝國的大人物,居高臨下地盯著苟敬的眼睛:“我指條活路給你?” 苟敬巴巴地衝著他,如犬搖尾:“大人!我願意做您的狗!” 陳算眼睛看著這條狗,拿手指著中山渭孫:“我這個朋友呢,你也認識。風流但不下流,好色但不強求。” “他今天就是單純來找樂子。但你們沒有服務好他。淨拿些歪瓜裂棗湊數,搞得他現在火氣很大。” “我也不難為你。” 陳算有一雙非常明亮的眼睛,他笑的時候,眼睛像是在發光,讓人很難拒絕他的建議:“三分香氣樓享譽天下,出了名的美人多!那什麼香氣美人,共計有十八個呢。你隨便叫一個過來,我們就是朋友,怎麼樣?” “如果可以做到,賤民一定拼命去做!”苟敬的眼睛寫滿了恐懼,他的眼淚說來就來:“可是我在三分香氣樓就是一個小角色,奉香使哪有資格接觸香氣美人呢?她們是樓主的真傳,將來有機會繼承三分香氣樓的。而賤民無論怎麼努力,也只是一個打雜的角色!” 陳算看著他,最後遺憾地搖搖頭:“你太勇敢了。” “爺……爺!”苟敬哭著喊著:“再給個機會吧,換個我能做到的事情——” 陳算站起身來,對新進來的一批姑娘笑著說了聲“借過”,自往外走。 中山渭孫則是放開茶具,走過來,低頭看著哭喊求饒的苟敬:“你把自己揉成個軟麵糰,欺負你確實無趣。” “但我也不是奔著有趣來的。” “所以既然我沒有達成目的,該受的罪,你還是得受。” 苟敬就匍匐在他腳邊,但他並沒有抬腳去踩。 他沒有一絲一毫過格的動作,反倒是彎腰將苟敬扶起來:“陳敬閣下,改姓這種事情,說說也就罷了,玩笑話嘛——從這裡開始,大家公事公辦。” 說著拍了拍苟敬的肩膀,以示安慰,便也往外走。 很快就和陳算並排,兩人說說笑笑。 “你可別把人弄死了,我還指望他幫我帶話呢。”陳算說。 “瞧你說的!我是那草菅人命的人嗎?兄弟可是出了名的心慈手軟,人稱‘玉面佛陀’!”中山渭孫笑著回應,又道:“你要他帶什麼話?” “接下來我要回景國辦事,稱稱我現在的斤兩,看看還有多少人聽我使喚……叫這人帶話給夜闌兒,請她小心一點。不要被我抓到機會弄死。”陳算咧開弧度剛好的微笑:“我是草菅人命的人。” …… …… 苟敬不會再姓陳。 把姓改回去,陳算或許會在意,或許不在意。他不能賭。 其實到了現在這一步,他的人生已經談不上一個“賭”字,因為他的賭本,已經被中山渭孫沒收。 如果……他只是苟敬的話。 他的哭嚎求懇,一直持續到兩位貴公子的離去。 直到再也聽不到鷹揚鐵衛的腳步聲,他才從地上爬起來。 “下去吧。”他淡淡地說。 因為鮮血的緣故,他唇上塗的胭脂更紅。 血液呲在牙縫裡,令他有一種少見的殘忍。 房間裡的姑娘們面面相覷,餘悸未消。 “今天的事情跟你們沒有關係,曲照唱,舞照跳,日子照常過。我死以後,上面還會派人來。” 苟敬擺了擺手,姑娘們魚貫而出,在離開房門前,不管真心假意,也都對他行了一禮。 他沒有叫這些人閉嘴。 今天的事情瞞不住。 當鷹揚府的少府主,公開表現了他的敵意。 三分香氣樓在荊國的發展,便到此為止。 他百般討好,自賤自辱,也只是換得對方沒有當場打殺的理由。 權勢是太有力量的武器,僅僅只是一個放置在那裡的權杖的剪影,便足能掀起權力之下的山崩海嘯。 中山渭孫尊重秩序,這樣的權力者更難以抵抗。 秩序之內的下位者,有一萬種悽慘的死法,而中山渭孫已經宣判了他。 房間內只剩一人,苟敬緩了一會兒,慢慢坐到茶桌前。 中山渭孫用的是自己帶來的茶具,叫作【行溪】,非常名貴。制壺大師卞瓊枝只做了十二套【行溪】,廣受茶客追捧,都被高價收藏。 但姓中山的和姓陳的,用了這一次後,就不再留。 再名貴的茶具,也只是用來泡茶的。今天茶室裡見了血,便見了俗。他們擁有一切,不在乎俗物。 苟敬坐得端正,殘餘的茶湯還在面前晃盪。 他先將這套茶具細緻地收好了,然後才取出一支梳妝鏡,慢慢收拾自己的臉。 鏡中脂粉混血淚的男子,瞧著狼狽不堪,有十二分的可憐。 他拿著手絹,在臉上輕輕地擦,每擦一下,鏡中就乾淨一分,幾下之後,鏡中就出現一個面容美麗、但略顯冷淡的女人。 若有宋國的風流才俊,自能一眼認出她來—— 她便是宋國國都商丘城裡,三分香氣樓的當家花魁,瓊枝。 鏡中的女人,漫不經心地一眼瞥來,頓作訝色:“你這是怎麼了?” 素以‘花不解語’聞名的她,此刻萬分的關切:“我的光明賢弟!” ------------ 第一百零九章 南都年少爭纏頭 “倒了血黴了,我的好哥……嗝兒~姐姐。”苟敬打了個帶血的嗝,若無其事地嚥下了腥味。手上動作不停,慢條斯理地擦著臉,梳妝鏡裡的暗翳,就這樣被一點點擦去。 鏡中的瓊枝也愈發清晰。瓊鼻薄唇,眉眼冷落。是那種會讓人很有徵服欲的女人。 苟敬這個身份是不好女色,他也不曾把對面的美人當女人看,甚至不當人看。瞧著鏡中如畫的眉眼,想著接下來的風雨,悠悠地道:“中山渭孫和陳算,要為龍伯機報仇,找上了三分香氣樓。恰好智密不在荊國,可不逮著我折騰——” 說著他動作一停:“娘希匹咧狗草的,智密這臭娘們擺明是提前得到訊息跑路。把我留在這裡頂債啊!這幫人怎麼這麼壞呢?我這麼忠心耿耿,話都不吭一聲就放棄了!” 這麼點事情,他當然不至於到現在才分析出來。事實上中山渭孫往樓裡一坐,張開那張少爺金口,輕描淡寫地喊“下一批”,他就已經清楚自己將要面對什麼。 之所以現在才“恍然大悟”,一是要展現自己對好大哥崔仵官的不設防,思考都放到嘴邊。二是要給自己的腦子定一個標準,潛移默化地讓仵官王接受——賢弟確實是聰明的,但是要比好大哥的腦子慢一拍,逃不出好大哥的手掌心。 在好大哥心裡笨一點,往後對付好大哥的時候,機會就多一分。 “這幫老孃們,只顧著賣弄風騷,哪裡有仁義道德!”瓊枝的纖纖玉指繞著青絲,替苟敬義憤填膺了一回,又關切地問:“好賢弟,他們有沒有把你怎麼樣?現在傷勢如何,短時間內不會死吧?” 林光明借身,不像仵官王借屍那麼容易。為了讓苟敬這具身體能夠完整地接納鬼體,構建“百鬼日行”的冥巢,林光明付出了海量的資源。把這幾年劫富濟貧攢下的血汗錢,差不多都投進來了。 即便對仵官王這樣的資深屍體收藏家來說,這具身體也是罕見的寶貝。很有研究價值。 他要是想去計都城收屍,得提早開始準備。 畢竟“瓊枝”現在太紅了,“南都年少爭纏頭”,商丘城這邊輕易離不得人。 說起來整個南域,只有郢城配得上“南都”的名號,但楚人驕傲,並不覺得這是榮譽。他們主流的觀點是——楚都當為天下都,楚都之前,不必有“南”字。 倒是宋國的文人墨客,動不動借景喻情,懷古望夕,以“南都”稱商丘……可真是想瞎了心。 “有勞姐姐關心。我這邊就這樣了,等會兒跳樓自殺就行。” 苟敬溫言細語地安排著自己的結局:“特意聯絡,是為提醒你一聲——陳算走之前放狠話,說要找機會弄死夜闌兒。這是擺明瞭打草驚蛇,要叫三分香氣樓的水下力量自己跳出來。” “是解決問題也好,還是解決陳算也好……香氣美人們露出水面,陳算才好進一步調整方略。” “夜闌兒在中域絕對沒有抗衡陳算的可能。若要延續這場交鋒,她一定會外延戰場。” 他擦淨了臉,又提筆描眉。雖對這種脂粉氣的事情覺得噁心,可用了苟敬的身份,他就做得一絲不苟。 聲音裡的關切,簡直有滿分的真誠:“咱們的天香第一,極擅藏拙,我估摸著她可能會把戰火引到魏國或宋國的三分香氣樓……姐姐在商丘城要小心行事,可別急著立功表現,當那被人打殺的出頭鳥。” 自從遁逃冥府,天下雖大,便有路窮之感。 正道左道,人間地府,感覺全都背叛了一遍呢。 但屍龍鬼虎兄弟,都是野心通天之輩,自不甘於流亡諸天。 他們貪生畏死不假,但在某種意義上也心懷大志。不顧一切地求生,不擇手段地往前走,當然要留在最有希望的地方。不到必死的時刻,他們絕不肯離開現世。 而泱泱現世,能混的地方他們差不多都混過了。 當過官,修過道,幹過殺手,封過神…… 小打小鬧的組織對他們已經沒有任何幫助。而老牌勢力都各有陳舊,審查嚴格。總不能去白玉京酒樓? 平等國倒是個好去處,但這幫傻逼竟然說什麼“理想”。說著什麼陰溝,什麼明月,什麼蟲豸,就把前去報名談條件的仵官王殺掉了——好在只是一具借屍。 從此趙子就上了仵官王的待收藏榜單。 遙想當初他們是多麼炙手可熱,連【執地藏】都給他們開條件。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哥倆甚至都想過去投靠原天神,在天馬原外轉了幾天,終究不敢賭那位暴躁超脫者的脾氣,而且和國確實也沒啥發展空間,回過頭來猛驚醒—— 這幾年迅速崛起的三分香氣樓,是一個太好的選擇。 它歷史悠久,但又宛如新生。它是天下大宗,又不像其它宗門那樣傳統封閉。 它正在大肆建設,大攬人才! 一個野心勃勃的組織,適合野心勃勃的人。 名字叫陳敬還是苟敬,確實不太重要。當這位活動在計都城的奉香使,毫無保留地奉獻靈魂於【鬼虎】,以期換得更進一步的力量,屬於陳敬的過去就已經翻篇。 他的確更進一步了,至於他還算不算那個陳敬……先別管。 堂堂正正林光明,在金戈鐵馬的荊國計都城做了老鴇。 忠孝仁義崔仵官,在曲水流觴的宋國商丘城做了花魁。 他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總之各走一條線,一北一南,藏身於這個商業規模冠絕天下的紅粉組織。彼此呼應,最終當然是有蛇吞象的野望。 經歷過冥府敕神,感受過一步登天、險些成為一界之尊的感覺,林光明還能夠把自己當狗一樣輕賤…… 都說龍能隱介藏形,潛於泥鰍之穴。那算什麼!遠不如他能忍。 現在他還要繼續忍受崔仵官。雖然他一開始就是被這個賤人拉下水,丟掉了道國體系裡的大好前途,但到了今天這一步,他們確實也只有彼此能施以援手…… 一般的助力他們已經看不上了,比他們強的大都不介意把他們捏死。 秦廣王難道還能管他們嗎?不順手咒死,都該燒高香了。 “賢弟的關懷,我收下了。” 鏡中的瓊枝若有所思:“荊國的事情到你這裡就能停下,只要樓裡肯吃這個虧,你又能繼續忍下去,中山渭孫也沒法單方面加劇衝突。” “但景國那邊不一樣,夜闌兒去年才在雍國夢都立旗,表現出‘代樓主’的勇敢和擔當,不可能陳算這邊一點名,她就退縮。你低下的身段,她剛撐起。你忍得的事情,她忍不得。” “這次的事情往大了演變,就是三分香氣樓和東天師府的碰撞。往小了發展,也是夜闌兒和陳算擺開車馬鬥殺,難免有死有傷……” 她輕輕地笑了:“你說姐姐有沒有可能再進一步,頂一個香氣美人的位置?” “我的好姐姐,你還不明白麼?”苟敬描著唇笑,塗的是胭脂也是血:“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人嘗,可是做不成香氣美人。” “皮肉只是生意,紅塵才是傳承。” “看起來水乳交融,實際上涇渭分明。” 他苦口婆心,又隱有猜想:“三分香氣樓裡……就沒有花魁上位的先例。” 鏡中美人呵呵地笑:“誰說瓊枝要上位了?” 苟敬有一種恍然大悟的表情,但又搖了搖頭:“且不說夜闌兒這女人有多難對付……羅剎明月淨幾乎不管俗事,她長期就是三分香氣樓的代樓主。你替換她,一定會被發現。” 說好兄弟二人平分羅剎道果,他寧可自己不進步,也不希望好大哥走得太快。 瓊枝現在走的是高冷的路子,擔憂的情緒淡去了,野心的蔓延暫止後,聲音便冷了幾分:“賢弟想知道我還培養了什麼身份,直說便是。” “我不關心。”苟敬無辜地搖頭:“我一個將死之人,馬上要退出組織核心的傢伙,還關心這些做什麼?只盼姐姐能夠平穩進步,以後再給小弟放一架梯子走。” “賢弟這是說的哪裡話!”瓊枝瞬間又變了臉,帶著笑關切道:“怎麼動不動把死字掛在嘴邊?以我看,中山渭孫不會要你死。” “如果是為報仇,弄死你不夠。如果是為洩憤,弄死你更不夠。誰會踩屎洩憤呢?” “他只是踩著你做一個宣告。” “你熬過去,這一段便是你晉升的勳跡——是誰在中山渭孫登門前落荒而逃,又是誰為了宗門的事業,忍受百般凌辱,堅持站在計都城裡,保護宗門產業?” 賢兄給予賢弟人生的指點,並熬上撫慰心靈的濃湯:“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羅剎這頭母老虎可不好對付,咱還需要你在樓中發展,在關鍵時刻給予支援呢!” 苟敬精心修飾好妝容,才露出一個精緻而慘然的笑:“道理我都懂。但實在是太危險……弟弟難道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檢驗他中山渭孫的心情?” “中山渭孫在這種事情上不會反覆,他要執掌鷹揚府,個人信用很重要。今天沒強行殺你,就不會再殺你。” 瓊枝溫緩地勸了幾句,終究還是鬆了口:“這樣,我調些靠譜的人手給你,賢弟且忍一忍。只要中域有了結果,你那邊的事業很快就能再起來。” “我心裡恨吶!中山狗賊辱我太甚!我天生傲骨,竟為這敗家子屈膝!”苟敬的語氣惡狠狠:“我恨不得叫姐姐來這裡,一起謀殺了他!” 兇惡的表情又變成痛苦:“可他還有一個真君爺爺,背後是偌大的荊國……” 瓊枝不想再割肉,便給予言語的安慰:“要不你殺幾個人洩洩火。回頭可以說都是鷹揚府的人弄死的,對荊人可以示慘,對樓主可以求憐,對內可以排除異己……屍體我這裡還能高價收。” 苟敬拿手絹擦了擦眼睛:“我又不是天生殺人狂……” 計都城的三分香氣樓哪有‘異己’?異己都跟智密跑了! 他若是不能在智密消失的權力真空裡,把這樓上樓下盡歸一掌,也用不著再圖謀什麼三分香氣樓,老老實實做老鴇得了。 瓊枝笑了:“好了賢弟,你不是一直想跟我交換仵官神道法嗎?我答應你了。” 苟敬一把收起手絹,眼角泛起笑紋:“其實倒也不是很著急……哎呀,多謝大哥照顧。您什麼時候方便?” 說著他已經抬起一根食指,點在了鏡面。 “你小子。”瓊枝露出寵溺賢弟的笑,指頭也點過來,如此隔鏡相連,神光一閃便消逝。 “如何,賢弟可還有什麼問題?”瓊枝言笑從容。 “倒有一個——”苟敬緊繃著的狀態終於鬆懈,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也不知宋國那些讀書人……玩屍體是什麼感覺。” “賢弟知道什麼是冰肌玉骨嗎?”瓊枝笑著反問。 她的面容便在這句反問裡隱去。 苟敬再看鏡面,只能從鏡中看到精緻的自己。 他當然做好了馬上跳樓去死的準備,但那只是苟敬這個身份的選擇之一。而林光明有更燦爛的人生。 現在好大哥給了真支援,“苟敬”的選擇便多了很多。 從茶桌前起身,他獨自走到窗前。 中山渭孫和陳算在三分香氣樓裡的叨擾,好像並沒有影響這個城市半分。 一座繁花著錦、每年貢獻大量稅金的青樓就要倒閉了,只因為一位大人物的隨口吩咐。 這世界一直展現它冰冷的面貌。 苟敬欣賞這畸形的美感。權力的味道讓人著迷。 空氣中還遊蕩著蘭花的幽香,街道上行人依舊匆匆。昨夜樓中的恩客,今夜便要宿往他處。 他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心想—— 荊國應該還有一個三分香氣樓的上層人物存在。 這個人不是智密。 怎麼抓到她呢? …… …… 風霜礪面的少年,正在路上走。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來商丘,身上的衣料倒是並不差,但是從來沒有顧得上打理,跟這繁華都市格格不入。 那柄破布包著的劍,斜負在後,更添幾分寒磣。 他不昂揚,也不自負,他沉默,沉篤。 兒時的狡黠,被他藏進了鞘中。 因為有一個姓顏的老前輩,有一次跟他說:“小聰明會毀了你。” 那是師父都尊敬的人。 所以這次出門,他特意讓自己不聰明。 跟小師姑走馬觀花看風景、尋美食的遊歷不同,他是一步一個腳印,去經歷,去生活,細緻地感受人煙。 所以兜兜轉轉過了這麼久,他反倒並沒有走多遠,偏離了師父劃下的路線,在宋國待了很長時間。 他覺得,想要真正瞭解一個城市,就已經很難。 現在,他走到了商丘城百花街三分香氣樓的大門口—— 他不是來找姑娘。 ------------

姜望往後避了避,以此躲閃洪君琰的唾沫——他現在是真覺得,這位大哥做得出一口唾沫吐出冰鑑來的事情。

歷史上“以唾洗面,使爾自知”,就是他弄出來的典故。

“瞧您說的,以前不是打不過羅剎明月淨嗎?”姜某人訕訕地道:“並非小弟不記仇,只是小弟也要等時機啊。”

“哦?賢弟現在打得過羅剎明月淨了?”洪君琰臉上的暴怒一瞬間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寬容和理解,一種博大和胸懷,一種鼓勵和欣喜!

“賢弟進步神速啊!”他笑著:“朕為你高興!”

姜望攤了攤手:“現在我想著——起碼跑得掉了。”

洪君琰很有氣度地抹了抹短鬚:“能扛得住羅剎明月淨的攻勢,有在她面前自保的把握,那也是相當了不起的。”

“我是說,跑得掉。”姜望嚴謹地道:“小弟略有一些逃脫的心得,跟扛得住還是有區別的……”

洪君琰把眼一翻:“那你也不行啊!在這裡跟朕咋呼什麼呢?”

姜望這一路走來也算是見多識廣,開國皇帝都遇到了五個。

一個是欺神詐鬼的莊承乾,一個是走上玉京山的宗德禎,一個是春風細雨般的嬴允年,一個是白首奪神的赫連青瞳,還有一個就是眼前的洪君琰。

認真算的話,復國的齊武帝,亦是從無到有建立的江山,跟開國也差不多。

這些人各有風采,性格迥異,但都淵心如海。

其中三個跟他是生死之交,兩個對他算是有長輩對晚輩的親善,還有一個正跟他稱兄道弟……但這些人的心思,他是一個都猜不透。

這些人的高低,他自問是沒資格去論的。

但對於洪大哥此刻的儀態,還是能有幾分批判。

相較於他所熟悉的當代大齊天子、牧國聖武皇帝,以及算是認識的楚烈宗,洪大哥有些粗鄙了……當然這也可以理解,畢竟他爹不是皇帝,少了累代皇族的底蘊。年輕時候估計沒少茬架罵街。

“小弟當然是沒有洪大哥這麼行的。”姜真君心裡激情打分,面上和風細雨:“我要跟洪大哥學的還有很多,要走的路還很長呢。”

“甭說沒用的!”洪君琰大手一揮:“說說這事兒怎麼辦吧!”

“什麼怎麼辦?”姜望一臉板正,體現出獨當一面的風範:“小弟和羅剎明月淨之間的事情,就讓小弟自己來處理,洪大哥的心意我領了,但是千萬不要幫忙——不要為了我的事情,把黎國拖進戰爭的泥潭。”

洪君琰拿眼一瞪:“少裝糊塗。朕早就看出來,你是扮豬吃老虎的高手。不要在朕的面前扮!你跟羅剎明月淨就算打破狗腦子,又與朕何干?現在說的是你我之間的事!”

“小弟是真沒聽明白。”姜望苦著臉:“洪大哥還請明言。”

洪君琰又拿手指戳鑑面:“你在雍國耀武揚威,趕走了三分香氣樓,影響了朕的南下大計。這事兒怎麼算?”

咚!咚!一下一下地敲。“你是不打算認賬,還是不想給補償?”

“三分香氣樓跟洪大哥有什麼關係?”姜望瞪大了眼睛,十分震驚:“羅剎明月淨身懷【禍國】神通,更要以此成道,以黎民之殃,結通天禍果,真乃天下之仇敵,時代之病灶。洪大哥光明磊落,愛民如子,視天下為家,雄圖萬古,豈會同她有勾結?”

“羅剎明月淨也配同朕勾結嗎?呸!什麼勾結!你措辭慎重一些!”

洪君琰劈頭蓋臉一頓罵,然後才道:“三分香氣樓什麼的,朕也不熟悉,這點小事,都是下面的人做主。不排除有什麼臨時差遣,叫大家誤會……”

說著,他立起眼睛,似不經意地問:“確定她的神通是【禍國】了?”

姜真君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神秘兮兮地道:“告訴洪大哥一個秘密,我在楚國有訊息渠道,手眼通天,級別很高。”

洪君琰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你左光望還他媽算是秘密嗎?

但都提到楚國了,這事兒的確沒什麼狡辯的餘地。

他老洪雖是囿於雪原先天不足,各方面資源都貧瘠,人才也短缺,凍了幾千年,攢夠了家底才出關,就是奔著欺負小孩來……那也不能完全不要臉。

偷東西的時候得蒙面,打劫的時候得用花名。

他不滿地哼了兩聲。

姜望大點其頭:“洪大哥猜對了!小弟說的就是鬥昭。”

洪君琰:……

“羅剎明月淨的事情且不說。”他不想再跟姜望繞圈子了,上來就是一個‘拋開事實不談’。

“就說說你在夢都大打出手,攪出好大聲勢!導致雍國現在十分警惕,叫朕無從下手。景國、荊國都發書來問,甚至秦國太子還召見了鹹陽城國賓樓的黎國使臣。如此種種,天下掣肘。”

他眸光威嚴地迫來:“黎國是牽一髮而動全身,朕是處處見關鎖。姜老弟不思為朕解憂,豈能為朕上枷?!”

“洪大哥這話說得實在沒有道理。”姜望大呼冤枉:“韓煦難道是傻子,不知道您對雍國的心思,還需我來點破不成?”

“雪原爭龍,非東即南。自道歷新啟的時代,就是這樣格局,史書都翻來覆去的講過多少回。”

“小弟不學無術,都能看得明白。天下英雄,誰不洞若觀火?”

自洪君琰歸來,雍國就沒有不警惕的時候!

其北境重鎮靖安府,處處都是鋼鐵堡壘,幾乎完全放棄了民生,純粹地為戰爭而構建。這到底是在防誰,不言而喻。

“瞧你,說句玩笑,你還認真了。”洪君琰哈哈一笑:“陰私小術,朕不屑為之。雍國算什麼?大勢碾壓,取其社稷如探掌。朕要南下,哪用得著三分香氣樓!”

他話鋒一轉:“倒是那顏生,念念不忘舊暘。據說一早認定你是暘國正統,還想捧你復國……”

大黎天子盡顯豪邁:“朕打下夢都,送賢弟一座江山,如何?”

他根本不提條件。姜望點頭就是條件!

“洪大哥豪邁風趣,一句又一句的玩笑。小弟生性木訥,實在是接不住。”姜望苦笑搖頭。

洪君琰瞧著他:“聽說老弟在紫極殿裡泰然自若,東華閣裡談笑風生!你這是選擇性木訥吧?”

“……洪大哥說笑了。”姜望幾乎抹汗。

洪君琰這人有一種獨特的魅力,就是他明明沒有給你什麼,但你總覺得自己欠他!

從前沒有這種感受,是因為姜某人還沒有正式入他的眼。

現在只是略略調整了態度,就叫人不由自主地親近。

當初熊義禎義結天下,只怕還要恐怖一些。跟挨個下了降頭似的,一個個英雄豪傑排著隊為他要死要活。

“那說點你不覺得是玩笑的事情。”洪君琰的語氣肅重了幾分,好像真要談什麼大事:“你和羅剎明月淨之間,有什麼解不開的結嗎?要不找個時間,朕叫上她,大家坐下來,一塊兒聊幾句……”

姜望一瞬間嚴肅起來:“我和她沒什麼好聊的。”

“你誤會了。姜老弟。”洪君琰笑了笑:“朕的意思是……解不開的結就不要解了,索性綁得更死一點。既然你這麼篤定【禍國】的存在,你我又都心懷天下,不能忍受她以此成道,何不聯手為天下除禍呢?”

姜望當下懷疑自己的耳識!

這是怎麼聊到這一步的?

“黎國她不敢親至。換成別的地方,她肯定還是敢來見朕一面。”洪君琰仍然是那副豪邁大哥的笑,姜望這時才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常服,半點真龍氣象都不顯的尋常武服。

江湖大哥,豪俠風貌。

他的身形是雄壯的,給人可靠的感覺。

但聲音稍稍沉下來的時候,又令人不由自主地仰望,如眺永世聖冬峰。

“禍果不結,大道難成,她當然也是要另想辦法的。”

“有朕和傅歡,再加上賢弟,她逃都逃不掉。”

可靠的皇帝,從容劃定另一位敢於眺望超脫的強者之生死,像是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顏生就在夢都即可,也好叫她放鬆警惕。”

“排這麼大的陣仗,前提是我們能拿出她身懷【禍國】神通,且正要為禍天下的鐵證。”今天的姜真君,早就學會了掩飾自己的心情,叫人看不出情緒來:“不然天下宗門,豈不人人自危?”

當代雖是國家體制的時代,但國家和宗門之間,還是有一條無形的界限存在。看不見,摸不著,但真切存在。

傳承古老的天下大宗,和代表當代的天下列國,彼此合作,甚至互相融合,但又涇渭分明。

就像楚國滅南鬥,要先有南鬥殿勾結三分香氣樓,轉運【桃花源】的罪名,才叫天下大宗,沒有前來相援的道理。而羅剎明月淨殺高政,天下人都預設顏生找她要個交代是合情合理的。

當然,道理是這樣。還是要有維護道理的力量,才能讓人好好地跟你講。

“姜望之名,天下誰不知!”洪君琰高聲朗喝,揮灑著沉甸甸的信任:“姜老弟的話,就是鐵證!”

姜望只是笑:“洪大哥,我和羅剎明月淨雖然有些不對付,但還沒到必見生死的地步。顏老先生從始至終也只是要一個交代,以告慰高政的亡魂。”

他並不是什麼心慈手軟之人。

但實在信不過這位好大哥。

他們三個聯手,羅剎明月淨跑不跑得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是洪君琰、傅歡、羅剎明月淨聯手,他一定跑不掉……

真當洪大哥沒有脾氣嗎?

他既然決定和羅剎明月淨合作,就不會在意什麼現世名譽。

說一千道一萬,姜某人驅逐三分香氣樓,事實上確然拆解了黎國的助力。找個機會宰了姓姜的,也沒什麼做不出來。

有關於羅剎明月淨身懷【禍國】,正要為禍天下的鐵證,洪君琰手上怎麼可能沒有?他若不能確定羅剎明月淨的道路,絕不可能和羅剎明月淨談什麼合作,去謀北境的戰爭惡獸,天下霸荊。

這種把身家性命都放上賭桌的局,洪君琰和羅剎明月淨之間,才是必須要有足夠的信任。

洪大哥和姜老弟,反倒只有口頭上的交情,言語裡的相信。

真以為喊幾聲姜老弟,就是親戚了嗎?

就是真親戚,親兒子,也得在洪大哥的霸業前讓路啊。

豈不見洪星鑑,現在掛個教宗的名頭,天天閉門不出,恨不得做個透明人。

反正大哥他叫,客氣話他說,討好吹捧都沒問題。一點小忙也能幫。洪大哥真讓他幹些什麼他掂不準的事兒,他就“啊?”。

“哈哈哈哈!”洪君琰大笑:“想不到賢弟是個手軟心善的!”

姜望笑得純良:“小弟確實不願見血,好文鬥不好武鬥。”

洪君琰問:“假如,朕是說假如——假如羅剎明月淨真的身懷禍國神通。她就該死嗎?”

姜望波瀾不驚:“一個人是不是該死,跟她天生的神通無關,跟她要做的事情有關。賀崇華身懷神通【義膽】,也沒見他做個忠良。熊義禎出身左道旁門,反倒詮釋義膽。”

“賢弟並不教條,是個真正讀通了道德文章的。”洪君琰大讚一聲,話鋒便轉:“但也有時為道德所縛。”

“豪俠義膽,天下盛讚。治國以義,豈是良方?楚國千年痼疾,於今才緩,已見了答案。可見道德不是衡量對錯的唯一標準。”

“把時間放在當下,以殘酷的方式顛覆一個國家,形成禍亂,締結禍果。的確是不值得提倡的手段。”

洪君琰道:“可是把時間再拉長,在必然滅亡的結局前,儘快摧毀這個國家的統治基礎,瓦解無用卻激烈的反抗,又何嘗不是在儘量儲存這個國家的有生力量?”

他看著姜望:“我知道賢弟的意思。有些事情不該發生,比如第一次齊夏戰爭,重玄褚良敵後血屠。第二次齊夏戰爭,安樂伯引禍水倒灌人間……即便是贏了,也稱殘虐,輸家更是永受罵名。”

他感慨也唏噓,但強調他所認知的真理:“但這就是戰爭。戰爭就是無所不用其極,只求最後的勝利。

姜望是在抱雪峰上接受的這場面斥,彼方的洪大哥,還在永世聖冬峰。

一方冰鑑懸止空中。

鏡映兩山,確實是不同的雪。

他身後雪似雲絮,他獨立此處,是山上之山。

“兵法當然是追求勝利的藝術,但我想,在兵家盡展才華之前,這局兵棋也該有它的邊界存在。”他認真地說道:“即便是戰爭,也不應該屠戮平民。

在一個成年人臉上出現這種認真,有時候是好笑的。

“最多隻可作為良心的譴責。”洪君琰笑了:“因為世上並不存在這條規矩。”

姜望點頭同意:“那是因為我還不夠強大。”

洪君琰竟然愣怔了一剎。

姜望不再展示他溫良的笑,但也沒有多麼兇惡或嚴肅,他只是平和地表達,而叫洪君琰感受到一種無與倫比的強大!

這種“必將改變世界”的強大意志,他在唐譽身上看到過,在姬玉夙、姞燕秋他們身上都看到過,在自己眼睛裡也看到過。

現在,在一個三十一歲的晚輩眼中重燃。

人生數千載,忽如彈指間。

雪原的皇帝語氣莫名悵然:“有責任感不是一件壞事,但過猶不及。管得太多,難免被人討厭。”

姜望仍然是平靜的,他早就不必用張牙舞爪來表現自己的強大。他有他寧和的秩序,他有他篤定的未來,經風歷雨後,內心的世界終將被世人知。

“第一個說殺人有罪的人,一定是被殺人者厭惡的。”

“可是那些被殺的和將要被殺的人,應該是支援的吧?”

他平緩地道:“後者才是更多的那部分。”

這是韓圭偉大的原因!

洪君琰眼神深邃:“你早就不在那部分人裡面了。”

姜望只是說:“我曾經在。您曾經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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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流淚殺美人

“哎唷,鈴兒姐姐,你這是怎麼啦?”

曖昧的紅帳忽而被掀開,走進來一個豐腴的美人。明明站得還遠,聲音卻像廝磨在耳邊。

她帶著香氣過來,尾調是春深久夢的那一點纏綿。深眸豐唇,雲髻鳳釵。顧盼之間,自有一種熟透的風情。

穿得倒是異常嚴實,高領厚衫,連脖頸都遮住了,不露半點膚色。

但衣服或是緊了些,繃出一種搖搖欲墜的危險。

行走之間顫顫巍巍,給人以巨大的壓迫感。

蹲在牆角的香鈴兒,臉色仍然慘白,尚未擺脫陷於瀕死絕境的驚惶。

明明已經逃出很久,輾轉數萬裡之遙,卻好像還沒有逃出那隻手掌!

在紅帳掀開的那個瞬間,她已經握光萬縷,幾乎起身飛竄,直至看清來人,方才定止猶在顫抖的身軀。

嬌小的一團,楚楚可憐。

雙馬尾垂在身後,圓睜著天真無邪而淚光盈盈的大眼睛,聲音也是甜甜的——

“老女人,不要叫我姐姐。”

“那我走?”一直在荊地經營的芷蕊夫人笑容不改。

都知七大天香、十一心香共計十八位絕色美人,是三分香氣樓的核心高層,各有各的手段和不凡。

但就如花魁臉上的那張輕紗,半遮半掩最是誘人。

這十八位核心都隱藏極深,輕易不肯叫世人一睹芳顏。

當前也就是夜闌兒、香鈴兒、昧月這幾個顯露人前,為宗門發展奔走四方。

三分香氣樓的經營和修行是兩個體系,有點像雲國和凌霄閣的關係。

在宗門內部執掌高層權力的十八香,有好些在明面上都跟三分香氣樓沒有絲毫關係。

就像天香第二的邊嬙,常年待在禁止三分香氣樓入境的牧國,便是以個人的身份發展,平日提到三分香氣樓,都是不屑一顧。也就是最核心的高層,能夠知曉她的身份。

而荊國的芷蕊夫人,亦是獨行已久。雖則荊國也有三分香氣樓,還發展得很不錯,和她卻沒有關係。

站在明面上主持荊地三分香氣樓事務的,乃是奉香真人智密。法羅死後,她已是樓裡唯一的奉香真人了。

其下還有奉香使,奉香侍者。

“奉香”和“香氣美人”,又是兩種體系。

奉香者,自然以香為尊。

香氣美人中,則以七天香、十一心香為核心。

就像智密雖是樓中首屈一指的強者,地位卻是在天香、心香之下。

香鈴兒逃了一圈,遁入荊國,不尋智密,而尋芷蕊夫人,自是因為後者更能保證她的安全。

在顏生坐鎮夢都,八方風雨欲來的現在,奉香真人智密,還是太顯眼了些。

而芷蕊夫人一來就要撒手,這便是要拿捏一下了。

香鈴兒靜靜地看著芷蕊夫人,臉上還掛著天真。忽地往後一仰,後腦勺直接砸在了牆上。

咚!

這一下過於用力,將懸石所築、陣紋銘刻的靜室牆壁,砸出清晰的蛛網般的裂痕。那裂痕又猛地往裡一塌,陷出一個深坑!

在這突然且激烈的撞擊下,叮鈴鈴——

鈴鐺聲響。有別於那巨大的撞牆聲,此聲似在耳蝸深處。

虛空中隱隱有一個粉色的小鈴鐺在搖晃。

無形的波紋以此為中心,迅速蔓延開來。

芷蕊夫人非常清楚,這波紋一旦真正釋放,即是驚天動地的尖聲。

是否真如傳言中那般毀天滅地倒不好說,但此地的動靜,必然無法遮掩。

她沒有任何刺激對方的動作,只是面上帶笑,溫柔地低頭注視:“這是做什麼呢,鈴兒妹妹?”

香鈴兒無辜地仰著頭,甜甜笑道:“我不會自己一個人死。”

“說些什麼糊塗話……”芷蕊夫人彎著腰,故而更顯沉重。探出一根食指,撥了撥她的額髮,又順著她的臉頰下滑,最後抬起她的下巴:“誰捨得叫你死啦?”

香鈴兒嬌俏的小臉,像一朵盛開在她指上的鮮花。眨巴眨巴眼睛,眼淚便滾落:“我被姜王八掐住脖子吊在那裡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管我。”

她嗚嗚地哭:“我逃竄這麼久,沒有一個人接應。”

“你們怕他怕得要死……怕他怕得要死!卻叫我去試探。”

“我往前一步,你們逃之夭夭。我放出訊號,你們音訊全無。”

她瘋叫:“我不怕死嗎?!”

“沒事了,沒事了……”芷蕊溫柔地安撫:“那人只是想讓你帶句話,並不是真的要殺你。你已經回到組織的懷抱,沒人能再把你怎樣。大家看著呢。”

“大家看著呢”這五個字,似有攝人的魔力,雖然房間裡並沒有第三個人,理論上如此靜室也不會有觀眾。香鈴兒的眼淚瞬間便消失,眨巴眨巴眼睛,又甜甜地笑了。

“昧月跟姜望之間,肯定有很深的糾葛,這一點已經一再驗證。”香鈴兒的腦袋,慢慢從牆窟窿抬出,她的身體,也貼牆滑下來:“唯獨是這一次,姜望好像也不再掩飾昧月對他的重要性。很明確地叫我知道了這一點。”

她露出認真思考的表情:“是已經徹底了斷,還是從未開始。又或者,昧月這次辦事不力……姜望既要阻止樓主結成禍果,同時也要保住昧月?”

“那怎麼不直接帶她走呢?”芷蕊若有所思。

香鈴兒瞥她一眼:“你和唐容打得火熱,他怎麼不帶你回家呢?”

荊帝的兒女全都不成器,在一堆的不成器裡,唯二還算拿得出手的兩個,便是皇長子唐瑾,和皇次子唐容。分別受封為“嘉王”、“寧王”。

大約也就是仗著生得早的優勢,比弟弟妹妹多吃了幾年資源,多了一些人站隊,好歹是有些實力和經營在。

計都城裡有一句流傳甚廣的話——“瑾非良玉,唐容不容”。

大意是說唐瑾無能,而唐容心胸狹隘。

且不論這話是否準確。

能讓這種話傳出來,且就流傳在荊國首都裡,直至市井皆知,也沒能解決,無法挽救。

這本身就是無能的證明。

是兩個皇子加起來的無能。

他們擁有如此得天獨厚的優勢,卻沒有能力阻止惡評的傳遞,更是用自己的言行為這句評價作註解!

當然也不排除扮豬吃老虎的可能。但眼看著都已經綁住四蹄、煮好開水,就要真個被當成豬宰了……這扮得太久也太逼真。

芷蕊夫人在荊國豔名遠揚,前幾年更是將寧王唐容收於裙下,幾乎是唐容半個公開的外室。

可惜不僅“唐容不容”,寧王妃也不容。

寧王妃乃帝國長公主唐問雪親自選定的正妃,位置並非唐容能夠撼動。

芷蕊夫人也就進不了寧王府的門。

香鈴兒以此作比,何止生動,簡直深刻。

芷蕊夫人吃吃地笑,倒是不以為意。

香鈴兒繼續道:“這個姜真君,跟凌霄閣那位新宗主的關係,還用多說嗎?”

“在雲城逼燕春回改道,就是最明確的宣言。他已圈凌霄秘地為不可觸碰之禁區。”

“但同樣的,閭丘文月怎麼可能允許她的外孫女婿,再和旁人糾纏呢?”

她的分析自有一番道理,而芷蕊夫人只是仔細地端詳她。

“鈴兒妹妹……”

“嗯?”

芷蕊夫人的五指,順著香鈴兒的下頷遊,慢慢地滑到了她的脖頸上:“被姜真君掐著……是什麼感覺?”

香鈴兒笑著:“姐姐不妨自己去找他……唔!”

芷蕊夫人的五指猛然攥緊,就這樣掐定了香鈴兒的脖頸,掐滅了她的聲音,而提著她的腦袋,往牆壁上一再地撞!

砰!砰!砰!

用勁實在,速度恆定。

豐唇如吐煙一般,不斷地重複呢喃:“那麼愛砸牆,那麼愛砸牆……”

砰!砰!砰!

辮子散了,腦門裂了,鮮血迅速蔓延,從額前似雨簾般垂落。

香鈴兒卻咯咯咯地笑,她終於真心地笑了起來!

“我們都會死,我們都會死。”

她一邊被掐著砸牆,一邊笑,一邊從血液裡淌出聲音:“你也害怕嗎……你也害怕嗎?”

篤篤篤。

篤篤篤。

房間裡有一張等身的銅鏡。此時在鏡子裡,響起了敲門聲。

正在發瘋的兩個女人都安靜了。

她們美麗,強大,各有風情,各具天賦,偶然掀開情緒的一角,卻像是囚禁在美麗人偶中的瘋癲的靈!

芷蕊夫人停了手,而香鈴兒往銅鏡那裡看。

“有人敲門哦。”她問:“是你叫她來的?”

芷蕊夫人鬆開五指,溫柔地為香鈴兒編織馬尾:“妹妹的《紅顏不老功》,修得怎樣了?七災還能度嗎?”

“此中煎熬在言語,不免輕佻——說可說不好。”香鈴兒用食指抹了一撇額上的血,眼神迷離,抬起食指,遞向芷蕊夫人:“要不然,你嚐嚐……我的胭脂呢?”

青蔥玉指,豐豔紅唇。

輕緩地吮吸。

這時有個聲音突兀響起。

“在這種時候叫我,你究竟是有什麼毛病——”

銅鏡中的確有一扇門被推開,探出一隻雪白的手。黑色臂環彷彿禁錮著人心的慾念,這隻手略帶嫌棄地揮了揮,就此揮走了暗香。

邊嬙的模樣繼而嵌在鏡中:“想被人一鍋端嗎?”

香鈴兒靠坐在牆角,芷蕊夫人半蹲在她身前,就此回頭,看著邊嬙笑:“不用擔心我們的安危。”

“老孃擔心的是自己!”邊嬙瞥了她倆一眼,略顯不耐煩:“到底什麼事?”

“洪君琰這個人太危險,先前的計劃已經行不通,我需要多做一點準備。”芷蕊夫人很直接地道:“你得讓黃舍利幫忙做一件事情。”

邊嬙能有今日之聲勢,從“北地薔薇”到牧國的政壇新星,當然不止是有姿色,蒼狼鬥場正是自她加入後,才坐穩了草原第一斗場的寶座。

太虛鬥場開闢後,她亦積極響應,不僅沒有被衝擊生意,反而在太虛幻境和現世都打響了【蒼狼】的招牌——

太虛幻境是允許各種商業合作的,只要足額繳稅就行。稅額分為兩個部分,一部分是以太虛幣繳納給太虛幻境,用於太虛幻境建設,一部分則是給鋪設太虛角樓的各方勢力,直接在太虛行者的交易過程中產生。

這事兒由太虛道主直接監察,倒沒什麼麼蛾子可言。

現在很多行者觀看太虛鬥場的比賽,都是非【蒼狼】系的解說不看。

一些重要的比賽,也都是請蒼狼鬥場的司儀來主持。其中邊嬙仍是最當紅的那一個。

黃舍利家在蒼狼鬥場有乾股,太虛鬥場就是黃舍利的提案……這當中的利益關係清晰可見,黃閣員也不曾藏著掖著。

別看她貪花好色,萬花宮也頗不正經的樣子,論起經營的才能,並非那些滿腦子只有修行的同僚可比。無論是黃面佛的信仰建設,還是鬥場的生意,她都做得風生水起。

而以邊嬙的姿容,再加上這層工作關係……她和黃舍利的交情,也是顯見的好。

“這不可能。”邊嬙道。

芷蕊夫人皺起眉來:“我還沒說是什麼事。”

“我不需要知道是什麼事。”邊嬙搖了搖頭:“你把主意打到黃舍利身上,那就大錯特錯了。她喜愛美人不假,卻絕不會讓美色影響她的決定。”

“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她不是什麼薄倖郎君,她是真歡喜,真動心……但她永遠拎得清。”

“我能跟她成為朋友,不是因為我長得漂亮,而是因為我能帶給她切實的收穫。”

“只是長得好看,能被她欣賞,被她把玩,絕不能被她放在心上。”

“我現在和她,也算蜜裡調油,千好萬好。”

“但若是哪天我影響到黃龍府的利益,觸及了她的原則,她會毫不猶豫敲碎我的腦袋。”

“我相信她會為我流淚。”

說到這裡她莫名的笑了:“但黃舍利是會流淚殺美人的那種人。”

“聽起來特別性感。”香鈴兒笑著說。

荊國不可能有黃舍利不認識的美人,除非不夠美。

所以芷蕊夫人當然也是跟黃舍利認識的,只是因為唐容的關係,不夠熟稔——荊國各大軍府,對幾位皇子王爺都是敬而遠之。

但她的確是第一次從這個角度認識黃舍利,以往這個女人,在她這裡只有三個標籤,“爹寶”、“天才”,以及“好色”。

現在形勢已經非常緊急,一個應對不好,全天下的三分香氣樓都要倒塌。我們必須儘快做出應對。芷蕊夫人皺眉道:“夜闌兒說是要親自去雍國……”

邊嬙在鏡中踱步:“她想要平復這次事件。前提是樓主暫時放棄禍果,再次匿跡吞聲。”

“我不看好。”香鈴兒在角落裡笑:“做了那麼多準備,卻徒勞無功,羅剎明月淨肯吃這個虧嗎?”

“再對樓主不敬,我就殺了你。”芷蕊夫人冷聲道:“你想死不要連累我。”

她又問:“你知道樓主這時候在哪裡?”

血液像蚯蚓一樣,在香鈴兒臉上流,她癲癲地笑:“怎麼可能叫我們知道?”

“猜猜呢?”芷蕊夫人問。

“有可能去殺昧月,有可能去殺顏生。”邊嬙道:“也有可能……去了抱雪峰。”

“不管樓主做什麼決定,生活總歸要繼續。我們還是要做我們的事情。”芷蕊夫人站起身來:“黃舍利不行的話,那就試試別人……中山渭孫怎麼樣?”

“是個好主意。”邊嬙在銅鏡中笑:“度厄峰之行讓他走向強大,也為他種下心魔。他到了證明自己的時候,也處在毀滅的時刻。”

她的手指繞著長髮:“昧月擺弄了龍伯機,姐姐拿下中山渭孫,何嘗不是一種因果?”

“我不行。唐容礙事得很。”芷蕊夫人搖搖頭:“香鈴兒也不行,姜望在夢都發的脾氣,已經讓全天下都認識她。”

她和香鈴兒都看著邊嬙。

“叫別人吧,我沒空。”邊嬙淡淡道:“該盡的義務我已盡了,就這樣——”

“三十年壽功。”芷蕊夫人道:“助妹妹踏災平劫。”

邊嬙仍在往外走,但回過頭來嫣然一笑:“半個月後我會出使荊國。我需要和他有一場意外的邂逅。”

“我會安排。”芷蕊夫人伸手一抹,鏡中便空空,片刻之後,映出她和香鈴兒的臉。

一幼一熟,一純一媚,一個滿臉是血,一個妝容精緻。

“你說咱們誰會先死?”芷蕊夫人看著銅鏡裡的照影,莫名其妙地問。

不算沒有回應。靜室裡有香鈴兒天真爛漫的笑聲。

但也只有笑聲。

這個世界是苦的。

有的人沒有童年,有的人被殺死在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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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人間盛筵

年前才請墨家檢修過的索道,像漫長的雨線隱在雲海中。

最新載入的靜音陣盤,很好地解決了雲霄列車的轟隆——這些機關車廂最開始的別名是“雲霄馬車”,因為就是以馬車車廂的外觀構造,吊掛在索道上。

但隨著符文研究的突破,索道愈發堅固,可以掛載的車廂愈多,行駛更加平穩也更加快速……一節一節的車廂排成一列,便改叫雲霄列車。

世上沒了立志開啟符文時代的佘滌生,符文之道仍然有人在探索,仍然有突破。可見這個世界離了誰都行。

別把自己當必不可少的主角,別以為全世界都應該為你讓路。沒有誰是不可或缺。

姜望獨自在抱雪峰頂,臨崖當風,想到很多“主角”的離去,也想起洪君琰最後跟他說的話——

“天下列國有興衰,不破不立,破而後立。”

“烈火燒枯草,春風吹又生。”

“羅剎明月淨就是那場烈火。生與死,你說哪個是孽?不過是天理迴圈的一部分。”

“天生【禍國】,豈無其用?”

雪原的皇帝最後只是笑:“老弟,一點隨想,不必深究。”

不必深究。

他的目光掠向遠處,看到一隻雲鶴穿出雲海,長喙叼著某處寒潭裡的魚。夕陽像是一隻巨大的餐盤,載著這鶴這魚,就這樣沉墜了。

人間盛筵,不知饗誰。

他以為羅剎明月淨會來,但是並沒有。

在星光灑向人間之前,他轉身離開。

有四寶隨他消隱。

曰云頂仙宮,曰太虛閣樓,曰如意仙宮,曰仙都。

……

……

夜闌兒已經走了很久,昧月還留在山洞裡。

她長久地等待,靜默地感受。

夜闌兒已經是她在三分香氣樓裡相處最久、交情最深的一個人。

但她從來沒有完全信任夜闌兒,當然也不可能贏得夜闌兒毫無保留的信任。

事實上她不信任任何人。

在那座血色的山谷裡,在她不算漫長的人生中,她總是明白——最容易付出信任的人,往往也最先死去。

這個世界殘酷的部分,並沒有給天真留下餘地。

所以當初她教那個十七歲少年的第一課,就是“懷疑”。

夜闌兒現在去雍國,危險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

因為顏生本就不會對三分香氣樓的高層肆意出手。畢竟書山之上,也不全是【子先生】,要較量殘忍,顏生雖老,可未見得能摸到羅剎明月淨的門。

從一開始這場追緝,便只侷限在顏生和羅剎明月淨之間。不然遍佈天下的三分香氣樓,顏生一個個掃下去,羅剎明月淨也很難忍受。

而在如今的夢都,除了顏生之外,其他人其實並沒有必須留下夜闌兒的理由。

夜闌兒不止是容貌上的完美主義者,也是一個追求一切盡在掌控的人。沒有相當的把握,不會顯露她的勇氣。

她並沒有拿捏夜闌兒的智慧,她只是剝開生死迷霧,叫夜闌兒看到真切存在的機會。

這機會夜闌兒也不是看不到,不然今天這場聊天都不會發生。夜闌兒要看到的是她的誠意,是她推舉這份機會的決心。而她已盡付所有。

山洞外的天光,一點一點黯下去。

山洞裡的篝火,一點一點地熄滅了。

時間緩慢地抹掉了光明,機緣巧合地結束在同個瞬間。

在這倏然變得沉重、壓抑得令人無法呼吸的黑暗中,昧月始終睜著眼睛。

她什麼都沒有看到。

但她知道,她要等的人,已經來了。

在漆黑不見五指的夜裡,山窟彷彿深淵。

生於深淵的人……只要活著,必然墜落。只要呼吸,必然汙染。

潔白只是一種幼稚的想象。

今夜是一場大考。

今夜在這無名的小山,這是無名小山上的無名山洞。所以她如果死在這裡,也必歸於無名,混同於塵埃。

說起來她有很多個名字,但她其實不知道自己叫什麼。

白骨道里大家都只叫她“聖女”。

“聖女”就是她的名字。也是她的意義。更是她的人生。直到後來命運改變。

“妙玉”是她在莊國那座三分香氣樓裡用的花名。這個名字其實最草率,好幾個花魁的名字裡,她隨手挑了一個。

“白蓮”是她隨口取的名字,或許並不隨口吧。當時她說自己想到那朵白骨蓮花,其實是想到了曾經飄來山谷的雪……雪像白蓮。

“玉真”是洗月庵裡祖師所賜。剛好排到了玉字輩,祖師說,願你得真。

“昧月”是羅剎明月淨定的名。說什麼“蒼天無眼,不必見月”。說她是掩月的雲,被寄予厚望的三分香氣樓的未來。

“未來”這種事情,聽聽就算了。所有不可在當前實現的事情,都期許以未來,“未來”是最大的謊言。

可她最初叫什麼名字,究竟姓甚名誰呢?

她不知何年何月何日生,也不知將何年何月何日死。

這麼說其實不準確。

修行到這樣的境界,她豈能不知自己的真實年齡,追溯血肉之初,探究骨骼真齡,實在不是難事。

準確地說法是——沒有人告訴她,乖乖,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要快樂地長大。

所以她不知自己生於何日。

也不懂得快樂。

她曾經在那座小院裡,看到幾個少年,為一個小女孩慶祝生日。

才知道年齡的意義,是那樣被賦予的。

所以她早就見過姜安安,不止是在楓林城外。

她被白骨道帶走的時候就已經是孤兒,也或許是白骨道把她變成了孤兒——已經說不清楚,也並不緊要,白骨道都沒有了。

曾經教她殺人的人,早就被她殺了。

曾經找到她的人,訓練她的人,跟她講《白骨無生經》的人……全都隨著白骨道灰飛煙滅。就連幽冥無上的白骨尊神,也消失在幽冥。

所以若真要追溯她的過往,白骨道已是盡頭。

真要有個姓氏的話,她或許應該姓“白”。

白骨的白,白蓮的白。

再怎麼潔白的雪,落在山谷也會被染成紅色。

再怎麼結實的雪,無論怎樣隆重地降臨,被怎樣歡喜的迎接,最後也都會化於泥土中。

如她生於無名,終歸無名。

她的人生沒什麼可說,倒是這座山洞,也不是完全沒有痕跡可言。

石壁上的爪痕,洞窟深處乾燥得像石塊般的糞便,都在講述著很久以前的故事——

曾經這裡住過一頭熊。

但是時間久了,熊也不知去了何處。

熊也會生老病死的。或者背井離鄉。

在這樣深沉的漆黑裡,竟然有色彩的流動。

昧月始終睜著的眼睛,明明什麼都沒有看到,但感受到了“色彩”。

像是混淆的時光、遺落的過往,終於向她迎面走來。

無論往哪個方向,都是不可抗拒的命運。

“樓主。”她謙卑地低下頭。

何曾走遠啊?

何曾避開。

黑暗也是一張畫布。黑色的畫布上,色彩流動。昧月的眼睛什麼都沒能捕捉,但“鮮豔”是一種感受,她感受到了那鮮豔的人影。

“昧月,這些年我待你如何?”畫中有聲。

所有的顏色都活了,斑斕多姿的流動,彷彿真有如此美好的命運,正要為你勾勒。

石窟的四壁,此時空空,只有貧瘠的熊的爪印。

在這濃重的黑暗中,只有紅的裙,雪的膚。

昧月感覺到羅剎明月淨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劃過。

像是畫筆,慢慢掠過皮膚。

泛起一道長長的激靈,乃至刺痛。

筆尖似刀尖。

“樓主以親傳待我,交託大任。授我大道之秘,叫我這井底之蛙見青天。”昧月眼神懇切,聲音虔敬:“若無樓主,我不過人海一塵埃。若無樓主,世間豈得昧月。”

在這混淆的光景中,聲音是顏色的對話。

藍色代表憂鬱,紅色是激情的顏色。此刻……是一抹灰。

灰色的聲音:“既然我給你這麼多,為何你會這樣待我呢?”

昧月拜倒,整個人貼在地面,能嗅到微潮的泥土的淺香,和一種鬱積的淡臭。所有的味道都是微薄的,因為此刻是色彩的世界。

羅剎明月淨隨時可以抹掉所有,包括這個山洞,包括這座山。她的嗅覺,她的聽覺,她的感受,太微不足道了。

“昧月辦事不利,伏請賜死。”昧月的額頭觸碰地面,眼睛看著泥土,呈現出待宰的姿態。

“兔子急了也會咬人,就算是殺豬,豬也會反抗。你趴在這裡等死,說明你覺得自己不會死。”灰色漸濃:“你認為我不敢殺你?”

昧月的聲音在泥土裡發芽,如苔蘚般卑微又頑強地生長:“昧月算什麼!碾死一隻螞蟻,折斷一根枯枝,不過如此。樓主或有不捨,豈有不敢呢?”

灰是人心的枯寂,所以這聲音毫無波瀾:“給了你太多機會,那些機會確實是不太容易捨得的。”

“我懷疑黎國並沒有合作的誠意。”昧月認真地分析:“這一次在雪原,因為柳延昭不知真假的疏忽,我們……”

她後面的聲音,就都被色彩吞噬了。

灰色之中,有黑色漸染:“事情成就是成,不成就是不成,我不想聽失敗的總結。”

專供於羅剎明月淨的解釋,自然要比對夜闌兒說的那些高明,因為與夜闌兒的交流,重點並不在於解釋。

昧月也做了更細緻更全面的準備。但哪怕縱橫家的高人,也無法說服一個拒絕溝通的人。

或許龐閔例外。他的【龜雖壽】,就是為了應對這種情況而誕生。

可昧月不是縱橫天下的龐閔。

她手上也沒有【龜雖壽】。

她只有一路走來飄搖的人生,和這條微不足道的性命。

她什麼也不再說,只是額貼地:“若您不能消恨,請賜昧月一死。若昧月還有幾分可用,請您給我將功折罪的機會。”

灰色中蔓延的幾縷黑色褪去了,換成了血色重新又鋪來。

嵌在灰色中的血,有格外鮮豔的感覺。“說說你和姜望的事情吧——你喜歡他?”

色彩在聲音裡的搭配,或許表達了羅剎明月淨複雜的心情。故而在枯寂和陰冷之外,隱約還有一抹殘酷的生機存在。

昧月虔敬伏地,似於無盡的黑暗中,裸露自己的心。她的心怦然作響:“非常喜歡。”

灰色愈重,而血色愈深:“他喜歡你嗎?”

“或許曾經心動過。”昧月說。

“世上很難有人不對你心動。”色彩勾勒著聲音。

昧月始終不抬頭:“我也自信這一點。”

那灰色的部分彷彿一片死海,血色像是死海中央匯聚的唇:“那怎麼變成今天這樣了呢?他不但沒能成為三分香氣樓的助力……反倒攔在我的路前。”

“因為心動已經變成了曾經,曾經的遺憾都變成瘡痕。只應該存在於回憶裡的人,冒昧地走到眼前,難免面目可憎。”

昧月的聲音是苦楚的,但也字字明確,好似清醒的刀割,在凌遲自我:“因為黎國方的疏忽,我撞見了姜安安,這種意外的接觸,被視為別有用心……他已經無法容忍我的不知分寸。”

這種情緒如此真實,在色彩的世界裡一覽無遺。

灰色於是湧動起來:“在夢都你們聊了什麼?”

“劃清界限,警告,還有驅逐。”昧月儘量壓制自己的情緒:“他是個重感情的人,所以不會真把我怎麼樣,但也僅此而已。舊時的懷緬,到這一步就是極限。”

橙色如遊魚跳在灰色的海,伴生在血色旁:“他喜歡的人是葉青雨?”

昧月的眼睛始終對著泥土,清新,潮溼,酸澀:“我面對也好,不願面對也好。這就是他做出來的選擇。”

“我倒不知你輸了哪裡。”灰色、血色、橙色,忽地混淆在一起,強烈的色彩衝突,描繪出一種不容隱晦的結局。

羅剎明月淨的聲音明亮起來,如劍橫頸:“那妖界戰場,你也去過。一些陪伴,你也能給。葉青雨為他做過的事情,你全都為他做過。葉青雨沒有為他做過的事情,你也為他做過。”

山洞之中,一時靜了。

許久許久,彷彿只有風聲幽幽。

紅裙低低地伏在那裡,像一灘不斷擴散的血。很久以後,昧月的聲音說:“是的。葉青雨,從來沒有去過楓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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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相思作價

這裡是莊國。

奉天四年的莊國,並沒有迎來想象中的輝煌。甚至單從老百姓的生活來說,也沒有變得更好。

從“永泰”到“大定”,從“啟明”到“奉天”,好像只是換了年號。

國戰、刺王、政改、政變……腦袋割了一顆又一顆,旗號換了一茬又一茬,領土增了又減,人們還是那樣生活。

那些在城樓上揮斥方遒看風景的人,總是變了又變,一輪又一輪。

或許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百姓,才是唯一不變的永恆。

其實“奉天”年號剛剛開始的時候,莊國還算風光。

因為“元老會”正式執掌這個國家,全面倒向道門,再不似莊帝時期的私心自懷、陽奉陰違。以國道院祭酒章任為首的“元老會”,對道門忠心耿耿。

而玉京山在時任大掌教宗德禎的授意下,給予莊國元老會相當直接的支援,大興國勢。甚至於在宗德禎彼時勾勒的“十二道宮”戰略裡,他親自在莊國的三千里山河上圈了硃筆。

作為宗德禎“魁領道宗”的大計劃裡,相當重要的一個環節,“十二道宮”戰略是有海量的資源支援的。

可惜天不遂願……章任還在這裡鞠躬盡瘁,在他心中近乎永恆的大掌教,竟然慘死於一夕之間。

在他肝腦塗地之前,宗德禎先肝腦塗地了。甚至還掏心掏肺,拔腸繞頸。

接著便是原天神靈前跳腳,景天子君臨玉京山。

再就是圍繞著玉京山大掌教之位展開的一系列事情,玉京山再不必思考怎麼“魁領道宗”,更沒人再記得“十二道宮”的戰略佈局。

至於莊國?

祝它好運。

這個屢經血火的國家,就這樣被遺忘了。爹不親,娘不愛,隔壁鄰居卻是越過越紅火。

就是這樣的一個小國。

最輝煌時期也不過是莊高羨登臨洞真,改元大定。最衰弱時期就是現在這般,泯然眾國,平平無奇。

羅剎明月淨本不該對這樣的小國有什麼印象。

但天下無人不知“莊”!

因為姜望,便生於此。

儘管他在各種意義上都已經和莊國沒有關係,但他當年是怎樣咬著恨地殺死莊高羨,所有人都知道。

哪怕是今天的“元老會”,也承認楓林血雨的正義性。

所有人都明白——

楓林城是姜望永遠的痛。

當年那封字字泣血、追剿無生道的檄文,早就說清楚了絕世天驕的心中恨。

所以昧月貼在泥地裡,淒冷地說出那句話,羅剎明月淨便沒什麼可再糾結。

但色彩還在流動,來自上位者的審視,總是要剝開最隱秘最難堪的角落。彷彿只能在痛楚之中,才能見得忠誠。

“你喜歡他什麼呢?”羅剎明月淨這樣問。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一般來說,應該問“你不喜歡姜望什麼”。

因為這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衍道真君,人族第一天驕。他不僅僅在實力上冠絕同代,其為人族所做的貢獻,亦是現世皆知。

有太多理由可以喜歡他,哪怕只是單純的慕強,“第一”就是會得到更多的喜歡。

但這些都不應該是昧月的理由。

羅剎明月淨審視這一點。她提問,需要一個說服她的回答。這比剝掉對方的衣裳還要冷酷和赤裸。已經超越了羞辱,是一種掌控和掠奪。

因為低到塵埃裡的人,除了喜歡,沒什麼可稱珍貴。

而喜歡一個人的原因,通常是自己人生的答案。

“我的出身您都知道,最早我是白骨道聖女。為了執行尊神降世的任務,去了楓林城,就這樣認識了姜望。”

昧月沒有沉默太久,甚至是聽到了問題就開口。因為沉思後的回答,往往不被視為真誠。

“其實第一次看到姜望的時候,是以窺視的形式。我看到他,而他並沒有看到我。”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三分香氣樓的厲害,小小白骨道,只在西境腹地,在莊國那一片糾纏,如井底之蛙,不知道天地廣闊。我在莊國的三分香氣樓裡隱藏身份,做了那裡的花魁……這是我和本宗最早的緣分。”

“有一天我們關注的重要人物趙汝成,呼朋引伴來到三分香氣樓。這夥人叫什麼‘楓林五俠’,很好笑的名字。我監察了他們的包廂。”

“之所以重點關注趙汝成,因為他生得非常好看。而一次來自白骨道種的反饋,叫我察覺他身上有某種晦隱的法術存在,他的光彩還是被壓制過的。我意識到他身上藏著巨大的秘密——我不在乎他的秘密,但憂心他身上的秘密,會影響到白骨道的大計。”

“楓林五俠,是很有意思的五個年輕人。老大質樸仁厚,老二豪邁不羈,老四大方疏朗,老五生得漂亮……姜望是老三,第一眼看過去,最不特別的那一個。”

“他長得清秀,但不夠好看,瞧著明朗,但不夠大氣,很有禮貌,但溫吞了些。然而這群人卻是以他為中心的,尤其我們重點關注的趙汝成,簡直事事看他——我想這或許是個內秀的人。”

“然後我發現他確實不一樣。”

“他才十幾歲,在當地最好的青樓裡,一群朋友一起放鬆的時候……他在修煉。”

昧月說:“一直修煉。”

“修煉?”羅剎明月淨的聲音裡,來了一點興趣。混淆在一起的色彩,變得更加複雜。填入藍色,又從藍色裡煉出了青。

“走路的時候在練步法,拿筷子的時候在練劍。不是做樣子,而是當成了一種習慣。好像說他答應了誰,一定要考進楓林城道院內門。”

昧月看著地上的泥土,泥土裡什麼都沒有,也沒有鏡子可以照著她的眼睛。但她卻像是看到了很多,很遠。

“吸引我的,是他一定要做到某件事情的決心。”

“那時候我就看出來,他非池中物。我相信他總有一天會飛黃騰達,所以找機會接觸他,認識他……如您所知,像我這樣的女人,總是要多方下注,才能做出最好的選擇。”

多方下注不是昧月這個名字所獨有,而是三分香氣樓這個將容顏定價的組織,一貫的風格。

像邊嬙在草原,芷蕊夫人在荊國,都是播撒風情,擇優而選。

這些個天香、心香,哪個不是待價而沽。

“但他終究太過弱小,白骨尊神決定提前降世。在白骨道和他之間,我沒得選。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在楓林城滅的時候,放他離開,在他面前表演我的不由自主,放一條不知是否有收穫的長線。”

“他的生死無關大局,我只是前期付出過,不想就這麼浪費,抬了抬手。”

“沒想到小魚東入海,一躍成神龍。”

“我卻因為白骨道的不堪造就,蹉跎了時光,多年困頓原地。”

“後來輾轉洗月庵,三分香氣樓,憑著用心,幸得樓主福佑,才得了幾分造化,有了今天的樣子。”

“可是他飛得好高。”

“我們再沒有聯絡過,卻一直聽到他的訊息。”

“我試圖接觸他,他卻變得很冷漠。”

“後來黃河奪魁,東國封侯,天下開道,萬界橫劍斬絕巔……他走得越高,我心裡就越不甘,越不甘心,就越愛他。這時候我才發現,曾經放下的餌,已經鉤住了我的心。根植在時光裡的糾葛,已經長成我的魔障。”

昧月最後又是一叩首,其勢恨重,只恨不能把頭磕得更低:“樓主問我喜歡他什麼,我剖析我自己陰暗的內心,或我愛的是這份不甘。是這份得不到,這份失去。”

陷在泥淖裡的人,連愛都不能純粹。明明心動的是炙熱的鼻息,是少年在風中奔跑,卻只好說押注的是未來。好像沒有切實的籌碼,不足夠闡述她的卑劣和貪婪,就不能說喜歡。

從那不斷變幻的色彩中,終於探出一隻手來,輕輕撫摸她的長髮。

羅剎明月淨的聲音,彷彿在天邊:“這又何嘗不是真正的愛呢?”

“保持你的心情,不要忘記這份感受。”

“你做了很好的投資。這一次犯了蠢,需要好好的彌補。但不能急於一時。先冷卻一段時間,再找機會。”

“所有的付出都是要有收穫的,你的愛一定要拿到回報。”

她便為這一切蓋下印章。

確定了昧月的作用,留下了她的性命。

為這份感情估了價,並指示交易的方法。

這確然是三分香氣樓的辦事風格。

這的確是昧月這個名字,配得上的答案。

女人伏在地上,終於有了哽咽的聲音。

不知為什麼很悲傷。

她的悲傷也作價。

那聲音幽幽咽咽,像一縷消逝漸遠的風。

……

……

天空有月。

烏雲掩了。

不算濃重的烏雲,停在這座無名小山的上空,像是誰撐開的一柄傘。

黑色的傘。

隱晦且靜謐。

今夜不會有風雨。

月光在雲上打了個轉兒,又回到了月上。

欲照離人心,終究又踟躇。

此時此刻此山上空之明月……月中是一個世界。

在這個琉璃般的皎潔世界裡,優曇花開,禪音不絕。

此界有山,有廟,有一個身穿暖黃色梵袍的老尼。

淵深不測的氣息,說明她的強大。如有靈般飛舞的梵光,見證她的禪修。

她正身坐在蒲團上,身前攤開一本佛經,以手按住經文。生得慈麵糰圓,皺紋也有暖光,面有不忍,眸光帶憐,但卻不言不語。

倒是她身前黃銅光色的月天奴,已經坐不住蒲團,起身把住廟門,頻頻往月下看。

“殺人不過頭點地,人死亦如風吹燈,何苦讓玉真受這屈辱。”

端坐的老尼瞧著她,心中輕嘆。

慈心當年就是太過執拗,不知變通,不肯忍氣,才慘死在景國人手裡。如今重修而來,不僅執拗,還比往時更純粹。

死亡沒有令其淪落,紅塵未有將其汙濁。

她也不知是欣慰還是心憂。

“慈心你寧死不辱,但若天平的兩端,是你的尊嚴和洗月庵呢?”

現今都稱“月天奴禪師”!

還記著“慈心”這個法號的,除了傅東敘那般,帶著惡意的撕破臉的嘲諷。也就只剩眼前這身穿暖黃色梵袍的老尼……

因為她是當代洗月菴菴主,一直以來低調內斂的釋家宗師,法號“慈明”!

她一直記得她的慈心師妹。

月天奴眸光低了幾分:“洗月庵之重,自然勝過我的尊嚴。”

洗月庵最早收容玉真,予其庇護,授其妙法,許其未來,只算是一場交易——

祖師欣喜於玉真的道身之純淨,是白骨尊神養出的道果,欲以此身,補她月天奴之缺。以此全道,重開梵天。

說到底是對她的期望和愛護。

玉真從來不是洗月庵的偏愛。師姐慈明、祖師緣空對玉真的關注和諸般支援,都是對她月天奴的情感投射,洗月庵寄託未來於她,她怎麼敢有絲毫懈怠?

當然洗月庵和玉真的交易,是說的清清楚楚,雙方都自願同意。拿走玉真的道身後,洗月庵也會為玉真養魂千年,香火塑身,盡心培養,助其成道。

為了更好地融合此身,她和玉真朝夕相處,姐妹相稱,不免有了感情。

山海境中,她早識姜望。妖界之行,是她陪同。

對於玉真和姜望之間的糾葛,她應是當代洗月庵弟子裡,看得最清楚的那個。

今見玉真如此,她心有憐。

這琉璃世界也有月。

老尼坐,傀尼執,深山古廟月在天。

月上之月傳出聲音來——

“人生在世,所求不同。對玉真來說……活著是比尊嚴更重要的事。”

“祖師。”月天奴倚門望月,那顆傀制心臟顫動的情緒,傳遞到眼中:“玉真一路死中求活,殊為不易。這三分香氣樓,不待也罷。您不是已經答應了那位……”

月上之月裡的存在,自然便是洗月庵真正的後臺,齊武帝時期的天妃,如今的緣空師太!

玉真在名義上是慈心的弟子,實際卻是跟著緣空修行。

正是緣空師太以無上神通,將月天奴的月無垢琉璃淨土,沾染在明月中,以此達到晦隱的目的。方能隔絕羅剎明月淨的感知,於此旁觀那山洞裡的色彩演變。

當緣空和慈明齊聚,這個在歷史上飽經風霜的宗門,便已經拿出最強的底蘊。

洗月庵是已經做好不惜一戰的準備的!

“我答應的,是保她性命。羅剎既然放手讓她度過這一劫,我就最好不出手。”

“玉真是在我身前養了一段時間,羅剎明月淨也並非我的敵人。”

“再者——”

月上之月裡的聲音道:“那人耗損天道本源,幫我補全天道隔世畫,給我創造了出手的空間,是說‘了因果’。”

“他不希望給她希望。的確也不該給她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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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慈悲圓滿

“他知道三分香氣樓的昧月,是洗月庵的玉真。”

“他在洗月庵裡住過一段時間,相信在天海爭超脫的緣空師太,就是玉真女尼最大的後臺。但緣空畢竟已經超脫失敗,又沒了齊武帝的隔世畫,現在狀態未知。”

“羅剎明月淨的意志,未見得能夠被緣空抵抗。”

“所以昧月大機率未能自主。”

“他本心希望昧月的所有行為都是迫不得已。”

“也希望緣空師太對玉真的袖手,是因為力所不及,而不是情所不願。”

“但理智告訴他,昧月本就視人命如草芥,根本不在乎他人生死。”

“理智也告訴他,緣空師太或許和羅剎明月淨有某種關係存在。”

“所以他來到洗月庵,付出代價,交換利益,推動結果。”

月上之月裡的聲音,彷彿真是月上之月。

高於人間,不染塵埃。

以不摻任何情緒的清冷,將一切都晾曬。

“他的確是個內心良善的人,總願意用最大的善意去想象他人。但又非常清醒地生活。在苦難的砥礪下,披了一身痂連的戰甲,明白應該怎樣前行,怎麼戰鬥。”

“這樣的人,倘若選擇玉真,那當然是最好的結果。既然沒有選擇玉真,那麼不留希望才是最好的。”

緣空慢慢地說道:“玉真很聰明,只要我此刻出手,她就一定想得明白,是誰做了什麼。”

“所以最好是如此。”

“所念者在雲端,所憶者在過往,無牽無掛,夢醒黃粱。”

“而她完全憑藉自己的掙扎,再一次走出了血肉泥潭,贏得呼吸的權利。”

“她終於可以感受這夜晚。”

“雖然痛苦,寒涼,黑暗,但一直往前走,總會走到星光燦爛。”

“今夜是良夜。”

月天奴在祖師座前已經很多年,曾經尚為慈心的時候,就稱“五百年來根骨第一”,得以入畫修行,那具奪天地造化的道身,也是祖師一直心心念念,要為她重塑靈軀的原因。

她本來是有機會成就衍道,成為洗月庵底蘊的,可惜夢碎中州。

當然如今修成月無垢琉璃淨土,前路也再一次開啟。兩度為人,她走得慢了一些,卻更堅定。

這是她侍奉祖師的兩段人生裡,頭回聽到祖師一次性說這麼多話。

雖是月上之月,高於人間,也不免為人間所感,為眼下這幅畫面所懷吧?

月天奴想。祖師或許想到了齊武帝。那位輝耀史冊的大人物,終究路斷天海,歸來無期。

祖師往後要自求其路了……那麼永隔是一種新生嗎?

她看著月下的雲,明白這柄人間的黑傘,遮不住心裡的細雨,齒輪磨出來的聲音,不知怎麼有些酸澀:“認識玉真這麼久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哭聲,一點也不媚。”

“在一切開始之前,玉真根本沒有逃生的把握,這是她……為自己選擇的墓地。”慈明老尼的聲音嘆息:“慈悲並非圓滿,或愛本是遺憾。”

緣分起於莊國,選擇在莊國一座無名小山,在楓林冥鄉附近埋身,也算情理之中——

在這處山頂就可以看到那隆起的墳塋,那塊刻著“冥鄉永懷”的墓碑,就是楓林冥鄉的入口。鎮河真君成就絕巔,還特意過來加了封印。冥鄉裡安息的人們,永遠不會被打擾。

不止是墓地……月天奴心想。

她如今雖是當世真人,同當代洗月庵主之間,仍然隔著天塹。

慈明師姐都看不到的,她當然也看不到。

但是她對玉真有更深一層的瞭解。

她相信玉真是那種在什麼時候都不肯放棄的人,面對羅剎明月淨當然是絕境,但這絕境之中,肯定還有一些準備存在,不會完全地等待宰割,將一切都寄託在羅剎明月淨的心情。

羅剎明月淨剛才若不肯抬手,祖師又未過來……會發生什麼?

她想不到,但她相信一定有什麼事情會發生。或許會很可怕。

不過這猜測她並未講出來,只是斟酌著道:“祖師,羅剎明月淨有可能發現您了嗎?”

“我特意借你的淨土隱月,畢竟琉璃無垢,微塵易藏。她應該不能發現。”月上之月裡的聲音道:“但她的實力不輸於我,這麼多年執掌三分香氣樓,或也有些別的手段。所以我也不該太自信。她察覺的可能……三七開吧。”

“弟子一直想問,但不知能不能問——”月天奴抬起眼眸:“羅剎明月淨和您,到底是什麼關係?”

洗月庵和三分香氣樓暗地裡的聯絡,已經持續了很多年。

甚至於三分香氣樓的情報閣,洗月庵主都可以隨時呼叫。

但這層隱秘的關係,從來只有少數人知,是洗月庵最深的秘密。

除開庵主,也只有月天奴這樣的三堂首座知曉。

玉真當初以昧月的身份修行,算是一種嘗試,也是祖師對三分香氣樓的落子……但三分香氣樓為什麼會同意?還真正開放了核心的晉升通道,讓昧月一路走到心香第一。

昧月的確很努力很拼命,但這不是拼命就可以做到的。

月上之月裡的聲音道:“你和你慈明師姐最大的不同,就在於這裡——她清楚應該她知道的事情,她早就知道。所以不該她知道的事情,她便不想知道。”

慈明老尼已是一庵之主,在緣空面前仍然恭敬謙謹,垂眸不言語。

月天奴當即躬身:“這具傀身常常有莽撞的心情……弟子失禮。”

傀身的確是很好的藉口,但願她以後修成菩薩,不要再以此為理由。

緣空師太似是笑了一聲:“阿奴。但這正是我偏愛你的原因。慈明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沒法牽掛……我反倒是需要她來牽掛我的。”

這“偏愛”二字說出口,顯然答案便要解開。

慈明老尼抬起眼眸,她雖不是必須要知曉,其實也好奇問題的答案。

執掌洗月庵這麼多年,她隱隱有個猜測——三分香氣樓或是祖師們留下來的宗門後手,當用於宗門危亡之際,以續道統。

但哪怕以最樂觀的態度來猜想三分香氣樓,祖師和羅剎明月淨的關係,也決定它將來是否真有樂觀的作用。

月上之月靜了一靜,再次確認那山洞裡的色彩已經流逝。

“說起來到了今天,也無須再隱晦。”

緣空師太的聲音終是道:“三分香氣樓最初的建立,確然有我們洗月庵的支援,但不止是洗月庵……還有齊國。”

慈明老尼和月天奴都是一驚。

三分香氣樓在齊國重點發展才幾年?甚至是靠著今夜討論的那位貴客的關係,才在臨淄站穩腳跟。

怎麼就跟齊國扯上緣分了?

思路一開闊,越想越心驚。

“便如你們所想。”緣空師太的聲音道:“今天的洗月庵也好,三分香氣樓也好,都源起無咎當年的佈局。”

“在天下固鼎的時代,霸業何其艱難。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在東域百般騰挪,也都為強敵注視。所以無咎早早將視野放在東域之外,意圖借殼天下大宗,以避開霸國的視線來發展。”

“一俟羽翼豐滿,將以東域為根基,用洗月庵、三分香氣樓為雙翅,一舉奠定霸業,乃至謀求六合。”

“但天下之大,英雄輩出,從來豪傑殺豪傑。那些把控現世秩序的人,沒有一個蠢貨。他已經引起太深的忌憚,哪怕後來在東域已經一再韜晦,也沒人願意再給他發展的時間。”

“其時景、楚、牧三方壓制,又有他的結義兄弟、韶國妘暉陣前倒戈,他被諸方逼迫,自知必死,反而斬斷了和洗月庵、三分香氣樓的聯絡……他將我推為泥塑,強鎖洗月山門,要求我靜等靜養,非他傳信不出,而他要最後一搏。”

“後來我終於等到他的訊息。”

“他的確取得了戰爭的勝利……卻又不得不退位,也不可避免地身死。”

“命運早有結局,他倒在修改命運的路上。”

緣空師太始終在月上之月,不曾展現面容,而她的聲音並不能叫人看到情緒。

但月天奴還是感受到了那種長久的空蕩。

緘藏了一千多年的念想,碎滅於天海之時,祖師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她雖修兩世,一心求禪,並不懂愛,只在祖師和玉真身上,看到兩種執著。

或許祖師希望玉真能放下,其實是希望自己能放下……

“不可思議……”慈明師太感慨:“世間傳的都是他風流的名聲,但這手段真是不同凡響。若非天時不許……”

緣空師太的聲音還在繼續:“認真說起來……羅剎明月淨算是我的師妹。”

果然是洗月庵裡出來的人嗎?

月天奴心裡已經演出了一幕師姐妹相爭庵主之位的大戲。

她是沒怎麼經歷過這些的。

因為有畫中祖師在,所有的鬥爭都在一定限度內,根本談不上兇惡。她自己更是一路被保送,抵達的位置都是專門為她準備。

或許不止是爭庵主大位?

今夜情緒波動過大,這具傀身也似復返青春。

“當年我拜入洗月庵,是在燈意師太門下……她就是當時的洗月菴菴主。”

緣空師太當然也不能盡知弟子所想,聲音如月光垂落:“當年洗月庵內憂外患,已經搖搖欲墜。她欲求前路而不得,而我正要鳩佔鵲巢,外求發展。”

“最後我們達成合作。無咎將極樂仙宮交給她,助她建立三分香氣樓,外求大道。她將洗月庵留給我,令我得成枯榮、洗月之長,自合禪功。”

“我接手洗月庵後,直接封山,閉門修養。”

“燈意師太則假死脫身,跳進紅塵,身入苦海。”

“我們約定洗月庵和三分香氣樓一暗一明,從此互幫互助,共求大道……我們本也是同氣連枝。師徒情深。”

當代的洗月庵主慈明,有些沒緩過來:“羅剎明——”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該不該直呼其名:“三分香氣樓的樓主,和燈意師祖……”

緣空回道:“燈意師太是最初的羅剎女。現在的羅剎明月淨,是她的傳人。在燈意師太不幸之後,接掌了宗門。很多人分不清,以為她就是最初的那一位,她也故意混淆。她同樣懂得過去之道,修過燃燈古禪。這就是為什麼,羅剎明月淨的過去一片茫茫,無人知曉。”

很多驚心動魄的情節,她都一句帶過了。

在漫長的時間裡,有太多歷史的波瀾。

從最初的那一任羅剎女來說,今天的緣空師太和羅剎明月淨,的確能算師姐妹。

月天奴問:“那今天的我們兩宗……”

緣空師太的聲音道:“時間可以改變很多事情。”

“比如遺忘曾經的諾言,比如消磨我們曾經留下的控制三分香氣樓的手段……”

“我的師父燈意師太,不是什麼清心寡慾沒有野望的人,當年跳進紅塵海,求的就是天下名,只是不幸止於半途。今天的羅剎明月淨更不是蠢貨,三分香氣樓在她手上才掀開新篇。”

“倘若前次天海功成,我和無咎都成功超脫,那麼一切都不會有變化。無咎當初的佈置,就是必然會實現的現實。”

“但無咎已經不存在。”

“他都成了泡影。遑論他的佈局。”

“往後洗月庵的路,也要自己走。”

“如今羅剎明月淨算是還認舊賬,嘴裡還念我這個師姐。但她心裡真正作何想,我也只能猜想。”

猜想,往往等同於不安。

兩宗畢竟同源。洗月庵可以掌控三分香氣樓,三分香氣樓為什麼不能反過來入主洗月庵呢?

其實緣空和羅剎明月淨之間的關係之緊張,從一件事情上就可以看到——

在最重要最艱難的天海戰爭,她都沒有想過請羅剎明月淨這個強援。

今天關於昧月的生死,不過是又一個答案。

慈明合上身前佛經,頌了聲:“燃起佛前燈,滅除心頭火,願以大智慧,照破眾無明……”

她身後的供臺,便燃起燭火,供上了佛燈。

“祖師為大教嘔心瀝血,我輩定不能失此禪心。恨慈明力弱,不能為祖師分憂。”

她又道:“慈心,你當勉力。”

月天奴合掌而敬,曰:“南無天后菩薩!”

說起來,就洗月庵的正統來說,緣空師太才是鳩佔鵲巢的那一個。

但一直到今日之慈明、月天奴,都是緣空這一系傳下來,她們當然不會覺得當初燈意師太走出去的那一支才是正統。

燈意師太死在新月竹林。走出去的那個是羅剎女。

洗月庵的道統留在了洗月庵,在紅塵中行走的,是禪的化身。

月上之月的聲音道:“我輩天人,越強大,越為天道所召。無咎留給我的隔世之畫已毀。我不得不用信仰之線牽住自己,免合天道。這是我另修海神菩薩的原因。”

“但紅塵系身,如戴枷鎖。在《物有天儀登神法》有所成就之前,我也處處受制,難得挪身。”

“這是羅剎明月淨處置玉真,可以不經過我的原因。”

“她看見了我的虛弱,或也存在試探的心思。”

“這次天道隔世畫得以補全,對我來說確實非常重要。”

“今天最好不出手,我也算留了一張底牌……以待他年。”

俄而烏雲開,明月照山頂。

洞中幽幽,無人哭泣……也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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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理想來信

葉青雨的確從來沒有去過楓林城,但她的信去過。

關於一個少年年少的迷茫,關於一個女童天真的好奇,以及小城外如焰永燃的紅楓……

曾經在文字裡飛來。

沒有拜訪過所愛之人的故鄉,多少是有些遺憾。好像因此未能參與他的童年,缺席了他的過去。

尤其……那是那個少年也不能再感受的過去。草長鶯飛的歲月裡,記憶中美好的那一切,如今都填在墳冢裡。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姜真君,也只能夠緬懷,沒辦法彌補了。

但將時間撥回到那一年,凌霄閣的少主,的確沒有想過拜訪楓林城。

彼時對於“姜望”這個名字的印象,只是基於感謝和欣賞。

欣賞一個乾乾淨淨的少年,感謝“救命之恩”——

當然並沒有救她的命。

但她不是那種會輕視他人付出的人。

不會覺得“用不著你救,我多的是保命手段。”

她記得那一刻的失措、驚險,事後又覺得自己蠢得好笑的瞬間。彼刻那位萬古人間最豪傑,還沒開始培養她的戰鬥能力。

她珍惜的是那份萍水相逢卻援手相救的心情。

是有那種人存在的。

明明落水獲救,卻覺得“岸上那麼多人,你不救也有別人救”。

覺得自己本就不會死,認為別人的付出無足輕重。

那種人怎麼說……叫人想要把他摁下去,重新溺一遍。

財神當然不會做這種事,但也會偷偷地劃上一筆,叫他以後都沒有錢。

不懂得感恩的人,沒有財緣。

此時的財神大人,剛剛確立了凌霄閣的全新道術體系,已經佈置好相關的準備工作,開始全面推行……此舉將大幅提升凌霄閣的整體實力。

一整天的忙碌後,回到老葉常住的小樓,靠在老葉常坐的躺椅上,指尖飛轉著寶錢。

她現在大概能明白葉大豪傑躺在這裡看閒書的心情,理解老爹滿足的嘆聲——在追索一真道、參與平等國任務的九死一生裡,雲淡風輕地拿一捧花回來,說女兒啊,爹去幽會了,你懂事點不要多問,吶,你喜歡的花。然後躲進小樓懶秋冬。

這些閒碎的瞬間,是葉大豪傑一生都珍惜的安寧。

但她不得閒。

從前她不明白,現在卻很深刻——

哪有什麼世外桃源,不過是有人遮擋了風雨。

她的長靴交迭在一起,慵懶地半靠,身上的公子白衣泛起寶光。

頭頂泛起一縷一縷的雲氣,煙色飄渺,最後交織成混轉的雲團,像一柄遮風擋雨的大傘。

但若有人開啟靈眼,細究其間,便能看到仙光飛縱,神舟穿梭,雲海洶湧。

這是一道仙術,師從……姜先生。但自有創見,已成新章。

在身份上他們是人族第一天驕和當代財神。

在地位上他們是太虛閣員和凌霄閣主。

在信箋上他們是楓下小姜和雲上青雨。

在修行上他們是姜先生和葉同學……

不可否認許多戰鬥的技巧、修行的方法,都是師從姜先生。畢竟早期的信箋,多是討論修行,最開始她還是葉師父呢。

後來眼瞅著就跟不上了……這才顛倒了身份。

優秀的學生總有自己的創見,她葉青雨雖自覺不是什麼時代弄潮的蓋世天驕,但在學習上,也從來都是優等生。

就如眼下這道仙術。

姜真君有一道仙術,叫【仙念星河】。

其實並不具備太複雜的技巧,就是以強大無邊的仙念,做摧枯拉朽的窮舉般的推演。姜真君常常用這道仙術來處理他所捕獲的見聞。

學員小葉的仙念,著實孱弱許多,在量和質上都遠不能及姜先生洞真時。

可是身為當代財神,處理繁雜資訊的需求,還要勝過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姜先生。

神道自然有對待信仰洪流的方式,通常分為兩種——

一種是“無視”,管你求什麼,主打一個不管。信仰笑納,訴求笑話。偶爾隨機施捨幾個信徒,降下神蹟,也便是處理了。別說效果還很好,畢竟神嘛,高高在上才讓人敬畏。

一種是大水漫灌,神輝普照。分割槽分域,一大塊一大塊地播撒神力。這一塊治個小病,那一塊今夜好眠……不管你求什麼,總之神愛世人。大部分時候是好的,畢竟喝符水喝不死人。

坦白說,都粗糙了些。

但也能夠理解,一般的神靈,真沒辦法應付那麼多信仰。

當年的永恆天國,還有專門的信仰司,可以確保照顧到每一分信仰。

青穹神尊對此做了更完善的調整,也並不吝嗇傳授,但她不打算建立神廷,也便無法照搬。

當然財神也是搬進了青穹天國的,位列主神之尊,在草原上得到的財神信仰,便全由青穹天國信仰司幫忙處理,她只需定期支付相當於損耗成本的信仰之力,便能享受極其純淨的信仰收穫。

為了保持神性的自主,草原之外的信仰之力,還是得她自己處理。

來自幽冥的暮扶搖先生,也有祂的獨門絕技,祂的永夜神國裡,全是【信仰靈】!一種為信仰而生的靈體,只能以魂的形態修成。一頭信仰靈所奉獻的信仰,遠逾千人,且無比純淨,無須另外處理。

但【信仰靈】的形成,需要漫長時光的培養、積累,葉青雨更不可能殺人催靈,因此也用不上。

葉大豪傑當年的處理方式,是借道於雲上商路,分散在天下商道,以商道行神事。這也是他當時出於隱晦的考慮。

這種選擇太過混同香火,糾纏紅塵,於葉大豪傑自己是沒什麼影響,於她來說,會影響她的仙道修行。

雖則在神道上有父親留下來的豐厚積累,但她還是在仙道上更有天賦。畢竟她的母親是代表仙宮時代最後計劃的【仙種】,她生來為仙。

在綜合考量後,葉青雨決定還是以如意仙念為主。

財神接收到的信仰訊息,先在各地各廟的財神金身進行初篩,分門別類,按章尋目——年齡、職業、地域、信仰程度等等,都各有條目。

此後才投入財神的神國,進行一次汙染的過濾。

不同的信仰者,帶著不同的心情,憎惡、厭恨,詛咒他人窮困,希望自己能掠奪他人……這些都是“汙染”。

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神道修士,便是在這種汙染裡淪落,從此跌落泥淖。

當代財神在人間有基業,完全不停駐神國,也不做別的建設,只將神國作為信仰之路上的終極驛站。

得到純化的信仰,才升入雲端,進入她以雲篆編織幻化的雲海。

不同的信仰表現為不同的雲氣,自顯其形,井然有序。

如意仙光交織其間,作為靈感的源泉,加持對複雜的信仰問題的思考。

財神之力刻為神舟,不斷地撞開雲海鬱結,捕撈思考過程裡的遺漏。

此刻任何一份信仰之力傳遞過來,她都能立即捕捉到信徒的一生,包括過往類似案例的應對方式。賦財、罰金、再觀察……都有可循。

這門仙術在取名上偷了懶,或也不算偷懶,就是故意湊對……叫“仙念雲海”。

其實已經不是純粹的仙術,是仙術、神通、法術、神術的雜糅。

完整的仙神同修體系,不斷膨脹的仙念雲海……

讓她可以躺在這裡,時不時摘出幾朵信仰之花來細細觀察……貌似悠閒!

在某一個時刻,她忽然起身坐直。

房間裡的封鎮呼之欲出

凌霄秘地的仙陣一觸即發,

掛在腰上的青羊天契也輕輕揚起——

歪歪扭扭的紙羊,掛在濁世佳公子的腰間,竟有一種醜醜的好看。

從窗外斜落的一縷陽光,輕輕地晃盪了兩下,以此為敲門的禮儀。

波瀾不驚的三息後,自光線之中,折出來一位紅髮披身的男子。

他戴著一隻幼稚可愛的虎頭面具,穿了件儒衫,五指掐了一個漂亮的道決,如燈在心臺,微微躬身而禮。

古老的貴族禮儀,來自於中央帝國的傳統。

“葉閣主,初次見面,在下孫寅。”他的聲音是不太有鋒芒的,頗有世事磋磨後的滄桑。

葉青雨波瀾不驚地看著他:“閣下不請自來,令我驚懼。”

孫寅的笑聲在面具下響起,似乎很欣賞葉閣主的風趣:“老實說——我來這裡,也很驚懼。畢竟常駐雲城的那位,兇名在外,人魔都於此改道。”

同為黃河魁首,同樣天資絕世,當年也是豪言“勝天下一百年”的驕子,但他丟失了最美好的年華,自知已有不如。現今雖然都是絕巔,他也清醒地認識到差距。

畢竟同樣是參戰,他對抗的是藏頭露尾的一真道首,姜望對抗的是全力拼命的宗德禎。他是幾個照面就被按下了,姜望卻有不俗的戰場貢獻。

當然,也是有同為絕巔、逃跑不難的自信,才會來這一趟。

葉青雨沒什麼閒聊的興致,在旁邊的茶桌上輕輕一按,雲氣聚成的沙漏,便開始流時:“也不知我這裡有什麼利益,能讓一位真君冒險。”

威脅毫無意義。任何一個掌握武力的人,只要不是蠢到了家,都不會在威脅面前放下刀劍。而這個世界的殘酷秩序,確定了太蠢的人走不到太強。

洩憤倒有可能。但必然會招致最徹底的復仇。想來不管是誰,就算確定要和姜真君為敵,大概也不願惹出大鬧天京的那種狀態。

所以葉青雨認定對方是來談利益的交換。

但對她來說,現今這世上,還真沒什麼利益能夠打動她。

她要的都在身邊,遺憾的都無法挽回。富甲天下,也無慾無求。

“孫寅今來,不是拿走你的利益,而是帶來利益給你。”孫寅始終保持了尊重,這份尊重是給錢醜的:“姜真君會為你提供不設限的保護,但我想,你有你的自由意志。”

鎮河真君沒有當場降臨,是因為葉青雨有葉青雨的隱私空間。

他們是人格平等,互相尊重的兩個人,沒有誰是誰的所屬物品。

葉青雨可以有事沒事地發信閒聊,但不會事事都叫他。在真正觸及危險警戒的力量展現之前,他也不會一點風吹草動就出現。

現任凌霄閣主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一眼沙漏。

時沙滴得很快,她只預留了半刻鐘,時間一到,傳承自近古如意仙宮的仙陣就會啟動。

“我是來邀請你加入平等國。”孫寅不再兜圈子:“你父親曾經在此經營,為之奮鬥。你繼承了他的一切,也當繼承他的理想。”

“對於家父的理想,我們的認知可能不太一樣。”葉青雨聲如孤月,清冷而疏離:“倘若家父還在,竟知平等國找上門來,還與我接觸……我想他一定不會開心。”

葉凌霄所求,一則為妻復仇,二則愛女安穩。

除此之外,什麼理想,什麼仙神,都無關緊要。

他自己在平等國打生打死也就罷了,倘若知道有人敢拖他女兒蹚這渾水,豈止是不會開心……一定大開殺戒。

“我很尊重錢醜。平等國也並不會強迫任何人加入,我們聚以理想,絕不迫以強權。只是他留下來的遺澤,我覺得還是有必要跟你說一聲——”

孫寅的語氣很有幾分認真:“錢醜為組織做出過卓越貢獻,也因此贏得了一些……不方便放在雲國的財產,我們稱之為【理想金】。但只有你加入組織,才能接收這部分財產。”

“理想絕非空中樓閣,而是壘磚砌瓦,這就是【理想金】這個名字的由來。它是平等國內部的硬通貨,理論上什麼都能兌換。功法、道術、秘典、元石、現實生活裡的榮譽地位……”

“有些護道人不幸死去了,他的【理想金】,就會留給幫他實現理想的人。”

“錢醜生前在【理想鄉】留下的未盡之理想,是‘剿滅一真道’……我們當然不能把他的理想金,交給姬鳳洲。”

“組織現在並不想跟鎮河真君產生交集,所以也沒有接納你的計劃。但我想著,或許還是應該問問你。畢竟這是錢醜的遺留,除了你之外,沒有任何人有資格決定它。”

他頓了頓:“這是你父親留給你的禮物。”

平等國這個組織,可以說它魚龍混雜,可以說它沽名釣譽,可以質疑它關於理想的純粹性,但絕對無法否定它作為一個秘密組織的隱秘性。

迄今為止已經有不少的平等國核心成員被殺被捕。像錢醜、李卯這種把握絕對武力的高層,都如煙花隕落。

但外界對於平等國的瞭解,仍似霧裡看花。

比如這個【理想金】、【理想鄉】,就是葉青雨第一次聽聞。

她隱約能明白一些平等國成員視死如歸的決心。

因為他們即便是死了,也會有人實現他們的遺願——只要他們為自己的理想,掙得了足夠的理想金。

“平等國倒是很懂得尊重個人財產。”葉青雨不置可否:“家父要給我的禮物,從來都是親手交給我,不會假手於人。”

孫寅的眼睛裡,有一分黯色:“人生總是會有一些遺憾,有一些,來不及的瞬間。我們並不情願,卻必須面對。”

事實上葉青雨還有一句話沒有說——

葉凌霄並不信任平等國。即便真要轉交禮物給女兒,也不會假手於平等國這個組織。

哪怕他確實是以錢醜之名,和孫寅並肩作戰,依託生死過。

事實上到了最後那一刻,葉凌霄真正信任的人只有兩個,白歌笑和姜望。他最後的禮物,也是透過這兩個人轉交。

“不知家父留下的【理想金】,夠在平等國裡換到一些什麼?”葉青雨問。

孫寅道:“比如他當年是怎麼修成的財神,葉閣主可知道?加入平等國,想必你可以更完整地認識你的父親。完整的金秋名的商道傳承,就在平等國裡。”

“此外錢醜留下的【理想金】,足夠支付我全力出手的酬勞。”

這位平等國護道人的態度很和緩:“因為你和錢醜的關係,你能知道這些,其它的恕我不能盡述。”

“好,感謝閣下的告知。”葉青雨順手拿過旁邊堆迭的賬本:“我還有事,恕不相送。”

“葉閣主。”孫寅懷疑自己是不是沒有說清楚:“錢醜在平等國的經歷,你不感興趣嗎?”

“那是家父不想我知道的一面,我想我最好還是不要知道。”葉青雨將手裡的賬本翻開,窗外的陽光掠過她的秀髮,有一種嫻靜的感覺。

她說:“我想聽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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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今夜無夢

愛你的人已經離開了,可他的愛無處不在。

所以別怕。

葉青雨現在生意做得很大,已經很懂得算賬。

她的父親什麼都願意為她做,卻沒有想過把平等國裡的遺留交給她,說明那是一筆壞賬。

處理壞賬的方法是登出。

“平等”或許是一個美麗的理想,但她想那條路,應該也不在平等國中。

葉閣主已經端賬送客,到這一步應該就沒有什麼可談,但孫寅仍未挪步。

他看了一眼尚未漏盡的時沙,換了一種極其含混的聲音:“這是我創造的秘聲,可以避免他者的感知,葉閣主不必擔心。”

喜氣洋洋的小老虎面具,掩蓋著驚世天驕的面部表情。

他含混地說道:“聽說抱財天君一直在找神俠的真實身份,葉閣主對此沒有興趣嗎?”

葉青雨的視線落回他身上:“閣下打算告訴我?”

“我亦不知答案。”孫寅道:“但你若加入平等國,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尋找。咱們從內部突破,想來要比姜真君大海撈針來得容易一些。”

他猜葉青雨大概會問一些,你對平等國有什麼想法,你為什麼也要查神俠之類,他來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答案,也打算就此闡述他的理想。

一真道已經覆滅,但奉天遊氏的悲劇並非偶然,曾經有過,往後還會發生。

這些年他都是為復仇而活,往後的日子裡,他希望世間不再有碎心野王城的故事,他救贖那個枯萎在野王城裡的靈魂。

葉青雨現在的這個身份、這個位置,實在有太多的便利。若能得到她的支援,做什麼都事半功倍。

但他只得到了葉青雨禮貌的微笑——“告辭。”

“神俠的強大,不用我來闡述。即便是姜真君,一旦對上,也勝算渺茫……葉閣主不想幫忙嗎?”孫寅問。

“人貴有自知之明。”葉青雨淡聲道:“神俠的實力,更在家父之上。我憑藉父親的遺贈才得洞真,鬥法實力更是平平,拿什麼去找你們都找不到的答案?”

“在這種層次的博弈裡,我想我最應該做的……是不要添亂。”

“自以為是地去做些什麼,不自量力地把事情弄得一團糟,最後哭著說我都是為了你……遊真君,葉某看起來這樣不清醒嗎?”

同行那麼多年,孫寅還是第一次接觸錢醜的女兒,意外的清醒。但又覺得,錢醜那樣的豪傑,女兒就該是這樣的。

那個推著小貨車,在生死邊緣販賣百寶的男人,從來不把他真正的寶貝帶在身邊。

孫寅靜了片刻,笑了一聲,又搖了搖頭,最後道:“那麼……打擾。”

他轉身便又踏進了光,但有一枚外圓內方的銅錢,翻滾著轉到了他身前。

銅錢的方孔中,跳出一個個珠光寶氣的財神文字來——

“閣下或許不太方便跟他聯絡。因為有太多人盯著。”

“若得了什麼關鍵訊息。”

“不妨拜拜財神。或有好運。”

每位神靈的神文都不同,當然一般的神靈是不配有專屬神系文字的,大多是湊吧湊吧,拿道國文字改一改。

葉青雨的財神文字,是她親自設計,字型胖嘟嘟的,像一個個小元寶,瞧著就喜慶。

一群小元寶在孫寅面前走過,搖搖晃晃地說了不言之言。

下一刻這些小元寶便挨個碎掉,發出水泡碎滅般的啵啵聲,化作紅塵之霧,嫋嫋如煙,飛回銅錢的方孔。好似月華歸天井。

孫寅也踏光而走。

那天父親出門的時候,說下次要不要一起去釣魚呢。她說好啊,下次,興沖沖地去找姜望吃飯了。

沙漏裡的時沙還剩最後一點,就像你總覺得還有時間。其實有些事情你當時沒有做,就永遠錯過了。

葉青雨抬手將沙漏翻轉。

接下來計半個時辰,是她每天看賬本的時間。她其實不太努力的,過往的人生都是被心情推動。

現今則總是有一分責任感在,總覺得要做到一點什麼,才對得起那些愛和信任。

孫寅到底想做什麼,她不知道。但不妨看看再說。

正要將心思投到賬上,忽又看向仙念雲海,起伏的雲潮中,有一顆恰巧入眼的小小的願念,正閃閃發光。

“財神,財神,世界上最美麗的財神,您可以保佑我今天撿到錢嗎?”稚嫩的童聲在願力中迴響。

不勞而獲可不對,她正這麼想。

“拜託拜託。我想買一個姜青羊黃河魁首款。他是我最崇拜最崇拜最崇拜的人了!”小男孩的聲音又道。

運籤抽到這個也很合理吧?

……

……

封小海畢竟沒有撿到錢。

但他還是買到了姜青羊黃河魁首款。

三寸高的小人,做得十分精緻,靈光隱隱,眉眼鮮活。

那是十九歲的姜望,最意氣風發的時候。束髮按劍,傲然天下。

只消捏一捏劍鞘,便會說出臺詞來。

來來回回的一句“請為天下戲!”

聲音自信,昂揚,朝氣蓬勃。

“請為天下戲!”

“啊!”

“請為天下戲!”

“啊!”

封小海抓著機關小人在前面跑,女人拿著笤帚在後面追。

女人長得並不美麗,穿戴倒是得體。有些胖,所以跑起來頗為費勁。

但人雖追不上,笤帚卻能時不時夠一下。

夠上了就是一聲“啊!”

“請為天下戲!”

“啊——”

封小海慘叫著一頭撞到了剛回醫館的封鳴懷裡,像是撞上了一堵牆,在彈飛的過程裡,被順手一撈,拎住了後脖頸,像拎小雞仔一樣提起來。

剛剛從官衙回來的封鳴,有些好笑地看向自家夫人:“玥兒,小海這是又觸犯了什麼天條?累你下凡來打!”

他和妻子是在瀾安府認識的,在瀾河邊上的一座小鎮。

玥兒的父親是一位醫師,祖傳的手藝。在當地開了一家醫館,兒女雙全,一家四口,有較為體面的生活。

那年他渾渾噩噩在瀾河邊,像得了失心瘋,有幾個不懂事的小孩子圍著他打罵。是玥兒恰巧路過,把他帶回家,為他治“瘋病”。

後來的故事不太美好。

老醫師因為不肯上調藥價,得罪了縣城裡的“仁針會”——一個很多家醫館聯合起來操縱藥價賺取高額利潤的組織,手眼通天。

或是失手,或是示威,玥兒的兄長被打死了。

玥兒的母親當場吐血身亡。

那天玥兒帶著封鳴在山上採藥,回到家的時候,就只剩倒在血泊裡、奄奄一息的老醫師……

說理無路,狀告無門。

封鳴一下子就想起了青雲亭的血與火,怒火燒在心頭,染紅了眼睛,將“仁針會”裡的高層殺了個精光。帶著玥兒和老醫師,毀家遠遁。

後來兜兜轉轉,便在夢都落腳。

玥兒和老醫師隱姓埋名,他則恢復了本名封鳴。

生了一女又一子,女兒叫封小云,兒子叫封小海。

這就是他們的故事。享受平凡的幸福,但也是很多人遇不到的驚心動魄。

被喊作‘玥兒’的胖女人,撐著膝蓋喘氣,指著封小海手都在抖:“問問你這寶貝兒子!他……他偷錢!”

封鳴的表情也嚴肅起來,孩子調皮搗蛋一點沒什麼,做壞事可不行。

“我可沒有偷您的錢!”

小男孩雖被拎在空中,即將面臨混合雙打,仍然理直氣壯:“我拿的我存在您這兒的壓歲錢!”

“不問而取是為偷!”孩他娘緩過勁來,抬帚怒斥,中氣十足。

“我問了,您沒答應呀!”封小海振振有詞。

“偷錢就是不行!”

“取自己的錢也叫偷?”

“什麼是你的錢,它寫了你的名字嗎?”孩他娘舉起一張銀票,氣勢磅礴:“這張才是你的壓歲錢,你拿去買機關的那張,是你孃的錢!你說——是不是偷!”

封小海都快哭了,畢竟孃親說得太有道理了。“我也不知道哪張是哪張啊……”

手一抖,又按上了劍鞘,“請為天下戲!”

少年人自信與天下爭的聲音,就這樣跳了出來。

這聲音封鳴先前在外間也聽得幾聲,終不似耳邊這樣真切。

一時忘了動手,循聲看去:“你買的這是什麼?”

他作為報案人,全程參與了前街裁縫鋪那起案件。

案件的處理在他看來已經很是公正。

也是這次才知道,【鳴雀臺】竟是由武功侯薛明義親自負責!

整個案件真相清楚,事實明確,沒有什麼混淆黑白的空間。

周公子還在那裡叫人,結果叫一個抓一個,連他爹都進去了。

說起來那俠肝義膽的葉小云大俠,有一個和自家女兒相同的名字。這讓他很高興。自覺女兒長大以後也會很有出息。

小云大俠還跟他說江湖再見呢!

此外就是聽說書山有個叫顏生的老先生,來到了雍國,據說要在夢都開辦學院。

他特意關注了一下,想著自家的小云能不能進去讀幾年。小海就算了……確實不是讀書的材料,回頭還是送去學武。

只是眼下這聲音……莫名的熟悉。

待兒子將那機關小人舉到面前來……便更熟悉了!

“他……是?”封鳴的聲音都有點抖。

“英武吧?!”封小海剛還想哭呢,這會又得意上了:“黃河魁首姜青羊!限量款哦,我買到了!”

姜望的名字,封鳴自然是知曉的,只是沒有見過他的畫像。姜真君又不走神道,更不曾四處塑像。

倒是太虛幻境裡有個叫“甄無敵”的,高價兜售姜真君在不同境界的戰鬥投影,品類豐富,賣得很好。很多人哪怕是不熱衷什麼戰鬥技巧,也會買一份收藏留念。

但他並不熱衷鬥法,也沒有個人崇拜,所以沒捨得花錢。

直到今天,才見真容。

竟然是姜望……

於松海竟然是姜望!

十九歲黃河奪魁的姜望,古今最強真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真君!

這一刻的心情實在複雜。

封鳴突然想起那年分別時,兩個人最後的對話。

姜望問:“今天是幾月幾日來著?”

他說:“好像是,正月二十八。”

如今天下皆知姜望,生於道歷三九零零年正月二十八。很多人懷著孩子,都故意請醫師壓著時間,湊到那天才生。

那天……竟然是他十九歲的生日。

青雲亭被血屠的那一天,他從黑暗裡衝出來,拼命在人魔手裡救了自己的那一天……

是一個少年十九歲的生日。

從公開的事蹟看,那時的姜望還沒有黃河奪魁,更沒有報得血仇。正咬著牙,嚥著血,想盡辦法地變強。

而彼時的自己,二十一歲……還只會哭哭啼啼求保護,在得救之後,仍然人生迷茫,想要他帶著自己走。

“爹?想什麼呢?”封小海拿著機關小人揮了揮。

“鳴哥,你沒事吧?”玥兒也走近前來,頗見擔憂:“小孩子喜歡,一時衝動花銷,你別太氣著……咱們可以去退貨嘛,他還小,哪能花那麼多錢。”

“我不退!”封小海搶住機關小人就要跑:“姜魁首需要我的支援!”

女人氣笑了:“姜閣老一個屁能把你崩飛十萬八千里,你能支援他什麼?”

“他們在比銷量呢!”女兒封小云冷不丁出聲告狀:“銷量前三名,會出問鼎典藏版。”

她說著,把袖子裡的重玄風華冠軍侯款又收了收。

“亂講!”封小海花錢的理由顯然不一樣:“明明是他們在妖魔戰場的前線吃緊,需要我們傳遞光。買一份機關人,就加一份能量!”

“他們幾個不緊吃妖魔就不錯了,還在妖魔戰場吃緊!也就哄你這《三字經》都背不完的。”在考試不及格的弟弟面前,封小云很有智慧上的優越感。

封鳴只想嘆氣。

無良商家!誰言當今無錢墨?做這個機關人銷售方案的,不就得了錢墨真傳嗎?把他老封家的子女一網打盡。

但想了想,終是掏出銀票來,對封小海道:“去買一百……算了十份!”

他是不太缺錢,但回頭女兒要去書院,兒子要去武館,玥兒還得買雲想齋的衣裳……

封小海一臉興奮:“都買姜鐵頭嗎?其實斗大刀也很硬。”

“什麼姜鐵頭、斗大刀的。”封鳴聽不明白。

封小海已經往外跑,邊跑邊擺手:“你不懂,這都愛稱——算了我先衝,去晚了搶不到了!”

“爹!”封小云只喊一聲,跺一腳。

封鳴便乖乖地又掏錢:“省著點——”

“謝謝爹!”封小云也跑了。

“鳴哥——”玥兒一反常態地沒有埋怨丈夫亂花錢,只是擔心地看著他。

“我沒事。”封鳴應了一聲,又強調:“我很好。”

此刻的封鳴真的覺得自己很幸福,在幸福的感受裡,不知覺地流淚了。

朦朦淚光似波折的歲月。

他往前看,好像看到過去時光裡,很多個封鳴。

陰鷙的封鳴,驕傲的封鳴,被保護得很好的封鳴……

怯懦的封鳴,恐懼的封鳴,哭泣的封鳴,悲傷的封鳴,無用的封鳴……

好多個封鳴,都留在了那個煮人的大鼎中。直至寒光經天,人影飛縱,從黑暗中殺出來,將他帶走的人……帶走的是最輕鬆的那一個封鳴。

兜兜轉轉地走了這麼久,好像這時候才回到當初分別的路口。

他說你能不能帶我走,我可以給你做跟班……最早松海是他的跟班來著。

時間已經過去了好多年,到今天他才讀明白,於松海的拒絕——

人魔的故事與你無關,勇敢者已經決定擔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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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接風洗塵

勇敢者永遠在挑戰,怯懦者也有資格生活。

這雖然是一個殘酷的世界,但不應該只有一種方式來面對。

道歷三九三二年的六月,實在是過分炎熱。

太虛幻境很好地反應了時令,甚至復刻了鼓譟的蟲鳴,惱人的燥意。

“媽的,還真修出一座監獄來。啥都讓這幫癟犢子管了。”

半蹲在路邊的趙鐵柱罵罵咧咧,看著高牆外的那些老樹,皺皮深深,好似這些年蔓延在人心的裂痕……一陣莫名的煩躁。

他還保留了在太虛幻境裡宣洩情緒的習慣,但怎麼罵街,都罵不出當年素質低下的放肆感。畢竟“眾口”變成了“單口”,歲月增長的也不止是年齡。

時間給了太深的教訓。

他不太能夠在暴躁的辱罵中找到樂趣,也更習慣緘忍了。

但今天是特別的日子,他早早地來到這裡,在烈光中磋磨心情。

隨著太虛幻境的發展,各種各樣的問題也紛至沓來。所有人類存在的問題,太虛幻境裡依然會存在,且因為太虛幻境的特殊性,人性的很多問題都會放大。

雖則太虛道主具備不可想象的超脫偉力,能監察到太虛幻境裡的任何一處,但將這份偉力全部投入到太虛幻境的瑣事管理中,不免也有些浪費。

其有無窮之力,應放於無限之未來。

太虛幻境的整體演進,才是當下最重要的事情。而這份工作,非超脫偉力不可託舉。

群策群力的太虛閣員們,以“分擔太虛道主工作壓力”為核心思想,進行了一系列的“元境建設”。

因為這一系列建設是作為太虛社會的基礎而存在,太虛閣並不視此為幻,而視之為“開始”,所以計劃裡稱為“元境”。

其中便有【太虛天牢】。

由虛靈全權負責,五刑塔輔助管理,諸閣共同監督,天下大宗大國,也都有定期巡察的權力。

它的建立意味著太虛幻境有了被諸方承認的“刑權”,雖然只在太虛幻境裡,雖然限制很多,這不能抓,那不能抓,這也不準,那也不準……但也算一次權力的巨大鬆綁。

最直觀的體現就是——以前有觸犯太虛鐵律的事情發生,可能要太虛閣員甚至太虛道主出面才能處理,現在太虛幻境裡負責刑律的虛靈,就能夠依律執行。

與太虛幻境永世同存的虛靈族,可不會在乎哪家的臉色。

五年前入獄的賈富貴,便被轉入此牢中。

所以趙鐵柱今天要在這裡等。

“牢域”很是廣闊,畢竟太虛幻境裡沒有空間的限制,空間大小隻取決於太虛道主的需要。

陸陸續續有人從高牆後面走出來,或者罵罵咧咧,或者眉飛色舞。

趙鐵柱殺死了不多的耐心,等到日頭都西斜,才終於看到他要等的人。

眼前的賈富貴,除了真富貴之外,什麼都不真。

現實裡削瘦的他,在太虛幻境裡卻圓圓滾滾——被姓姜的抓進去時,肯定不是這般模樣。姜望不會配合他掩飾自己,他也不會希望別人知道陳算就是賈富貴。

形象的調整,是在出獄的瞬間完成。

在早期的鴻蒙三劍客裡,這傢伙就是最陰的那一個,罵人挑事的時候一馬當先,幹架的時候就眉頭一皺,將另外兩劍客推至身前。

明明實力高絕,就喜歡以多打少,欺負菜鳥。

再見老友,不激動是不可能的。

趙鐵柱一度都抬起屁股,但又坐下了——他很沒有形象地坐在路邊,將花花草草壓死了一大片。

可惜時代已不同。

曾經的“鴻蒙三劍客”,暌違江湖已五年之久。

大浪淘沙,新人換舊人。

他們當初那點狼藉名聲,放現在已經不算什麼。

這年頭,騙人的、坑錢的、背信棄義的到處都是。

人越來越多,下限不斷探底。

在現在的太虛行者裡,閒著沒事罵幾句人,欺負弱小什麼的,不過是蒙童水平。

他不太適應這個時期的太虛幻境,更怕賈富貴不適應。

但走出鐵獄的賈富貴,自在地扭了扭屁股。抖著靈活的肥肉,抖了一整圈。十分愜意。

胖乎乎的他,抬起胖乎乎的手,抓住一柄從天而落的劍。黑白兩色的木柄,淡黃泛綠的繡色銅鞘,一閃而隱,藏入袖中。

當初入獄的時候,他的方外劍也被繳了,現在才還來。

在這個“第二世界”裡,太虛道主無所不能。

趙鐵柱抬眼看著這胖子,看到胖子背後的夕陽,愈墜愈深。

賈富貴便在夕陽前走來,隨手將他嘴裡叼著的菸鬥摘下了,放到自己嘴裡,用力地吸了一大口,使得煙鍋一片紅。在肺裡回味了好幾趟,才滿足地吐出煙霧來。

“他媽的!”他中氣十足地罵道。

趙鐵柱咧嘴笑了,杳無音訊的五年,似就散在這口煙霧裡,迴盪在這句髒話中。原來從來不陌生。

他其實一直都不知道賈富貴的真實身份,也沒想過一定要追究,大家在太虛幻境裡做朋友,和在現實裡沒什麼不同。耍得開心就好了,現實裡也不是都戴面具麼?

只是上官的死,讓緣分變得殘酷起來。

他有時候會祭奠上官,但知道沒什麼意義。

他每年都給賈富貴寫信,但一直沒有收到回信。

他當然也想過,賈富貴會不會就是陳算,算算時間,陳算被抓進太虛幻境的時間,差不多也是賈富貴消失的時間。

但這只是其中一種可能。而且賈富貴和陳算,差別也太大了一點。

他趙鐵柱已經是反差很大,現實溫文爾雅,太虛幻境破口大罵。賈富貴和陳算,則是兩個極端。

陳算是出了名的風輕雲淡,智謀深遠。賈富貴則肉多嘴毒,衝動且素質低,偷奸耍滑,還見不得別人好,唯一的優點是講義氣,重感情。

直到昨天賈富貴終於恢復了與外界聯絡的權利,發來他的出獄告知信……趙鐵柱才知此人是此人。

信很短,只說“老子出來了。”

時間很長,已經過去五年。

這五年發生了太多事情,一些故事變得遙遠了,一些記憶卻更深刻。

等到賈富貴又抽了兩口煙,趙鐵柱才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沾著的草碎,笑著道:“富貴哥,準備怎麼辦?”

賈富貴眯縫著他的綠豆眼,重新打量面前的小老弟。

趙鐵柱在太虛幻境裡,是個總要充大哥的性子,成天七個不服,八個不忿。從來不會叫別人哥,即便是在鴻蒙三劍客裡,他也要帶個頭來。

或許現實中的中山渭孫不太一樣,但那種傲氣是一以貫之的。

看來楚國度厄峰的那次行動,確實是給了他深刻的教訓……

這幾年賈富貴無法聯絡外界,外界給他的信卻是不曾斷絕。

趙鐵柱的信總是罵罵咧咧,問人在哪,是不是還活著。

師父不曾寫信過來。

只是東天師府會定期送來一封信,上面是現世諸般情報的彙總。

所以他雖在牢獄,也知天下事。

“這麼久沒見太陽,嘴裡淡出奶子了都!”賈富貴叼著菸鬥左右地看,罵罵咧咧地抱怨,似緩了一會兒才聽到趙鐵柱的問題。

他笑了笑:“老子剛出來,總得先吃個飯吧?”

“叫什麼,接風洗塵,是不?”

他邁著方步慢慢地往外走,連頭髮絲兒都在享受久違的自由。

“先得跨火盆,柳枝點水……”趙鐵柱跟上來說,臉上也是帶著笑的:“這叫去晦氣,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別整那沒用的!”賈富貴胖手一揮:“先吃席!”

“去哪兒吃?葷的素的?”趙鐵柱笑吟吟地問。

“去最葷的地方!”賈富貴惡狠狠地道。

趙鐵柱哈哈地笑:“非三分香氣樓莫屬啊。”

“荊國和景國都有三分香氣樓。”賈富貴只往前走,並不回頭:“老弟,是我先招待你,還是你先招待我?”

“當然先在荊國——”趙鐵柱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咧開大白牙:“有個叫上官的蠢東西,一直很想去。”

最討厭別人罵他蠢的龍伯機,曾經因為一聲“蠢貨”而暴怒,跟人在鴻蒙空間對罵了三天三夜的龍伯機……再也聽不到這聲蠢東西。

……

……

荊國,計都城。

這座名聞天下的大凶之城,戰爭堡壘,並不是很多人想象中的那樣粗糲冷峻。

恰恰相反,此城繁花似錦,芳香如流,隨處可見的盆栽、花圃,將這裡點綴得格外柔婉。三步一景,處處入畫……素有“花都”之美譽。

世上最“兇”的城市,有世間最溫柔的裝飾。

就像這轟隆隆的軍庭帝國,在西擴戰略受阻於黎國後,就一直安靜到現在,彷彿是泥菩薩般,早熄了怒火。

在三分香氣樓最奢華的房間裡,青竹碧水,明珠綴月,恍如輕夢,煙若仙境。

溫文爾雅的中山渭孫,穿著一身得體儒服,正在長條的整木茶桌前,慢吞吞地泡茶,對面坐著仙風道骨的陳算公子。

姑娘已經換了一批又一批。

陳算公子不說話,中山渭孫只說……“下一批”。

放眼整個荊國,中山渭孫也是最頂級的權貴,他不滿意,誰敢怠慢?

換了幾輪也就明白了,不是姑娘的問題。

但主管此樓的奉香使陳敬,倒也耐心很夠,便是一批批地把姑娘送上來。甚至在整個荊國範圍內,向所有的三分香氣樓分樓調人,又以兩倍乃至三倍的價格,將其它青樓妓館的姑娘請來……

一隊隊的姑娘,如盆花共展。

車馬顛簸地上樓來,什麼也不幹,只為走到中山公子面前,聽他說一聲……“下一批”。

下一批,下一批,一聲聲的下一批,像一刀刀的鈍刀割肉,

說話的時候臉上帶笑,也算中山公子對美人的溫柔。

“看著夏的顏色,連蟬鳴都覺新鮮。”陳算衣寬身瘦,端茶靜抿,偶爾看兩眼窗外的雲,還在享受自由。

中山渭孫溫文而笑:“等你在此長坐,又覺蟬鳴太久!”

老實說,他坐得有些煩了。

因為他有破壞秩序的能力,現今卻在秩序的框架內與人拉鋸。

但鷹揚府乃荊國排名前列的軍府,荊國是他的家國,維護秩序就是維護他自己。

像雍國人那樣突然地把境內三分香氣樓全部查封,又在夜闌兒親至後,陸陸續續地開放,說是之前接到狀告、現在已經調查清楚云云……這才是對秩序的損害。

當然這也是雍國的實力決定的,雍帝或許不怕,但雍國必須要前怕狼後怕虎。一定程度上的損害秩序,是這個弱小國家的投名狀。

坐鎮計都城的陳敬奉香使,不惜血本,一茬茬地送姑娘來,任他們挑,從早上挑到晚上,只求不給中山渭孫發作的藉口。中山渭孫還覺得不耐煩。這就是權勢。

陳算咂摸著唇齒間的夏茶,微笑道:“一刻是一刻的感受。”

“下一批。”

中山渭孫揮手又趕了一排鶯鶯燕燕,嘴裡換了個話題:“明年的黃河之會,就是姜鎮河主持了,相較於往屆,可是有太多的改變。”

陳算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停杯在前,姿態優雅:“我又沒參過賽,倒不知你的感受。”

在太虛幻境裡他們粗俗得過分。

在現世之中,又斯文得過分。

舉手抬足都優雅,簡直可以作為兩國禮衙的代表。

中山渭孫“嘖”了一聲:“我一想到當初還在混內府場的他,明年就要站餘徙的那個位置,就有一種這些年活到狗肚子裡的錯覺。”

“是錯覺嗎?”陳算笑。

中山渭孫也笑。

陳算吹了吹茶:“你讓剛證洞真就被他關進去的人怎麼說?”

說到餘徙,他如今已是玉京山大掌教。

估計他也從來沒有想過這位置會落在他頭上,但一俟大權在手,卻也很快就進入了角色,在玉京山大興土木,又滿天下地宣揚什麼“重登玉京”——

往前推個五年,誰敢想白玉京酒樓這個碰瓷的名字,還能真跟玉京山碰上呢!

現在都有人說玉京山這個名字是碰瓷了!

真個是倒反乾坤。

曾經執掌元始玉冊的玄元……則成了新任西天師。

可以說樓約的墮魔,讓景帝掌權玉京山的指望一夕落空。

若不是遠徵【執地藏】成功,天京城也該風狂雨驟了。

陳算出獄後沒有第一時間迴天京城,反而是來到荊國,與中山渭孫在現實裡碰面,雖是有一消鬱氣的想法,也懷著靜觀風雲的念頭。

他離朝太久,不知中央大殿裡,還有沒有他的位置,座次如何。

索性跳出來,看雲捲雲舒後,是怎樣山河。

好友間的閒聊,到這裡就結束了。

因為計都城裡的各家姑娘,能借的三分香氣樓都已借遍,剩下的……因為中山公子的不耐煩,已經不肯再借。

其它分樓的姑娘一時還不能及時趕來。

中山公子和陳公子的挑揀,就有了空當。

本樓負責人是該謝罪的!

塗脂抹粉的奉香使陳敬,便翹著蘭花指走進來:“今日樓中來了貴客,小的不敢髒二位爺的眼,是以此刻才來請安……萬勿見怪!”

陳算面上帶笑,慢慢喝茶,心裡似想著什麼。

中山渭孫仍然在泡自己的茶,看都不看此人一眼,只淡淡地道:“既知髒眼,怎的敢來?”

“實在是店小姑娘少,下面的人不太懂事,恐怕怠慢貴客……”陳敬阿諛地笑:“到底是高矮胖瘦,還是騷純浪端,兩位喜歡哪樣,您給個話,我幫您挑!”

中山渭孫從茶罐裡捻出一小撮茶葉,低頭細細地嗅,聞著香氣還好,笑了笑:“喜歡嘛,是很私人的事情,我也說不太好。得看過才知道。”

“您多少說個偏好,哪怕簡單的胸大臀翹之類,咱也好按圖索驥……”陳敬恭順得讓人沒法兒挑錯:“小人的時間不值錢,卻不敢浪費貴客的時間呢。”

“這樣啊……”中山渭孫將手裡的茶葉,放進剛剛清洗過的杯子裡,漫不經心地道:“聽說有個叫智密的女人,很是漂亮,叫她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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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花不解語

智密乃是三分香氣樓碩果僅存的奉香真人,作為主導荊國地區事務的大人物,整個組織在北域的核心……她當然不會在中山渭孫顯露敵意的時候貿然出現。

中山燕文提前登頂、永絕超脫之望,這樣的大事,天底下夠得著的大勢力都有關注。拋開曾經邊荒刻碑的記錄,他畢竟還是鷹揚府的主宰,現世秩序裡的頂層權力者。

在那場隱秘頗多的南鬥殿之覆裡,中山渭孫所扮演的角色,也不難察知。

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也是一個講義氣的朋友。

對於中山渭孫和龍伯機的交情,三分香氣樓是有警惕的。

只是這些年在荊地發展,不曾感受來自中山氏的阻力。開在鷹揚府的分樓,也都是正常待遇。

幾次三番向中山公子示好,中山公子也都是言笑晏晏,令人如沐春風。甚至是常來樓中待客,身體力行地支援軍府商業。

已經“長大”的中山氏繼承人,料應不再記掛舊事——

想不到這麼多年波瀾不驚,卻驟然發難於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

只消再聯絡一下當初東天師宋淮突然現身度厄峰外,事情便有個大概的輪廓……

原來是等陳算出獄呢!

中山公子在青樓裡嗅香尋唇,竟咬出了一種臥薪嚐膽的感覺。

從東天師府和鷹揚府的利益角度出發,貿然跟三分香氣樓這樣一個龐然大物為敵,絕對不是什麼明智之選。

但“年輕”兩個字,往往等同於不明智的權利。

奉香真人智密不想讓自己成為“年輕”這個詞語的魯莽註解,跑不了的荊地奉香使陳敬,就必須要在魯莽的年輕人面前好生解釋。

“兩位爺~”陳敬在臉上擠出此生最為謙卑的笑容,笑中又擠出哭喪的表情:“智密那個臭老孃們,我聯絡不上她!點燃秘香都得不到回應,香箋也無處歸巢……”

以常理而論,陳算遠來荊地是客,應該會好說話一些,而且看起來也很面善,所以他對著陳算拜個不停。

陳算微微地笑:“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又不喜歡智密那個型別。成天冷著個臉,跟誰欠她似的。掃興極了!”

“智密你都這樣熟悉!”中山渭孫坐在那裡,怪模怪樣地笑:“陳兄在裡面也沒閒著啊。”

陳算做了一個‘低調’的手勢:“到哪兒都要學習嘛。”

兩人旁若無人地聊了一陣,中山渭孫這才扭頭:“陳奉香使這是在做什麼?”

他笑著:“我叫的姑娘呢?”

“爺,別玩我了……”陳敬強笑道:“不知道您跟智密有什麼矛盾,但我跟她可一點私人交情都沒有。”

“三分香氣樓各地區都是獨立經營,她在名義上是我的上司,實際上就是一個查賬的。成天屁事不幹,就叮在我屁股上喝血。做事情沒有她,分果子永遠拿最多,我早就看她不順眼!”

他握拳示意:“您想要給她個教訓。小人是萬分支援啊!!”

“我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什麼矛盾不矛盾的,我跟美人能有什麼矛盾?有緣就親近,無緣就再見。我還能強扭不成便生恨?小覷了某家的格局!”中山渭孫只是笑:“你說你支援我,我也不知你是怎麼支援的。口頭上啊?”

陳敬苦著臉:“中山大爺,您開了口,我就第一時間傳信了,可她壓根不理!那臭娘們,她不在乎我的死活呀!就算您在這裡捏死我,她也無動於衷。指不定心裡還高興呢!您看看要不要今天先找幾個湊合一下,我繼續去聯絡她,看看這個臭婊子跑到哪裡去了……您說成嗎?”

“你挺風趣啊。”中山渭孫呲了呲白牙:“我以為你真的珍惜我的時間,沒想到你跟我在這兒聊閒天。”

他的笑臉說變就變,將嘴唇輕抿,便體現出一種上位者的冷峻:“傳令——”

守在門外的鷹揚鐵衛一步踏進房間,半跪在地,鐵劍鞘中鏗鳴。

“我懷疑這座樓裡有黎國的奸細,但不確定是哪一個。持我名帖,去叫人查。認真查。不可放走一個壞人,也千萬不能冤枉一個好人。儘快把事情查清楚,不要影響人家正常營業。”

中山渭孫語氣輕鬆,隨手抽出一張名帖,往前一扔。

嘭!

陳敬猛竄過來,搶在鷹揚鐵衛之前,在空中接過那名帖,直挺挺地摔下來,一頭磕在了地上。

這一下磕得著實重,抬起頭來已是額頭冒血,兩眼淚汪:“爺!中山大爺!不可啊!”

這張名帖發下去,這家三分香氣樓就永無開業之期。

陳敬在計都城這麼多年的努力,就算是白費。關乎他的權利,關乎他的財富,更關乎他的修行!

那名鷹揚鐵衛已經面無表情地拔出劍來,血氣繞於劍鋒。

中山渭孫抬手將其截住。

“膽敢截我的名帖,阻止鷹揚府去報案……”衣冠楚楚的鷹揚府少主,看著趴在地上的奉香使笑:“治安司已經管不了這事兒了。這得【暗星】來處理吧?”

治安司只是普通的治安部門。

暗星是軍情組織!

驚動了羅睺,陳敬就不是幾十年努力都白費的事情了,這一輩子都註定白活。

這樓上樓下,難留雞犬。

陳敬滿臉慘白,哆哆嗦嗦地道:“中山大爺,您就把我當個屁放了吧!三分香氣樓家大業大,可小人的家當就這一處。是誰惹了您小的也不知,我也想殺她千刀啊!您踩死賤民固然簡單……但何必髒了靴子!”

“驚動【暗星】也太誇張了吧?當代羅睺尤其殘忍,連我都心驚。”陳算在一旁輕笑道。

陳敬一個頭便磕過去:“多謝大爺為賤民說話,多謝大爺——”

陳算這時才看了他一眼:“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陳敬!”陳敬膝行到他面前:“大爺,咱們五百年前是一家——”

陳算呵然而笑:“你跟我是一個陳?”

陳敬當即一巴掌甩在自己臉上:“賤民該死!賤民說錯了話!我哪裡配姓陳?”

他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毫不留力,扇得自己滿臉血:“請您不要在意賤民的胡言亂語。賤民就是一條狗,賤民姓狗!對,從此以後叫苟敬!求您……求您諒解!”

陳算扭頭看向中山渭孫,咂了一聲:“這真是個人才啊。”

中山渭孫優雅地撣了撣袖子,撣走那不存在的微塵:“我就是說——三分香氣樓值得最高程度的重視。這還只是計都城這座分樓的負責人,便已經如此身段玲瓏。整個荊地的總領呢?那智密又是何等人物?再往上瞧,這組織真的不可想象。”

陳算讚道:“三分香氣樓這幾年的發展很不錯!”

他把玩著手裡的茶盞,臉上是情緒莫名的笑:“我的朋友死了。整個宗門都沒了。她們發展得這樣好,這不太好吧?”

“是不太讓人舒服!”中山渭孫說。

苟敬撅高了屁股趴在地上,臉上又是血又是淚,諂媚地叫喚:“賤民哪裡稱得上人才!不過是認得清自己的身份,曉得自己的斤兩!爺若是瞧得中,願意收一條狗,就給條繩子,牽著賤民走。爺若是瞧不上,就當賤民是路邊一坨狗屎,踩著也髒,沾著也臭,捂著鼻子也就走過去罷了!”

他這也是神臨境的修為,三分香氣樓裡的封疆大吏,放在小國都可以當皇帝。身段能夠低到這種程度,也實在是罕見。

陳算將手裡的茶盞放下,走過來,半蹲在苟敬面前,認真地瞧著他,忽而笑了一聲:“我倒是真想收你!剛出來,手底下很缺人才!”

“但你已經做到當前的位置,手握一座霸國王都裡的主樓,在三分香氣樓裡是一等一的實權人物,再往上一步就是奉香真人了,以後是可以做到總樓副樓主的……我確實給不起高於羅剎明月淨的價錢。”

“道國你懂得,很在意‘出身’這種東西。區區如我,還沒有能力將這種在意抹去。”

“拿假話誆你,沒什麼意思。既侮辱了你的智慧,也拉低了我的層次。”

“但我也不能真把你當狗屎放了,因為你並不是狗屎。”

“你是有毒的蛇,帶針的蜂。”

“欸——”他豎掌止住苟敬將出的言語:“你也不要再說一些沒用的,你聰明,我也不笨,對嗎?”

來自中央帝國的大人物,居高臨下地盯著苟敬的眼睛:“我指條活路給你?”

苟敬巴巴地衝著他,如犬搖尾:“大人!我願意做您的狗!”

陳算眼睛看著這條狗,拿手指著中山渭孫:“我這個朋友呢,你也認識。風流但不下流,好色但不強求。”

“他今天就是單純來找樂子。但你們沒有服務好他。淨拿些歪瓜裂棗湊數,搞得他現在火氣很大。”

“我也不難為你。”

陳算有一雙非常明亮的眼睛,他笑的時候,眼睛像是在發光,讓人很難拒絕他的建議:“三分香氣樓享譽天下,出了名的美人多!那什麼香氣美人,共計有十八個呢。你隨便叫一個過來,我們就是朋友,怎麼樣?”

“如果可以做到,賤民一定拼命去做!”苟敬的眼睛寫滿了恐懼,他的眼淚說來就來:“可是我在三分香氣樓就是一個小角色,奉香使哪有資格接觸香氣美人呢?她們是樓主的真傳,將來有機會繼承三分香氣樓的。而賤民無論怎麼努力,也只是一個打雜的角色!”

陳算看著他,最後遺憾地搖搖頭:“你太勇敢了。”

“爺……爺!”苟敬哭著喊著:“再給個機會吧,換個我能做到的事情——”

陳算站起身來,對新進來的一批姑娘笑著說了聲“借過”,自往外走。

中山渭孫則是放開茶具,走過來,低頭看著哭喊求饒的苟敬:“你把自己揉成個軟麵糰,欺負你確實無趣。”

“但我也不是奔著有趣來的。”

“所以既然我沒有達成目的,該受的罪,你還是得受。”

苟敬就匍匐在他腳邊,但他並沒有抬腳去踩。

他沒有一絲一毫過格的動作,反倒是彎腰將苟敬扶起來:“陳敬閣下,改姓這種事情,說說也就罷了,玩笑話嘛——從這裡開始,大家公事公辦。”

說著拍了拍苟敬的肩膀,以示安慰,便也往外走。

很快就和陳算並排,兩人說說笑笑。

“你可別把人弄死了,我還指望他幫我帶話呢。”陳算說。

“瞧你說的!我是那草菅人命的人嗎?兄弟可是出了名的心慈手軟,人稱‘玉面佛陀’!”中山渭孫笑著回應,又道:“你要他帶什麼話?”

“接下來我要回景國辦事,稱稱我現在的斤兩,看看還有多少人聽我使喚……叫這人帶話給夜闌兒,請她小心一點。不要被我抓到機會弄死。”陳算咧開弧度剛好的微笑:“我是草菅人命的人。”

……

……

苟敬不會再姓陳。

把姓改回去,陳算或許會在意,或許不在意。他不能賭。

其實到了現在這一步,他的人生已經談不上一個“賭”字,因為他的賭本,已經被中山渭孫沒收。

如果……他只是苟敬的話。

他的哭嚎求懇,一直持續到兩位貴公子的離去。

直到再也聽不到鷹揚鐵衛的腳步聲,他才從地上爬起來。

“下去吧。”他淡淡地說。

因為鮮血的緣故,他唇上塗的胭脂更紅。

血液呲在牙縫裡,令他有一種少見的殘忍。

房間裡的姑娘們面面相覷,餘悸未消。

“今天的事情跟你們沒有關係,曲照唱,舞照跳,日子照常過。我死以後,上面還會派人來。”

苟敬擺了擺手,姑娘們魚貫而出,在離開房門前,不管真心假意,也都對他行了一禮。

他沒有叫這些人閉嘴。

今天的事情瞞不住。

當鷹揚府的少府主,公開表現了他的敵意。

三分香氣樓在荊國的發展,便到此為止。

他百般討好,自賤自辱,也只是換得對方沒有當場打殺的理由。

權勢是太有力量的武器,僅僅只是一個放置在那裡的權杖的剪影,便足能掀起權力之下的山崩海嘯。

中山渭孫尊重秩序,這樣的權力者更難以抵抗。

秩序之內的下位者,有一萬種悽慘的死法,而中山渭孫已經宣判了他。

房間內只剩一人,苟敬緩了一會兒,慢慢坐到茶桌前。

中山渭孫用的是自己帶來的茶具,叫作【行溪】,非常名貴。制壺大師卞瓊枝只做了十二套【行溪】,廣受茶客追捧,都被高價收藏。

但姓中山的和姓陳的,用了這一次後,就不再留。

再名貴的茶具,也只是用來泡茶的。今天茶室裡見了血,便見了俗。他們擁有一切,不在乎俗物。

苟敬坐得端正,殘餘的茶湯還在面前晃盪。

他先將這套茶具細緻地收好了,然後才取出一支梳妝鏡,慢慢收拾自己的臉。

鏡中脂粉混血淚的男子,瞧著狼狽不堪,有十二分的可憐。

他拿著手絹,在臉上輕輕地擦,每擦一下,鏡中就乾淨一分,幾下之後,鏡中就出現一個面容美麗、但略顯冷淡的女人。

若有宋國的風流才俊,自能一眼認出她來——

她便是宋國國都商丘城裡,三分香氣樓的當家花魁,瓊枝。

鏡中的女人,漫不經心地一眼瞥來,頓作訝色:“你這是怎麼了?”

素以‘花不解語’聞名的她,此刻萬分的關切:“我的光明賢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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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南都年少爭纏頭

“倒了血黴了,我的好哥……嗝兒~姐姐。”苟敬打了個帶血的嗝,若無其事地嚥下了腥味。手上動作不停,慢條斯理地擦著臉,梳妝鏡裡的暗翳,就這樣被一點點擦去。

鏡中的瓊枝也愈發清晰。瓊鼻薄唇,眉眼冷落。是那種會讓人很有徵服欲的女人。

苟敬這個身份是不好女色,他也不曾把對面的美人當女人看,甚至不當人看。瞧著鏡中如畫的眉眼,想著接下來的風雨,悠悠地道:“中山渭孫和陳算,要為龍伯機報仇,找上了三分香氣樓。恰好智密不在荊國,可不逮著我折騰——”

說著他動作一停:“娘希匹咧狗草的,智密這臭娘們擺明是提前得到訊息跑路。把我留在這裡頂債啊!這幫人怎麼這麼壞呢?我這麼忠心耿耿,話都不吭一聲就放棄了!”

這麼點事情,他當然不至於到現在才分析出來。事實上中山渭孫往樓裡一坐,張開那張少爺金口,輕描淡寫地喊“下一批”,他就已經清楚自己將要面對什麼。

之所以現在才“恍然大悟”,一是要展現自己對好大哥崔仵官的不設防,思考都放到嘴邊。二是要給自己的腦子定一個標準,潛移默化地讓仵官王接受——賢弟確實是聰明的,但是要比好大哥的腦子慢一拍,逃不出好大哥的手掌心。

在好大哥心裡笨一點,往後對付好大哥的時候,機會就多一分。

“這幫老孃們,只顧著賣弄風騷,哪裡有仁義道德!”瓊枝的纖纖玉指繞著青絲,替苟敬義憤填膺了一回,又關切地問:“好賢弟,他們有沒有把你怎麼樣?現在傷勢如何,短時間內不會死吧?”

林光明借身,不像仵官王借屍那麼容易。為了讓苟敬這具身體能夠完整地接納鬼體,構建“百鬼日行”的冥巢,林光明付出了海量的資源。把這幾年劫富濟貧攢下的血汗錢,差不多都投進來了。

即便對仵官王這樣的資深屍體收藏家來說,這具身體也是罕見的寶貝。很有研究價值。

他要是想去計都城收屍,得提早開始準備。

畢竟“瓊枝”現在太紅了,“南都年少爭纏頭”,商丘城這邊輕易離不得人。

說起來整個南域,只有郢城配得上“南都”的名號,但楚人驕傲,並不覺得這是榮譽。他們主流的觀點是——楚都當為天下都,楚都之前,不必有“南”字。

倒是宋國的文人墨客,動不動借景喻情,懷古望夕,以“南都”稱商丘……可真是想瞎了心。

“有勞姐姐關心。我這邊就這樣了,等會兒跳樓自殺就行。”

苟敬溫言細語地安排著自己的結局:“特意聯絡,是為提醒你一聲——陳算走之前放狠話,說要找機會弄死夜闌兒。這是擺明瞭打草驚蛇,要叫三分香氣樓的水下力量自己跳出來。”

“是解決問題也好,還是解決陳算也好……香氣美人們露出水面,陳算才好進一步調整方略。”

“夜闌兒在中域絕對沒有抗衡陳算的可能。若要延續這場交鋒,她一定會外延戰場。”

他擦淨了臉,又提筆描眉。雖對這種脂粉氣的事情覺得噁心,可用了苟敬的身份,他就做得一絲不苟。

聲音裡的關切,簡直有滿分的真誠:“咱們的天香第一,極擅藏拙,我估摸著她可能會把戰火引到魏國或宋國的三分香氣樓……姐姐在商丘城要小心行事,可別急著立功表現,當那被人打殺的出頭鳥。”

自從遁逃冥府,天下雖大,便有路窮之感。

正道左道,人間地府,感覺全都背叛了一遍呢。

但屍龍鬼虎兄弟,都是野心通天之輩,自不甘於流亡諸天。

他們貪生畏死不假,但在某種意義上也心懷大志。不顧一切地求生,不擇手段地往前走,當然要留在最有希望的地方。不到必死的時刻,他們絕不肯離開現世。

而泱泱現世,能混的地方他們差不多都混過了。

當過官,修過道,幹過殺手,封過神……

小打小鬧的組織對他們已經沒有任何幫助。而老牌勢力都各有陳舊,審查嚴格。總不能去白玉京酒樓?

平等國倒是個好去處,但這幫傻逼竟然說什麼“理想”。說著什麼陰溝,什麼明月,什麼蟲豸,就把前去報名談條件的仵官王殺掉了——好在只是一具借屍。

從此趙子就上了仵官王的待收藏榜單。

遙想當初他們是多麼炙手可熱,連【執地藏】都給他們開條件。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哥倆甚至都想過去投靠原天神,在天馬原外轉了幾天,終究不敢賭那位暴躁超脫者的脾氣,而且和國確實也沒啥發展空間,回過頭來猛驚醒——

這幾年迅速崛起的三分香氣樓,是一個太好的選擇。

它歷史悠久,但又宛如新生。它是天下大宗,又不像其它宗門那樣傳統封閉。

它正在大肆建設,大攬人才!

一個野心勃勃的組織,適合野心勃勃的人。

名字叫陳敬還是苟敬,確實不太重要。當這位活動在計都城的奉香使,毫無保留地奉獻靈魂於【鬼虎】,以期換得更進一步的力量,屬於陳敬的過去就已經翻篇。

他的確更進一步了,至於他還算不算那個陳敬……先別管。

堂堂正正林光明,在金戈鐵馬的荊國計都城做了老鴇。

忠孝仁義崔仵官,在曲水流觴的宋國商丘城做了花魁。

他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總之各走一條線,一北一南,藏身於這個商業規模冠絕天下的紅粉組織。彼此呼應,最終當然是有蛇吞象的野望。

經歷過冥府敕神,感受過一步登天、險些成為一界之尊的感覺,林光明還能夠把自己當狗一樣輕賤……

都說龍能隱介藏形,潛於泥鰍之穴。那算什麼!遠不如他能忍。

現在他還要繼續忍受崔仵官。雖然他一開始就是被這個賤人拉下水,丟掉了道國體系裡的大好前途,但到了今天這一步,他們確實也只有彼此能施以援手……

一般的助力他們已經看不上了,比他們強的大都不介意把他們捏死。

秦廣王難道還能管他們嗎?不順手咒死,都該燒高香了。

“賢弟的關懷,我收下了。”

鏡中的瓊枝若有所思:“荊國的事情到你這裡就能停下,只要樓裡肯吃這個虧,你又能繼續忍下去,中山渭孫也沒法單方面加劇衝突。”

“但景國那邊不一樣,夜闌兒去年才在雍國夢都立旗,表現出‘代樓主’的勇敢和擔當,不可能陳算這邊一點名,她就退縮。你低下的身段,她剛撐起。你忍得的事情,她忍不得。”

“這次的事情往大了演變,就是三分香氣樓和東天師府的碰撞。往小了發展,也是夜闌兒和陳算擺開車馬鬥殺,難免有死有傷……”

她輕輕地笑了:“你說姐姐有沒有可能再進一步,頂一個香氣美人的位置?”

“我的好姐姐,你還不明白麼?”苟敬描著唇笑,塗的是胭脂也是血:“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人嘗,可是做不成香氣美人。”

“皮肉只是生意,紅塵才是傳承。”

“看起來水乳交融,實際上涇渭分明。”

他苦口婆心,又隱有猜想:“三分香氣樓裡……就沒有花魁上位的先例。”

鏡中美人呵呵地笑:“誰說瓊枝要上位了?”

苟敬有一種恍然大悟的表情,但又搖了搖頭:“且不說夜闌兒這女人有多難對付……羅剎明月淨幾乎不管俗事,她長期就是三分香氣樓的代樓主。你替換她,一定會被發現。”

說好兄弟二人平分羅剎道果,他寧可自己不進步,也不希望好大哥走得太快。

瓊枝現在走的是高冷的路子,擔憂的情緒淡去了,野心的蔓延暫止後,聲音便冷了幾分:“賢弟想知道我還培養了什麼身份,直說便是。”

“我不關心。”苟敬無辜地搖頭:“我一個將死之人,馬上要退出組織核心的傢伙,還關心這些做什麼?只盼姐姐能夠平穩進步,以後再給小弟放一架梯子走。”

“賢弟這是說的哪裡話!”瓊枝瞬間又變了臉,帶著笑關切道:“怎麼動不動把死字掛在嘴邊?以我看,中山渭孫不會要你死。”

“如果是為報仇,弄死你不夠。如果是為洩憤,弄死你更不夠。誰會踩屎洩憤呢?”

“他只是踩著你做一個宣告。”

“你熬過去,這一段便是你晉升的勳跡——是誰在中山渭孫登門前落荒而逃,又是誰為了宗門的事業,忍受百般凌辱,堅持站在計都城裡,保護宗門產業?”

賢兄給予賢弟人生的指點,並熬上撫慰心靈的濃湯:“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羅剎這頭母老虎可不好對付,咱還需要你在樓中發展,在關鍵時刻給予支援呢!”

苟敬精心修飾好妝容,才露出一個精緻而慘然的笑:“道理我都懂。但實在是太危險……弟弟難道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檢驗他中山渭孫的心情?”

“中山渭孫在這種事情上不會反覆,他要執掌鷹揚府,個人信用很重要。今天沒強行殺你,就不會再殺你。”

瓊枝溫緩地勸了幾句,終究還是鬆了口:“這樣,我調些靠譜的人手給你,賢弟且忍一忍。只要中域有了結果,你那邊的事業很快就能再起來。”

“我心裡恨吶!中山狗賊辱我太甚!我天生傲骨,竟為這敗家子屈膝!”苟敬的語氣惡狠狠:“我恨不得叫姐姐來這裡,一起謀殺了他!”

兇惡的表情又變成痛苦:“可他還有一個真君爺爺,背後是偌大的荊國……”

瓊枝不想再割肉,便給予言語的安慰:“要不你殺幾個人洩洩火。回頭可以說都是鷹揚府的人弄死的,對荊人可以示慘,對樓主可以求憐,對內可以排除異己……屍體我這裡還能高價收。”

苟敬拿手絹擦了擦眼睛:“我又不是天生殺人狂……”

計都城的三分香氣樓哪有‘異己’?異己都跟智密跑了!

他若是不能在智密消失的權力真空裡,把這樓上樓下盡歸一掌,也用不著再圖謀什麼三分香氣樓,老老實實做老鴇得了。

瓊枝笑了:“好了賢弟,你不是一直想跟我交換仵官神道法嗎?我答應你了。”

苟敬一把收起手絹,眼角泛起笑紋:“其實倒也不是很著急……哎呀,多謝大哥照顧。您什麼時候方便?”

說著他已經抬起一根食指,點在了鏡面。

“你小子。”瓊枝露出寵溺賢弟的笑,指頭也點過來,如此隔鏡相連,神光一閃便消逝。

“如何,賢弟可還有什麼問題?”瓊枝言笑從容。

“倒有一個——”苟敬緊繃著的狀態終於鬆懈,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也不知宋國那些讀書人……玩屍體是什麼感覺。”

“賢弟知道什麼是冰肌玉骨嗎?”瓊枝笑著反問。

她的面容便在這句反問裡隱去。

苟敬再看鏡面,只能從鏡中看到精緻的自己。

他當然做好了馬上跳樓去死的準備,但那只是苟敬這個身份的選擇之一。而林光明有更燦爛的人生。

現在好大哥給了真支援,“苟敬”的選擇便多了很多。

從茶桌前起身,他獨自走到窗前。

中山渭孫和陳算在三分香氣樓裡的叨擾,好像並沒有影響這個城市半分。

一座繁花著錦、每年貢獻大量稅金的青樓就要倒閉了,只因為一位大人物的隨口吩咐。

這世界一直展現它冰冷的面貌。

苟敬欣賞這畸形的美感。權力的味道讓人著迷。

空氣中還遊蕩著蘭花的幽香,街道上行人依舊匆匆。昨夜樓中的恩客,今夜便要宿往他處。

他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心想——

荊國應該還有一個三分香氣樓的上層人物存在。

這個人不是智密。

怎麼抓到她呢?

……

……

風霜礪面的少年,正在路上走。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來商丘,身上的衣料倒是並不差,但是從來沒有顧得上打理,跟這繁華都市格格不入。

那柄破布包著的劍,斜負在後,更添幾分寒磣。

他不昂揚,也不自負,他沉默,沉篤。

兒時的狡黠,被他藏進了鞘中。

因為有一個姓顏的老前輩,有一次跟他說:“小聰明會毀了你。”

那是師父都尊敬的人。

所以這次出門,他特意讓自己不聰明。

跟小師姑走馬觀花看風景、尋美食的遊歷不同,他是一步一個腳印,去經歷,去生活,細緻地感受人煙。

所以兜兜轉轉過了這麼久,他反倒並沒有走多遠,偏離了師父劃下的路線,在宋國待了很長時間。

他覺得,想要真正瞭解一個城市,就已經很難。

現在,他走到了商丘城百花街三分香氣樓的大門口——

他不是來找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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