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解釋
莊高羨轉過身,看向與宋橫江幾乎同時趕來的杜如晦:“杜相可知這是什麼地方?”
杜如晦擰眉沉思。
他思考的並不是答案,而是該不該說,該如何說。
最後他說道:“這洞窟竟能夠瞞過當世真人的感知,老臣想來想去,也只想到一個可能。有古籍記載,在莊境曾有上古魔窟留存,老臣一直不知在哪裡,想不到……竟在這清江之底!”
宋橫江認命般地垂了眼眸。知道一切都無法再挽回。
這處上古魔窟,是他早年與友人一起意外發現,現世應已無第二人知。
但沒想到莊高羨登臨洞真,又在今日突然登門,不惜耗用神識,洞察整個清江水域,將這裡尋找出來。而還有一個杜如晦,見聞淵博,連魔窟這等上古秘聞也能知曉。
“原來是上古魔窟!”
莊高羨恍然大悟。魔的本質已經非人,魔窟自然也有殊異。洞真境把握天地本質,能夠洞察現世,但對於魔窟,反倒隔閡極深。
不過能尋到此處,已經是強大的表現。
若是換做神臨修士,哪怕以靈識覆蓋,也根本發現不了魔窟的存在。
“水君。”
他正容看回宋橫江:“看來朕不能同意了。事涉上古魔窟,涉及莊境千千萬萬臣民安危,朕一定要親眼看過,才能安心。”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大義凜然。
“魔潮覆滅已經萬古。荊牧聯軍鎮壓,沒有任何一頭真魔能夠走出邊荒。人族之地的所有魔窟,早就毀盡魔氣,陛下實在是沒有什麼擔心的必要。此處地窟,是水府將養亡靈……”
宋橫江說到這裡就停住。
因為莊高羨並沒有繼續聽他努力編排的解釋,而是直接一巴掌,將整面峭壁上的所有水藤全部掃清!而後大步走進了魔窟中。
那些水藤發出聲聲不甘而尖細的慘叫,又戛然而止。
在當世真人面前,沒有半點掙扎的餘地。
宋橫江沉默與杜如晦對視。他知道杜如晦一定會牢牢盯住他,防止他逃跑或者做出別的什麼事情。
但他的面上,殊無怒色。反倒在此刻,眼中出現了一抹奇怪的笑意。
“你想跟進去看看嗎?”他問。
杜如晦心中莫名有些不安,但面上絲毫不顯,只道:“願與水君同行。”
“那就來吧。”
宋橫江轉身大步也走進魔窟裡。
即使是以杜如晦的智慧,這會也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本是在追蹤擊殺董阿的兇手,怎麼就找出莊境裡的上古魔窟來了?
正在臣服融合中的清江水族,會在上古魔窟裡藏著什麼秘密呢?
最重要的是,宋橫江的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他和宋橫江都是神臨修士,本來足不履塵,但此刻聽著前面傳來的沉重腳步聲,也絲毫不覺得奇怪。
能讓宋橫江割捨掌上明珠的秘密,一定極為沉重。
甚至於,沉重得讓他這樣的強者,也無法從容。
杜如晦剛剛跟著宋橫江走進眼前這座巨大圓窟,就感受到一股恐怖的錯位感。
強大的壓力降臨。
神臨強者宋橫江,整個身體無助騰空。
他是被一隻掐住脖子的手臂,生生提了起來。
莊高羨的手臂!
此時的莊高羨,全無半分雍容,他的表情非常嚴厲,憤怒難掩。
他掐住宋橫江的脖子,甚至是有些失態地咆哮起來:“宋橫江!你要如何向朕解釋這一切?”
而杜如晦完全能夠理解,莊高羨的憤怒從何而來。
從杜如晦自己的角度來看。
莊高羨足能稱得上是一位雄主。決斷,謀算,隱忍,一樣都不缺。冷酷歸冷酷,禮賢下士、籠絡人心,也完全能做得很好。
今日親來清江水府,一方面當然是為了董阿之死,另一方面更是為了敲打宋橫江。可敲打歸敲打,從始至終,莊高羨對於宋橫江也都表現得十分克制。甚至被打了一拳,都只是淡淡揭過。
之所以此刻如此失態,完全是宋橫江觸動了他的底線。
眼前這圓窟裡密密麻麻的血紋石棺,石棺裡明顯還活著的那些陰魔,無一不昭示著此處與魔的聯絡。
宋橫江在此地養魔!
這是足以動搖莊國社稷的事情。
魔是人族生死大敵。
莊國養魔,是想做什麼?
若是傳揚出去,有誰會在意,那只是宋橫江自己的行為?有誰會想到,那只是清江水族的行為嗎?
景國道修,會不會來除魔衛道?
剛剛在戰爭中失利的雍國,韓煦那等弒父舍國以奪權的狠人,會不會放過這大好機會?他剛搭上墨門的線,成為迄今為止唯一一個代表墨門的國家,一定不會吝嗇展現實力。
就算明知道此事與莊庭無關,他們也一定會忽視這一點!
莊高羨這樣的人,你可以對他無禮,可以不給他顏面,甚至罵他打他辱他,只要你有足夠的價值,他甚至都能笑臉相迎。但若是敢動搖他的江山,他絕對不會容留半分情面。
別說宋橫江只是他爺爺當年的結拜兄弟,就是他爺爺本人,也不能夠觸碰這條底線。
此時此刻,杜如晦第一時間在考慮的,是有多少水族知道這處上古魔窟,如何才能徹底封鎖訊息。至於宋橫江的死活,他也已經完全無法干涉了。
面對莊高羨的暴起發難,宋橫江當場就擒。
他的一身修為,甚至沒有來得及反應,或者說,從他跟著走進魔窟開始,就已經完全放棄了反應。
他只是靜靜看著莊高羨,任由這位當世真人的手掌,與他的喉骨相持。
他非常清楚,只要莊高羨稍一用力,他就要與這世間告別。
有那麼一個瞬間,他想就這麼離去。
這幾百年來,他過得太痛苦!
他也曾是璀璨耀眼的人物,也曾肆意張揚,早已經厭倦這苟延殘喘的生活。
但是立刻他又想到……他無法不想到——
莊高羨在這裡殺死他之後,整個清江水族被屠戮一空、清江染赤的一幕。
他若就這麼死去,還有誰能保住清江水族?
所以他睜著他渾濁的眼睛,艱難抵禦那龐然的壓力,勉強說道:“為什麼不……進去看看呢?”
莊高羨下意識地放鬆了些許:“進去?”
“左邊那間洞窟……裡面有我所有的解釋。”宋橫江說。
“朕倒要看看,你能給出什麼解釋!”
莊高羨的聲音冰冷。
他對宋橫江已是恨極,就這樣掐著宋橫江的脖子轉身。
像拖一條死狗般,拖著清江水君,走向左邊那間洞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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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兩百一十八年
杜如晦張了張嘴,下意識地想要勸諫,叫莊高羨不可侮辱宋橫江這樣的人物。
但終究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身為帝師,又是國相,他非常瞭解莊高羨。
成就當世真人,擊敗世敵強雍,斬殺梟雄韓殷,將莊國帶到鼎盛時期,此時的莊高羨,正是最意氣風發、最目空一切的時候。
有些建議,他未必能聽得進去了。
那些毫無靈智可言的陰魔,在各自的石棺裡沉默。彷彿冷眼注視著,這些所謂的聰明人,正在發生著什麼。這些所謂的擁有智慧的存在,正在錯過著什麼。
莊高羨單手拖著衰老的宋橫江,終於來到那隻琉璃館前。
他的眼力當然遠勝姜望,一眼就看出來,這隻琉璃棺,與外間圓窟裡的石棺,存在著某種聯絡。
而在鎖鏈與符咒鎮封下的那個女人,身體裡隱藏的力量,令他也有些挑眉。
“這就是你的解釋?用外面那些陰魔,養了一隻更強的魔?”莊高羨的聲音極冷。
“你應該讓我站好。”蒼老的宋橫江說。
在生死完全受制於人的情況下,他的第一個要求,是要好好地站著。
“噢。哦。”
莊高羨點點頭。他應了兩聲,意味全然不同,索性鬆了手。
“你為什麼不仔細再看看她呢?”宋橫江面無表情地問。
“區區一隻沒有神智的魔,又哪裡值得……”莊高羨說到一半就停下,聲音更冷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到了這個時候,宋橫江已經沒有什麼再需要顧忌的了。
預想中最糟糕的局面來臨時,他反而感到輕鬆。
“你覺不覺得。”他用一種悲傷的眼神看著莊高羨:“你跟她很像?”
“胡說八道!”莊高羨冷聲呵斥:“堂堂清江水君,竟如此無端嗎?為了求生,你還真是什麼都說得出口!”
“的確,你長得很普通,不似她這樣絕美。”宋橫江回看了一眼琉璃棺,又看回莊高羨:“但那是因為莊承乾太難看了。莊王宮裡,難道沒有令祖母的畫像?”
莊王宮裡,當然有她的畫像。莊高羨也當然見過。所以他後來才會那麼失態。
只是最開始的時候,他根本沒有往那個方向聯想罷了。
“荒謬!”他這樣說。
宋橫江又看向琉璃棺裡被鎮封的女人,目光輕柔:“你有沒有想過,你的祖母,為什麼會躺在這裡,躺在清江水底?”
“清江水君,你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此魔怎會與朕……”
宋橫江打斷了他的自我開解:“因為入魔之前,她是水族,她是我的親妹妹!”
杜如晦在一旁沉默不語。
此時他終於明白,在魔窟外面的時候,宋橫江眼裡那一抹古怪的笑意,代表什麼了。
莊高羨體內流著水族的血!
他是人族與水族的混血種,而不是一個純正的人族。
本來……是沒有資格做國主的。
名不正,言不順,體統不合。
這才是真正動搖莊國社稷的大事!
一旦暴露出去,景國首先就不會承認他莊高羨。
只是,讓他感到困惑的是——誠然混血種是有可能完全的失去水族特徵,但莊高羨已經是當世真人,怎會對自己的血脈一無所知?
當初他繼位的時候,又是怎麼透過的玉京山冊封?
作為莊國國相,掌權這麼多年。杜如晦第一次發現,這個國家竟然還隱藏瞭如此之多的秘密!
“你的妹妹成魔,與朕何干?”莊高羨還在掙扎:“朕之父乃是仁皇帝,朕之祖父乃莊太祖。朕之祖母乃孝慈高皇后奚氏!”
“孝慈高皇后奚婉,本名婉溪,本姓是宋。”宋橫江疾聲道:“我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宋婉溪!”
他反問:“不然你以為,當年我是為誰血戰瀾河?清江水族又是為誰傾族而戰?”
“故事編得很動人。”
莊高羨冷笑起來:“養魔是取死之道。你以為,千方百計跟朕扯上血緣關係,清江水族就能逃過此劫?你大概不知,何為真人!朕洞察自身,並無半點水族血統!”
“但作為當世真人,你也一定能夠察覺到,有什麼不一樣吧?因為當初佈下手段的莊承乾,也只是真人而已。他做得再完美,你也能找出不一樣的地方來,對嗎?”
宋橫江的語氣非常篤定。
因為他說的完全是事實。
莊高羨的的確確,知道自己不一樣。所以他才會容許宋橫江繼續說下去。
在成就洞真之後,他知道自己的身體,與尋常人族並不完全相同。那是一點極其隱晦的差異,此前他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只以為是自己天賦異稟的體現。
但如果說那是莊承乾留下的、讓他的水族血脈隱去的手段,一切就都能說得過去了。
而宋橫江還在繼續講述:“當初妖女谷漪暗下毒手,以致婉溪不幸……莊承乾在她的屍體前向我發誓,只有他跟婉溪的孩子,才會成為莊國之主。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但他確實做到了。他在很多時候都過於冷酷,但唯獨在這件事情上,讓我無話可說。”
谷漪……
莊高羨知道,這是莊太祖當年的後宮裡,華貴妃的名字。
記載中是死於一場怪病。
現在看來,其間別有隱情。
太祖的華貴妃,竟然是什麼妖女麼?竟然是她害死的孝慈高皇后麼?
“朕不是來聽你講故事的。”莊高羨心煩意亂,即使他是當世真人,心性城府都是一時之選,驟然之下,卻也很難接受自己並非純正人族的事實。
他惱恨道:“你只消說,為什麼養魔!”
“因為我不想失去我妹妹。”宋橫江直視著他,皺紋微顫:“我那單純善良的妹妹,滿心歡喜、快快樂樂地嫁進莊王宮,再見面卻已經奄奄一息,馬上要變成一具冰冷屍體,我無法接受!”
“只有想辦法讓她入魔,只有讓她入魔……”
宋橫江的聲音痛苦,似乎又回想起來當年那絕望的一幕:“我只想得到這一個辦法……”
“我知道這有多危險,我瞞著所有人。包括莊承乾,包括清約。”
他渾濁的眼睛裡滿是血絲,憤怒地看著莊高羨:“我瞞了兩百一十八年!”
他本可以繼續瞞下去。
但莊高羨執意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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