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蒼希 85 楔子
85
楔子
多年以後,當我站在高高的城牆上,俯視這座養育我、敬畏我同時囚禁了我一生的城池,終於捂著眼,忍不住淚流滿面。蒼穹上有無數簌雪鳥一圈又一圈地盤旋,潔白細碎的毛羽撲簌飛揚,一如我初生之時。
我出生那日,原本晴空萬裡的古鏡城剎那間大雪紛飛,第一朵六瓣雪花落地之時,人們紛紛以最敬畏最虔誠的姿態跪伏於地,無聲落淚。
六瓣雪花,傾城如蓋,意味著承難者的降臨。
戰爭、疾病、飢餓,古鏡城已面臨了太多太多的苦難,而我的出生,對於這座在絕望中徘徊多年的古老城池來說,無異於恩賜。
因為承難者,是承受一切災難之人,他們是最特殊的存在,是上天對古鏡城子民另一種方式的憐憫及補償。從此,絕望不再。
重淵閣是古鏡城的最高權力集中之處,他們在第一時間徹查在那日出生的嬰兒,然後找到了我。我那可憐的母親,在拼命生下她的孩子不到半小時後,就不得不面對這個孩子從此不屬於她的現實。
我被抱走後整日整夜地哭啼,偌大的宮殿迴盪著我的哭聲,簌雪鳥盤旋在宮殿上方,侍者惶恐地跪了一地。重淵閣一眾長老經過商議,決定破例讓我的父母入住溯憫殿照顧我。這本是不被允許的,但這座疲憊不堪的城池已經經受不起失去承難者的打擊了。
據說我的母親在擁我入懷時,眼裡閃著的柔光能把整座古鏡城的雪融化。這個畫面對我來說是遙遠的,連想象都著幾分艱澀。
我的母親叫做蓮,那雙湖綠色眼眸微微彎起時,有春回大地的溫暖和柔意。但蓮很少笑,應該說,很少對我笑,對於她的笑容我只在幼年時有很模糊的記憶。
那時我的妹妹清木還沒有出世,古鏡城子民們時常不遠千里地趕至溯星殿朝拜,鐘聲起,破曉的第一縷陽光落在他們深深伏下的背脊上,金色光線裡鋪滿了受庇廕者的虔誠。我拖著長長的衣襬,獨自站在白玉階梯上,茫然四顧。
涼風吹得血滴狀的眉心墜晃盪不已,我伸手按住,然後看到了躲在廊柱陰影處的蓮――她朝我緩慢地、微微地笑,晨光傾瀉,視野裡模糊出美好的輪廓。
那種破土而出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卻又一發不可收拾。我避開侍女,仰起頭看著蓮,她回望我,眼神很奇怪,似是有某種東西在掙扎。
母親。我試探地、期待地而又帶著羞澀地問,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不同於我的期待和渴望,蓮幾乎是立即倒退了一步,眼底風起雲湧,掙扎的東西破出又被死死壓住,最後歸於一潭死寂。
不可以。
為什麼?別的孩子都是這樣的。
您是不同的。
蓮的臉色很蒼白,回拒的聲音很輕很堅定。年幼的我無法理解同樣是母親,為什麼別人可以喊,我卻不可以,而她也從不喊我的名字,只是一個尊敬而無情的“您”。所謂的不同,是指我住在高高在上的溯星殿嗎,還是指我的名字是長老們祭天后鄭重其事取得的,亦或指所有古鏡城子民都需朝我跪拜?
可我就想這樣喊見面就赤果果 鬧哪樣!。
我有點委屈,又有點憤怒,蓮緩緩垂了眼。
後來想想,那時我的話對蓮來說無異於一把鋒利的匕首,不顧她痛苦地剝開鮮麗的外衣,露出鮮血淋漓慘不忍睹的現實,這個孩子不屬於她的現實,靠得再近,看得再清也好,我們之間的關係永遠只有一種――我是承難者,而她是受庇廕者。
這一聲母親,終究呼而無應,也再沒有了第二次。她是被剝奪了資格,我卻是被認為不需要這個資格,日夜相對卻不如陌人,我們是這世間最有緣無分的母女。
蓮自此再沒有笑過。
三歲時,我有了一個妹妹,她叫清木。
第一次看到清木是在她滿月時,蓮抱著小小的她蹲□,我探頭看去,是個漂亮的孩子,笑起來有圓圓的酒窩,眼睛像極了蓮。
我小心地屈手碰了碰她的臉,她瞪大眼睛盯著我,張嘴打了個呵欠。小小的嘴巴說不出的可愛,我驚奇地抬眼去看蓮,蓮微微低頭看著清木,眼神是久違的柔軟。
那一瞬間我滿心的歡喜不再。我是整座古鏡城的救贖,卻唯獨是蓮的痛苦;而清木的出現,拯救了蓮。這樣的事實,對於年幼的我來說,又何其不殘忍?
我突然狠狠推了蓮一把。
蓮措不及防地摔倒了,即便如此,她還是很好地護住了懷裡的孩子。我為此付出了代價。
前來辭行的是我的父親,都。
這個男子高大寡言,勤勞樸實,望著我的眼神只有熟悉的敬畏,一如所有的古鏡城子民。男人與女人的差別就在於此,他們對待既定事實時總能比女人更快更理智地接受。都自始至終只表現了一個古鏡城子民對待承難者該有的態度,因此我對父親這個概念的認知並不深。
然而在他開口說要離開時,我還是立即難過了起來,拉著都的衣襬,焦急地作著保證,我不會再推蓮了,不要走好不好?
都輕輕退開一步,搖頭,清木不能住在這裡。
是了,蓮和都能出現在溯星殿都已是極大的破例,哪裡還容得了一個清木?而已失去一個孩子的蓮,又怎麼可能再捨棄她的第二個孩子?
這是一道不用思索的選擇題。我想起春日侍女曾經帶我去放過的紙鳶,裁紙為鸞,成而飛雲,看似自在,實則被手中的線緊緊牽絆,如若鬆開,又成了無根無萍的飄零之物。其實很多時候,無論怎麼選,都逃不過一個錯字。
蓮只是選了她想要的。他們離去那天,我爬到主殿高高的樓閣上,扒著欄杆踮起腳,看著我生命中三個血脈至親越走越遠,一直去到我眺望不及的地方。
暮色四合,侍女為我添了衣,稟報說用膳時間到了。我才收回了視線,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觸手一陣冰冷。
古鏡城對於承難者有極大的包容和無微不至的照顧,我的衣食住行,無一不是最華貴的。只是當精緻的菜餚端上桌時,我莫名地就沒了胃口。
侍女柔聲勸慰,我煩躁地把碗一摔,頃刻整座大殿都肅靜了。
夜風過殿,銀燭輕閃,我一手攏著外衣,茫然地望著跪了一地的人,這才清楚地意識到,我真的只有一個人了。
溯星殿,從此只有承難者杞華了。
重淵閣的長老都是德高望重知識淵博之人,是作為承難者教導者的不二人選雪中悍刀行最新章節。
五歲起,我開始學習各種禮儀知識,琴棋書畫皆有涉獵,長老們的要求並不嚴格,獨獨在跳舞一道上,我吃了不少苦頭。
城有殤時,承難者需獻舞。
那些舞蹈的動作很是繁複,我記不住,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練習著,以至於侍女每夜都要點著燈小心地為我挑水泡。
侍女的動作很輕,眼裡有著不忍,好像在問痛不痛。但事實上她什麼都沒問,對於他們而言我是需要仰望的存在,問我會不會痛簡直是一種褻瀆,是不可原諒的。
我想說我很痛,痛得都要哭了。可我知道會流眼淚只是因為有人心疼,沒有那個心疼的人,就什麼價值也沒有了。
我沒有哭,只是無比思念蓮,思念都,思念我那隻見過一次的妹妹清木。朝拜曾是我最討厭的事情,但是蓮離開之後,朝拜就成了我每天最期盼的時刻。
因為只有在那個時候,我才有可能見到蓮。她偶爾會牽著清木,隨著朝拜的人們一同在晨光中匍匐於地,神情在悠揚鐘聲裡格外柔和,不復當初的死寂。我站在空曠的白玉階梯上,看著她恭敬地朝我行禮,然後又帶著清木慢慢離去,一如所有的古鏡城子民。
曲終人散,這樣的場景日復一日,我在為見到蓮和清木而歡喜時,卻也不得不承認,蓮,正在遺忘她的另一個孩子。
都偶爾會朝溯星殿送上貢品,有時是他打到的獵物,有時是一些新鮮的瓜果,古鏡城的子民都會如此,他們把對上天恩賜的感激都融入了這些貢品裡。
在我的吩咐下,侍女把都帶上了正殿,都斂衣肅容,向我行了貴重的禮。我其實只想跟他說說話,想問問蓮和清木,但他卻朝我彎下了腰,那一刻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杞華殿下,近來可安康?
……挺好的。
我們相顧無言,也是,承難者和受庇廕者之間,什麼話語都是多餘的。都行了拜別禮,我忍不住叫住他,他恭敬地垂頭等待。
我想蓮和清木了,能不能讓她們陪我兩天?
殿下,這於禮不合。
我有點著急,為什麼?只是兩天而已,不然一天也是可以的。
您是不同的。
一天也不可以嗎?
都深深跪下,無聲地傳達了拒絕。我生氣地把他送來的水澤果扔到地上,都什麼也沒說,只是頭伏得極低,極低。
我端坐正殿之上,心下徒然一陣荒涼。我不能喚我的父親,我的父親需對我加以尊稱,人跪天地父母,我的父親卻為我折下男兒腰,這世間一切的倫常綱理,在我身上全都理所當然地顛倒了,這就是不同。
古鏡城把承難者捧到了一個難以企及也不容企及的高度,卻沒有一個人問過我是否想要這份殊榮。
都離開後,我心疼地把扔到地上的水澤果撿了起來,鮮嫩的果皮被擦破了一大塊,我盯著那擦破的地方看了好久,突然發狠將它扔出了殿外。但幾乎是下一刻我就後悔了,我在空曠的宮殿外茫然地找了許久。
侍女問,殿下,您在找什麼?
我想回答又不知道怎麼回答,只是覺得,我要找的東西,可能,永遠也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