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蒼希 86 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學舞四載,長老終於點下了頭。重淵閣的祭司慎重地祭天擇日,為了我的首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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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學舞四載,長老終於點下了頭。重淵閣的祭司慎重地祭天擇日,為了我的首舞。
而那一天,正好是我出生那日。
承難者之舞,可安家定國,可祛病消災,可祈禱安平,何其可貴。黎明未到,溯星殿下方已站滿了古鏡城子民們。
蒼茫鐘聲在暮藍色的群山中迴盪,我身著蠶絲編織而成的正裝緩步踏出,五色絲線繡開了大朵大朵紋樣複雜的崇瑾花,章彩華麗,在祭天的白玉高臺上蜿蜒鋪了一地。
年邁的長老在身後啞聲喊,儀式起,跪――
人們齊齊伏拜,手心向天,頭伏於地,虔誠而肅穆。這個儀式,代表古鏡城對承難者代其承災受難的滿懷感激及愧疚。
我垂眼望去,一下子就看到了蓮和清木,每一回我都能輕易地自人群中找到她們,這一次也不例外。
長老幹枯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舞起――
我緩緩抬起手,寬大袖袍垂下一截,手腕上細小的白銀鈴鐺輕輕晃動,鳴聲清脆悠揚。沒有一個人抬頭,這是不被允許的。
遠處的地平線兩種不同的色彩濃烈交纏,有壓抑許久的東西自翻滾的雲層中破繭而出,我踏步旋身,於破曉的曦光裡,獻出了身為承難者的第一支舞。
叮噹鈴聲在旋轉中愈發清脆激越,我的心神卻回到了剛學會祭祀舞那會,那時我曾滿心歡喜地想將這舞跳給蓮和清木看,想象屆時她們的眼神該會是如何的驚豔。但如今,我在臺上獨自起舞,她們在臺下雙雙匍匐。
承難者,便連跳舞也是孤獨的。
儀式畢,起――
人們行了拜別禮,紛紛離去。我看著人潮中的都將清木高高舉起,放在他的肩膀上,年幼的孩子驚叫一聲,然後就咯咯地笑開了,笑聲輕快肆意,連周圍的人都跟著勾起了嘴角湘西趕屍鬼事之造畜最新章節。蓮注視著這一切,眼神繾綣溫柔。
儀式過後的第四日,古鏡城迎來了溫和的一天,太陽隱沒在雲層之後,整座城池明亮而不耀目,連風也是溫溫的涼。因為獻舞,這些天我一直神情蔫蔫,侍女便委婉勸我去古鏡池走一走。
古鏡池就在溯星殿的西北處不遠,乃城中唯一的池,平靜乾淨,如一面光滑的水鏡,古鏡城之名也由此而來。我只曾站在閣樓上隔著山樹望過,這般靠近還是頭一回。
古鏡城的習俗是孩子在出生三天後,需以古鏡池池水淨身,取驅邪得佑之意。古鏡城的人們總習慣於朝它傾訴祈禱,猶如孩子對母親的眷戀和依賴。
這才是古鏡城子民心中的神明,哪怕真正在為他們承載受難的其實是我。我朝水池旁最古老的祈樹走去,路上的人們紛紛避開,而後行禮。
祈樹遒勁生長,枝葉上細密地掛滿了人們的心願,一隻尾羽微藍的水鳥飛穿在大片的白色蘆葦中,我看著它掠過樹蔭,掠過水麵,然後落在清木抬起的手上。她仰起頭高高笑著,衣袖褲腿挽起,清爽快活。
孩子們嘻嘻哈哈跑過來地向我行禮,清木手裡還拉著一個十一歲的漂亮男孩。她朝我行禮時,那隻水鳥還猶有不甘地在她頭上盤旋。
你真是調皮。清木笑了,伸手給予它一方棲息之地,來,向杞華殿下問安。
她突兀地把手往我跟前一遞,那鳥猛然掙扎著拍翅疾飛,倉惶中甚至劃傷了我的眼角,古鏡池的天空散落的盡是它淒厲的嘶叫。
所有人都愣了,清木呆呆望著我,她的眼睛很清,好像在無言地問為什麼。我看著她瞳眼中一手捂眼的自己,突然很恨她。
從降生之際起就註定要承受災難的人,這些生靈怎麼會接受,要怎麼接受?如果說三歲的我是蓮心中的匕首,那六歲的清木也同樣是我心間最為犀利的刀。
父母、自由、他人的疼惜、生靈的喜愛,所有我得不到的她都能輕而易舉地得到,她就像得償所願的另一個我,時刻提醒著我所有的狼狽不堪。
視野模糊間,我看到那個男孩拉著清木一跪而下。
他說,殿下,懇求您的寬恕。
傷害承難者,是大罪。
我問,你叫什麼名字?
臨水。
他的眼神是我見過的最堅定的,我說好,臨水,你努力長大,當你成為我的衛者時,我將賜你這份寬恕。
我轉身離開,身後的人們跪了一地。
九歲那年,我親手讓我的妹妹成為待罪之身。她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告訴我――我是他們的敬而遠之,他們是我的求而不得。
承難者對古鏡城影響是翻天覆地的,人們一天比一天過得幸福美滿,許多從前被迫背井離鄉的古鏡城子民都趕了回來,他們終究是深深眷戀著這片土地的。我十二歲的時候,這座曾經滿目瘡痍的城池迎來了它最繁榮的時期。
溯星殿的貢品也一日比一日多,很多東西我甚至叫不出名字。這一日,我無意發現有人送來了一個半截式面具,小巧可愛,侍女說這是人們從遙遠的地方帶來的,近來古鏡城很流行這個。
我換上普通的衣飾,戴著它走出去,果然沒有人發現我。很多小孩子都戴著面具,我跟著他們到處走走看看,如同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古鏡城孩子仙界第一商販全文閱讀。
有孩子提議說,我們去找清木玩吧。我站在山坡上,看他們一蜂窩地湧到坡下的那間木屋前,拍著門大聲地喊著清木的名字。
一個小東西突然砸在我頭上,咕嚕嚕滾到草地上,然後又一個落下來。我轉過身,眉清目秀的少年坐在樹枝上,身後一片暮藍,挺拔的瑤樹直刺蒼穹。
他好奇地問,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不說話,只盯著他懷裡滿滿的紅色果子。
他愣了一下,眨眼,這叫瑤果,要吃嗎?
我本是在等他的道歉,他卻做了錯誤的理解,但這樣友好的邀請對我來說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無法拒絕。
他用外衣將瑤果兜住,跳下樹坐在草地上與我一塊吃。我們說話的期間,清木正被孩子們簇擁著,臨水站在一旁,面容沉靜,眼神堅定。
你在意他們,他們是誰?
我告訴他,他們一個是我的妹妹,一個將可能成為我的衛者。
承難者的衛者?
我渴望平等的對話,卻無意欺騙任何人。所以只是我靜靜看著他,點頭,對。
他驚奇地笑了,原來你就是杞華。
這個直呼我名諱的少年叫相舟,笑起來有驕陽般的光芒萬丈,他朝我伸出了手,自此闖入我的生命。
認識相舟的這一年是我過得最快活的一年,相舟自幼跟隨父母在外遊蕩,去過很多地方,知道很多事情,我攢起他講過的故事,悄悄為自己編織一個世界。
很快,重淵閣的長老告訴我,衛者的角逐是時候開始了。
古鏡城的少年躍躍欲試,他們迫不及待想證明自身的實力,獲取勝利,榮得庇佑。十五歲的臨水天資聰穎,卻沒能脫穎而出成為第一人。但我還是選了他。
傷痕累累的臨水單膝跪在我跟前,殿下,懇求您的寬恕。
我低頭看著他,可是,你並沒有贏。我為什麼要寬恕?
臨水一字一字說,因為,我是您的衛者。
這是我們當初的約定,我笑著點頭,我寬恕她。
然後我提醒他,記住,你是我的衛者。
臨水深深彎腰,立下誓言,願為您獻出我的所有。
人群中的清木捂著嘴,大顆滴落的眼淚讓我覺得我真是個惡人。我知道她也恨我,因為衛者的命是承難者的,我搶了她的臨水哥哥。
溯星殿多了一個叫臨水的衛者。相舟不喜歡他。
兩人第一次見面是因為相舟半夜爬牆被臨水發現,當成小賊抓了起來。好在有侍女認得相舟,這才免了送至重淵閣制裁之苦。
我踏著一路的霜草匆匆趕去,月色下少年揉著受傷的手腕,委屈地撒嬌,你得給我報仇。
臨水沒有道歉。守護承難者是他的職責,任何人都無從非議。
我想了想,說,那你唱個歌吧。
臨水的話總是很少,連笑容都是淡淡的,但他的歌聲卻蒼茫而遼闊,越過宮殿,越過群山,越過暮色,去到了極為遙遠的遠方暴力前鋒。
歌聲裡相舟側過臉問,杞華,你為什麼要選他?
我彎了彎眼,為什麼不,他是清木喜歡的呀。
相舟做了個鬼臉。他不信我,卻沒再逼問。
但我對清木的不喜所有人都看出來了,清木也知道,朝拜時她甚至會很長時間才會出現一次。在我以為她不會再跟我說一句話時,她卻告訴我,父親病了。
都一連好些天沒有送貢品,我以為他是在生氣,卻沒想到他竟是重病臥床。清木說,他是在捕獵時被野獸襲擊,傷了肺腑,昏迷了整整五天。
他神色蒼白地躺在床上,跟我記憶中的那個男子一點也不相似,我想起他每次送貢品時規規矩矩向我問安的樣子,突然有點心酸。
我為他跳了一曲祈禱舞,一出門就看到不遠處清木伏在臨水胸前,臨水微低著頭,面容沉靜,一隻手安撫地在她肩膀拍了拍。
我回過頭對蓮說,我看到了你繡的荷包,很漂亮。
幾天後,上祈節到了。這是古鏡城的一個重要節日,那一日的人們會互贈香囊,以示真摯祝福。古鏡城子民紛紛朝溯星殿獻承露囊,我挑了顏色最素雅的一個佩在身上,魚戲蓮葉間的圖案栩栩如生。
相舟贈了我一個萱竹香囊,我俯身為他繫上回贈的崇瑾花香囊,配著月白色衣袍,說不出的意氣風發。
他拿起香囊一本正經地端詳了許久,問,這是你繡的吧?
我有些赧然。
他又說,繡歪了。
我氣得伸手捶他,他笑嘻嘻地跳開,笑容明烈,驕陽般耀眼,然後又盯著我發紅的臉說,香囊很漂亮,謝謝。
為了賠罪,相舟說要帶我去了一個地方。我為此走了很長的一段山路,累得不行的時候說什麼也不肯再走了,相舟驀地一個彎身把我抱起,在我的失聲驚呼裡哈哈大笑,疾步如飛。
我們到了一處山谷,崇瑾花漫山遍野,開得肆意而張狂。大片的紫色中,少年得意地朝我揚眉,這是我特地為你尋的,怎麼樣?
我在他期待的眼光中緩緩點頭,很漂亮。
你喜歡的話,以後我每年都陪你來。
好。
他笑得眯起了眼,我內心安寧一片。
這個名喚相舟的少年,是這世間待我至真至誠的人。
一切都那般美好,如果回去的途中我沒有受到蟄伏蟲的襲擊的話。
那是一種能為了捕捉獵物而在山林間蟄伏長達一個月的蟲子,但凡被它咬到,十死九生。千鈞一髮之際,臨水出現了。
他持劍而跪,面容沉靜。
你一直跟著我?
他說,我是您的衛者。
我笑了笑,從懷裡拿出一個香囊系在他腰間,說,我只親手繡了兩個,這個算報答你的。
臨水眼睫輕顫,垂下頭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