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蒼希 88 <一>
88
<一>
三月春,暖風過水,桃花滿枝。
再有十二天,便是白禹派掌門張鶴書的五十大壽。說起這位張鶴書,不失為一代赫赫有名的英雄人物,江湖裡有關於他的傳說就連我這待在深山老林不見人的姑娘都聽過一大筐。據說不久前他還與有止嬰兒夜啼功效的魔女常蓮大戰了一場,雖沒能為民除害,但好歹也拼了個兩敗俱傷。
師傅摸著白長鬍子掐指算了算,覺得即便是捨出了他那老邁之軀也難以在期限之內趕到,這種犧牲不止巨大而且還不怎麼划算,遂遣了我與師兄二人代表門派前往柳城賀壽。
師傅交代完事情,老臉皺出一個作戀戀不捨的表情,總算勉為其難地拿出了一根白色鳥毛,然後又從角落旮旯裡扒拉出一個破舊小木盒,略粗魯地將鳥毛凌亂的毛羽捋順,放了進去埃及第一寵後。
“此乃壽禮。”說這話時,師傅神色十分泰然自若,絲毫不見窘迫,“此物須在大壽前送至。”
我端詳著那根怎麼看都怎麼不成氣候的鳥毛,覺得師傅真不愧是師傅,連寒酸都寒酸得這般理所當然,果然有一派之首的泱泱風度。所謂“千里送鵝毛,禮輕人意重”,在我看來不過是那些窮得響叮噹偏生又死愛面子的人用來挽回場子的說辭。但在人家大壽時送一根毛怎麼說也難免有點拆場子的意味,還不如先在私底下提前送了,再順便說道說道,解釋一二。
師兄很高興,領了命就忙不迭地收拾行李去了,我坐在樹上一邊吃著又肥又甜的枇杷,一邊看著對面房間的他興致勃勃翻出那件集明騷暗騷於一身的袍子——楊花綴底的粉紫色,每每出場就吸盡大眾眼光,實乃出行遊玩勾引小師妹的必備利器。
但是給一個即將五十歲而且老婆小妾兒子女兒一應俱全的老男人祝壽似乎沒有穿得這般騷包的必要,我又想起上回幫師兄收拾房間時發現他偷偷藏在枕頭底下的步搖……打扮騷包的男子,起碼值五兩銀子的銀梅花樹脂步搖,不正正好缺了一位女主角麼?這般一想,我突然有一種真相了的感覺。
春天,果然是一個微妙又美好的季節。
出門前,師傅一反常態,拖著他那殘軀對我們千叮萬囑,“……要小心身上的財物,莫讓那些個市偷佔了便宜,一旦不幸被佔,也要想方設法地成倍佔回來。如果是被佔色……”師傅看了看我,果斷地轉頭對師兄厲聲訓道,“女子尚可,男子則當以言斥之,以腳斷之!”至於斷的哪裡,師傅並沒有具體說明。末了,又拿出一封信交代我們將之與壽禮一併呈上。
市偷,顧名思義,即城裡的小偷。城鄉有別,不止體現在居民的貧富差距上,就連小偷的專業技術水平也連連上升了好幾個檔次。我曾聽做飯的阿婆說過他們身手狡詐,即使防守森嚴的地方也能來去自如,有的還因此榮獲了“妙手空空”的稱號。
乍一聽師傅的擔憂不無道理,但事實上我與師兄兩人的身家加起來,最值錢的也莫過於他那偷偷攢錢買的步搖。師傅與其擔憂我們被佔了便宜,還不如琢磨一下倘若那小偷發現自己白做功夫惱羞成怒欲殺人洩憤時我們該如何應對。
師兄面容肅正地應下了,拜別師傅後,便牽著毛驢拉著我下山去了。
<二>
一離開師傅的視線範圍,師兄就忍不住原形畢露,氣場全開,渾身上下的盪漾氣息止也止不住,單單是瞧著他的後腦勺我也能深刻感受到。不僅如此,我還發現他時不時側過臉,用那雙水漾波轉的丹鳳眼瞅我,一瞅,再瞅。
那眼神,欲語還休,似羞不羞。雖說師兄不靠譜的時候遠多於靠譜的時候,但到底是自小一塊長大的,我不忍他美色當前卻還得苦苦忍耐,便道,“機不可錯,時不再來,師兄若有中意的不妨大膽地上,無須顧慮於我。”
大抵是覺得這般話語對於一個才及笄不久的小姑娘來說有些驚世駭俗,師兄神色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終究還是什麼都沒做,倒是那身盪漾氣息收斂了不少。
一路快驢加鞭,在臨近柳城的小鎮,那頭毛驢終於因為日夜操勞而隱約有了“過勞死”傾向,師兄對它一番好言相慰之後就毫不猶豫地將之賣了,帶我在這小鎮裡逛了起來。左右離張掌門大壽還有五天,從這裡到柳城也不過一天的功夫。
走了老半天也無甚收穫,主要原因是錢不夠,買了東西就得賠上午飯。我思索良久,覺得那些個死物到底不如填飽肚子來得實在。於是我們在當地尋了個客棧。
那客棧叫吉祥如意,名字雖俗氣,但擋不住寓意好,生意甚為紅火。我與師兄上樓挑了個臨窗的位置,然後就因點菜起了爭執。我欲嘗試這裡的招牌雞,卻被師兄無情拒絕,三言兩語不和就動起了手,人雖還坐著,桌上的杯碗茶筷卻是一陣杳亂紛飛。
“師妹莫急,且聽我解釋青冥天。”師兄擋住我的手,語帶肆意,眼含風流,“前陣子江湖出現了一個魔頭,那人使得一手好毒,他有一個仇人,乃以養雞為生,他便弄了一種能讓家禽染病的毒藥,尋常人吃了這些家禽也會致病,重者一命嗚呼。那仇人落得了家破人亡的下場。因他名叫秦柳敢,江湖人便將此毒喚為‘禽流感’。”
我聽得解氣了,那在一旁等候的小二卻不高興了,好端端的說勞什子的禽流感,這不是存心砸人招牌麼?不成,得理論理論。
沒等小二捋起袖子,那大開的視窗突然飛進一隻酒杯,來勢洶洶,直奔我腦門而來。師兄眼明手快地扣住了它,我倆齊齊望向窗外。入眼便是一片絢爛的桃花,鮮活的顏色帶著肆意、侵略,一路攻城略地,輕易就勾人心神。
一隻手突然拂開了桃色,修長、乾淨,白玉膚色刺痛了我的眼,我下意識抬頭,這才知道,原來世間竟還有這般人物——百般桃花紅,都不若他眼底的春意一抹。
師兄站起身,作著恭謙溫和狀對那人拱手道,“相逢即是有緣,公子若不嫌棄,還請上樓一敘,也好讓我兄妹二人與公子賠個不是。”
那人頷首,“恭敬不如從命。”
聲清音醇,霎時間如百花齊放。我頓時又是一個晃神。
<三>
與這般的神仙人物相遇,完全可以算得上一次美妙的邂逅,奈何這次美妙邂逅的開端不怎麼美妙。
我和師兄為了一道菜餚爭奪不休,那人就無可奈何地成了那遭殃的池魚。當他施施然自樓梯走上來時,那身風姿差點讓我看折了腰,不禁在為自己竟玷汙瞭如此人物悔恨不已。
師兄端起酒杯衝他施了一禮,朗聲道,“方才多有得罪,濯宣自罰一杯,還望公子海涵。”末了仰頭飲盡,率然一笑,動作有如行雲流水。我被師兄的這番惺惺作態驚得回了神。
“無妨。”那人踏前一步,接過師兄遞過的酒杯,同飲,“司瑾華。”
“原來是司公子。”
司瑾華搖頭,“江湖兒女沒有那麼多講究,濯宣喚我瑾華即可。”
想來師兄不僅成功噁心了我,就連剛識不久的司瑾華也一併中了招。我不禁同情地看向司瑾華。
他恰好那麼一抬眼,兩道視線猝不及防就撞上了。他的眼生得極好,黑白分明,瞳眼深處似有被揉碎了的細光,睫毛長且不卷,有直入人心的凌厲美感。
四目相對,他一愣,隨即開口,“姑娘……”
我忙不迭道,“叫我阿寧就好。”
司瑾華微微一笑,朝我舉杯,“剛才冒犯阿寧了。”
果然人生得好,連道歉都能道得那般讓人心醉,我被迷得神魂顛倒,話語脫口而出,“不要緊,以身相許就好了。”在人們的認知中,通常是對方無以為報才不得已以身相許,但我認為在某些時刻適當地引導對方以身相許以達到共贏的目的也是可以的,如今我正好處於這麼一個時刻。
師兄險些嗆了酒,惡狠狠地抬頭瞪我,而後對司瑾華道,“舍妹無狀,瑾華無視即可。”
那個建議真是惡毒,好在司瑾華並不在意,只是似笑非笑看著我問道,“姑娘看上瑾華哪點了?”
我略有羞意,“你生得極好。”
“……阿寧當真實誠。”
我頓時更害羞了,“師傅也經常這麼誇我位面監獄執掌者全文閱讀。”
“……”
師兄與司瑾華一見鍾情,把酒言歡,一把就把到了晚上。三月的夜尤帶些許寒意,我擔憂兩人醉得狠了,便催促他們停杯歇息去。師兄哀怨地瞅了我一眼,指責道,“你可真真是狠心……”
我頓時覺得自己就猶如那棒打鴛鴦的惡人,心想男人友誼的進化路徑著實令人不解,不過是一頓酒的功夫,師兄對司瑾華的態度已然由之前的疏淡有禮變得熱切不已。但不捨歸不捨,該拆的還是要拆,想做這等風花雪月之事也需得有個強健體魄。
這兩人都醉了,我索性在這裡訂了三間房,囑咐小二將師兄送上樓。才回過頭要喚醒司瑾華,就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眉梢眼角染著迷離薄紅,有不勝酒意的柔弱。
看得我一陣心意大動,忍了忍才沒有伸出手,“你能走麼?”
他揉額,歪頭盯著我細細看了一會,“阿寧?”
那因酒意更醇的聲音撩得我心頭髮軟,“是我。”我又說,“夜深了,還是早些歇息好。”
司瑾華沒動,只是道,“我頭暈。”
口吻淺淺似撒嬌,簡直叫人慾拒不能,待我回過神,我已經把司瑾華扶了起來。這是我長大後第一次這麼靠近一個男子,至於感覺,感覺……很微妙。
這種微妙感覺很快被迫中斷了,被撞倒的瞬間我抱著獨摔摔不如眾摔摔的念頭拉了司瑾華一把。略有脫漆的木質欄杆咿呀了一聲,我撐著司瑾華的胸膛起身尋找罪魁禍首——那眉清目秀的少女正眼帶驚恐地望著我們。
我本欲大罵的話語一下子變成了安撫,“呃,不要緊不要緊。”我原地蹦了蹦以示手腳健全,“你看,一點事都沒有。”然後我在蹦躂的過程中,很無心地……踩中了司瑾華那修長結實的胳膊。
那咔嚓聲聽得我與少女皆是身子一僵,司瑾華因為早先一摔已然沒了意識,此刻也只是低低呻吟了一聲。少女率先回神,再看向我時的眼神更驚駭了。
剛才摔到時的一拉加上眼下的這麼一踩,落在他人眼裡就很有害人謀命的嫌疑了,我覺得很有必要解釋一番,“其實我……”
少女手腳並用地逃離了案發現場。我想了想,還是決定靠自己把司瑾華送回去。
<四>
大抵是今晚的一系列事情讓我過於興奮,以至於在床上躺了好一會還沒能睡著,我睜大眼睛回憶今晚師兄與司瑾華的對話,粗粗總結了一下,得出兩個資訊:一是司瑾華來自遙遠的西瓊城,自幼失怙,家境頗殷實;二是司瑾華此次乃為賀壽而來,物件正好是張鶴書。
我深為感嘆,西瓊城離這裡又何止千山萬水,這天底下前往柳城賀壽的人又何止一個,但卻獨獨讓我遇上了司瑾華,這不是緣分天定又是什麼?我錯手扔出杯子砸中司瑾華跟那潘金蓮失手將叉竿打到西門慶身上又何嘗不是一個道理,不過我們的感情性質劃分還是略有不同的。
雖被定位為姦夫淫婦,人家西門慶卻自有他一番自我安慰的說辭,“今生偷情的,苟合的,都是前生分定,姻緣簿上註名今生了還。”而我這邊是天賜良緣,自然無需得到下輩子再收割成果。我開始認真思考嫁與司瑾華的可能性。
首先是父母,我是被師傅收養的孤兒,司瑾華則是母子相依為命的單身家庭,這一點我們是半斤八兩;其次是身家,據說他家是小康中的小康家庭,我白瓊派雖現金不多,好在地廣物博,不動產頗豐——師傅底下不過我與師兄兩個弟子,想來不會吝嗇那麼一點嫁妝;再來是相貌,我的確不如司瑾華那般秀色可餐,但也算得上小家碧玉,更何況娶妻娶賢,這一點我還是合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