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民國春歸 第三十一章 隱瞞
第三十一章 隱瞞
圍在報到臺前的男生聞言都靜下來四顧了一遍,心裡大抵同兩位老師一樣,對於到醫科學院報到的女學生深感驚異。宛春因為隔得遠,老師點名的時候,並不曾聽得分明,小鄧又不知她把自己的名字改了,也只管在原地愣站著,也就沒有人應聲了。
那負責歸檔的朱老師喊了兩聲見也沒人答應,便將報名表放在桌子上,笑道:“奇怪了,報名表在這裡,如何不見有人來呢?那這表是誰送了來的?”
小鄧餘光瞥見那上頭的自來水筆印子,與自己送去的極為相像,撓了撓頭不太確信道:“難道是俺送來的那份麼?”
他一說完,四下裡的人都笑了,朱老師也笑個不住,看了看他一眼道:“是你送來的?你叫鄧宛春嗎?”
小鄧忙擺幾擺手:“俺不叫鄧宛春啊,那報名表是俺替那個小姐拿的,可是她也不姓鄧呀。”小鄧說著,手指就不由向宛春指過來。
眾人一聽,忙也循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見不遠處的槐樹底下,正停了一輛人力黃包車,四面垂帷,面對著眾人的一面恰高高捲起了,掛在頂頭的鉤子上。帷帳裡坐著一個少女,年方二八的模樣,鵝蛋臉,罥煙眉,頭髮梳成兩個蓬鬆的馬尾,搭在左右肩膀上。上身一件白底撒花的立領右衽緊身短衫,下配著一條黑棉布裙,長長的拖到膝下,腳上一雙棉絲襪,蹬著兩隻黑皮鞋,秀美又大方。
宛春瞧著旁人都向自己看來,心中不知是為了何事,不覺有些羞赧,於是悄悄往人力車上縮了縮身子,扯住身旁的帷帳,稍稍的掩上些許目光。
那裡眾人倒是沒料到來上課的竟是這樣清秀的可人兒,個個面帶上微笑,偷偷地在底下你捅我,我搗你的小聲嘀咕,話題總歸是離不開宛春的。
朱老師也似是在意料之外,看著宛春又看看手上的報表,不由問了小鄧說:“怎麼,你們小姐自己不來填這份報表呢?”
小鄧憨厚笑道:“俺們小姐的腳扭傷了,來不了。你有什麼事,對俺說吧,俺去告訴她。”
朱老師笑點了點頭,他是閱歷無數的人,只消一眼就看得出來宛春不是尋常小戶人家的女兒,縱然只不過是跟著一個人力車伕送過來,但那通身的氣度可瞞不了他的眼睛。想著之前也來過這麼一個大大方方的女孩子,朱老師便從檔案袋裡翻出另一張填報表,瞧上頭用顏體寫了‘周湘’二字,就將宛春的填報表與她的放在了一處,才另拿了一份入學須知遞交給小鄧道:“既然是有傷在身,那麼我們就不難為她親自到場了。這份文件還麻煩你轉交給鄧同學,請她務必看仔細些,將來我們的課程安排,都會根據這份文件制定。”
小鄧似懂非懂的點一點頭,就將那入學須知拿在手中,一溜煙兒的跑到人力車旁,笑對宛春道:“給,這是那個先生讓俺給你的,說是要你看看,有什麼課程安排什麼的,俺也沒記得清。”
宛春瞧他學話只學了一半,就好笑的拿過了入學須知仔細看了幾眼,見上頭共分了五大類,寫明瞭報到前的生活須知指引,報道後的時間及課程安排,其下則是報到註冊、結業典禮及交通指引,條理分明,詳實周到,照顧了許多家在外地不得不住校的學子。
宛春看罷見這裡已經沒有別的事情了,就將入學須知疊起,命小鄧拉車回靜安官邸。
因為不是汽車,不能走專用車道,小鄧怕繞了遠路,就拉著車子順著人家門前的小街小巷取捷徑往靜安官邸去。
宛春平日難得出來,且因為報到,身邊沒有跟著旁人,就不必擔心會暴露形跡,心情一時愉悅非常,便任由小鄧隨意拉去。她只管坐在車上,看街道上捏糖人的、賣小金魚的、修理雨傘的、焊洋鐵壺的,各自為政地吆喝著,音色錯雜,吵吵嚷嚷之中卻又透著一股子凌然有序,與上海的景象大不相同,非常地讓人感興趣。
宛春便不由抬頭瞧了一眼天色,見那日頭不過才躍下樹梢,離天黑還早得很,著實是心癢難耐,就對小鄧道:“靠路邊停一停,我下去買一些東西。”
小鄧停下了車,攙著她下來道:“你要買什麼?你的腳可以走動嗎?”
宛春笑揮卻他的好意,自己挪了兩步道:“不礙事,我只在這兒幾個店鋪前看看,不走遠就沒關係。”
小鄧於是撒了手,看宛春慢慢走到那炸五香花生仁和磨剪刀的店鋪中間,瞅著人家做生意,心裡不由暗笑,想她到底是富貴人家的孩子,這麼個尋常玩意也能看的呆住。
宛春不知小鄧的心思,低了頭看那炸花生米的滿起了一勺子,往捲成尖塔狀的油紙包裡一放,就交給了一個買花生米的小孩子道:“一共二分錢,您拿好嘞。”
最後一個‘嘞’字拖著長長地腔,餘味悠揚。宛春也來了胃口,忙從包裡拿了錢出來道:“給我也來一包吧。”
賣花生米的嘴裡清脆哎了一聲,利索的又去炸了一包,旁邊有個收錢的小男孩子,才八九歲的模樣,伸了一隻油汙汙過來,可巧宛春錢袋裡沒有零錢,翻了半天也只找出一毛錢來,就笑的遞到那個男孩子手裡說:“給你吧,不用找了。”
那孩子攥著一毛錢,兩隻眼珠子咕嚕嚕的轉動幾下,似是遇到難解的事情,一旁炸花生米的大人看見,忙擱了勺子,砸著他的手背道:“傻愣著幹什麼,我平日是怎麼教你的?快去隔壁攤上找零錢換開,回頭再把錢給這位小姐。”
宛春忙說不用,那大人就笑道:“小姐,我們人窮志氣不能窮,你的心意固然是很好,但是在教育小孩子上,可不能讓他貪小便宜,否則將來總會走上歧途的。”
宛春不想這麼一件小事,他也能說出一番大道理,而且說得十分合情理,也就不再堅持,錯眼看見隔了兩步遠的地方有個報刊亭子,就道:“那麼,不必去換零錢了,我去買份報紙,回頭再給你錢吧。”
小男孩一聽,就把一毛錢仍舊還給宛春,宛春拿了錢到那報刊亭子裡,看靠街的玻璃窗裡,琳琅滿目的擺滿了各式西洋畫冊、中西雜誌,就敲著櫥櫃問道:“勞駕,你這裡有南方日報嗎?”
賣報的女人正坐在裡頭打毛線衣,聽有生意上忙,趕緊將毛線衣放在籃子裡,笑起身道:“有的,有的,才送來的日報,要一份嗎?”
“是,要一份。”宛春點點頭,將錢遞了過去,由著賣報的女人找了零錢,才到賣花生的那裡交付了錢,取了一包五香花生米走開。
上了黃包車,宛春嫌花生米剛出鍋還有些燙,就把手裡拎的書包墊在膝上,把花生米擱置上頭冷卻幾分,自己卻先拿了報紙翻看著。
她一門心思要查找關於陸建豪的任何消息,無奈翻遍了整張報紙,也沒有看見一丁點與陸建豪有關的東西。心裡不無氣餒,宛春坐在車上自思道:陸建豪這人一直汲汲名利,在商政兩界極會鑽營,兼之城府深不可測,若非自己被他害死,也會如同別人一樣,只以為他是個謙謙君子,溫良如玉呢。上海當局不能對於匿名信做出回應,莫非是被陸建豪的假象騙了過去嗎?
要真是那樣的話,不得不說,陸建豪的本事也太大了些,大到出乎她這個做‘妻子’的意料。
失望的收起報紙,面前的花生米已經涼透,宛春無意識的一顆一顆拈起吃著,暗想到底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去置陸建豪於死地。
她只管自己思量,小鄧已經拉著車子跑出了巷口,就要往天街上去。見她捧著花生米在後頭不吭聲,就笑道:“小姐,你坐穩咯,這條人多,別磕碰著你。”
宛春可有可無的嗯了一聲,小鄧便將車把手提了一提,拐彎到了直南直北的天街。
天街原是前朝皇帝祭天時鋪設的御路,地處南郊外,隨處可見野水汪然碧綠,垂柳絲絲搖曳,宛如江南水鄉。夏秋之時,每有畫舫遊人或飲酒賦詩,或品茗賞荷,其站立船頭四處觀望,臨風而立,其意氣洋洋,足見各盡其樂。後來前朝的政權被農民起義軍推翻了,這一帶就成為文人雅士、遷客騷人遊玩賞觀的地方。
小鄧選了這樣一條路,雖然近了些,卻著實難走,一路上又得仔細碰著行人,又得為各家車馬讓道,還得小心不能叫宛春坐著不舒服,由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昂起頭往前拉著。
這天街原是橫穿了護城河過去的,有一段路高高拱起,做成橋的樣子,大家就通俗的叫它為天橋,向來為藝人摞地賣藝的所在,比別處更加熱鬧繁華。
小鄧儘管萬分小心,但不提防別人不小心,剛過了橋,就見著一輛藍色林肯牌轎車,橫衝直撞的從橋頭竄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