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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世番外
孟欽和死於八年後的深秋,那年他生了一場重病,並未痊癒卻堅持要去前線。他贏了生前的最後一場戰役,但是自己沒有挺過去。
孟欽文記得,他二哥像是有預兆一般,上戰場前還去了一趟孟家墓園,這墓園裡最中央的墓地就埋葬著孟欽和的母親。
孟欽和的母欽在孟欽和十二歲的時候就過世了,孟欽文那時年紀更小,對他爹的這位續絃夫人沒有太多的印象,只隱約記得她和楊家夫人是閨中蜜友,楊詩音和她的母親會經常來司令府做客,而孟夫人跟楊詩音格外投緣,對她讚不絕口。
他二哥和楊小姐的緣分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後來,孟夫人去世了,孟欽和雖然沒有表露出過多的悲痛,卻也跟楊小姐來往更密切了。
孟夫人若是泉下有知,想必一定會意外,這麼般配的兩個人最終並沒有在一起。而孟欽和更是為了一位徐小姐,到了四十歲都沒有娶妻。
唯一慶幸的是,他和徐小姐還有一個女兒,一代名將,還沒有落個絕後的下場。
他二哥戰死的次日,孟欽文便給袁傑曦去了一封電報,畢竟糯糯是孟欽和唯一的骨肉,只是遲遲都沒有回覆。
從美國回坤州,就算即刻趕回來,也是一個半月後的事情了,怎麼也趕不上他二哥最後一面。
罷了。
只是,孟欽和還有一些遺物,如果有機會,孟欽文還是希望有朝一日能親手交給糯糯——
糯糯十八歲考入美東的一所名校,與三藩市相距四千多公里,只有假期才能回家。她性格受了她母親徐婉的影響,並不介意天南海北。
徐婉支援糯糯的每一個決定,糯糯能考上這樣的學校她由衷的高興,這個孩子比她想的還要爭氣,這麼多年她的心血沒有白費。
糯糯上大學的第一年,徐婉每隔幾個月就和袁傑曦驅車去美東看糯糯,有時還會帶上讀小學的小女兒一起。
這些年,徐婉先是一邊工作一邊唸了幾年夜校,後來又同袁傑曦一起與之前在坤州認識的幾位朋友成立一家華人銀行,主要做儲蓄、貸款的生意,同時也承接代客戶購買股票的業務。
這異國的生意起!起初並不好做,徐婉比在坤州費的心力要更多些,好在這十幾年的經營下來,倒也漸漸成了氣候。
只是,糯糯沒有想到,一年之後的暑假她剛回到家,徐婉卻告訴她,“糯糯,我準備回國了,而且很可能以後都在國內了。”
糯糯驚訝極了,畢竟這些年他們家和國內並沒有什麼聯絡了。最多是小袁叔叔前幾年因為他母親病重,獨自回了一趟平城,連同路上的時間,去了不到半年便回來了。
糯糯不理解徐婉,有些埋怨道:“媽媽,你就這樣把我一個人仍在美國了?當初執意要帶我來美國的人是你,現在又要回去,為什麼呢?”
徐婉很平靜,似乎這並不是一個突然的決定,“糯糯,當初帶你來美國是因為那是你還小,我擔心那些流言蜚語會對你不利,我想讓你無憂無慮地長大。現在你成年了,我也想做回去做一些自己的事情了。”
“什麼事情?在這裡不能做嗎?”
徐婉搖了搖頭,將律師幫她擬好的出售股份的合同提給糯糯,“我準備把這些股份都賣了,你看,這些年我在美國掙的錢,自己花幾輩子都花不完,沒什麼意思。但是現在國內,還有很多人過得很不好,我打算拿出一部分去救濟他們,另外,還準備去辦幾所學校。”她頓了頓,又道:“糯糯,你是我從小呵護著長大的,又一直生活在美國,你可能感受不到,在大洋彼岸,在炮火紛飛的地方,很多的人根本活不下去。或許對那邊沒有太深的感情,我不怪你。但是你不能忘了,那裡才是你的故土,是你父親誓死也要守住的土地。等你大學畢業了,我等著你回去看一看。”
大人總是低估孩子的記憶力,那時候她雖然很小,可很多的事情她其實都記得。
她還記得以前她們已經在坤州的那幢小洋樓大概的模樣,記得從今有一個人總是給她捉螞蟻。
還記得她們前往美國時乘坐的輪船在海上遇上了風浪,桅杆被吹斷,很多人掉落進海里,包括她和她母親。在浩瀚的海水裡,是小袁叔叔從船上跳下來,拼了半條命才將她們母女兩救上去。
也記得六年前她放學回家,看見她母親惶然地坐在沙發上,發白的手指緊緊捏著一封電報看了一遍又一遍。過了好一會兒,她母親才告訴她!她,“糯糯,你父親殉國了。”
從前的事就像電影一樣無聲地在她腦海中閃過,而此刻,她的母親就站在她的面前,和十多年前比,歲月不僅在她眼角留下痕跡,更在她神態上添了幾分從容。
這前十八年她母親是以她為先的,如今她也該成全她母親了。
糯糯雖然不捨,終了還是笑了出來,上前緊緊擁住徐婉,“徐大行長,想回去就回去吧,大不了過幾年我來找你們。”——
糯糯到坤州的時候,她母親新辦的女子中學剛好落成,她母親也從徐經理變成了徐校長。
而小袁叔叔也一直在她母親身邊,無論她母親做什麼,他總是支援她。
唯獨遺憾的是,這麼多年過去了,袁家那邊始終不接受他們這一樁婚事,不過徐婉並不在乎。袁傑曦也索性沒有回平城,和徐婉一起在坤州自立門戶。
糯糯這一次除了看望徐婉他們,另外其實還有一樁心願。
糯糯將手中的一捧菊花擺放到墓碑前,深深鞠了一躬。正好起風了,微風吹落了些松柏針葉下來,紛紛揚揚落了些在糯糯的肩上。
從墓地離開之後,孟欽文又帶著糯糯回了一趟金城。
孟廣廷已過古稀之年,身體卻也還硬朗,聽孟欽文說糯糯回金城了,硬是杵著柺杖走到壁影牆那去接,三姨太攔都攔不住。
糯糯其實和她這個爺爺只相處過很短暫的一算時間,可是孟廣廷一見著她,那雙滄桑的眼睛裡即刻湧出渾濁的淚來,扭過頭一邊擦眼淚,一邊對三姨太道:“你看著孩子長得多像老二,剛才我看花眼了,看到她還以為是老二回來了。”
孟老爺子似乎做的事糯糯在府裡常住的打算,專門給她收拾了一間臥室。可糯糯只!只有一個月的時間,她還要繼續趕回美國去上課。
孟老爺子聽到糯糯還要回美國,一開始極力反對:“好不容易回來了,怎麼又要去那麼遠的地方,不準走!”
可被糯糯告知是回去繼續大學的學業,老爺子態度又軟了下來,“我們孟家難得還能出個留洋的女大學生,想去就去吧,學成了記得回來就好!”說著,他又低低地感嘆了一聲,“這些年也是難為你娘了。”
臨行前,孟欽文將糯糯叫去了書房,孟家世代從軍,一進門就可以看到劍架上擺放著的佩劍,此外,書房裡還掛著好幾幅的南三省的地圖。
那信封裡稍微有些重量,但看起來也沒有多少東西,糯糯將它拆開,只見裡面是一塊螞蟻琥珀和一張發黃的合照——
徐婉長壽,活過了七十八載春秋。她前些年身子一向康健,但到底還是年紀大了,最後一場肺病治了好幾個月都不見好轉。
徐諾也發覺了,最後那些時日,寸步不離地守在徐婉身邊。
徐婉雖然咳個不停,但是意識還很清楚,心情也平靜。
“您還記得我成年之後第一次回金城嗎?三叔給了我這個,說是我父親臨死前最後帶在身邊的,您想看嗎?”
滿頭銀髮的老人靠坐在床上,微顫的手輕輕將信封拆開。
裡面是一張六十年的合影,上面有她年輕的模樣,還有那個人的樣子。
那長照片似乎勾起了徐婉的很多回憶,那一天格外健談,和糯糯說了很多從前的事,從坤州的舞廳,到平城的生活。
許諾坐在徐婉床前,問她:“那您這輩子有什麼遺憾嗎?”
老人的神態依然祥和,她搖了搖頭,“我不遺憾,我這一輩子已經把想做的事都做完了,自己沒有什麼遺憾了。”
說完,她望著床帳嘆了一口氣,喃喃自語一般:“我只替那個人有些遺憾,那麼年輕就走了,我還以為他會高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