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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民國之外室·焦尾琴鳴·4,679·2026/5/11

扣住她手腕的那隻手溫熱有力的,記憶中孟欽和是第一次這樣抓她的手腕,也是第一次對她說“站住”。 從前的她總是乖乖待他在身邊,總是對他百依百順,用不著他這樣。 習慣是一種可怕的存在,徐婉這些年就習慣了唯孟欽和的命是從。孟欽和一聲“站住”,她的腳步便不自覺地頓住。 可能是受了驚嚇,腹中的孩子隱隱有了動靜。他讓徐婉突然清醒過來,孟欽和不是捨不得她,而是她肚子中還懷著他不想要的孩子。 不行,她一定要保住這個孩子的性命。徐婉咬了下牙,試著從孟欽和的手裡掙脫出來。她用力縮了一下,可力量差別懸殊,孟欽和的手紋絲不動。 徐婉不得已回頭去看孟欽和,卻發現孟欽和也在皺著眉打量她。他的目光冷峻,像是在審視,審視這個溫順慣了的女人怎麼也有不順從他的時候。 徐婉被孟欽和看得膽怯,甚至在想要不要和從前一樣去哀求他,她從來沒有什麼尊嚴,也不差這一回。 正僵持著,突然有人敲門,來人是孟欽和的副官宋存山,好像有什麼要緊事要跟孟欽和彙報。 徐婉之前也聽說了些,坤州最近不太平,司令府那邊也出了些事。孟欽和是個分得清主次的人,見宋副官進來便將徐婉的手鬆開了,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偏頭吩咐宋副官到一旁談話去了。 然而就在孟欽和鬆手的那一刻,徐婉整個身子抖了一下,這是老天爺給的機會!她沒有再猶豫,頭也不回地朝走廊上跑去,慌亂中她好像看到孟欽和和宋副官都轉過身來,訝異地看著她。 徐婉不管也不顧,只一味向大門跑去,孟欽和的衛戎、洋樓的傭人都在注視她。也是,一個有了身孕的女人,此刻卻倉皇像瘋子一樣。 好在並沒有人阻攔她。 連徐婉自己都沒有想到,她居然就這樣跑出來了,跑出了這座困了她兩年,她甚至有些不捨的圍城。 外頭下著小雨,徐婉沒有傘,雨線飄過來,她的旗袍被淋溼變成極暗的綠。洋樓中佩芳覺得不對勁,已經下樓來,“姑娘,您到底怎麼了?二少還在樓上呢?” 往回退一步便可重新回到屋簷下避雨,徐婉咬了咬牙,一個人跑進愈來愈大的雨中。 “姑娘,姑娘,快回來!您大著肚子這是要去哪呀?”佩芳仍在喊著。 還有人在勸佩芳,“二少都不管,您管她做什麼,要是您因此得罪了楊小姐,這值得嗎?” 雨勢越來越大,像是從天上澆下來的,她使出渾身的力氣往前跑著,身後佩芳的聲音越來越遠,直到最後完全消失,並沒有來找她。 只是徐婉這個時候才發現,她原以為離開孟欽和她便自由了,可真的跑出來了,她連自己要去哪都不知道。 除了那座熟悉的洋樓,她甚至想不到其他容身的地方,徐婉雖然有一個弟弟,但是還在唸預科,學校她現在這副樣子怎麼去學校? 在雨中站了好一會,徐婉記起來從前在老城租過一間房子,她以前和弟弟徐子仁一起住在那,她跟了孟欽和後,又給弟弟徐子仁續了三年租,那時徐子仁嫌老城那處公寓太破,住了兩天就搬出來了,還沒有退租金,甚至連東西都沒有搬走。 當徐婉重新回到那棟老房子樓下時,渾身已經溼透了,頭髮一股一股的貼在臉頰上,狼狽極了。 這棟房子位於舊城區,因為房價低廉,在這租房的人多是捉襟見肘的,多的是拖家帶口來城裡做工的人,和來坤州避難窮到專揀別人抽剩菸頭的白俄人。 徐婉這一身泛著光的柔軟錦緞和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正在準備晚飯的婦人和滿臉泥的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徐婉,大家都不知道這位看起來有了身孕的闊太太來這裡做什麼? 最後還是從前的房東太太認出了徐婉,她之前就聽徐子仁提過,她姐姐現在攀上了高枝,是司令府二少孟欽和的女人。 因此房東太太一開始認出徐婉時是客氣的,熱情地說了一大堆客套話,還請徐婉去她家裡避雨。然而當徐婉說出她想住回從前那間租金還沒到期的房子時,房東立即變了臉色。 亂世裡的人生原本就是飄零的,起起落落早就見慣不慣,何況是一個女人的命運。老辣的房東太太馬上意識到當初突然闊綽的小舞女已經被人拋棄了。 房東太太皮笑肉不笑,像是早有先見之明一般重新打量了眼徐婉的小腹,語帶譏諷:“你的租金是還差幾個月到期,只是我這地方小又破,當初您弟弟是住不慣的,不知道您現在大著肚子能不能住下去。”然後極不情願地給了徐婉鑰匙。 當徐婉將那扇咯吱響的木門開啟,一股撲面而來的黴味透了過來。兩年前徐子仁走的時候沒怎麼收拾,留下的被褥什麼早就發了黴。 現實遠遠比想象要殘酷得多,她以前也是窮人家的孩子,雖然被伺候了兩年,苦活累活也是做過的,只是有了身孕做什麼都費勁。 最後還是隔壁開修鞋鋪的張大娘看不過去了,過來幫徐婉收拾了,還給了徐婉一身漿洗得發白的衣裳換上溼漉漉的旗袍。 張大娘給徐婉端了碗薑湯,一般看著徐婉喝湯一邊好心問她:“丫頭,你怎麼一個人大著肚子跑到這來了?孩子他爹呢?” 徐婉不知道怎麼解釋,只搖搖頭,淡淡道:“他沒有爹爹,只有我了。” 家裡沒有米開不了鍋,好在張大娘看她可憐勻了口吃的給她。到是房東太太看見了,在一旁說風涼話,“人家可是錦衣玉食慣了的,怕是吃不習慣你這個修鞋的那點糙米破葉子。”房東太太嗓子大,她一說話便有許多人往這邊看。 徐婉低著頭什麼也沒說,她想的只有讓孩子平安出生,她什麼委屈都願意受著。 張大娘也沒什麼錢,不能白吃白喝人家的,就幫著張大娘收拾屋子。只是她這兩年做什麼都有人伺候,又懷著孕,做起事來已經不太像那麼回事了。 張大娘看不慣,還是讓徐婉歇著了。 外頭房東太太還在和一些房客說著徐婉的閒話,聲音很大,徐婉在屋裡聽的清楚,張大娘想必也聽到了,聽徐婉說還有個弟弟在唸書,傍晚她兒子六子從工廠回來後,便囑咐兒子明天去學校幫徐婉叫徐子仁過來。 夜深了,徐婉回自己房間睡覺,她漸漸熟悉了這股黴味。溼乎乎的輩子蓋在身上渾身發冷,她如果答應孟欽和的條件,也不會落得這種地步,他雖然給不了他想要的,卻也能讓她生活優渥。 也是在這個時候,肚子裡的孩子突然踹了下她的肚子。 白天一直忍著沒流的眼淚突然都湧了出來,徐婉哭著哭著笑了,她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還有這個孩子陪著。 她揉了揉小腹,用溫柔的聲音道:“別怕,你還有娘。” 之後的一週過得平靜而艱難,都和那一天一樣徐婉靠著好心鄰居的接濟過日子,對面的白俄女人偶爾施捨徐婉一兩片發硬麵包,王大娘待她最好,除了時不時給徐婉做幾道葷菜補身子,還給她換了床褥子。徐婉過意不去,便把之前那套旗袍當了錢,給了王大娘錢作報答。除此之外,徐婉也想不到別的換錢的法子。她唯一的希望都寄託在她弟弟徐子仁的身上。 這兩年,她每月都給徐子仁兩百塊做生活費,大學教授的工資也就這麼多,他一個人哪裡花的完,徐婉指著他剩下的錢過活,雖然說到底這錢還是孟欽和的,可尊嚴和最基礎的溫飽抗衡時,便什麼都不是了。 不是每一個人都配談尊嚴的?也難怪孟欽和要問她是不是要回舞廳賣笑。 然而那一週,六子沒有找到徐子仁,聽他的同學說他已經快半個月沒有上過課了,學校老師很生氣準備開除他。 同樣的,孟欽和也沒有派人來找過她,不知是孟欽和憐憫她,還是她其實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無關輕重的人? 後來徐婉才聽到了些孟欽和的訊息,有在司令府當差的人說孟欽和和楊小姐的婚事已經在操辦了,說楊小姐是留學回來的要辦西式婚禮,還有人看到孟欽和陪楊小姐在德仁路那家婚紗店選婚紗。 這麼說來,孟欽和不記得她也不奇怪,他哪裡會記得她呢?從前她的存在也是讓他暫時忘了別人。 半個月之後,六子終於在一家舞場邊上找到了喝得爛醉的徐子仁,徐婉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徐子仁醒過酒來。 徐子仁看著一身破舊衣服的徐婉時,身上的醉意瞬間就消失了,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徐婉見弟弟驚愕,便告訴他自己為了孩子已經和孟欽和劃清界限了,哪知徐子仁聽到這,蹭地一下站起來,拍著桌子嚷道:“這算什麼事?你這兩年就白給他睡了嗎?何況你現在肚子裡還有他的種,說不要了就不要了!虧我之前還叫他姐夫,呸!什麼東西!” 徐子仁聲音不小,說得又是這樣的話,徐婉更加無地自容。徐子仁卻不管,攔都攔不住說要去找孟欽和算賬。 徐婉實在沒有攔住他,後來徐婉才知道徐子仁這麼生氣是因為他早就把錢花光了,他整日和學校幾個富家子弟沉迷舞場,請客養舞女,那每月兩百塊錢一分不剩,反而欠了不少錢,徐婉一被孟欽和拋棄,也是斷了他的生活來源。 徐婉在家惴惴不安,生怕徐子仁惹出什麼事端來,如果激怒了孟欽和孩子更加保不住了,然而她一著急便動了胎氣,小腹疼得直不起腰來,好在曾經在舞廳認識的姐妹夢娟正好找到這來了,還給徐婉請了醫生,好不容易穩住了孩子。 夢娟許是看著徐婉實在可憐,陪著她說了好久的話,還給了她留了些錢。 過去那兩年,孟欽和完全沒有在經濟上委屈徐婉,幾千一件的首飾、貂裘都只管記在他賬上,如今夢娟給了她一百塊錢,徐婉只覺得是一筆鉅款,拉著夢娟的手千恩萬謝。 夢娟看了眼徐婉,嘆了口氣,又給她出了主意,“小婉呀,你其實也不用淪落到這個地步的,你想想你現在還年輕,大不了再回舞廳幹兩年,還是有出路的。不過這個孩子確實是個拖累,要不然你乾脆把孩子……” 徐婉知道夢娟想說什麼,拼命搖頭,“再回舞廳”這四個字就夠讓她羞愧了,更別說孩子了。 夢娟是個識趣的人,見徐婉這樣也沒有再說什麼。自從徐婉跟了孟欽和之後,他們之間的聯絡便漸漸少了,一時半會也不知道該聊些什麼。 夢娟正準備走,徐子仁喝得半醉回來,對著徐婉罵罵咧咧的,看他這個樣子像是無功而返,不過這對於徐婉來說已是萬幸了,只要沒有惹怒孟欽和。 只是看著弟弟歪歪扭扭的模樣,徐婉忽然覺得難受,他渾身上下哪裡有半分學生的樣子。她當初就是為了供他上學才去做的舞女,可到頭來呢? 徐婉不想去管徐子仁,任他醉任他倒,還是夢娟在中間說和,還主動替徐子仁煮醒酒湯。 徐子仁已經被學校開除了,第二天酒醒了也沒事做。他倒無所謂,信誓旦旦說他來賺錢養徐婉。 幾天後的中午,徐子仁不知道從哪弄了筆錢,帶徐婉去匯饈樓開了個包廂點了三菜兩湯,那裡面還有一碗黃澄澄的雞湯,徐婉好些日子沒吃過這麼多好東西了,懷孕了也吃得更多些,雖然她吃得不大安穩,可為了孩子也得多吃些。 哪知徐婉才喝了一碗雞湯,下腹就一陣絞痛,強忍著痛道:“快去給我叫大夫,好痛……” 徐子仁扶了一把徐婉,卻不當回事,“姐,沒事,你忍過這一陣就好了!過一會就不疼了!” “你!”徐婉忽然明白了什麼,k看著徐子仁說不出話來,她沒有想到她最為信任,不惜一切代價去為他付出的弟弟竟然會對她的孩子下手。現在這個在她面前的究竟是什麼豺狼虎豹!二十年過去了,她終於看清了。 徐子仁見徐婉瞪著他,連忙道:“姐,你為什麼非要替那個人生什麼孩子,這個孩子沒了我們反而有好日子過,不是嗎?” 孩子沒了反而有好日子過?徐婉突然明白了,孟欽和答應過的,做了手術就給她和徐子仁一筆錢。 只是徐子仁沒有算到,那個孩子格外地爭氣,儘管徐婉痛了一兩個鐘頭,卻一直沒有小產。既然這藥不徹底,就只能去醫院做手術了,拖下去也沒有辦法。 或許是街面上吵吵鬧鬧的有樂聲,徐婉這幾個鐘頭越痛越清醒,她聽到徐子仁出門的聲音,連忙從包廂裡走出去,她或許可以去投崩夢娟,讓夢娟帶她去醫院。 徐婉忍痛往走出匯饈樓,才發現對面那條街人聲鼎沸,大家都在圍觀著什麼,她還沒有仔細看。只聽得後面有人追上來了,不只是徐子仁,還有其他的人,徐婉不敢仔細看,只看到有一個男人臉上有刀疤。 她們越來越近了,徐婉只顧著往前跑,慌亂中穿過了熙攘人流。 忽然周遭一陣尖叫,徐婉還沒來得及反應,一輛車頭擺放著百合花的汽車朝她狠狠撞過來,然後從她小腹上碾過去。 徐婉在被車撞地在地上滾了幾圈,她下意識去護住小腹,可還是晚了。 在她意識的最後一瞬,她終於看清了,著原來是一輛婚車,婚車上坐著她最熟悉的男人和新娘,而那個人也正看著她。 他在看她,她用盡最後的力氣衝著他一笑,他們的孩子沒有了。而她這一輩子,短短二十年的光陰也終於結束了。 作者有話要說:看到了很多熟悉的id,很親切,Mua!聖誕節快樂!!今天繼續發紅包,前五十個~

扣住她手腕的那隻手溫熱有力的,記憶中孟欽和是第一次這樣抓她的手腕,也是第一次對她說“站住”。

從前的她總是乖乖待他在身邊,總是對他百依百順,用不著他這樣。

習慣是一種可怕的存在,徐婉這些年就習慣了唯孟欽和的命是從。孟欽和一聲“站住”,她的腳步便不自覺地頓住。

可能是受了驚嚇,腹中的孩子隱隱有了動靜。他讓徐婉突然清醒過來,孟欽和不是捨不得她,而是她肚子中還懷著他不想要的孩子。

不行,她一定要保住這個孩子的性命。徐婉咬了下牙,試著從孟欽和的手裡掙脫出來。她用力縮了一下,可力量差別懸殊,孟欽和的手紋絲不動。

徐婉不得已回頭去看孟欽和,卻發現孟欽和也在皺著眉打量她。他的目光冷峻,像是在審視,審視這個溫順慣了的女人怎麼也有不順從他的時候。

徐婉被孟欽和看得膽怯,甚至在想要不要和從前一樣去哀求他,她從來沒有什麼尊嚴,也不差這一回。

正僵持著,突然有人敲門,來人是孟欽和的副官宋存山,好像有什麼要緊事要跟孟欽和彙報。

徐婉之前也聽說了些,坤州最近不太平,司令府那邊也出了些事。孟欽和是個分得清主次的人,見宋副官進來便將徐婉的手鬆開了,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偏頭吩咐宋副官到一旁談話去了。

然而就在孟欽和鬆手的那一刻,徐婉整個身子抖了一下,這是老天爺給的機會!她沒有再猶豫,頭也不回地朝走廊上跑去,慌亂中她好像看到孟欽和和宋副官都轉過身來,訝異地看著她。

徐婉不管也不顧,只一味向大門跑去,孟欽和的衛戎、洋樓的傭人都在注視她。也是,一個有了身孕的女人,此刻卻倉皇像瘋子一樣。

好在並沒有人阻攔她。

連徐婉自己都沒有想到,她居然就這樣跑出來了,跑出了這座困了她兩年,她甚至有些不捨的圍城。

外頭下著小雨,徐婉沒有傘,雨線飄過來,她的旗袍被淋溼變成極暗的綠。洋樓中佩芳覺得不對勁,已經下樓來,“姑娘,您到底怎麼了?二少還在樓上呢?”

往回退一步便可重新回到屋簷下避雨,徐婉咬了咬牙,一個人跑進愈來愈大的雨中。

“姑娘,姑娘,快回來!您大著肚子這是要去哪呀?”佩芳仍在喊著。

還有人在勸佩芳,“二少都不管,您管她做什麼,要是您因此得罪了楊小姐,這值得嗎?”

雨勢越來越大,像是從天上澆下來的,她使出渾身的力氣往前跑著,身後佩芳的聲音越來越遠,直到最後完全消失,並沒有來找她。

只是徐婉這個時候才發現,她原以為離開孟欽和她便自由了,可真的跑出來了,她連自己要去哪都不知道。

除了那座熟悉的洋樓,她甚至想不到其他容身的地方,徐婉雖然有一個弟弟,但是還在唸預科,學校她現在這副樣子怎麼去學校?

在雨中站了好一會,徐婉記起來從前在老城租過一間房子,她以前和弟弟徐子仁一起住在那,她跟了孟欽和後,又給弟弟徐子仁續了三年租,那時徐子仁嫌老城那處公寓太破,住了兩天就搬出來了,還沒有退租金,甚至連東西都沒有搬走。

當徐婉重新回到那棟老房子樓下時,渾身已經溼透了,頭髮一股一股的貼在臉頰上,狼狽極了。

這棟房子位於舊城區,因為房價低廉,在這租房的人多是捉襟見肘的,多的是拖家帶口來城裡做工的人,和來坤州避難窮到專揀別人抽剩菸頭的白俄人。

徐婉這一身泛著光的柔軟錦緞和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正在準備晚飯的婦人和滿臉泥的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徐婉,大家都不知道這位看起來有了身孕的闊太太來這裡做什麼?

最後還是從前的房東太太認出了徐婉,她之前就聽徐子仁提過,她姐姐現在攀上了高枝,是司令府二少孟欽和的女人。

因此房東太太一開始認出徐婉時是客氣的,熱情地說了一大堆客套話,還請徐婉去她家裡避雨。然而當徐婉說出她想住回從前那間租金還沒到期的房子時,房東立即變了臉色。

亂世裡的人生原本就是飄零的,起起落落早就見慣不慣,何況是一個女人的命運。老辣的房東太太馬上意識到當初突然闊綽的小舞女已經被人拋棄了。

房東太太皮笑肉不笑,像是早有先見之明一般重新打量了眼徐婉的小腹,語帶譏諷:“你的租金是還差幾個月到期,只是我這地方小又破,當初您弟弟是住不慣的,不知道您現在大著肚子能不能住下去。”然後極不情願地給了徐婉鑰匙。

當徐婉將那扇咯吱響的木門開啟,一股撲面而來的黴味透了過來。兩年前徐子仁走的時候沒怎麼收拾,留下的被褥什麼早就發了黴。

現實遠遠比想象要殘酷得多,她以前也是窮人家的孩子,雖然被伺候了兩年,苦活累活也是做過的,只是有了身孕做什麼都費勁。

最後還是隔壁開修鞋鋪的張大娘看不過去了,過來幫徐婉收拾了,還給了徐婉一身漿洗得發白的衣裳換上溼漉漉的旗袍。

張大娘給徐婉端了碗薑湯,一般看著徐婉喝湯一邊好心問她:“丫頭,你怎麼一個人大著肚子跑到這來了?孩子他爹呢?”

徐婉不知道怎麼解釋,只搖搖頭,淡淡道:“他沒有爹爹,只有我了。”

家裡沒有米開不了鍋,好在張大娘看她可憐勻了口吃的給她。到是房東太太看見了,在一旁說風涼話,“人家可是錦衣玉食慣了的,怕是吃不習慣你這個修鞋的那點糙米破葉子。”房東太太嗓子大,她一說話便有許多人往這邊看。

徐婉低著頭什麼也沒說,她想的只有讓孩子平安出生,她什麼委屈都願意受著。

張大娘也沒什麼錢,不能白吃白喝人家的,就幫著張大娘收拾屋子。只是她這兩年做什麼都有人伺候,又懷著孕,做起事來已經不太像那麼回事了。

張大娘看不慣,還是讓徐婉歇著了。

外頭房東太太還在和一些房客說著徐婉的閒話,聲音很大,徐婉在屋裡聽的清楚,張大娘想必也聽到了,聽徐婉說還有個弟弟在唸書,傍晚她兒子六子從工廠回來後,便囑咐兒子明天去學校幫徐婉叫徐子仁過來。

夜深了,徐婉回自己房間睡覺,她漸漸熟悉了這股黴味。溼乎乎的輩子蓋在身上渾身發冷,她如果答應孟欽和的條件,也不會落得這種地步,他雖然給不了他想要的,卻也能讓她生活優渥。

也是在這個時候,肚子裡的孩子突然踹了下她的肚子。

白天一直忍著沒流的眼淚突然都湧了出來,徐婉哭著哭著笑了,她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還有這個孩子陪著。

她揉了揉小腹,用溫柔的聲音道:“別怕,你還有娘。”

之後的一週過得平靜而艱難,都和那一天一樣徐婉靠著好心鄰居的接濟過日子,對面的白俄女人偶爾施捨徐婉一兩片發硬麵包,王大娘待她最好,除了時不時給徐婉做幾道葷菜補身子,還給她換了床褥子。徐婉過意不去,便把之前那套旗袍當了錢,給了王大娘錢作報答。除此之外,徐婉也想不到別的換錢的法子。她唯一的希望都寄託在她弟弟徐子仁的身上。

這兩年,她每月都給徐子仁兩百塊做生活費,大學教授的工資也就這麼多,他一個人哪裡花的完,徐婉指著他剩下的錢過活,雖然說到底這錢還是孟欽和的,可尊嚴和最基礎的溫飽抗衡時,便什麼都不是了。

不是每一個人都配談尊嚴的?也難怪孟欽和要問她是不是要回舞廳賣笑。

然而那一週,六子沒有找到徐子仁,聽他的同學說他已經快半個月沒有上過課了,學校老師很生氣準備開除他。

同樣的,孟欽和也沒有派人來找過她,不知是孟欽和憐憫她,還是她其實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無關輕重的人?

後來徐婉才聽到了些孟欽和的訊息,有在司令府當差的人說孟欽和和楊小姐的婚事已經在操辦了,說楊小姐是留學回來的要辦西式婚禮,還有人看到孟欽和陪楊小姐在德仁路那家婚紗店選婚紗。

這麼說來,孟欽和不記得她也不奇怪,他哪裡會記得她呢?從前她的存在也是讓他暫時忘了別人。

半個月之後,六子終於在一家舞場邊上找到了喝得爛醉的徐子仁,徐婉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徐子仁醒過酒來。

徐子仁看著一身破舊衣服的徐婉時,身上的醉意瞬間就消失了,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徐婉見弟弟驚愕,便告訴他自己為了孩子已經和孟欽和劃清界限了,哪知徐子仁聽到這,蹭地一下站起來,拍著桌子嚷道:“這算什麼事?你這兩年就白給他睡了嗎?何況你現在肚子裡還有他的種,說不要了就不要了!虧我之前還叫他姐夫,呸!什麼東西!”

徐子仁聲音不小,說得又是這樣的話,徐婉更加無地自容。徐子仁卻不管,攔都攔不住說要去找孟欽和算賬。

徐婉實在沒有攔住他,後來徐婉才知道徐子仁這麼生氣是因為他早就把錢花光了,他整日和學校幾個富家子弟沉迷舞場,請客養舞女,那每月兩百塊錢一分不剩,反而欠了不少錢,徐婉一被孟欽和拋棄,也是斷了他的生活來源。

徐婉在家惴惴不安,生怕徐子仁惹出什麼事端來,如果激怒了孟欽和孩子更加保不住了,然而她一著急便動了胎氣,小腹疼得直不起腰來,好在曾經在舞廳認識的姐妹夢娟正好找到這來了,還給徐婉請了醫生,好不容易穩住了孩子。

夢娟許是看著徐婉實在可憐,陪著她說了好久的話,還給了她留了些錢。

過去那兩年,孟欽和完全沒有在經濟上委屈徐婉,幾千一件的首飾、貂裘都只管記在他賬上,如今夢娟給了她一百塊錢,徐婉只覺得是一筆鉅款,拉著夢娟的手千恩萬謝。

夢娟看了眼徐婉,嘆了口氣,又給她出了主意,“小婉呀,你其實也不用淪落到這個地步的,你想想你現在還年輕,大不了再回舞廳幹兩年,還是有出路的。不過這個孩子確實是個拖累,要不然你乾脆把孩子……”

徐婉知道夢娟想說什麼,拼命搖頭,“再回舞廳”這四個字就夠讓她羞愧了,更別說孩子了。

夢娟是個識趣的人,見徐婉這樣也沒有再說什麼。自從徐婉跟了孟欽和之後,他們之間的聯絡便漸漸少了,一時半會也不知道該聊些什麼。

夢娟正準備走,徐子仁喝得半醉回來,對著徐婉罵罵咧咧的,看他這個樣子像是無功而返,不過這對於徐婉來說已是萬幸了,只要沒有惹怒孟欽和。

只是看著弟弟歪歪扭扭的模樣,徐婉忽然覺得難受,他渾身上下哪裡有半分學生的樣子。她當初就是為了供他上學才去做的舞女,可到頭來呢?

徐婉不想去管徐子仁,任他醉任他倒,還是夢娟在中間說和,還主動替徐子仁煮醒酒湯。

徐子仁已經被學校開除了,第二天酒醒了也沒事做。他倒無所謂,信誓旦旦說他來賺錢養徐婉。

幾天後的中午,徐子仁不知道從哪弄了筆錢,帶徐婉去匯饈樓開了個包廂點了三菜兩湯,那裡面還有一碗黃澄澄的雞湯,徐婉好些日子沒吃過這麼多好東西了,懷孕了也吃得更多些,雖然她吃得不大安穩,可為了孩子也得多吃些。

哪知徐婉才喝了一碗雞湯,下腹就一陣絞痛,強忍著痛道:“快去給我叫大夫,好痛……”

徐子仁扶了一把徐婉,卻不當回事,“姐,沒事,你忍過這一陣就好了!過一會就不疼了!”

“你!”徐婉忽然明白了什麼,k看著徐子仁說不出話來,她沒有想到她最為信任,不惜一切代價去為他付出的弟弟竟然會對她的孩子下手。現在這個在她面前的究竟是什麼豺狼虎豹!二十年過去了,她終於看清了。

徐子仁見徐婉瞪著他,連忙道:“姐,你為什麼非要替那個人生什麼孩子,這個孩子沒了我們反而有好日子過,不是嗎?”

孩子沒了反而有好日子過?徐婉突然明白了,孟欽和答應過的,做了手術就給她和徐子仁一筆錢。

只是徐子仁沒有算到,那個孩子格外地爭氣,儘管徐婉痛了一兩個鐘頭,卻一直沒有小產。既然這藥不徹底,就只能去醫院做手術了,拖下去也沒有辦法。

或許是街面上吵吵鬧鬧的有樂聲,徐婉這幾個鐘頭越痛越清醒,她聽到徐子仁出門的聲音,連忙從包廂裡走出去,她或許可以去投崩夢娟,讓夢娟帶她去醫院。

徐婉忍痛往走出匯饈樓,才發現對面那條街人聲鼎沸,大家都在圍觀著什麼,她還沒有仔細看。只聽得後面有人追上來了,不只是徐子仁,還有其他的人,徐婉不敢仔細看,只看到有一個男人臉上有刀疤。

她們越來越近了,徐婉只顧著往前跑,慌亂中穿過了熙攘人流。

忽然周遭一陣尖叫,徐婉還沒來得及反應,一輛車頭擺放著百合花的汽車朝她狠狠撞過來,然後從她小腹上碾過去。

徐婉在被車撞地在地上滾了幾圈,她下意識去護住小腹,可還是晚了。

在她意識的最後一瞬,她終於看清了,著原來是一輛婚車,婚車上坐著她最熟悉的男人和新娘,而那個人也正看著她。

他在看她,她用盡最後的力氣衝著他一笑,他們的孩子沒有了。而她這一輩子,短短二十年的光陰也終於結束了。

作者有話要說:看到了很多熟悉的id,很親切,Mua!聖誕節快樂!!今天繼續發紅包,前五十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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