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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真?”孟欽和突然鬆口,徐婉驚訝極了,抬起頭去看他。
孟欽和單手轉動著棋子,也在斂目端詳徐婉。他很久都沒有見她這麼高興過了,這種從眼底透出來的驚喜是演不出,也藏不住的。
她正好朝著窗,雨後柔和而明亮的光線正好從玻璃窗裡照進來,映在她的一雙眸子裡,照的她眼裡滿是柔光。
上一次見她這麼高興,還是在怡園齋裡,那一天他在包廂裡看見她和別的男人舉杯共飲,後來才知道那天她剛好發工資。
她對他這樣笑又是什麼時候呢?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他都有些記不清了。
孟欽和稍稍蹙了下眉,可面上還帶著笑容,風輕雲淡道:“可是贏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徐婉聽他這麼說,臉色也變得嚴肅起來,“是啊,你教我還要我贏你,哪裡有徒弟能贏師傅的。”
她認真的模樣逗笑了他,他無奈笑道:“放心,既然答應了教你自然會好好教,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孟欽和這段時間雖然負了傷,但心情一直不錯,從前他並不是這麼愛笑的人。
徐婉低頭應了一聲“好”,便不再說話了。
她的腦海中迴響他剛剛說的那句“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上輩子、這輩子的記憶飛速在她眼前閃過,他確實都沒有騙過她,他將她當成替身是真,但他兩輩子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一句愛她。
甚至上輩子她有了孩子,他也是直截了當地說的不要。
他確實沒有騙過她。
徐婉抬頭看了一眼孟欽和,他看了眼棋局,又看向徐婉。他們倆的目光撞了個正著,孟欽和提醒了一聲,“該你了。”
他的眼中含著薄薄的笑意,徐婉愣了一下,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有閒情逸致教他下棋。
上一世她們也有一段獨處的時光,那是他被他大哥軟禁的時候,只是徐婉記得那個時候他雖然也是從容的,但多半是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沉默,時而抽一支菸,時而看幾眼手錶。
她除了伺候他的起居外,在他面前活得和空氣一般,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用粗魯宣洩著他平日裡的壓抑與隱忍,她才能感受到他真實的情緒。
然而那個時候,她竟然很喜歡那種和他兩個人在一起的日子,珍惜和他的每一次接觸。
現在想想多可笑,多可悲。
徐婉原本以為從前的事情可以淡然處之,可以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重新面對他。然而呢?隨口的一句話、一個眼神都會勾起她很多過去的事情。
就像刻在了骨頭上,哪有那麼容易忘記?
徐婉思緒的遊離被孟欽和盡收眼底,他掃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揶揄道:“看來你也不怎麼想去見他。”
徐婉連忙回過神去,眼下她沒有什麼好分神的,將胡潤生救出來才是當務之急。
徐婉雖然學東西快,很快就弄懂了象棋的規則,但是想贏孟欽和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連著兩天每天都抽兩個鐘頭和她下棋,但徐婉從來都沒有贏過,雖然她確實很想贏,他也看得出她想贏。
一種無力感湧了上來,徐婉有時候甚至覺得,孟欽和的那句承諾不過是看她起初漫不經心,刻意讓她認真對待讓他打發時間更容易些罷了。
孟欽和有一種看透人心的能力,知道誰最想要什麼,並能讓那個人完全為他所用。
想到這裡,徐婉不禁意識到,上輩子她那些拙劣的伎倆,他是不是也是一眼就看透了?
徐婉搖搖頭,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他卻忽然問她,“你在想什麼?”
徐婉敷衍過去,撇了撇嘴,做出一個苦笑的樣子,“我在想這象棋我是怎麼都下不贏你的。”
他道:“那你說想換什麼棋,我這都有。”
徐婉沿著他這個話頭認真想了一下,突然沒頭沒腦冒出一句,“麻將行嗎?”徐婉說出口就後悔了,可她仔細想了想能贏他的好像也就只有這個了。
他笑了出來,手中的炮乾脆利落地吃掉她的卒子,“這個可不能算。”
孟欽和話音剛落,宋存山過來敲門,應該是有事要彙報。
宋存山進來之後,先是看了徐婉一眼,才道:“二少,有客人過來擺放。”像是刻意防著她一樣。
不過徐婉也識趣,站起來去給孟欽和倒茶。她並不介意,一般的客人宋存山早就攔在外了,能夠來問孟欽和意思的人必定不是尋常人。
那邊宋存山彙報完畢,徐婉聽見孟欽和說:“把人帶進來吧。”
徐婉將茶盞放到桌上,走過來問孟欽和,“我先把象棋收起來了。”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突然道:“這局我已經輸了,你還沒看到嗎?”
徐婉連忙往棋盤上看去,方才明明是他佔優勢,怎麼突然局勢就扭轉了。
徐婉高興極了,乾淨利落地吃掉他的帥,又問他:“二少,你之前說的算數吧。”
他眼角有淡淡的笑意,看著她:“我不食言的,你現在可以收起來了。”
徐婉太過欣喜,收了棋就想出去,孟欽和卻叫住她,“徐婉,幫我換一下衣服。”
徐婉這才回過神來,替他將大衣拿過來。她也有些好奇,他在著汀州官邸任何官員都不見,究竟是誰有這麼大的面子能讓他帶傷見客?
不過好奇終歸好奇,徐婉是個知道分寸的人,替孟欽和穿好衣服後,便出去了。
孟欽和沒有讓她留下來,便是要她出去的意思。
她伺候他這麼多年,這點約定俗成的默契還是有的。或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之前才特意讓她來伺候他。
剛才那盤棋她都沒弄明白怎麼贏的,不過她能去見胡潤生便是最好的事情了。
徐婉從孟欽和臥室出來,剛準備回自己房間,卻瞧見垂花門那邊宋存山正好領了人進來。
是一個穿著白色風衣的妙齡小姐,披著及肩的烏黑長髮,落落大方。
徐婉瞧著那人眼熟卻一時記不來是誰,想了一會,徐婉突然想起來她是上次在陳老闆家裡遇見的那位年輕小姐,她怎麼回到官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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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徐婉並沒有見過她,更不知道她居然也認識孟欽和。
徐婉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畢竟上次是以胡潤生未婚妻的身份去的宸公館,她覺得碰上了難堪,於是連忙走到走廊盡頭躲了起來,待那位小姐進了孟欽和的房間才重新走出來。
徐婉好奇歸好奇,並沒有偷聽的打算,她原想直接回自己房間,哪知路過孟欽和臥室的時候,卻聽到從房間裡傳出來“胡潤生”三個字。
徐婉聽見那位小姐對孟欽和說:“二少,求你幫我救一個人,他叫胡潤生。”
她居然是來求孟欽和救胡潤生的?徐婉聽到胡潤生的名字,不由停住了腳步。
隔著門,徐婉聽到孟欽和不輕不重問了一聲,“他是你的什麼人?”
那位小姐支支吾吾了一會,才答:“他是我的一位朋友。”
孟欽和輕輕笑了一聲,冷靜地和她剖析利害,“他現在是淮軍著重懷疑的細作,身上疑點重重,我為什麼要幫你?”
幾乎是拒絕的口氣,徐婉也有些意外,他們難道不是朋友嗎?
那位小姐似乎也沒有想到孟欽和會這樣問,有些急了,冒冒失失地開口:“我是楊詩音的堂妹,我們那幾個堂姊妹裡數我和她關係最好,我知道您和詩音姐交情深,詩音姐說過的,遇著事我可以來請您幫忙,您一定會幫我的。”
詩音?徐婉突然想起來,上次陳夫人也叫她詩清,原來她是楊詩音的妹妹,也難怪孟欽和會願意見她,歸根結底是看在詩音的面子上。
這樣複雜的緣分,徐婉很驚訝。
而房間裡的孟欽和只皺了下眉,語氣仍是不緊不慢,問楊詩清:“哦?她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楊詩清猶豫了一會:“那是我姐去德國的之前的事了,二少,就算看在詩音姐的面子上,你一定要幫幫我。如果我還有辦法,也不會來求你。”
孟欽和仍不做聲,楊詩清亂了陣腳,只好道:“二少,胡潤生他不可能是什麼奸細,他那幾天一直都和我在一起,根本就沒有機會去做那些事情。”
胡潤生那幾天都是和這位小姐在一起?徐婉有些不敢相信,他們究竟是什麼關係?能讓她為了他專程來求孟欽和?
“和你在一起?你們一起在昌興旅社嗎?”
孟欽和比她想象的都要清楚,楊詩清是個沒什麼心眼的人,慌了神,連忙道:“胡潤生是我以前的男朋友,他是個很好的人,我很愛他,他也喜歡我。但是……我家裡面不同意,他自己也說配不上我。後來……我爹孃又給我訂了一門婚事,我在結婚前幾天……逃了出來,是他收留了我。”說到這裡,楊詩清都快哭了,又道:“二少,我真的是沒有辦法了,我從小到大就沒有求過誰,您帶我去見他一面也好。如果他因為我的事出了什麼意外,我一輩子都過意不去的。”
徐婉在外頭稍微有些懵,雖然她也沒有什麼資格去責怪誰,但突然冒出這樣一個情深義重的楊小姐,徐婉只覺得哪裡都奇怪。
徐婉突然想起第一次跟胡潤生去吃安州菜,那家店的老闆問他怎麼換人了?還有她第一次見胡潤生時的模樣,那時候他蓄著鬍鬚,頹唐極了,分明就像失去了什麼重要的人。
或許她徐婉才是突然冒出來的,才是多餘的。那為什麼胡潤生又對她那麼好?徐婉想去親自問問他。
徐婉沒有聽清孟欽和和那位楊小姐後來說了什麼,不過那位楊小姐沒待多久便出來了。
徐婉聽到她高跟鞋的動靜,突然反應過來,在她出門之前,連忙又躲灰走廊盡頭的牆後。
等她走遠了,徐婉才從牆後面出來,哪知她剛從孟欽和房間外走過,就聽到裡面的人吩咐她,“徐婉,進來。”
他知道她經過,那她剛才在他是不是也知道呢?她在他面前口口聲聲說的未婚夫一直喜歡的是別人,而這件事卻偏偏在他面前暴露無遺,徐婉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不過孟欽和什麼都沒有說,只招呼她:“將象棋取來,我們再下幾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