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三章 智鬥

重生於康熙末年·雁九·4,544·2026/3/23

第八百九十三章 智鬥 第八百九十三章 智鬥 曹顒得到七阿哥墜馬的消息時,是在戶部衙門裡。 顧不得回家更衣,他穿了官服,就急匆匆地往七阿哥府去。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的意外?要是猜得沒錯,八成是七阿哥為了長子回京而使的“苦肉計”。 可是這招別人使的,七阿哥用起來卻兇險。因為,他腿腳不便。 到了七阿哥府,上下已經是一片慘淡,每個人神『色』都帶了惶恐。七阿哥是王府頂樑柱,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不知多少人要擔干係。 十六阿哥也在,他本在太醫院安排隨扈太醫之事,得了七阿哥墜馬的消息,同太醫一道過來。 見曹顒滿頭大汗的趕來,十六阿哥面『色』沉重,一句勸慰的話都說不出。 看到七阿哥的那刻,曹顒不禁跟著揪心。 他一動不動地躺在炕上,面『色』青白、牙關緊閉,額頭卻擦掉半塊皮,看著甚是駭人。不僅如此,半邊褲子,已經被血浸透。 一位太醫正拿了剪刀,剪開七阿哥的褲腿。膝蓋以下,血肉模糊,叫人不忍相看。 七福晉與側福晉納喇氏在屋裡照看,因曹顒是女婿,十六、十七這兩個小叔子歲數隔得遠,倒是沒那麼多避諱。 看到七阿哥生死不知的模樣,納喇氏已用帕子拭淚,七福晉也紅了眼圈。 等太醫給七阿哥的傷口包紮好,又仔細診了脈,退到外間來。十六阿哥已經迫不及待:“林太醫,七爺傷勢如何?” 林太醫面『色』有幾分沉重,道:“十六爺,王爺脈象不穩……甚是兇險……” 曹顒在旁聞言,已經面『色』慘白。 七阿哥素來行事謹慎,就算是想要施“苦肉計”,也不會做買通太醫那種授人以柄之事。畢竟,欺君是大罪,身為皇子,更要忌憚。 這能讓太醫說出兇險,實是令人擔心。 其實,他多慮了。除了負傷,還有『藥』物能紊『亂』脈象,只是曹顒不精通醫術,沒想到此處,才會這般憂心。 七福晉與側福晉兩個,聽了林太醫的話,也都搖搖欲墜。 這會兒功夫,弘倬、弘昕、弘景三個小阿哥也都趕過來,看到屋裡眾人皆肅穆哀悽,也是憂心不已。 雖說曹顒剛娶妻時,無法將三十出頭的七阿哥當成長輩看待,但是相處十多年來,得了這位岳父不少照拂,曹顒也不是鐵石心腸。 如今,瞧著七阿哥傷重垂危,曹顒如何能心安? 弘曙兄弟即便不能承爵,七阿哥還有其他兒子,左右這王府落不到外人手中。 曹顒巴巴地關心弘曙,幾分是看在小舅子的情分上,更重的則是為了讓孩子們不失去母族庇護。 眼前說旁的都沒用,只能等著七阿哥好起來。 不過,總不能白讓七阿哥遭這個罪。剛好十六阿哥要往暢春園親稟,這涉及一個皇子郡王安危之大事,十六阿哥也不敢隱瞞。 曹顒讓弘倬他們看護七阿哥,自己個兒送十六阿哥出來。 “好好的,怎麼就‘驚’了馬?七哥向來老實,還遇到這個,真是叫人著惱!”十六阿哥咬牙切齒道:“等回稟了皇阿瑪,一定要查個清楚,為七哥討個公道。” “十六爺……”曹顒不願騙十六阿哥,但是也沒法子,畢竟他不得傳召,見不到康熙,只能請十六阿哥傳話,啞著嗓子道:“岳父萬一……弘曙還在西北……” 十六阿哥點點頭,道:“是了,七哥如此,總要有人在王府主持大局。弘倬這小子,都二十好幾了,還『毛』『毛』躁躁的。” 十六阿哥帶著隨從,騎馬出城去了。 曹顒轉身回王府,弘倬正滿臉陰鬱地走過來,要去馬房那邊查看。 京城權貴之中,墜馬而亡,並不是什麼稀罕的死法。 曹顒也怕這“墜馬”之事,被查出什麼“蹊蹺”,隨同弘倬同往。 馬伕陳德,早已在七阿哥墜馬後,就被王府總管使人捆了。曹顒他們過來時,陳德堆坐在牆腳,耷拉個腦袋,一動不動。 使得七阿哥出事的座騎,是匹棗紅馬,御馬苑裡出來的。看著彪壯不說,皮『毛』還跟錦緞似的,油光錚亮,賣相絕佳。 就連曹顒這樣的半吊子,不懂相馬的,每次瞧見岳父這座騎,都忍不住多瞄上幾眼。 這匹棗紅馬,是七阿哥的心愛之物。不說別的,就說這飼料,都是見天兒的黃豆拌雞蛋。 早年還有御史,為這個彈劾七阿哥“過奢”。許是康熙因腿疾的緣故,對七阿哥多有寬容,最後彈劾之事不了了之。 就是這般彪俊的馬,現下的模樣卻不好看。後背上,有斑斑血漬,這馬也失去平素的沉穩,不停地用蹄子刨地。 弘倬見這馬瞧著不對,想要近前查看,被大管家給攔下:“二阿哥,近前不得,這馬馬背受傷,正暴烈得很。” “馬背受傷?”弘倬瞪著眼睛,喝道:“怎麼回事兒?” 大管家滿臉悲憤,指著一邊捆著的陳德道:“都是那喪良心的東西,在爺的馬鞍裡動了手腳。” 原來,這馬伕陳德,養馬雖是好手,卻是個愛賭的。 因賭博成癮,前些日子連妻兒都給賣了。七阿哥曉得後,訓斥了他一番,將他妻兒贖回,算是大恩。不想這陳德怎麼就喪心病狂起來,竟是要謀害王爺。 弘倬自看了父親重傷的模樣,肚子裡就狠憋了一股火。聽了大管家的話, 他橫眉豎目,奔上前去,一腳就揣在那馬伕身上,喝道:“死奴才,竟敢害阿瑪……爺要活剮了你……” 那陳德本是耷拉著腦袋,堆萎在牆角,捱了一腳後,身子就歪到一邊,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 “咦?”曹顒發現不對,忙一把拉住弘倬,道:“等等!” “等什麼?這樣的奴才,多容他活半刻,都讓人氣悶!”弘倬帶著怒氣道。 看著倒地那馬伕已經青紫的臉,七竅流血,曹顒道:“不用剮,人已經死了……” * 暢春園內,清溪書屋。 除了幾位大學士與三阿哥與四阿哥,戶部兩位尚書也在。今日御前論的除了西北戰事,就是蒙古各部賑濟之事。 戶部沒有多餘的銀子,這連年大旱後,草原上河流銳減,又不能學前些年,叫理藩院安排人過去教蒙古人捕魚。 可是蒙古人既求到朝廷,朝廷也不好束手旁觀,所以康熙就招人合議此事。 說到底,還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但凡戶部銀庫寬裕些,賞賜些銀兩給那些蒙古王公,就能安撫住他們。不過是籠絡人心,讓他們老實罷了,至於蒙古牧民的生死,朝廷哪裡會放在心上。 這些年朝廷打著“重用”蒙古人的旗號,但凡有戰事,都從蒙古大量徵調兵馬,安排在戰事最前線,不過是變相的“減丁政策”。 聽說議的是蒙古少糧之事,四阿哥的眼前浮出一人。不是旁人,就是戶部侍郎曹顒。 曹顒丁憂那幾年,可沒幹旁的,就留心侍候莊稼了。因這個緣故,四阿哥對土豆、苞谷這兩種富貴人家罕見的賤物頗為關注。 待知道土豆畝產能達到一千多斤,好地甚至兩千多斤的時候,四阿哥著實震驚了一把。 要知道,這個時候上等良田畝產也不過兩石、三石糧食,三百多斤。土豆不挑地,產量還是其他糧食的數倍。 前幾年開始,土豆與苞谷在河南府試種,而後三年河南府再也沒有要過朝廷賑濟。 要知道,這河南府,多山多丘,土地貧乏,百姓生活向來悽苦。十年裡,倒是有七年,需要朝廷賑濟的。 這是這蒙古人若不愁口糧,人口孽生…… 四阿哥除了是臣子,還是愛新覺羅家的子孫,除了百姓民生,也不會忘了社稷江山。 因此,他沒有當著大學士、兩位尚書開口,而是想著單獨稟奏,聽聽皇父的意思,再說此事。 顯然,七阿哥出事的消息,還沒有傳到御前。 聽到魏珠回稟,說十六阿哥求見時,康熙還以為他是來說聖駕明日啟程之事,便點頭叫宣。 太醫院最好的太醫,都在暢春園當值,十六阿哥還想著請旨再派太醫過去,怕關城門,出了城後,就策馬狂奔。 進了園子後,他也是一路疾行。 到御前時,他還喘著粗氣,臉『色』漲紅。雖說心焦,他也沒有忘了分寸,看了幾位大學士、尚書兩眼,跪下道:“皇阿瑪,兒臣有急事稟奏!” 康熙見他風塵僕僕的,額頭上汗津津的,直覺得心裡“突突”的。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莫不是鹹安宮那邊發生什麼變故。 或者是,兵變? 歷朝歷代,太子『逼』宮,不是稀罕之事兒。 他耷拉下臉,對幾位大學士與尚書道:“跪安吧!” 至於三阿哥、四阿哥,他卻沒有打發走。若真有事,這兩個掌部兒子就不能離了眼前,要不然誰會曉得出現什麼變故。 他實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卻不想想,這些皇子叫他給修理的差不多,有幾個還有人望、有能力,在京畿重地發動兵變的。 見朝臣們退下,十六阿哥膝行幾步,哽咽著說道:“皇阿瑪,七哥墜馬,看著不大好……還請皇阿瑪恩典,使太醫過去……弘曙那邊,怕也要速速回京,才……才穩當些……” 雖不是同母所出,但是因曹顒的關係,十六阿哥這些年同七阿哥也算親近。 現下想到因墜馬重傷不治而亡的宗室,不乏前例,十六阿哥也擔心得緊。 聽了頭一句話,康熙不過是皺眉;聽打最後,身子不由地顫了顫,手臂狠狠地扶住炕枕。 三阿哥、四阿哥兩個,也都跟著變了臉『色』。 不管兄弟感情如何,若是正常的生老病死,不過是感慨一聲,但是這有“墜馬”二字,其中可發揮的餘地就大了,誰曉得會扯到誰身上去,怎不叫兩人膽戰心驚…… * 十六阿哥領著兩位御醫,到安定門城門外時,城門早已關了多時。 十六阿哥出示了康熙的手諭,但是這開城門是大事,城門使也不敢自作主張,使人快馬報往九門提督衙門。 十六阿哥等了大半個時辰,直到九門提督隆科多親自過來,這城門才緩緩而開。 耽擱這許久,十六阿哥心裡惱怒不已。但是隆科多身份在,論起來他也要叫聲“舅舅”的,只能忍下這口怒氣。 距七阿哥墜馬,已經過了半日,隆科多自然也得了消息。 現下見十六阿哥奉旨帶太醫進城,就曉得這是往七阿哥府上去的。 他也怕耽擱了那邊的診治,自己落埋怨,忙跟十六阿哥解釋道:“十六爺,並非臣多事,實是奉了皇上旨意。即便有皇上旨意,也要臣親眼確認了,才能開啟城門。” 十六阿哥聞言,心下一動。 看來皇父對隆科多還真是非同一般的信任,只是不知道,這般安排防範的是哪個。 “大人公事公辦,並無不是之處。七哥那邊不知情形如何,我今兒先行一步。這麼晚了,還折騰大人一次,大人勿怪。等七哥傷好了,我們兄弟請大人吃酒。”十六阿哥甚是懇切地說道。 隆科多見十六阿哥並無異樣神『色』,放下心來,親自陪同十六阿哥,往七阿哥府去。 要說十六阿哥帶來這兩位太醫,也是外科骨科上的高手,但是七阿哥昏『迷』不醒,這脈象孱弱,也使得兩位老太醫心裡沒底。 他們都是太醫院裡的老油子,自不肯說大話,白白地擔了干係。 於是,這七阿哥的病就確診了,傷得“極重”,一條腿骨折,頭上受創,甚是“兇險”。 曹顒在七阿哥府待到二更,因明日還要凌晨起來,往暢春園去,準備隨扈出行之事,所以他在太醫“確診”後,就別了眾人,回府去了。 七阿哥骨折的那條腿,是他有疾的那條腿。額頭上雖看著滲人,但是傷處並不是撞擊而成,而是擦傷。 加上陳德的服毒而亡,曹顒已經能斷定,這確是七阿哥一手籌劃。 至此,他才算安心些。 七阿哥有備而來,不會讓自己真的兇險,頂多是“有驚無險”。 倒是初瑜那邊,曹顒又不能實話實說,省得她在外人面前『露』出馬腳,叫人生疑。 當夜,淳郡王府已出嫁的大格格就乘了馬車,回孃家侍疾…… 曹顒回到府中,才曉得下午已致仕原湖廣巡撫年遐齡過府拜見,在曹家吃了半盞茶離去。 “怎麼不使人去尋我?”曹顒聽了,不由有些皺眉。 如今,外人眼中,正是自己與年羹堯有嫌隙的時候。年家這個年將八十的老爺子親自上門,沒見到自己面,還不知外人會怎麼編排。 “老爺,小的原是要使人去王府尋老爺的,被年老太爺攔住。他說既是老爺有事,他改日再過府拜訪,而後就走了。”曹元躬身說道。 “這老狐狸!”曹顒咒罵兩聲,『揉』了『揉』額頭:“指定是故意的……” 以年家的身份地位,曉得隨扈大臣名單,不是難事。 選在今日下午來拜見,又是在七阿哥府出事的時候,來個“訪而不遇”,還不給曹顒留下回訪的時間,要說這老爺子是無意的,鬼才相信……

第八百九十三章 智鬥

第八百九十三章 智鬥

曹顒得到七阿哥墜馬的消息時,是在戶部衙門裡。

顧不得回家更衣,他穿了官服,就急匆匆地往七阿哥府去。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的意外?要是猜得沒錯,八成是七阿哥為了長子回京而使的“苦肉計”。

可是這招別人使的,七阿哥用起來卻兇險。因為,他腿腳不便。

到了七阿哥府,上下已經是一片慘淡,每個人神『色』都帶了惶恐。七阿哥是王府頂樑柱,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不知多少人要擔干係。

十六阿哥也在,他本在太醫院安排隨扈太醫之事,得了七阿哥墜馬的消息,同太醫一道過來。

見曹顒滿頭大汗的趕來,十六阿哥面『色』沉重,一句勸慰的話都說不出。

看到七阿哥的那刻,曹顒不禁跟著揪心。

他一動不動地躺在炕上,面『色』青白、牙關緊閉,額頭卻擦掉半塊皮,看著甚是駭人。不僅如此,半邊褲子,已經被血浸透。

一位太醫正拿了剪刀,剪開七阿哥的褲腿。膝蓋以下,血肉模糊,叫人不忍相看。

七福晉與側福晉納喇氏在屋裡照看,因曹顒是女婿,十六、十七這兩個小叔子歲數隔得遠,倒是沒那麼多避諱。

看到七阿哥生死不知的模樣,納喇氏已用帕子拭淚,七福晉也紅了眼圈。

等太醫給七阿哥的傷口包紮好,又仔細診了脈,退到外間來。十六阿哥已經迫不及待:“林太醫,七爺傷勢如何?”

林太醫面『色』有幾分沉重,道:“十六爺,王爺脈象不穩……甚是兇險……”

曹顒在旁聞言,已經面『色』慘白。

七阿哥素來行事謹慎,就算是想要施“苦肉計”,也不會做買通太醫那種授人以柄之事。畢竟,欺君是大罪,身為皇子,更要忌憚。

這能讓太醫說出兇險,實是令人擔心。

其實,他多慮了。除了負傷,還有『藥』物能紊『亂』脈象,只是曹顒不精通醫術,沒想到此處,才會這般憂心。

七福晉與側福晉兩個,聽了林太醫的話,也都搖搖欲墜。

這會兒功夫,弘倬、弘昕、弘景三個小阿哥也都趕過來,看到屋裡眾人皆肅穆哀悽,也是憂心不已。

雖說曹顒剛娶妻時,無法將三十出頭的七阿哥當成長輩看待,但是相處十多年來,得了這位岳父不少照拂,曹顒也不是鐵石心腸。

如今,瞧著七阿哥傷重垂危,曹顒如何能心安?

弘曙兄弟即便不能承爵,七阿哥還有其他兒子,左右這王府落不到外人手中。

曹顒巴巴地關心弘曙,幾分是看在小舅子的情分上,更重的則是為了讓孩子們不失去母族庇護。

眼前說旁的都沒用,只能等著七阿哥好起來。

不過,總不能白讓七阿哥遭這個罪。剛好十六阿哥要往暢春園親稟,這涉及一個皇子郡王安危之大事,十六阿哥也不敢隱瞞。

曹顒讓弘倬他們看護七阿哥,自己個兒送十六阿哥出來。

“好好的,怎麼就‘驚’了馬?七哥向來老實,還遇到這個,真是叫人著惱!”十六阿哥咬牙切齒道:“等回稟了皇阿瑪,一定要查個清楚,為七哥討個公道。”

“十六爺……”曹顒不願騙十六阿哥,但是也沒法子,畢竟他不得傳召,見不到康熙,只能請十六阿哥傳話,啞著嗓子道:“岳父萬一……弘曙還在西北……”

十六阿哥點點頭,道:“是了,七哥如此,總要有人在王府主持大局。弘倬這小子,都二十好幾了,還『毛』『毛』躁躁的。”

十六阿哥帶著隨從,騎馬出城去了。

曹顒轉身回王府,弘倬正滿臉陰鬱地走過來,要去馬房那邊查看。

京城權貴之中,墜馬而亡,並不是什麼稀罕的死法。

曹顒也怕這“墜馬”之事,被查出什麼“蹊蹺”,隨同弘倬同往。

馬伕陳德,早已在七阿哥墜馬後,就被王府總管使人捆了。曹顒他們過來時,陳德堆坐在牆腳,耷拉個腦袋,一動不動。

使得七阿哥出事的座騎,是匹棗紅馬,御馬苑裡出來的。看著彪壯不說,皮『毛』還跟錦緞似的,油光錚亮,賣相絕佳。

就連曹顒這樣的半吊子,不懂相馬的,每次瞧見岳父這座騎,都忍不住多瞄上幾眼。

這匹棗紅馬,是七阿哥的心愛之物。不說別的,就說這飼料,都是見天兒的黃豆拌雞蛋。

早年還有御史,為這個彈劾七阿哥“過奢”。許是康熙因腿疾的緣故,對七阿哥多有寬容,最後彈劾之事不了了之。

就是這般彪俊的馬,現下的模樣卻不好看。後背上,有斑斑血漬,這馬也失去平素的沉穩,不停地用蹄子刨地。

弘倬見這馬瞧著不對,想要近前查看,被大管家給攔下:“二阿哥,近前不得,這馬馬背受傷,正暴烈得很。”

“馬背受傷?”弘倬瞪著眼睛,喝道:“怎麼回事兒?”

大管家滿臉悲憤,指著一邊捆著的陳德道:“都是那喪良心的東西,在爺的馬鞍裡動了手腳。”

原來,這馬伕陳德,養馬雖是好手,卻是個愛賭的。

因賭博成癮,前些日子連妻兒都給賣了。七阿哥曉得後,訓斥了他一番,將他妻兒贖回,算是大恩。不想這陳德怎麼就喪心病狂起來,竟是要謀害王爺。

弘倬自看了父親重傷的模樣,肚子裡就狠憋了一股火。聽了大管家的話,

他橫眉豎目,奔上前去,一腳就揣在那馬伕身上,喝道:“死奴才,竟敢害阿瑪……爺要活剮了你……”

那陳德本是耷拉著腦袋,堆萎在牆角,捱了一腳後,身子就歪到一邊,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

“咦?”曹顒發現不對,忙一把拉住弘倬,道:“等等!”

“等什麼?這樣的奴才,多容他活半刻,都讓人氣悶!”弘倬帶著怒氣道。

看著倒地那馬伕已經青紫的臉,七竅流血,曹顒道:“不用剮,人已經死了……”

*

暢春園內,清溪書屋。

除了幾位大學士與三阿哥與四阿哥,戶部兩位尚書也在。今日御前論的除了西北戰事,就是蒙古各部賑濟之事。

戶部沒有多餘的銀子,這連年大旱後,草原上河流銳減,又不能學前些年,叫理藩院安排人過去教蒙古人捕魚。

可是蒙古人既求到朝廷,朝廷也不好束手旁觀,所以康熙就招人合議此事。

說到底,還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但凡戶部銀庫寬裕些,賞賜些銀兩給那些蒙古王公,就能安撫住他們。不過是籠絡人心,讓他們老實罷了,至於蒙古牧民的生死,朝廷哪裡會放在心上。

這些年朝廷打著“重用”蒙古人的旗號,但凡有戰事,都從蒙古大量徵調兵馬,安排在戰事最前線,不過是變相的“減丁政策”。

聽說議的是蒙古少糧之事,四阿哥的眼前浮出一人。不是旁人,就是戶部侍郎曹顒。

曹顒丁憂那幾年,可沒幹旁的,就留心侍候莊稼了。因這個緣故,四阿哥對土豆、苞谷這兩種富貴人家罕見的賤物頗為關注。

待知道土豆畝產能達到一千多斤,好地甚至兩千多斤的時候,四阿哥著實震驚了一把。

要知道,這個時候上等良田畝產也不過兩石、三石糧食,三百多斤。土豆不挑地,產量還是其他糧食的數倍。

前幾年開始,土豆與苞谷在河南府試種,而後三年河南府再也沒有要過朝廷賑濟。

要知道,這河南府,多山多丘,土地貧乏,百姓生活向來悽苦。十年裡,倒是有七年,需要朝廷賑濟的。

這是這蒙古人若不愁口糧,人口孽生……

四阿哥除了是臣子,還是愛新覺羅家的子孫,除了百姓民生,也不會忘了社稷江山。

因此,他沒有當著大學士、兩位尚書開口,而是想著單獨稟奏,聽聽皇父的意思,再說此事。

顯然,七阿哥出事的消息,還沒有傳到御前。

聽到魏珠回稟,說十六阿哥求見時,康熙還以為他是來說聖駕明日啟程之事,便點頭叫宣。

太醫院最好的太醫,都在暢春園當值,十六阿哥還想著請旨再派太醫過去,怕關城門,出了城後,就策馬狂奔。

進了園子後,他也是一路疾行。

到御前時,他還喘著粗氣,臉『色』漲紅。雖說心焦,他也沒有忘了分寸,看了幾位大學士、尚書兩眼,跪下道:“皇阿瑪,兒臣有急事稟奏!”

康熙見他風塵僕僕的,額頭上汗津津的,直覺得心裡“突突”的。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莫不是鹹安宮那邊發生什麼變故。

或者是,兵變?

歷朝歷代,太子『逼』宮,不是稀罕之事兒。

他耷拉下臉,對幾位大學士與尚書道:“跪安吧!”

至於三阿哥、四阿哥,他卻沒有打發走。若真有事,這兩個掌部兒子就不能離了眼前,要不然誰會曉得出現什麼變故。

他實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卻不想想,這些皇子叫他給修理的差不多,有幾個還有人望、有能力,在京畿重地發動兵變的。

見朝臣們退下,十六阿哥膝行幾步,哽咽著說道:“皇阿瑪,七哥墜馬,看著不大好……還請皇阿瑪恩典,使太醫過去……弘曙那邊,怕也要速速回京,才……才穩當些……”

雖不是同母所出,但是因曹顒的關係,十六阿哥這些年同七阿哥也算親近。

現下想到因墜馬重傷不治而亡的宗室,不乏前例,十六阿哥也擔心得緊。

聽了頭一句話,康熙不過是皺眉;聽打最後,身子不由地顫了顫,手臂狠狠地扶住炕枕。

三阿哥、四阿哥兩個,也都跟著變了臉『色』。

不管兄弟感情如何,若是正常的生老病死,不過是感慨一聲,但是這有“墜馬”二字,其中可發揮的餘地就大了,誰曉得會扯到誰身上去,怎不叫兩人膽戰心驚……

*

十六阿哥領著兩位御醫,到安定門城門外時,城門早已關了多時。

十六阿哥出示了康熙的手諭,但是這開城門是大事,城門使也不敢自作主張,使人快馬報往九門提督衙門。

十六阿哥等了大半個時辰,直到九門提督隆科多親自過來,這城門才緩緩而開。

耽擱這許久,十六阿哥心裡惱怒不已。但是隆科多身份在,論起來他也要叫聲“舅舅”的,只能忍下這口怒氣。

距七阿哥墜馬,已經過了半日,隆科多自然也得了消息。

現下見十六阿哥奉旨帶太醫進城,就曉得這是往七阿哥府上去的。

他也怕耽擱了那邊的診治,自己落埋怨,忙跟十六阿哥解釋道:“十六爺,並非臣多事,實是奉了皇上旨意。即便有皇上旨意,也要臣親眼確認了,才能開啟城門。”

十六阿哥聞言,心下一動。

看來皇父對隆科多還真是非同一般的信任,只是不知道,這般安排防範的是哪個。

“大人公事公辦,並無不是之處。七哥那邊不知情形如何,我今兒先行一步。這麼晚了,還折騰大人一次,大人勿怪。等七哥傷好了,我們兄弟請大人吃酒。”十六阿哥甚是懇切地說道。

隆科多見十六阿哥並無異樣神『色』,放下心來,親自陪同十六阿哥,往七阿哥府去。

要說十六阿哥帶來這兩位太醫,也是外科骨科上的高手,但是七阿哥昏『迷』不醒,這脈象孱弱,也使得兩位老太醫心裡沒底。

他們都是太醫院裡的老油子,自不肯說大話,白白地擔了干係。

於是,這七阿哥的病就確診了,傷得“極重”,一條腿骨折,頭上受創,甚是“兇險”。

曹顒在七阿哥府待到二更,因明日還要凌晨起來,往暢春園去,準備隨扈出行之事,所以他在太醫“確診”後,就別了眾人,回府去了。

七阿哥骨折的那條腿,是他有疾的那條腿。額頭上雖看著滲人,但是傷處並不是撞擊而成,而是擦傷。

加上陳德的服毒而亡,曹顒已經能斷定,這確是七阿哥一手籌劃。

至此,他才算安心些。

七阿哥有備而來,不會讓自己真的兇險,頂多是“有驚無險”。

倒是初瑜那邊,曹顒又不能實話實說,省得她在外人面前『露』出馬腳,叫人生疑。

當夜,淳郡王府已出嫁的大格格就乘了馬車,回孃家侍疾……

曹顒回到府中,才曉得下午已致仕原湖廣巡撫年遐齡過府拜見,在曹家吃了半盞茶離去。

“怎麼不使人去尋我?”曹顒聽了,不由有些皺眉。

如今,外人眼中,正是自己與年羹堯有嫌隙的時候。年家這個年將八十的老爺子親自上門,沒見到自己面,還不知外人會怎麼編排。

“老爺,小的原是要使人去王府尋老爺的,被年老太爺攔住。他說既是老爺有事,他改日再過府拜訪,而後就走了。”曹元躬身說道。

“這老狐狸!”曹顒咒罵兩聲,『揉』了『揉』額頭:“指定是故意的……”

以年家的身份地位,曉得隨扈大臣名單,不是難事。

選在今日下午來拜見,又是在七阿哥府出事的時候,來個“訪而不遇”,還不給曹顒留下回訪的時間,要說這老爺子是無意的,鬼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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