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番外
番外
陳國兵是彤城機械廠的工人,二十五年工齡,鉗工,貨真價實的老工人一枚,雖然他今年剛剛,,出頭第一傻後。
陳國兵這人吧,從內到外都極普通,一米六七略微偏胖的普通身材,拋人堆裡就找不到影兒的普通模樣,讀書不在行,體育不在行,幹了二十五的鉗工,技術只能說一般般,人情事故,基本上就是一踏糊塗,至於家世,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人之家……如此普普通通的一個人,如此一目瞭然的事實,不知道怎麼一回事,偏偏陳國兵自己就是看不清,他私底下總認為自己不太普通。
如果非要在陳國兵身上尋找不太普通的地方,大概就是他屬於極端懷念某個時代的少數人之一,經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是“我們工人那個年代……”,客觀的說,陳國兵對那個時代的懷念是貨真價實的,也是有充分且正當的理由的。
陳家三個娃,他是老小,當年老爸退休,哥姐都在鄉下當知青,非常渴望利用這個機會頂班回城,結果爸媽偏心,直接把名額給了還在學校混日子的他。那個時代,機械廠是彤城最大的國營廠,那是讓無數人羨慕到流口水的鐵飯碗,自打進了廠,陳國兵身價爆漲,連班上最漂亮的某位女同學都跑到他家“交流思想”,據說女同學的姑丈的舅舅的姨媽在某港,有著複雜的海外關係,陳國兵覺悟比較高,一下子聯想到了進廠學習的時候廠長講過機械廠有可能為國家的軍工服務,讓他們要有保密意識,於是,在整整失眠了一個星期之後,終於忍痛割愛──他不能讓軍事機秘在自己手中洩露,哪怕只有一丁點可能性,也不能允許!
這大概是所有不如意的開端和根源,國營廠還很吃香的年頭,熱心人給他介紹了不下一個加強班的姑娘,高矮胖瘦潑辣賢淑,每款每型都有,可他就跟魔瘴了一樣,總是拿著那位“海外關係”的模子去套,自然全都套不上,一個都沒成。
時光飛逝,一恍眼陳國兵年過四十,機械廠的光景一天不如一天,到如今只能掙上一口稀飯錢,反倒是兩個哥姐的日子過的不要太美好。姐姐最終頂了老媽的班進了一家街道小廠,後來廠子垮了,但他老姐硬是靠著餛飩攤起家最後開起了飯館,飯館的檔次雖然不高,但終歸是自家買了房,還把兒子弄進了重點中學;老哥就更不要提了,他無班可頂只好自謀生路,成了彤城最早的一批練攤客,幾起幾落,沉沉浮浮,連局子都進去過兩次,現在竟然給他掙出了百萬身家,在省城安家落戶,逢年過節回家打個照面而已。
一想到老哥陳國兵就來氣,他老哥還在練攤的時候他曾經苦口婆心跟他講過道理:國家又不是不給安排工作,不就是讓待業嘛,安心等待嘛,多待幾年總會有工作的。他老哥偏不聽,非要去投機倒把,結果把自己弄進了局子,該!可這混人愣是不吸取教訓,現在看他跟只蒼蠅樣兩隻眼睛只盯著錢錢錢,陳國兵就心煩,他已經懶得廢話了,事實上他已經好幾年沒有正眼瞧過他家老哥了:目光短淺,現在賺錢賺得有多歡,以後就會被整得有多慘,等著瞧吧!
想不到他不去惹陳國軍,陳國軍卻沒放過他──過年的時候好不容易有人介紹了一個姑娘,說姑娘其實不太合適,是個離過婚的,不過沒有小孩,人也年輕,剛剛三十出頭,雖然矮了一點胖了一點臉大了一點,但總的來說陳國兵還是比較滿意的。哪曉得那天剛好他哥在家裡,最後姑娘離開的時候是這麼跟介紹人說的:不曉得陳大哥是做啥的,有沒有結婚啊?如果沒有的話,我覺得他還比較合適……
聽到介紹人忍笑轉訴的時候,差點沒把陳國兵氣暈過去──陳國軍比較合適?他哪裡合適了?明明比我大了整整六歲,馬上就奔五了,你眼睛是瞎了嗎?他肚子挺那麼大,都趕大肚婆了,三高脂肪肝弄不好樣樣都路不掉,你個蠢女人,想要嫁過去就守寡嗎?還問他結沒結婚,他婚都結過三次了知不知道……媽的個巴子,這都什麼世道,全是陳國軍這種道德敗壞的渣滓當道!想當年,風氣多好,我們工人那個年代都是上班下班領工資,哪有貪汙腐敗?哪有這麼多的烏煙瘴氣?想我們工人在那個年代多吃香,比你漂亮十倍的我都看不上眼,你算那根蔥……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一想到這件事陳國兵就氣到胃疼,反應極端了一點也在情理之中,比如現在,事情都過去兩個多月了,本來他都給忘得差不多了,可剛才車子跟個姑娘對擦了一下,被人揪住罵了整整一刻鐘,不知咋的陳國兵就想到了那個看上陳國軍的蠢女人,總覺得那姑娘面目可憎跟那個蠢女人長的一模一樣,所有不好的回憶都被勾了起來,一路騎車一路回想,越想越氣,越氣越想,等他回過神,才覺得事情好像……可能……彷彿有點……不太對勁:
從宿舍到白水鎮一條道四十分鐘車程(腳踏車車程),他都騎了一個半小時了,怎麼還沒到?
而且……並且……況且……這裡是哪裡?天下全文閱讀!
陳國兵家在彤城郊外的白水鎮,他在機械廠的集體宿舍分有房子,兩人一間的那種,他看不慣室友的打扮談吐愛好舉指等等,寧願騎上四十分鐘腳踏車回家裡住。今天他上中班,晚上八點半下班,到宿舍裡稍稍收拾了一下,拿上給老媽買的降壓藥後匆匆往家裡趕,出城的時候出了一個稱不上車禍的車禍,對方是個潑婦,足足罵了一刻鐘才完事,此後他神思恍惚,想東想西的,直到剛才才突然清醒了似的,然後,他就開始犯糊塗了:騎了這麼久都不到,彤城到白水鎮一條道,他不可能走岔了,這是怎麼回事?
陳國兵停下腳,前後左右看了一陣,早春二月的夜晚,很有些冷,不過月光卻很好,遠處的田園,近處的農家,竹林,樹叢,看得都很真切,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景像,可是,為什麼他總有一種這裡不是白水鎮的感覺?
一陣霧氣飄過,陳國兵突地一個寒顫,他終於明白不對勁的地方了:人呢?現在還不到十一點,往天這個時間段再怎麼說都會遇到幾個騎車人,就算下雨天都不例外。再退一步,就算今天邪門路上沒有人,車總該有吧?從剛才到現在,他在路邊站了十多分鐘,愣是一輛汽車都沒有……這個,太不正常了!
然後他就想起了這兩年關於白水湖白水鎮的種種荒誕傳聞,大冷的天,陣國兵愣是出了一身的汗,冷汗。
這個地方留不得。
陳國兵趕忙重新上路,慌張間一腳踩空,腳下一滑,媽的,腳踏車都欺負老子,關鍵時候掉鏈子。
大概是心緒不寧,上個鏈條而已,很簡單的事情,他愣上連上了好幾下都沒弄好,四周的冷風卻一個勁地灌進領口,陳國兵氣得對著腳踏車虛踹一腳,四下看了看,終於扛起車子甩開兩條腿往白水鎮的方向狂跑。
又是一陣白霧飄過。
“哈哈哈,哥們兒你太逗了,大晚上的練長跑啊……”
一輛小車從身邊開過,副駕上的那個開啟窗伸出腦袋衝他大喊一聲。
陳國兵站在路邊目送著汽車遠去,然後一膀子甩開肩上的腳踏車,捂住臉蹲地上差點起不來──太好了,他沒有撞上靈異事件!
半個小時後,陳國兵終於扛著腳踏車走進白水鎮,這會兒已經十一點半了,街上看不到一個人影,但昏黃的街燈和不時開過的汽車還是給了他足夠的安全感。陳家就在鎮子邊上的桐花巷裡,巷子裡一個小院連著一個小院,一家比一家破舊,前幾年都說要拆遷了,誰知道說說又沒了訊息,所有人空歡喜一場,以前他看這條巷子怎麼看怎麼不順眼,今天卻覺得分外親且,好幾戶鄰居貌似都還沒有睡,院子裡有燈光漏出來,帶著一種“家”的溫暖的感覺,電視裡的聲音聽在陣國兵的耳裡更是如同天籟……
眼看著馬上就要到家了,陳國兵打起精神加快腳步,卻聽身邊的一扇院門“吱呀”一聲開啟,露出一張眉目如畫的臉。
“這位大哥,你需要幫忙嗎?”
聲音柔柔軟軟的,是陳國兵一點都不喜歡的腔調,正要冷著臉嗆她一聲,沒想到扭過頭看清楚那張臉,陳國兵彷彿被高手點中了穴位一樣,一下子定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陳國兵在現實中是有實際原型的,不是阿九亂編的,而且那個相親相上哥哥的也是真有其事,不過現實中的哥哥並不算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