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相思
29相思
布瑞萊斯所在的山區正是秋高氣爽,豐裕的秋收之際,雖然仍有人禍,自然之時卻是清朗明快。但北地卻已被早冬侵襲,下了幾場寒雪,令本就嚴寒的地方變得更加難熬,駐守在此地的兵士,生活也是愈加艱苦。
大片的雪花飄然而落,卻不像南方那般遇熱即融,只會飛快地結成冰,倍添嚴寒刺骨。每當此時,巡邏探查的斥侯總是最難乾的差事。
在一片冰天雪地裡,隱約可見三粒黑點,佩戴著黑衣盔甲的三人驅馬賓士,進了北境城牆外的一處森林。
已是傍晚,在這銀裝素裹的林地裡,卻有一種黑壓壓的觀感。
“巡視地點只剩下最後一個村子了,”眼看周圍的樹林逐漸陰暗,老安迪不禁感嘆道,“馬上就能回營地了。”
“冰雪嚇到你了嗎?”安德魯嘲諷道,“膽小鬼。”
老安迪沒有中激將法,他已經在這裡做了十幾年的斥侯,早已不像安德魯這種新兵蛋子,充滿了雄心壯志、建功立業的想法。
“到了晚上,天黑路滑,即使沒遇見敵軍,也是極為危險的。”老安迪堅持道,“我們的動作最好放快些。”
安德魯還想說什麼,卻被前方的中尉打斷:“安德魯,安迪說的是經驗之談,北境的冬天可比戰場的敵人更加可怕,尤其是夜晚。”
“我知道了,阿爾法大哥。”阿爾法在有些心高氣傲的安德魯面前,還是很有威信的,他抿抿唇,不甘不願地服了軟。
老安迪也鬆了口氣,安德魯是第二軍團德雷元帥的兒子,若是一意孤行地逞威風,他也是沒有辦法的,不過好在這次領隊的是阿爾法・希克斯中尉。
老安迪雖然是老資歷計程車兵,比年輕人多了許多油滑和鑽營,但卻是真心佩服阿爾法一家的。
不說蓋瑞・希克斯上將本領高強、賞罰分明,愛麗絲夫人英姿颯爽,不讓鬚眉;單單眼前這年輕的阿爾法,也不能將他與尋常貴族子弟同日而語。這個從幼年就跟著軍隊訓練的男孩,已經成長為一位優秀計程車兵,無論是本領、經驗,還是品格都是令人高看一等的,是個值得信任和依賴的將領。
想來元帥也是這樣認為的吧,否則也不會將安德魯少爺派到這種地方,大概是想讓阿爾法大人教導安德魯少爺吧。
安德魯彷彿不屑於老安迪一起說話,拍馬追上阿爾法,閒聊道:“阿爾法大哥,聽說你去聖・騎士學院學習了,如何?那兒到底怎麼樣?”
阿爾法堅定的眼神直視前方,他沉聲道:“那裡很好,繁華熱鬧,也有很多……厲害的人。”
“就算那些人再怎麼厲害,也一定比不上阿爾法大哥的。父親大人一直稱讚阿爾法大哥的資質……”安德魯棕色的眼睛亮得發光,有些得意地低聲道:“我可是知道大哥你的秘密呢。”
“秘密?”阿爾法向來堅如磐石的手驟然顫了顫,握緊了韁繩。
安德魯彷彿不經意地瞧了瞧引路的老安迪,低聲笑道:“我剛剛突破騎士,父親大人才允許我加入正規軍;可大哥你可是早在四年前就進了正規軍,那時你才十六歲吧?而且這次回來,我已經打聽到,你突破成高階騎士了。”
阿爾法緊握的手慢慢鬆了些,片刻後,他答道:“也不是什麼大秘密,不過是比別人早些突破騎士,而且也不是沒有那樣的例子。”
安德魯從小就佩服能跟著軍隊訓練的阿爾法,此時便嗤笑道:“大哥是說帝都那位高貴的大人物――布瑞萊斯・布魯親王殿下?在那種地方的貴族,都是老爺性子,哪裡比得上咱們。”
布瑞萊斯十六歲突破騎士的事情,早就不是秘密,維多利亞女王十分高調地宣揚得全世界都是,偏遠如北境,也傳得沸沸揚揚。
從旁人口裡聽到布瑞萊斯的事情,阿爾法心中五味雜陳,他的祖父菲利普公爵原本想讓他留在帝都,但卻被他斷然拒絕。
自那日山洞中尷尬的相處之後,他心中已然明瞭那不僅僅是一時為美色所迷,他的心智怎會如此脆弱?
――只是因為動了心,動了心,才會迷惑;動了心,才會沉迷。
他只想著要逃開布瑞萊斯的身邊,至少此時,他不想與布瑞萊斯相見。
他並不知布瑞萊斯去了第三軍團,也不曉得他這番動作更像是落荒而逃。
寒冬將至,父親、母親還有北境的高階軍官都退駐在此處往南百里處的一座小城中,但他卻執意到了最北、最冷的防線處服役,這個時節就算是北部的異族也不會輕啟戰端,在此處沒有什麼價值,不過是受苦罷了,但他仍是義無返顧地來了。
在這最惡劣的地方,做著最苦的差事,似是自罰。
安德魯仍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著,阿爾法卻有些神遊天外,對一切置若罔聞。
“膽敢肖想本親王,真是大膽啊,平民!”少年華麗而傲慢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在這風雪交加的凜冽聲中格外清晰。心下一顫,阿爾法握緊了拳頭,即使知道多半是幻想,但眼睛仍是不由自主地四下搜尋了起來。
“阿爾法大人?有什麼情況嗎?”老安迪緊張地握緊了腰間的劍。
阿爾法搜尋無果,垂目苦笑地搖頭:“沒什麼。”
安德魯鄙視地瞧了眼老安迪,聳肩道:“大驚小怪,風吹草動就如此緊張,果然是個膽小鬼。”
老安迪壓抑著怒氣,轉過頭繼續趕路,元帥的兒子他是惹不起的,這種時候,也只能任人數落。不過,他眼角的餘光掃過若有所失的阿爾法中尉,不由皺了皺眉頭,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阿爾法大人今日有些魂不守舍,但願不要出什麼事情才好。
阿爾法的眼睛仍正視著前方,海藍色的眼瞳透過樹幹、枝椏的陰影,不知看向何方。
越是想要忘記,想要斬斷,越是有許多畫面掙脫理智的束縛,紛至沓來。壓抑許久的相思便如潮水衝擊堤壩一般,只要有一個缺口,便會洶湧而出,不留半分餘地,半分生機。
璀璨的漫天星輝之下,比星月更加璀璨的華美容顏,帶著顯而易見的嫌棄,卻毫不猶豫地飲下傭兵桶中的麥酒,澄澈的酒漿順著下巴,染溼衣襟,一派高貴大氣。
理所當然地端坐於數千人前,用調侃的笑意、輕佻的指令輕易打破自己的低調,狡猾而莫測。
兩軍對壘,三軍掠陣,指揮若定,神采飛揚,落落大方。
無憂安睡的稚嫩,一劍染血的張揚……
本是最普通,最尋常的過往,此時想起來,都帶上了虛幻綺麗的味道,讓人面紅心跳。
想著,想著,不由就想起了那日山洞中,冽豔的火光下,披著他外衣的頎長而纖細的身體,勻稱白皙的肌理……
那一刻,他心中竟隱隱有些後悔和遺憾,那之前,布瑞萊斯裸身之時,他為什麼沒有多瞧兩眼;有時在夢中竟也有時候,他會欺身而上,將那件外衣撕個粉碎,然後,然後,……
“是誰!誰在那裡?出來!!”只聽一聲大喝在耳邊炸響。
彷彿醍醐灌頂,回神過來的阿爾法不由驚出一身冷汗,他,他竟就這樣陷入如此下作的臆想之中,全然未顧及周圍的環境和安危。
但當他抬眼凝神去看來人之時,一抹燦爛的金色霎時映入眼底,在理智迴歸的前一刻,一聲低嘆已然出了口:“布瑞萊斯……”
這一聲,便是被他自己聽見,都為夾雜於其中的溫柔和渴望心驚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