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134章
陳老太雖然才五十出頭,可常年累月的勞作讓她面相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做為一個長年生活在大山裡的農人,養育了一個能娶到平地且‘豪富’家的女兒並建立自己事業,開店進貨說一不二的好兒子自覺無限榮光,對得起老陳家的列祖列宗了。每回兒子兒媳大包小包的上山,村裡修路更是二話不說出大頭,請磚瓦匠給山上的娃子修學堂,還有家裡那三層鋥亮的大瓦房,陳老太有說不出的舒坦。這回兒媳婦生了,說什麼也趕來伺候月子百日的。雖然又是個丫頭片子,可架不住人家孃家厲害,大舅哥小舅哥日進鬥金的開大公司,嫂子們還時不時的送些東西過來。長相也隨了爹媽好的長,瞧這小鼻子大眼睛的,比大孫女那會兒可漂亮多了。看這圓乎乎的鵝蛋臉,天庭飽地閣圓的,一看就是有福的,還有這密密的頭髮。也是,營養好的多,長的自然好。底子打的好了,老二都能這長相,再來個兒子更不用說了,肯定全鎮第一。再說丫頭歸丫頭,這小衣服小鞋子的,哪樣不是精貴的,這孩子嬌貴著呢。所以依舊笑呵呵的服侍,只在沒人的時候抱著睡神似的新孫女多喊幾聲‘盼弟’解解渴。
餘大草心裡也沒什麼貧富區別,要不也不會跟自家老孃作對非要嫁個窮小子。這回連著生了個丫頭片子,連自己老孃都撇嘴‘怎麼又生個丫頭啊’, 比起自己和老公顯而易見的失望,更覺愧對‘不計較’的婆婆。再加上洪梅時不時的明誇暗諷,自卑,灰心,愧疚,憤怒摻雜著,一時間脾氣陰晴的可怕。
餘爺爺和餘奶奶實在是受不了這走火入魔的孫女了,誰說都不聽,好話歹話只撿不中聽的入耳,然後一個人揪著被子鬧。索性把一樓的大堂屋收拾出來,說是方便照顧做月子,把餘大草一家給趕下了樓。陳老太是無所謂樓上樓下,反倒喜歡樓下些,自在。 陳劍說失望也就失望了那一小會,都說‘種啥得啥’,這閨女也歸自己種的,好壞不怨人。看自己老孃不似作偽的伺候著,小閨女一天一天的白嫩漂亮,也開始露笑臉了。偶爾碰到餘大草不肯喂孩子或是抓著尿布拍床板的時候,也會勸勸,整天圍著店裡,陳小美,餘大草,陳老太,陳‘盼弟’的忙,倒也沒時間憂傷被餘爺爺驅逐。
家有新生是件喜事。對於餘大草生兒生女,餘爺爺的關心程度遠不及餘奶奶,方二鳳,他只覺得新生是繁榮的象徵,生兒子生女兒沒什麼差別,反正不姓餘。餘大草的傷心鬱悶在他眼裡也是‘肉吃多了,撐的’,女人嘛,能生就行了,一個不行生兩個,兩個不行生三個......總會生到帶把的。現在計劃生育?到深山啊,到沙漠啊,誰來管你生三個四個的,哪不是地兒啊?生好了回來交罰款就是了。
對於陳老太的態度,餘奶奶還是滿意的。在餘奶奶眼裡,餘大草算命好的,家裡兄弟強勢,可以在婆家橫著走。就像當年某個兒媳,連生倆女娃,自己愣是拿她半點想法沒有,好在老蚌生珠總算生個男孩。雖然對陳老太不給小曾孫女穿大夥送新生兒的新衣服新鞋子,反倒拿些舊衣舊褲亂套的做法無語些,但手腳利索,收拾帶娃也爽快,跟自己的命運也有些相似,倒也高興以過來的身份指導指導陳老太。
自打家裡小弟弟小妹妹的一個接一個,餘果餘帥倒是不怎麼稀罕小娃娃,光會睡覺哭鬧,一點都不好玩。餘靚姐弟倒是對這個新來的‘手下’充滿了好奇,一個錯眼就溜進屋裡,捏捏小手,摸摸小臉的。
“結結(姐姐),小美美(妹妹),嘻嘻嘻。”餘亮可能在孃胎的時候也是備受欺負的,明明同一天生的,餘靚都可以嘎嘣脆的當小麻雀了,他還在吐字不清的階段,越長大越明顯。上醫院看了,醫生說舌頭底下發音的那根筋太緊了,建議剪一下。可洪梅不同意,認定了小城市裡做手術有風險,只等入秋了去上海再做,大城市的醫生總放心些。
餘靚把自己的小指放進小嬰兒的拳頭裡,享受著被人需要的溫暖;
。另一隻手在小嬰兒的嫩臉上來回的滑,樂:“ 弟,你來摸摸,比麵包還軟。來,來。”
餘亮很難得有這麼受親姐待見的時候,一聽,忙激動的擠過去,半個身子趴到床沿,小巴掌往下一按:“譁(滑),譁,咯咯咯。”
小嬰兒美夢正酣呢,小臉被沒輕沒重的一壓,嗚嗚的痛醒了。
“啊喲,寶貝寶貝,奶奶的小心肝醒了啊--啊,小弟弟小妹妹在啊,嘿嘿。”陳老太拿圍裙搓著手進屋,一看龍鳳胎,笑眯了眼。
“奶奶,她質雞(自己)哭。”餘亮趕緊把小手背到背後,很無辜的眨巴著。
陳老太小心的抱起小嬰兒,‘喔喔’的哄著,一手摸摸小嬰兒屁股,一邊笑:“小妹妹想和哥哥玩哩。”看看日頭,也沒到吃奶時間呀。好在小嬰兒好哄,抱著搖了幾下,淚眼都沒睜開又睡過去了。
餘亮很驚喜的上前,讓陳老太坐下,傻呵呵的看著小嬰兒的睡顏樂。見陳老太不像媽媽似的不讓自己靠近小寶寶,欣喜的握了握小寶寶像棒棒糖似的小爪,撅著小嘴親一下。親家奶奶還在笑哩,再親一下;咦,還在笑,再親一下。
“嗚哇,嗯啊啊嗯啊--”小嬰兒火了:還讓不讓人睡了!
陳老太忙安撫孫女,內心有點小糾結:這大款家的娃要玩自己家的孫女,不讓玩肯定要哭;玩麼自己孫女又要被鬧哭--餘亮淌著口水咬手指作無辜狀:我才張嘴還沒咬呢,怎麼就哭了?!妹妹的臉好軟啊,比太奶奶的好吃;餘靚一看老的老,小的小,馬上主人翁意識發作,抓過小几上的波浪鼓一通亂搖:“吁吁,妹妹看來呀妹妹看來呀。”
這麼有針對性的噪音惹的小嬰兒火氣大發,歪著小臉‘嗯啊嗯啊’的更響了,連閉著的眼縫都飈也了點點淚花,看的陳老太心疼不已,忙起身走幾步。哪知龍鳳胎就是跟屁蟲啊,走哪跟哪。陳老太突然感到很憂傷:剛才一進屋就把這倆祖宗給招撥出去多好啊,我可憐的‘盼弟’啊。
“喂喂,你倆在幹什麼啊?快出來,街上來了塊長了手腳還會走路的大黑碳,快,快。”餘果剛放學回來,風一樣的奔進屋來,把書包往屋裡一扔,邊喊邊跑的,‘快’還沒喊完,人已經跑的沒影了。跟在後面的餘帥則一聲不吭的扔了書包就跑。
餘靚壓根就沒聽清餘果說什麼,只條件反射的看餘帥進屋就跑,也扔了波浪鼓邁著小短腿跟上;餘亮看叔叔哥哥一跑,姐姐也跑了,忙拎了褲腿跟上。
餘奶奶估摸著時間下樓摘小菜,一看小娃們都往外跑,趕緊跟上去追:前面倆大的還好些,這龍鳳胎才到有大腿呢,別讓人給踩咯。
陳老太抱著哭音漸消的孫女跟在後面走了兩步,喃喃:“煤塊長手長腳?成精了?”
餘大草歇好了覺出來找東西吃,看婆婆抱著孩子站在門口愣神,忙說:“媽,我餓了,熱點核桃蛋吧。來,妹妹給我抱。”說著,接過小嬰兒攏了攏小被子往屋裡走。雖說這春天時暖時冷的,可小嬰兒也不好抱門口的呀。定二話不說一會就端來,哪料居然半天沒反應。“媽,媽--”正打算去看看怎麼了,陳老太回頭了。
陳老太搓巴著樹皮似的大手,期期艾艾的說:“大草啊,剛才你三叔家的果子說煤塊長手成精了;
。我,我去看看行不?就一眼,看了就回來,就回來。”說著,好像少先隊員打保證似的半舉了手。
進城都快三個月了,從來沒聽老太太提要求,陳老太剛說完,餘大草就爽快的答應了,讓她跟上餘奶奶去,自己抱了孩子上樓找餘小奶奶要核桃酒吃:成精了?變螃蟹了還是變龍蝦了?長嘴了沒?這要長了嘴長了牙能吃東西就好了,這麼些紅糖喜蛋的正好全給它吃。
新建成的市民廣場里人山人海,小攤遍佈的熱鬧非凡。一瘦高瘦高的黑人小夥還有幾個人高馬大金髮的白人小夥正和幾個大學生玩籃球賽,被分開黑人小夥這隊的小夥都很興奮,圍觀的甚至有人在喊‘喬丹’。黑小夥太黑了,陽光照在他的身上,居然像鍍了黑金一樣,黑閃黑閃的。人群都盯著黑小夥看,黑小夥有沒有不好意思臉紅的倒是一點都看不出來,只是咧著大嘴能顯示他是個人類:紅的牙齦,雪白的牙齒。一張嘴,人群就‘哄’的一聲。
‘呀,牙齒真白真白,他這得一天洗兩趟吧。’
‘喔喲,他嘴巴怎麼這麼紅的啊?好像喝血過一樣,嘖嘖嘖。’
‘是不是山洞裡的野人還沒進化好就出來的啊?’
‘不會不會,山洞裡伸不了手腳,肯定長不出這大個。’
......
小城裡出現金髮碧眼是習慣了,學校裡的外語老師就有,這黑人小夥還真是頭一回。不說稍微好點的城裡年輕人,陳老太和平時足不出街坊老人們是真的目瞪口呆。餘奶奶稍微好點,至少家裡還接待過老外老師的家訪呢。一聽人群裡的竊竊私語,一手拽著拼了牛勁要往前擠的餘靚,一手牽著乖乖的餘亮,唾沫橫飛:“種不一樣而已啦,就是黑了點,人家也能說能跳的。這世界海了去了,啥人都有。上次我家小丫的老師來,啊喲喂,那眼珠子碧藍碧藍的,比村裡那塘中央的水還藍。”
“啊喲,眼珠子都帶顏色的啊?啊喲,看都不敢看了。西遊記裡的妖怪也那模樣哩。”陳老太一聽,嚇的捂著胸口往身邊的老太身後躲。
看著旁邊有幾個街坊皺眉收臉的,餘奶奶忙說:“我家大兒的親家,剛進城來帶小孫女呢。”
一聽是家電店老闆的老孃,幾個變臉厲害的馬上變了回來,繼續說笑。
陳老太明顯的土包子行為倒是為餘靚提供了一點便利,前面幾個礙事的年輕人閃開了。小牛犢奮力的在前面開疆拓土,連帶著後面一群老頭老太享福利的跟進。
“別說,這外國佬長手長腳的佔便宜啊。你看,這胳膊一抬,老方家那小子跳起都搶不到。”俞爺爺也帶了俞欣欣來,一手拎著裝了雪碧瓜子的塑膠袋,一手拉著孫女,準備充分。
餘靚一看餘果餘帥摟著肩的就在前面,甩了餘奶奶就跑過去。餘奶奶也看到了,放心的鬆了手。陳老太沒看小男孩,只見餘靚掙了餘奶奶往前躥,忙衝過去準備拽回來。前面人牆怕被球打到本就鬆垮不如後面的嚴實,陳老太常年幹活的狠勁猛了些,站路小碰了幾個小青年,直接被人給推進了場。一個猛子,老太太還沒回過神來,一面團直衝腦門飛來。麵糰變臉盆,臉盆變鍋蓋的越來越近,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