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成信侯

[楚漢]與子同歸·青木源·6,131·2026/3/26

129 成信侯 陳平伸出手,指腹摩挲在她的臉頰上。『雅*文*言*情*首*發』對她的惱意,陳平幾乎是欣賞著,甚至心緒都被那點羞惱給挑弄起來。 他眉眼含笑,一手撐在她頭側,另一隻手沿著她細滑的肌膚俯□來。 重重的青草味混雜著春季裡獨有的濃厚水氣撲面而來。昭娖呼吸急窒一下,腦中什麼被挑了出來。 面前俊秀的面容剎那換了另外一張眉目婉約的臉,那張臉上眉間髮梢滴著水珠,看上去十分狼狽。 “阿娖,別鬧!”清潤的嗓音在心頭響起。 “不行。”昭娖一下子掙開陳平的桎梏。她蜷縮起身子坐在一邊。黑髮落在她的耳畔她轉過臉去。 昭娖閉上眼,深深的吸了幾口氣,胸脯隨著她的呼吸大幅度起伏著。或者是剛剛那樣子與七年前太過相像或者還是因為離漢營越來越近。那瞬間她竟然想起了張良。往常昭娖並不排斥陳平的親近,但是最近……還是有些不一樣了。 張良也在那裡。她知道。靠的越近心裡就越慌。 昭娖轉過臉去,陳平保持著被她推開的姿勢坐在那裡。他一雙琉璃剔透的眸子望著昭娖,唇角的笑已經消去不可再尋了。 昭娖看著他,心中一時間絞在一塊。以往昭娖和陳平親密沒有什麼,如今越靠近漢營,她內心裡某個地方就搖動的更加厲害。 手指整理了一下交領的衣襟。 “快些上路吧。若是漢王走遠了就不好了。”她眸子垂下去。 “……”陳平抬起頭來,他對昭娖一笑。伸手抓起扔在一旁的衣物。 她心裡一直有那個人,這個他知道。從張良被困彭城,她急急忙忙去找左尹求其救張良。 不過他自己也不光彩就是了。 整理好衣襟。陳平將寶劍的一端遞給昭娖。 “這一路或許有些辛苦,我牽著你走。” 昭娖抿了抿唇伸手抓住那段從地上起來。 “你不願,我自然也不會勉強你。”陳平走在前面說道。 昭娖在後面低下頭去。 這一路走的昭娖心中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自己要是進了漢營等待她的會是什麼。晚上露宿在林子裡,昭娖看面前的火光。 “要不……我把頭髮整整,再做男子打扮好了。”昭娖說道。亂世之中人命如同草芥。管你是貴族還是平民統統如同芻狗其中女子最甚。 “算了。”陳平朝火堆丟進柴火。“眼下天下大亂,各國都在招兵,你若是做了丈夫打扮,萬一要是被拉去參軍。你要怎麼辦?” 之前昭娖能在劉邦和項羽軍中能瞞那麼久的時間,是因為有張良和陳缺假子的照拂,外加上她早年學過男人嗓音。可是真的沒有半點優待,昭娖能堅持多久恐怕還是個未知數。 昭娖皺了皺眉,她也沉默了下來。其實她扮男人還是多虧了她當年學的,但是說話時間一長嗓子就特別累。而且她長成那樣,大多數人也是聽到她聲音後才信了些,還是半信半疑,非得要她上戰場砍殺那麼幾個人才相信她是個男人。 “項王性情火爆,陽羨侯沒有甚想法?”陳平說道。在項羽手下不好做事,這恐怕是陳平和昭娖的共識。陳缺從項梁會稽起事以來就跟隨項氏,項羽的性子只怕陳缺看得只會比他們更透。 “……”昭娖沒有說話,她也不知道眼下陳缺怎麼樣了。項羽這個人一向愛玩連坐,恐怕想著最樂觀的也是陳缺帶著鄭氏還有那兩個孩子趕緊跑路。最悲觀的自然就是被項羽抓去一鍋端了。 “假父自然知道。”昭娖還能想起陳缺說項羽非有人主之像的模樣。正如他所言,項羽若是為將,定是白起那樣的戰神。奈何要是在做皇帝上頭,他真的沒有那樣的專業素質。 而後人對他的最多的評價就是適合做將而不是做皇帝。 “話說阿娖裝作男子一事,陽羨侯也知曉吧?”陳平一直覺得有些奇怪,按照昭娖和陳缺的關係,陳缺不可能半點都不知曉。而且放任昭娖上戰場又封君的,很難不讓他多想。 “假父自然知道。”昭娖想起當年的事情,“當年剛剛從郢都遷到會稽,阿父和阿兄相繼離世,阿母受不了。正好我和阿兄長的相似,恍惚中就把我當做阿兄了。” “如此?”陳平聽了頗覺得不可思議。 “你一個男子,自然不懂為母之人的心思了。”昭娖看著陳平微微驚愕的表情有些好笑,不過鄭氏的母愛大多數還是給兒子的。女兒自然要靠邊些。 不過她也沒真的把鄭氏當母親。比起鄭氏她和乳母魚的關係相反還更好些。 “丈夫也無需去知曉婦人之心。『雅*文*言*情*首*發』”陳平對昭娖的話頗有些不以為然。 昭娖笑了笑,“男子不知女子之心,女子也不明男子之意。” 她的一句話引來陳平一瞟,“怎了?” 昭娖踟躕一下,這件事在她心中已經藏放許多年。她不知道該不該拿出來讓別人來分析一番。 “我在會稽曾經認識一名女子。”昭娖開口道“那女子與一前韓公子相遇,後來便有了淑女之思,那公子也有君子之思。” “那不是挺好麼?”陳平聽著面上的笑已經淡下來說道。 “當時正值二世無道,各國紛紛而起,關東六國除韓國外,都有自己的國君。那公子與女子說他要去尋韓國的復國之道,便獨自離去。我到了現在都不知道那個韓公子心裡想的是甚。” “阿娖可知吳起殺妻求將?”陳平開口道。 昭娖當然知道:吳起本是衛人出仕於魯國,當年齊國和魯國有戰事,魯國國君原本想要啟用吳起為將,但是吳起的妻子是齊人,因此魯國國君對他有疑。吳起知曉後竟然殺掉自己的齊國妻子來表明自己對魯國並無二心。 “亂世之中列國並起,凡有血氣必有大爭。大爭之中,丈夫應當憑藉一身所學有一番作為,君子之思要說算甚,還真不算甚。”陳平手中的樹枝在草地上不知在畫些什麼。“山東六國唯韓不復,那位公子既然是韓國的貴人自然當以家國為重。若是一心沉迷於男女情愛置家國社稷於無物,那麼與廢人又有何異?” 昭娖坐在那裡沉默半餉她眼眸低下,過了好久她開口問“如果你是那個韓公子,你會和他一樣麼?” 陳平微微挑起唇角眼裡晦暗莫名“會。” 昭娖深深吸了一口氣。 ** 幾日風餐露宿,兩人終於到了修武。陳平早年咱魏宮出仕,積累下些許的人脈。當年那些人有些死了,有些投靠楚國,有些也在劉邦軍中。而就此時劉邦軍中正好有一個他當年的老熟人。 昭娖跪坐在陳平身旁,面前那個留須的中年人和陳平寒暄。那中年男人看到坐在陳缺身側的昭娖,稍微打量一二,眼裡頭露出輕蔑。 “我於陳君有事要相談,爾等妾侍可以退下了。”中年人話語裡的意思竟然是將昭娖當做了妾侍。 這年代,姬妾連豬狗這等畜生都不如。昭娖聽著心中立刻就要發怒。 “無知兄誤矣,此女子並不是我妾侍。”陳平出言說道。 而魏無知臉上露出男人間懂的笑容,“陳君之妻不在身側,有人照應也是好的。” 這一句話無異是一顆巨雷在昭娖耳旁炸響。她眼裡憤怒和驚愕混雜在一起。她從來就沒聽說過陳平有過妻子! 陳平眉頭稍稍隆起,他轉身“羋女子可否先回避一下?” 昭娖後槽牙幾乎咬的咯咯作響,但她面上還是沒有半點要當場和陳平鬧翻的跡象。她唇邊露出笑,微微朝陳平和魏無知彎腰行禮然後起身。 但她起身出帳沒有如同奴婢那樣面對主人小步趨走。而是如同前來拜訪的客人一樣轉身離開。 舉手投足間,完美的禮儀並顯無疑。 “陳君,此女……”那般完美的禮儀並不是姬妾能夠擁有的,魏無知指著帳門說道。臉上有不滿還有疑惑。 “無知兄,她真不是我妾侍。”陳平解釋道。 魏無知聽了也不再在這件事上多做糾纏,和陳平談起怎麼見漢王的事情來。 昭娖徑自就走到了外面,她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口腔裡瀰漫著一陣腥甜味道。她竟然沒有想到陳平竟然有老婆!回想起來陳平的態度讓她以為他還是個單身! 想到這裡昭娖氣血翻湧。袖中雙手早已經緊攥成拳,指甲刺進肉裡血紅的血珠冒出來,而她不知道痛似的,繼續向前疾行。 她想抽陳平一個耳光,但是她心裡知道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一部分是陳平外,最主要的還是她自己。 在楚營裡陳平行為雖然行為輕佻,可是她也在縱容他。甚至…… 她想甩陳平一個耳光,再狠狠打自己一頓。 “等著,你是誰家女子,竟然在此處亂走!”一聲叱喝讓昭娖停下來,面前兩名執戟的紅衣士卒怒目圓瞪。 昭娖抿了抿唇轉身就走。 “站住!你到底何人!”還沒走幾步,幾名衛士已經走了上來盤問。青銅戟尖上折射出寒冷的光芒。似乎下一刻就能刺破人的皮膚奪走性命。 昭娖在戰場上見多了刀戟鮮血封喉,那些士卒用來嚇唬婦人孺子的招數根本就不能讓她多眨眼一下。 士卒原本以為會嚇得面前這個貌美女子痛哭流涕,誰知她竟然沒有半點害怕。冷著臉色看著他們。 昭娖動了下嘴唇正想把‘楚安陵君’的名號報上去。但突然想起自己現在根本就是一副婦人打扮,這個名號根本就不能讓人相信。 作為男人她可以封君帶兵,可是迴歸女人身份後她卻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有。 見昭娖不說話,士卒們更是認定了她形跡可疑,手中的長戟便架上了她的脖頸。長戟鋒利的刀勾貼在她脖頸的肌膚上。昭娖甚至都能感受到只要她隨便亂動一下,架在脖子上的長戟會毫不猶豫的割斷她脖子。 正在漢兵要將她押走的當口,昭娖背後一聲大喝“住手!” 漢兵停下來抬頭,見到一名長深衣戴冠的中年人大步流星而來。冠這種東西並不是哪個人都能戴的。 那中年人走到昭娖面前,昭娖抬起眼睛一看,頓時驚訝的睜大了雙眼。雖然比她離開彭城的時候略顯老態,但是那樣貌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假父?”她吶吶道。 那些兵卒都不知眼前唱的是哪一齣面面相覷。 “孺子,孺子。”陳缺萬萬沒想到從劉邦那裡回來竟然見著一個和昭娖甚是相像的背影,見著士卒們要來動粗就來一看。沒想到還真的是昭娖。 “我還以為你被項籍那個豎子給害了!”陳缺一想起當時聽聞的噩耗語氣就激動起來。昭座嫡系血脈,一子一女全都沒剩下,到了九泉他還真的拿不出臉見孩子的生父。 一想起這個,陳缺連西楚霸王的字也不稱呼了直接連名帶姓。 昭娖聽了看著陳缺已經略顯老態的面孔,瞬間眼裡酸脹難當眼淚就掉了下來。 “來,隨我歸家去。”陳缺說著就要撥開那些漢兵。 “不可!”一個漢兵說道,“此女身份如何尚不得知,不可隨意放之,還望君子見諒。” 陳缺眼下在漢營裡還沒有壓得人住的軍職,他才投靠過來沒多久漢兵們也沒幾個認識他。 這點陳缺也明白也不強行爭辯他看向昭娖,“且委屈你一下。” 昭娖點點頭,隨著那些漢兵走了。 陳缺立刻就去見張良。張良這段時間身體一直不好,就是在幕府裡呆的時間也少。侍童將藥汁熬好恭謹的奉進帳內。張良跪坐在茵席之上,他身前擺著一張案,案上一邊堆著竹簡帛書等物。張良面前攤開一卷竹簡,他手中持筆在竹簡上寫著什麼。 “主,藥已備好了。”侍童畢恭畢敬跪下俯首道。 “嗯。”張良應了一聲。 突然外頭傳來爭執的聲響。 “君子不可,君侯還在裡面歇息!”話語剛落就是咚的一聲響。 張良自從投靠劉邦被封成信侯以來,與漢營中諸人不冷不熱彼此都能以利相待。如今倒是稀罕了。 張良放下手中的筆,狹長的鳳眸轉向門口。 陳缺揮開前來阻攔的侍童走入室內。 “啊,原來是陳公。”張良連忙起身相迎。 “成信侯。”陳缺此刻沒有和張良講那些虛禮的心情。他雙手相持對著張良就是一拜。 張良昳麗的臉上露出吃驚的神色,“這是為何?”說罷趕緊來撫陳缺。 “不瞞成信侯,缺此次前來乃有一事相請。”陳缺順著張良相扶的力度起身。 “不管何事陳公也不必如此。”張良扶起陳缺,握住他的手就要請他入座。 而陳缺坐下後,也顧不得要和張良說那些彎彎道道的話,“缺前來叨擾只是為了阿娖那個孺子的事。” 張良袖中的手猛地一攥,指甲掐進掌心,心中的痛苦已經太重已經到麻木。 “阿娖她還活著。”陳缺的下一句話終於叫張良的臉色出現了一絲鬆動。 狹長的鳳眸微微睜大,淡色的唇色微微張開最後咧開。如同一個賭徒在賭輸輸的除了自己這個人再無所有的時候,突然天降了大喜訊給他。 “這可是真?”張良的話音裡隱隱的都帶著顫意。在絕望後突然給予的希望,讓他變得和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似的。 若不是從小習得刻在骨子裡的禮儀,恐怕他此刻也會有失態之狀。 “嗯。”陳缺臉上露出笑意,“某原本也認為阿娖沒了,沒想到在漢營之中就看見了她!”想起遇到昭娖的場景,陳缺心裡疑惑又開心。 “只是有豎卒將她拿了,說是身份不明怕是斥候細作之類,關了起來。某無法只有前來請君侯相助。” 張良是劉邦看重之人,有他在多大的麻煩都能壓的住。也絕了可能的麻煩。 “善,我這就去。”張良強行壓抑住內心的狂喜起身。他的呼吸隱隱的因為心中的喜悅而變得有些粗重。 昭娖沒想到陳缺的效率那麼高。她剛剛把身下的腐爛稻草坐熱,那邊漢兵就來開門,還把捆在手腕上的枷鎖給開啟。話語間卑微的快把鼻尖湊到地下。 昭娖揉著手腕處被繩索綁青的淤痕走出牢房。 外頭陳缺已經在等著,和他一起等的還有張良。 昭娖出來就見著繼父站在那裡等她,她趕緊走過去。 “快謝過成信侯。是君侯將你救出來的。”陳缺道。 昭娖聽了眼睛轉向那一邊的張良,一如記憶中的昳麗容貌,只是面上更加沉穩。一雙眸子含笑望著她,裡頭的笑意已經滿的快要溢位來了。 她垂下頭,雙手持起來“多謝君侯之恩。”說完朝著張良就是一拜。 “此等大禮,良不敢受。”張良側身避開不受禮。 “如今楚羋無恙,我可以放心了。”他看著昭娖的臉,想要將她面容上每一絲都細細看盡。 他經歷了兩次絕望,一次在韓王成被殺韓國被項羽吞併另外一次是聽聞她身死的訊息。絕望的滋味如同水灌進溺水者的口鼻中,那種不能呼吸的冰冷,巨大的窒息感壓在心頭。他當時還剩下什麼呢?寥寥一身而已。 天地之中唯他一人踽踽獨行。 心裡有的只是對項羽的痛恨,那個霸王連續奪走他最重視的。他也當叫項羽有一日天地無門。 事到如今,痛過絕望過。當她再次在眼前,他實在想不到不好好緊抓住的理由。 她本來就是他的。 ** 昭娖低垂著頭隨著陳缺回了在修武的居所。 裡面的奴僕出來相迎,見著主人帶了個女子回來都有些驚愕。 “快讓女君出來,嬌嬌歸來了!”陳缺揮袖道。 可是鄭氏卻不想見到昭娖,在她和陳缺相聚後,陳缺將當年的真相和昭娖的死訊一同告訴她。鄭氏近些年見到昭娖輪廓越發不似男子,心中被塵封的記憶就有些鬆動,被陳缺一說那些記憶如同潮水一下子衝出來。 一時間愧疚和失去子女的痛苦讓她幾日哭泣不止。如今聽聞昭娖還活著已經被陳缺帶了回來,又不知要如何面對女兒乾脆稱病不出。 鄭氏沒出來,但是聞風而出的魚卻是跑來了。 魚跑到昭娖面前,雙手抓住她的袖子,雙眼含淚,“奴終於又見到嬌嬌了。”說罷放聲大哭。 昭娖從小和這個乳母最為親近。昭娖見到魚大哭,又望見她髮絲裡夾雜的白髮想起往年相處的點滴。鼻子也有些酸。 “對了。”魚用袖子揩拭眼淚,“嬌嬌回來要好生沐浴一番。奴女這就去準備。”說完就去吩咐了。 陳缺吩咐下人趕緊整理出一間房間來,昭娖用膳沐浴過後,魚親自來給她梳髮。 魚手裡拿著梳子給昭娖梳頭,梳齒從青絲中穿過“還記的嬌嬌幼時不喜剪髮,一剪髮小眉毛就皺起來。那會嬌嬌三歲有餘都不知開口……” 昭娖聽著聽著,腦子裡那些回憶跟著魚的話語一一浮現。那時候她還是年幼的楚國貴女,被眼前的一切所震撼著。那時候她嫌棄過那些跟著她的侍女乳母煩人,可是到了現在當年她嫌棄的人卻為了她哭為了她笑。 她低下頭來,大顆滾燙的眼淚從眼眶裡掉出來。 昭娖轉過身,魚手裡的青絲一下子抽離,老乳母見她突然轉過身,“是老奴弄疼嬌嬌了嗎?” 她一頭扎進魚的懷裡,這些年心中積壓的情緒終於爆發出來。 “魚,魚!”她一邊喊著乳母的名字一邊嚎啕大哭。 魚伸手抱住懷中的昭娖,眼淚也跟著掉下來,她粗糲的手指拂過昭娖還帶溼意的長髮,“奴知道,奴知道,嬌嬌這幾年受委屈,受委屈了啊。” 昭娖回想起這些年的種種眼淚落的更加厲害。她丟棄掉所有禮儀,哭的和個六歲孩子沒有任何區別。

129 成信侯

陳平伸出手,指腹摩挲在她的臉頰上。『雅*文*言*情*首*發』對她的惱意,陳平幾乎是欣賞著,甚至心緒都被那點羞惱給挑弄起來。

他眉眼含笑,一手撐在她頭側,另一隻手沿著她細滑的肌膚俯□來。

重重的青草味混雜著春季裡獨有的濃厚水氣撲面而來。昭娖呼吸急窒一下,腦中什麼被挑了出來。

面前俊秀的面容剎那換了另外一張眉目婉約的臉,那張臉上眉間髮梢滴著水珠,看上去十分狼狽。

“阿娖,別鬧!”清潤的嗓音在心頭響起。

“不行。”昭娖一下子掙開陳平的桎梏。她蜷縮起身子坐在一邊。黑髮落在她的耳畔她轉過臉去。

昭娖閉上眼,深深的吸了幾口氣,胸脯隨著她的呼吸大幅度起伏著。或者是剛剛那樣子與七年前太過相像或者還是因為離漢營越來越近。那瞬間她竟然想起了張良。往常昭娖並不排斥陳平的親近,但是最近……還是有些不一樣了。

張良也在那裡。她知道。靠的越近心裡就越慌。

昭娖轉過臉去,陳平保持著被她推開的姿勢坐在那裡。他一雙琉璃剔透的眸子望著昭娖,唇角的笑已經消去不可再尋了。

昭娖看著他,心中一時間絞在一塊。以往昭娖和陳平親密沒有什麼,如今越靠近漢營,她內心裡某個地方就搖動的更加厲害。

手指整理了一下交領的衣襟。

“快些上路吧。若是漢王走遠了就不好了。”她眸子垂下去。

“……”陳平抬起頭來,他對昭娖一笑。伸手抓起扔在一旁的衣物。

她心裡一直有那個人,這個他知道。從張良被困彭城,她急急忙忙去找左尹求其救張良。

不過他自己也不光彩就是了。

整理好衣襟。陳平將寶劍的一端遞給昭娖。

“這一路或許有些辛苦,我牽著你走。”

昭娖抿了抿唇伸手抓住那段從地上起來。

“你不願,我自然也不會勉強你。”陳平走在前面說道。

昭娖在後面低下頭去。

這一路走的昭娖心中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自己要是進了漢營等待她的會是什麼。晚上露宿在林子裡,昭娖看面前的火光。

“要不……我把頭髮整整,再做男子打扮好了。”昭娖說道。亂世之中人命如同草芥。管你是貴族還是平民統統如同芻狗其中女子最甚。

“算了。”陳平朝火堆丟進柴火。“眼下天下大亂,各國都在招兵,你若是做了丈夫打扮,萬一要是被拉去參軍。你要怎麼辦?”

之前昭娖能在劉邦和項羽軍中能瞞那麼久的時間,是因為有張良和陳缺假子的照拂,外加上她早年學過男人嗓音。可是真的沒有半點優待,昭娖能堅持多久恐怕還是個未知數。

昭娖皺了皺眉,她也沉默了下來。其實她扮男人還是多虧了她當年學的,但是說話時間一長嗓子就特別累。而且她長成那樣,大多數人也是聽到她聲音後才信了些,還是半信半疑,非得要她上戰場砍殺那麼幾個人才相信她是個男人。

“項王性情火爆,陽羨侯沒有甚想法?”陳平說道。在項羽手下不好做事,這恐怕是陳平和昭娖的共識。陳缺從項梁會稽起事以來就跟隨項氏,項羽的性子只怕陳缺看得只會比他們更透。

“……”昭娖沒有說話,她也不知道眼下陳缺怎麼樣了。項羽這個人一向愛玩連坐,恐怕想著最樂觀的也是陳缺帶著鄭氏還有那兩個孩子趕緊跑路。最悲觀的自然就是被項羽抓去一鍋端了。

“假父自然知道。”昭娖還能想起陳缺說項羽非有人主之像的模樣。正如他所言,項羽若是為將,定是白起那樣的戰神。奈何要是在做皇帝上頭,他真的沒有那樣的專業素質。

而後人對他的最多的評價就是適合做將而不是做皇帝。

“話說阿娖裝作男子一事,陽羨侯也知曉吧?”陳平一直覺得有些奇怪,按照昭娖和陳缺的關係,陳缺不可能半點都不知曉。而且放任昭娖上戰場又封君的,很難不讓他多想。

“假父自然知道。”昭娖想起當年的事情,“當年剛剛從郢都遷到會稽,阿父和阿兄相繼離世,阿母受不了。正好我和阿兄長的相似,恍惚中就把我當做阿兄了。”

“如此?”陳平聽了頗覺得不可思議。

“你一個男子,自然不懂為母之人的心思了。”昭娖看著陳平微微驚愕的表情有些好笑,不過鄭氏的母愛大多數還是給兒子的。女兒自然要靠邊些。

不過她也沒真的把鄭氏當母親。比起鄭氏她和乳母魚的關係相反還更好些。

“丈夫也無需去知曉婦人之心。『雅*文*言*情*首*發』”陳平對昭娖的話頗有些不以為然。

昭娖笑了笑,“男子不知女子之心,女子也不明男子之意。”

她的一句話引來陳平一瞟,“怎了?”

昭娖踟躕一下,這件事在她心中已經藏放許多年。她不知道該不該拿出來讓別人來分析一番。

“我在會稽曾經認識一名女子。”昭娖開口道“那女子與一前韓公子相遇,後來便有了淑女之思,那公子也有君子之思。”

“那不是挺好麼?”陳平聽著面上的笑已經淡下來說道。

“當時正值二世無道,各國紛紛而起,關東六國除韓國外,都有自己的國君。那公子與女子說他要去尋韓國的復國之道,便獨自離去。我到了現在都不知道那個韓公子心裡想的是甚。”

“阿娖可知吳起殺妻求將?”陳平開口道。

昭娖當然知道:吳起本是衛人出仕於魯國,當年齊國和魯國有戰事,魯國國君原本想要啟用吳起為將,但是吳起的妻子是齊人,因此魯國國君對他有疑。吳起知曉後竟然殺掉自己的齊國妻子來表明自己對魯國並無二心。

“亂世之中列國並起,凡有血氣必有大爭。大爭之中,丈夫應當憑藉一身所學有一番作為,君子之思要說算甚,還真不算甚。”陳平手中的樹枝在草地上不知在畫些什麼。“山東六國唯韓不復,那位公子既然是韓國的貴人自然當以家國為重。若是一心沉迷於男女情愛置家國社稷於無物,那麼與廢人又有何異?”

昭娖坐在那裡沉默半餉她眼眸低下,過了好久她開口問“如果你是那個韓公子,你會和他一樣麼?”

陳平微微挑起唇角眼裡晦暗莫名“會。”

昭娖深深吸了一口氣。

**

幾日風餐露宿,兩人終於到了修武。陳平早年咱魏宮出仕,積累下些許的人脈。當年那些人有些死了,有些投靠楚國,有些也在劉邦軍中。而就此時劉邦軍中正好有一個他當年的老熟人。

昭娖跪坐在陳平身旁,面前那個留須的中年人和陳平寒暄。那中年男人看到坐在陳缺身側的昭娖,稍微打量一二,眼裡頭露出輕蔑。

“我於陳君有事要相談,爾等妾侍可以退下了。”中年人話語裡的意思竟然是將昭娖當做了妾侍。

這年代,姬妾連豬狗這等畜生都不如。昭娖聽著心中立刻就要發怒。

“無知兄誤矣,此女子並不是我妾侍。”陳平出言說道。

而魏無知臉上露出男人間懂的笑容,“陳君之妻不在身側,有人照應也是好的。”

這一句話無異是一顆巨雷在昭娖耳旁炸響。她眼裡憤怒和驚愕混雜在一起。她從來就沒聽說過陳平有過妻子!

陳平眉頭稍稍隆起,他轉身“羋女子可否先回避一下?”

昭娖後槽牙幾乎咬的咯咯作響,但她面上還是沒有半點要當場和陳平鬧翻的跡象。她唇邊露出笑,微微朝陳平和魏無知彎腰行禮然後起身。

但她起身出帳沒有如同奴婢那樣面對主人小步趨走。而是如同前來拜訪的客人一樣轉身離開。

舉手投足間,完美的禮儀並顯無疑。

“陳君,此女……”那般完美的禮儀並不是姬妾能夠擁有的,魏無知指著帳門說道。臉上有不滿還有疑惑。

“無知兄,她真不是我妾侍。”陳平解釋道。

魏無知聽了也不再在這件事上多做糾纏,和陳平談起怎麼見漢王的事情來。

昭娖徑自就走到了外面,她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口腔裡瀰漫著一陣腥甜味道。她竟然沒有想到陳平竟然有老婆!回想起來陳平的態度讓她以為他還是個單身!

想到這裡昭娖氣血翻湧。袖中雙手早已經緊攥成拳,指甲刺進肉裡血紅的血珠冒出來,而她不知道痛似的,繼續向前疾行。

她想抽陳平一個耳光,但是她心裡知道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一部分是陳平外,最主要的還是她自己。

在楚營裡陳平行為雖然行為輕佻,可是她也在縱容他。甚至……

她想甩陳平一個耳光,再狠狠打自己一頓。

“等著,你是誰家女子,竟然在此處亂走!”一聲叱喝讓昭娖停下來,面前兩名執戟的紅衣士卒怒目圓瞪。

昭娖抿了抿唇轉身就走。

“站住!你到底何人!”還沒走幾步,幾名衛士已經走了上來盤問。青銅戟尖上折射出寒冷的光芒。似乎下一刻就能刺破人的皮膚奪走性命。

昭娖在戰場上見多了刀戟鮮血封喉,那些士卒用來嚇唬婦人孺子的招數根本就不能讓她多眨眼一下。

士卒原本以為會嚇得面前這個貌美女子痛哭流涕,誰知她竟然沒有半點害怕。冷著臉色看著他們。

昭娖動了下嘴唇正想把‘楚安陵君’的名號報上去。但突然想起自己現在根本就是一副婦人打扮,這個名號根本就不能讓人相信。

作為男人她可以封君帶兵,可是迴歸女人身份後她卻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有。

見昭娖不說話,士卒們更是認定了她形跡可疑,手中的長戟便架上了她的脖頸。長戟鋒利的刀勾貼在她脖頸的肌膚上。昭娖甚至都能感受到只要她隨便亂動一下,架在脖子上的長戟會毫不猶豫的割斷她脖子。

正在漢兵要將她押走的當口,昭娖背後一聲大喝“住手!”

漢兵停下來抬頭,見到一名長深衣戴冠的中年人大步流星而來。冠這種東西並不是哪個人都能戴的。

那中年人走到昭娖面前,昭娖抬起眼睛一看,頓時驚訝的睜大了雙眼。雖然比她離開彭城的時候略顯老態,但是那樣貌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假父?”她吶吶道。

那些兵卒都不知眼前唱的是哪一齣面面相覷。

“孺子,孺子。”陳缺萬萬沒想到從劉邦那裡回來竟然見著一個和昭娖甚是相像的背影,見著士卒們要來動粗就來一看。沒想到還真的是昭娖。

“我還以為你被項籍那個豎子給害了!”陳缺一想起當時聽聞的噩耗語氣就激動起來。昭座嫡系血脈,一子一女全都沒剩下,到了九泉他還真的拿不出臉見孩子的生父。

一想起這個,陳缺連西楚霸王的字也不稱呼了直接連名帶姓。

昭娖聽了看著陳缺已經略顯老態的面孔,瞬間眼裡酸脹難當眼淚就掉了下來。

“來,隨我歸家去。”陳缺說著就要撥開那些漢兵。

“不可!”一個漢兵說道,“此女身份如何尚不得知,不可隨意放之,還望君子見諒。”

陳缺眼下在漢營裡還沒有壓得人住的軍職,他才投靠過來沒多久漢兵們也沒幾個認識他。

這點陳缺也明白也不強行爭辯他看向昭娖,“且委屈你一下。”

昭娖點點頭,隨著那些漢兵走了。

陳缺立刻就去見張良。張良這段時間身體一直不好,就是在幕府裡呆的時間也少。侍童將藥汁熬好恭謹的奉進帳內。張良跪坐在茵席之上,他身前擺著一張案,案上一邊堆著竹簡帛書等物。張良面前攤開一卷竹簡,他手中持筆在竹簡上寫著什麼。

“主,藥已備好了。”侍童畢恭畢敬跪下俯首道。

“嗯。”張良應了一聲。

突然外頭傳來爭執的聲響。

“君子不可,君侯還在裡面歇息!”話語剛落就是咚的一聲響。

張良自從投靠劉邦被封成信侯以來,與漢營中諸人不冷不熱彼此都能以利相待。如今倒是稀罕了。

張良放下手中的筆,狹長的鳳眸轉向門口。

陳缺揮開前來阻攔的侍童走入室內。

“啊,原來是陳公。”張良連忙起身相迎。

“成信侯。”陳缺此刻沒有和張良講那些虛禮的心情。他雙手相持對著張良就是一拜。

張良昳麗的臉上露出吃驚的神色,“這是為何?”說罷趕緊來撫陳缺。

“不瞞成信侯,缺此次前來乃有一事相請。”陳缺順著張良相扶的力度起身。

“不管何事陳公也不必如此。”張良扶起陳缺,握住他的手就要請他入座。

而陳缺坐下後,也顧不得要和張良說那些彎彎道道的話,“缺前來叨擾只是為了阿娖那個孺子的事。”

張良袖中的手猛地一攥,指甲掐進掌心,心中的痛苦已經太重已經到麻木。

“阿娖她還活著。”陳缺的下一句話終於叫張良的臉色出現了一絲鬆動。

狹長的鳳眸微微睜大,淡色的唇色微微張開最後咧開。如同一個賭徒在賭輸輸的除了自己這個人再無所有的時候,突然天降了大喜訊給他。

“這可是真?”張良的話音裡隱隱的都帶著顫意。在絕望後突然給予的希望,讓他變得和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似的。

若不是從小習得刻在骨子裡的禮儀,恐怕他此刻也會有失態之狀。

“嗯。”陳缺臉上露出笑意,“某原本也認為阿娖沒了,沒想到在漢營之中就看見了她!”想起遇到昭娖的場景,陳缺心裡疑惑又開心。

“只是有豎卒將她拿了,說是身份不明怕是斥候細作之類,關了起來。某無法只有前來請君侯相助。”

張良是劉邦看重之人,有他在多大的麻煩都能壓的住。也絕了可能的麻煩。

“善,我這就去。”張良強行壓抑住內心的狂喜起身。他的呼吸隱隱的因為心中的喜悅而變得有些粗重。

昭娖沒想到陳缺的效率那麼高。她剛剛把身下的腐爛稻草坐熱,那邊漢兵就來開門,還把捆在手腕上的枷鎖給開啟。話語間卑微的快把鼻尖湊到地下。

昭娖揉著手腕處被繩索綁青的淤痕走出牢房。

外頭陳缺已經在等著,和他一起等的還有張良。

昭娖出來就見著繼父站在那裡等她,她趕緊走過去。

“快謝過成信侯。是君侯將你救出來的。”陳缺道。

昭娖聽了眼睛轉向那一邊的張良,一如記憶中的昳麗容貌,只是面上更加沉穩。一雙眸子含笑望著她,裡頭的笑意已經滿的快要溢位來了。

她垂下頭,雙手持起來“多謝君侯之恩。”說完朝著張良就是一拜。

“此等大禮,良不敢受。”張良側身避開不受禮。

“如今楚羋無恙,我可以放心了。”他看著昭娖的臉,想要將她面容上每一絲都細細看盡。

他經歷了兩次絕望,一次在韓王成被殺韓國被項羽吞併另外一次是聽聞她身死的訊息。絕望的滋味如同水灌進溺水者的口鼻中,那種不能呼吸的冰冷,巨大的窒息感壓在心頭。他當時還剩下什麼呢?寥寥一身而已。

天地之中唯他一人踽踽獨行。

心裡有的只是對項羽的痛恨,那個霸王連續奪走他最重視的。他也當叫項羽有一日天地無門。

事到如今,痛過絕望過。當她再次在眼前,他實在想不到不好好緊抓住的理由。

她本來就是他的。

**

昭娖低垂著頭隨著陳缺回了在修武的居所。

裡面的奴僕出來相迎,見著主人帶了個女子回來都有些驚愕。

“快讓女君出來,嬌嬌歸來了!”陳缺揮袖道。

可是鄭氏卻不想見到昭娖,在她和陳缺相聚後,陳缺將當年的真相和昭娖的死訊一同告訴她。鄭氏近些年見到昭娖輪廓越發不似男子,心中被塵封的記憶就有些鬆動,被陳缺一說那些記憶如同潮水一下子衝出來。

一時間愧疚和失去子女的痛苦讓她幾日哭泣不止。如今聽聞昭娖還活著已經被陳缺帶了回來,又不知要如何面對女兒乾脆稱病不出。

鄭氏沒出來,但是聞風而出的魚卻是跑來了。

魚跑到昭娖面前,雙手抓住她的袖子,雙眼含淚,“奴終於又見到嬌嬌了。”說罷放聲大哭。

昭娖從小和這個乳母最為親近。昭娖見到魚大哭,又望見她髮絲裡夾雜的白髮想起往年相處的點滴。鼻子也有些酸。

“對了。”魚用袖子揩拭眼淚,“嬌嬌回來要好生沐浴一番。奴女這就去準備。”說完就去吩咐了。

陳缺吩咐下人趕緊整理出一間房間來,昭娖用膳沐浴過後,魚親自來給她梳髮。

魚手裡拿著梳子給昭娖梳頭,梳齒從青絲中穿過“還記的嬌嬌幼時不喜剪髮,一剪髮小眉毛就皺起來。那會嬌嬌三歲有餘都不知開口……”

昭娖聽著聽著,腦子裡那些回憶跟著魚的話語一一浮現。那時候她還是年幼的楚國貴女,被眼前的一切所震撼著。那時候她嫌棄過那些跟著她的侍女乳母煩人,可是到了現在當年她嫌棄的人卻為了她哭為了她笑。

她低下頭來,大顆滾燙的眼淚從眼眶裡掉出來。

昭娖轉過身,魚手裡的青絲一下子抽離,老乳母見她突然轉過身,“是老奴弄疼嬌嬌了嗎?”

她一頭扎進魚的懷裡,這些年心中積壓的情緒終於爆發出來。

“魚,魚!”她一邊喊著乳母的名字一邊嚎啕大哭。

魚伸手抱住懷中的昭娖,眼淚也跟著掉下來,她粗糲的手指拂過昭娖還帶溼意的長髮,“奴知道,奴知道,嬌嬌這幾年受委屈,受委屈了啊。”

昭娖回想起這些年的種種眼淚落的更加厲害。她丟棄掉所有禮儀,哭的和個六歲孩子沒有任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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