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風起青萍末 第一百六十二章 有禮贈少年

出鞘·祠夢·7,486·2026/3/26

李子衿和小師妹紅韶回到飛雪客棧之時,就連柴老爺都開始為了春節忙碌起來。 中年掌櫃一個人跑上跑下的從客棧門口那輛馬車上,往屋裡來回搬東西。 累得他大汗直流,氣喘吁吁。 李子衿看了一眼,說道:“紅韶,你先上去吧,我幫柴老爺搬搬貨。” 少女瞥了眼那個聽到這句話有些訝異的中年掌櫃,隨口說道:“我也來幫柴老爺。” 李子衿挼了挼她的腦袋,一臉寵溺的模樣,一把將少女推進客棧,笑罵道:“趕緊把無事給我找回來,這傢伙一夜沒回來了,玩瘋了吧?” 那個白衣少女撇撇嘴,直奔飛雪客棧後院而去。 一襲青衫,隨手把背上的翠渠劍取下,放在一旁,也從停靠在客棧門口的馬車車廂中,搬出一箱貨物,跟在步履蹣跚的中年掌櫃身後。 兩人往三樓角落的房間走去,那是飛雪客棧的雜物間,存放各種各樣的大小物件。 一路上,柴老爺不時回頭打量起那個青衫少年劍客來,想起前些日子,喬府那管家童寺,考榆坊的坊主沈修永。 一個山下人,一個山上人。 一個僕人,一位主子。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飛雪客棧,都是為了打聽這個青衫少年劍客的身份背景。 若非中年掌櫃一次偶然的機會,瞟了一眼少年郎腰間的不夜玉牌,怕是連他都要看走眼了,還會取笑那兩位不僅在金淮城身份尊貴,甚至就在一座鄭國都地位不低的大人物,會不會太過草木皆兵了些。 對一個築魂境劍修,需要如此小心謹慎地處理麼? 尋常築魂境修士,都不說那位境界與自己旗鼓相當的考榆坊坊主了,他算是外來人口,並非鴻鵠州人士,雖然不知道出於何種目的甘願安居一隅,待在金淮城這麼個破地方,還盤下了整座考榆坊,做起了“脂粉生意”。 可是那位坊主,的的確確是一位地仙修士沒錯,要對一個築魂境小劍修下手,根本無須有所顧忌。 而童寺背後的喬府,在整座鄭國廟堂都極有威望,作為喬府管家,更是掌管地網的“大腦”,他若出動地網中為喬府賣命的那些山上煉氣士,哪怕那些修士境界普遍不高,但是勝在人多勢眾,幾十上百個三境四境,收拾一個三境劍修,也根本用不著這麼小心謹慎吧? 直到後來,瞅見那青衫少年劍客腰間的不夜玉牌以後,柴老爺才瞭然。 那頭笑面虎童寺,常年與鄭國各階官員打交道,行事喜好“留一手”,深謀遠慮,狡詐詭譎,為人處世極為老道。 面對這樣一個築魂境劍修,童寺心中第一個想法,或許不是除掉他,而是看能否將他納入地網組織,成為喬府的助力。 天底下,哪有永遠的敵人? 一切只看利益罷了。這是童寺的處世經。 所以那頭笑面虎,會想要來客棧,以一枚香火箔為代價,想要對於少年劍客的身份一探究竟,因為他是外來人。 若是金淮城人士,或者鄭國其他地方來此的山上修士,喬府不說人人都知根知底,一一都記錄在冊,卻也至少能夠順藤摸瓜,循著那些蛛絲馬跡,打聽出點訊息來。 而至於那個來歷不明的沈坊主,來金淮城這些年都比較安分守己,除了有時候打扮的不像個男人以外,倒沒什麼奇怪的地方了。他跟那青衫少年劍客又有什麼恩怨? 香火箔還好,雖然珍貴,卻也不至於讓中年掌櫃真的願意出手幫那童寺。 可沈坊主送來的斂財杯······卻與其餘兩件仙家法寶齊名,三件法寶對於身為鄭國財神爺的掌櫃來說,裨益相當之大。 聚寶盆,搖錢樹,斂財杯。這三樣仙家法寶,都無殺伐之能。對於其餘的山上修士,甚至是世俗王朝中的山水神靈,亦或是一些淫祠中的山精野怪來說,這三件仙家法寶的作用都不大,無非就是可以“種瓜得瓜種豆得豆”而已。 然而這三件仙家法寶,若是被放置於財神廟中,可以幫助財神爺聚攏一地山水的財氣財運。 這種更近乎於直接將“大道”聚攏,灌注於身的手法,甚至比神靈吸食人間香火更能夠為自己增長修為。 且透過這種手段增長的修為境界,在某種意義上是“不可逆”的。 無法被他人剝奪,甚至無法被天道剝奪。 是凌駕於“規則”之上的。 所以相較於笑面虎童寺的提著豬頭走錯廟,那位沈坊主這才算是對症下藥,拜對了菩薩。 天底下,還有什麼,是比送財神爺三大財器來得更貼心的? 更重要的是,相較於童寺的前腳送禮,後腳立刻就要求得到財神爺的回報。 那位沈坊主卻只是送上一份天大的禮之後,扭頭就走。 不說別的,單就這份氣魄,這種灑脫,就不是區區玲瓏城的過街老鼠學得來的。 這位中年掌櫃轉過頭,微笑著說道:“李子衿,你應該不是鴻鵠州人士吧?” 那個青衫少年劍客,微微一愣。看著中年掌櫃的背影,點了點頭,說道:“嗯。晚輩是從倉庚州來的。” 言語之間,兩人剛好登上樓梯,而那位先前一直沒有使用靈力輔助自己搬動貨物的柴老爺,此刻為了分心與少年劍客言語,也開始動用了靈力,此時的他腳步穩健,絲毫不費力。 “倉庚州啊,是個好地方。”中年掌櫃此言,是說那倉庚州靈氣充沛,而且山上勢力與山下勢力極為平衡。 “掌櫃的何出此言?”李子衿好奇問道。 柴老爺笑著搖頭,沒有多言,只是心中,難免不去多想。 山上與山下平衡了,世俗王朝便會大肆修建山水神廟,文有文廟聖賢,武有武廟武將。 那裡的人們有信仰,都相信一句“舉頭三尺有神明”。 故而倉庚州的寺廟、道場、各大神廟,香火都較為旺盛,就是再窮酸的神廟,也不會過分落寞。 哪像這鴻鵠州,山下勢力蓋過山上勢力一頭,或者說,這鴻鵠州壓根就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山上仙宗”,眼下那幾個所謂的山上仙宗,除了幾根老骨頭,年輕時的的確確有修道天分,故而小有名氣之外。宗內弟子,良莠不齊,天賦、境界、人品都實在不如何。 所以在鴻鵠州,莫說那些國力強盛的世俗王朝了,就算是如鄭國這般的藩屬小國,也能蓋過那些所謂的山上仙宗一籌。故而當小地方的人們見到一位真正有本事的“山上仙師”,才會如此趨之若鶩地想要將其招攬到府上,成為一名供奉。 這才給了那些江湖騙子和只會三腳貓功夫的低境界煉氣士可趁之機,讓他們鑽了空子。 而鴻鵠州的神靈,在吸食香火一事上,都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 一座扶搖天下,百姓與神靈之間的關係,原本就是相對應的。 一間神廟,擁有越多人前去燒香祈願,人心越虔誠,那麼神廟所供奉之神靈的神力便會越強大,法相越完整。 之後,那些神靈才能夠以自身神力反哺世人,以取井於水、還井以水的姿態,暗自庇佑一方水土的子民。 進京趕考的書生,總得要燒香拜佛,求個榜上有名,科舉高中。 京城裡那些官員們,總得求個仕途順遂,君王青睞,小人退避。 家道中落的商賈人家,期待著財神爺的憐憫,終有一日,可以東山再起。 苦苦尋求姻緣的男子女子、歲數已大,膝下卻遲遲無子的夫妻,總希望送子觀音能夠大發慈悲,讓妻子可以十月懷胎,延續一脈香火。 乾旱已久的山野村落,村民們看著即將荒廢的田地,是否也想求一場天降甘霖,滋潤大地? 兩人將最後一點貨物搬到屋子裡之後,又一齊走到飛雪客棧門口。中年掌櫃給那車伕一兩銀子,算是耽擱費。 李子衿隨手取回翠渠劍。 一方面,是金淮城有個不成文的規矩。 劍客的劍,酒鬼的碗。這兩樣東西,都輕易碰不得。 是金淮城的老規矩了,三教九流們不認什麼仁義廉恥,他們唯一認的理,就是拳頭。 恰好,這兩種人的拳頭,格外的硬,故而哪怕李子衿將一柄若是被人偷去,可以賣上一筆好價錢的翠渠古劍隨手放在門檻邊,也無人敢拿。 另一方面,是這間飛雪客棧的掌櫃,黑白兩道通吃,無論是走南闖北的攤販,還是街邊巡邏的官兵,多多少少都會給柴老爺些面子。他老人家在這金淮城裡開店多年,人脈廣,手段多,想要找到賊人,輕而易舉。 錢再多,也得有命花才成啊。 李子衿前腳要走,不料被中年掌櫃喊住。 柴老爺拍了拍手掌,拍去掌心灰塵,笑道:“李子衿,要不要陪柴某去吃吃酒?我請客,算是犒勞你幫忙搬貨了。” 看著一向鐵公雞的中年掌櫃,竟然都願意鐵樹開花?那個青衫少年劍客玩笑道:“掌櫃的店裡不就有酒,還用得著讓別人賺你的酒錢?” “柴某店裡的酒,都是給些粗人喝的下等酒,莫得滋味。”那柴老爺翻了個白眼,“你呀,肯定是沒喝過真正的好酒,走走走,今兒個怎麼都得讓你開開眼。” 中年掌櫃的話都已經說道這個份上了,少年不好推辭,便只能緊跟其後,離開飛雪客棧,朝柴老爺口中那個“能喝上真正的好酒”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柴老爺跟李子衿聊了不少關於金淮城乃至鄭國和鴻鵠州的故事。 掌櫃講,劍客聽。 少年收穫頗多,一路行走,知道的一些個秘辛,絲毫不亞於那一夜在考榆河畫舫之上,從師師姑娘閨房中聽來的言語。 不曾想原來這位柴老爺,也是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主。 最終二人來到一個少年劍客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熟悉,是因為李子衿來過一次。 陌生,則是因為少年上次,匆匆而來,匆匆而去,過程短暫,且剛進入房間裡,便碰到了一位極為古怪的女子,直接沉沉睡去,導致當晚發生的一切,都極其不真實,讓他感覺就像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夢裡回到了年幼時,他與陸知行、李懷仁兩個跑去太平郡後山下的湖泊,那兩個傢伙怕水,於是便只有自己一人划船,李懷仁那傢伙還差點說漏嘴,導致他跟李懷仁打了一架,回到郡守府之後,更是各自捱了不少板子······ “柴老爺,難不成這就是你說的,能喝上好酒的地方?”李子衿看著周圍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子,頓時頭疼不已。 若是這柴老爺早說會帶他來喝的酒,是那花酒,那李子衿鐵定是不會答應的,說什麼都不會來。 中年掌櫃嘿嘿一笑,眼睛死死盯著一位豐腴女子的傲人雙峰,口水直流,說道:“這你就不懂了吧,凡人喝酒,喝的是酒中滋味,高人喝酒,喝的是心情!如此良辰美景,又有佳人作陪,哪怕是喝那考榆河的河水,都會是滋味最美的上好佳釀了······” 言語之間,已經有數位女子從折花樓中走出。 她們瞬間上前,左右攬住中年掌櫃的手。 “客官裡面請。” “呀,這不是柴老爺麼?這麼長時間沒見著您了,快快請進。” “柴老爺,今夜可要喝個盡興,不醉不歸啊。” “呵呵,好說好說。” 被數位女子簇擁著走進折花樓的中年掌櫃回過頭來,朝那個還在原地發呆的青衫少年劍客招了招手,“李子衿,愣著幹嘛,吃酒吃酒!” 李子衿一拍腦門,只能是硬著頭皮跟那柴老爺一起走進折花樓。二人站在樓梯口,被折花樓的兩個身強體壯的光膀大汗抬上小轎,硬生生從底樓抬上了折花樓第十八層樓。 少年想起在鯤鵬渡船之上,同樣有類似於折花樓這般的存在。 可是那裡的高樓,即便對於不能御風御劍的低境界煉氣士以及凡夫俗子來說,也無須費勁。 仙家樓閣,通常都會在底樓有一層小型傳送結界,可以站在結界中默唸不同的口訣,通往閣樓中不同的樓層。 眨眼之後,便可如同高境界煉氣士或是高境界武夫一般,縮地成寸,直接去往所想所念的樓層。 兩名抬轎的光膀大漢,也不是多麼厲害的武夫,一名二境,一名一境而已。 抬著中年掌櫃和李子衿上了十八層樓以後,二人放下轎子,徑直往牆角一靠,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汗水更如同不要錢的一般,狂流不止。 走在前頭的中年掌櫃隨手丟擲二兩銀子給那兩名武夫,作為賞錢。 兩人感激不已,甚至強提一口真氣,站起身子朝柴老爺抱拳。 “謝謝大爺!” “感激不盡。” 依舊是上次那位老鴇侯在樓梯口,一看見柴老爺上樓,便滿臉諂媚地走在前頭帶路,說道:“哎呀,這不是咱們柴老闆麼,柴老闆大駕光臨,咱們這折花樓可真是蓬蓽生輝呀,柴老闆,今晚怎麼說?還是讓之前那幾位姑娘來陪你喝酒麼?或者是······柴老闆打算換換口味?咱們折花樓近幾日來了一批雛兒,臉蛋、身材,那都是極好的,您看······” 中年掌櫃看樣子跟那老鴇很熟,隨口接過話茬,玩笑道:“雛兒?那床笫功夫豈不是很一般了,不成不成。” 折花樓老鴇早已是個人精,聽了柴老闆此話,頓時一個跺腳,趕緊說道:“嘿!就是因為功夫不夠好,才更需要讓柴老闆這樣的英武男子來好好調教調教她們咯。柴老闆,您說,對不對?” “秦嬤嬤說的在理,只不過······”那中年掌櫃哈哈大笑,只是察覺到身後那青衫少年劍客臉色有些難看,已經開始打退堂鼓,似乎打算獨自離去了。 於是柴老爺便咳了咳,接著說道:“只不過柴某今日,帶了朋友來吃酒,就不沾葷腥了,你安排幾個清倌,歌舞一曲即可。姑娘可以次一些,美酒可不能給柴某兌水啊?我這鼻子可是隔著老遠就能聞到埋在地下的一罈酒,究竟兌了幾瓢水······” “柴老闆真會說笑!折花樓怎麼會賣給您兌了水的酒呢~”老鴇搔首弄姿,故作姿態的模樣,看得李子衿有些犯惡心。 好在那句言語之後,折花樓老鴇便搖頭晃腦地跑下樓去,給柴老爺喊姑娘和酒釀去了。 李子衿抬頭看見這間屋子,恰好便是上次自己夜宿折花樓的那間······ “怎麼了?”中年掌櫃已經一步邁入房間,回頭看見那青衫少年劍客還在發呆,便出聲詢問。 李子衿搖頭,說道:“沒什麼。沒想到柴老爺還是折花樓的常客?” 那位其實是鄭國財神爺的中年掌櫃一笑置之,默默走到房間內的酒桌旁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上一杯茶水,以手捻杯邊,學那當日夜訪飛雪客棧的沈修永。 作為神靈,自然不可能與凡間女子有染。 不過是中年掌櫃想要讓自己這個“柴老闆”的角色,更加市儈一些,更食人間煙火一些,如此,方可令他這尊財神爺,更像個人。 李子衿走到酒桌旁坐下,先是將身邊一隻板凳拿走,又在另一邊的板凳上,放了一把翠渠劍。 為的,就是告訴待會兒進來的那些女子們,對自己敬而遠之。 “李子衿,看來你不喜歡這種地方?”柴老爺明知故問道。 那個眉目清秀的青衫少年,轉頭看著中年掌櫃,微笑道:“若柴老爺先前告訴我,咱們要喝的酒,是這‘花酒’的話,在下是肯定不會來的。” “劍修還有不愛逛窯子的?”柴老爺故作驚訝神色。 李子衿同樣回以一個驚歎的表情,以牙還牙道:“鴻鵠州的劍修難道都是愛逛窯子的?” 就在兩人言語時分,門外悄無聲息地出現一位俊美男子。 折花樓樓主,考榆坊坊主,沈修永。 他沒有急於一步邁入房間,而是先望向屋內的二人,微笑道:“兩位貴客大駕光臨,沈某之幸,折花樓之幸。二位今夜的酒錢,便免了。” 中年掌櫃半點不意外,裝模作樣地站起身來,攤開手掌,指向自己身旁的空位,問道:“喲,沈坊主,久仰久仰,要不要進來一起喝兩杯?” 沈修永十分知趣地搖了搖頭,深深望了那青衫少年一眼,上次婢女鍾芷進入那少年的夢境,連同自己都被藏匿於他夢境中的一縷劍氣打傷。 那縷劍氣,讓因好奇少年身份而想要接觸他的沈修永,連心中的好奇都全然打消了。知道自己只能與其結交,不能跟其作對。 而關於李子衿與喬府的那筆恩怨,訊息靈通的沈修永也靠自己的情報,透過飛劍傳信有所耳聞。 讓他選擇站隊的話。 沈修永必然會站在那深藏不露的青衫少年劍客那邊。 那麼藩屬小國之中的喬府,雖能在鄭國之地隻手遮天,可對比起這個腰懸不夜玉牌,心湖藏匿劍氣,更來自倉庚州那座扶搖天下十大王朝之一的大煊王朝郡守府的少年來說。 區區喬府,甚至一座鄭國,都遠遠不夠看的。 無論山上身份,還是山下身份,那個少年劍客都遠超乎於自己的想象。 “沈某還有要事再身,就不和兩位貴客一起飲酒了。”沈修永婉拒了柴老爺的好意之後,告辭一句,就要離去。 只不過在離開二人視線之前,他忽然轉過身,滿臉牲畜無害的笑容,對那青衫少年劍客說道:“對了,李子衿,沈某替你準備了一份禮物,已經派人送去飛雪客棧了,希望你會喜歡。” 沒來得及等李子衿起身問個究竟,沈修永便揮袖離去。 飛雪客棧的中年掌櫃飲下一口茶水,笑道:“好一個送財童子。” 是說那沈修永,酷愛送禮,逢人便會送上一份大禮,真不知道究竟得要多厚的家底,才能讓他如此揮霍? 李子衿有些焦急,雖然那人語氣說是送禮,可他下意識覺得不會是什麼好事情,當即便提起翠渠劍,猛衝出去,丟下一句“柴老爺,我先回客棧了”。 中年掌櫃點了點頭,也不強留少年。 回到十九樓,繼續憑欄遠眺的俊美男子,雙手負後,視線落到那個街道屋頂之上,以鬼魅般速度閃身往飛雪客棧趕路的一襲青衫。 他低語著:“劍主。期待······你以後的回禮。” ———— 一個劍客瞬間從飛雪客棧外閃身而入,速度之快,甚至讓人看不清他的模樣。 他在客棧大堂短暫停留之後,飛速去往飛雪客棧後院,只看見紙人無事和那隻香火小人在池塘邊玩耍。 李子衿一步邁出,瞬間出現在池塘邊,神情焦急地問道:“無事!紅韶在哪?” 小傢伙疑惑地回過頭,說道:“紅韶姑娘剛才還在院子裡啊,咦,人呢?” 李子衿心知不妙,身形瞬間消失在原地,轉頭去往飛雪客棧三樓,回到自己和紅韶的房間中去,一路拉出無數殘影,讓客棧中的其他客人嘖嘖稱奇。 他以劍鞘撞開房門,“紅韶!” 房中無人。 就在少年正要轉身再去別的地方找人之時,他驀然回頭,桌上有一隻錦盒。 李子衿死死盯住那隻錦盒,聞到一股血腥味。 他嚥了口唾沫,一步一步,緩慢朝酒桌走去。 一襲青衫,將翠渠劍輕紡到一旁,一顆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 站在那隻錦盒旁,血腥味愈發濃重。 他心中默默祈求,不要是她,不要是她,不要是她。 少年屏住呼吸,開啟錦盒,瞳孔放大到極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顆鮮血淋漓的頭顱,出現在他眼前。 ———— 緝拿衙,一位替喬府地網組織賣命的劍修在門外等候已久,遲遲不見到那位小喬大人走出房間,心中有些疑慮。 平日這個時候,小喬大人應該已經出門,必然要去考榆坊花天酒地的。 自從他被派來暗中保護喬宏邈,一個月來,那位小喬大人夜夜笙歌,從未有一日“休息”過,讓這位劍修感慨如此享樂,身子竟然都沒被酒色掏空,實在奇怪。 難不成,今日小喬大人不打算去買醉了? 這位來自地網的劍修轉過身,輕敲房門,喊道:“小喬大人,小喬大人?” 無人回應。 空氣安靜得出奇。 “不應該啊······”劍修自言自語,隨手推開房門。 他只能透過屋中的簾幕,隱約看見喬宏邈坐在床榻之上,劍修緩了一口氣,緩步朝床榻走去,笑問道:“小喬大人,怎麼不回答屬下一聲,還以為你······” 在繞過喬宏邈屋中簾幕之後,地網劍修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看見床榻之上,喬宏邈正襟危坐,沒什麼非比尋常的地方。 除了······脖子之上的空白,和他腳下的血泊。 “小喬大人!!!”劍修的嘶吼聲,瞬間吸引來緝拿衙內的官兵和雜役。 有人喊道,“追兇使大人死了······追兇使大人死了!快通知尚書大人······不!快通知童管家!” 一柄來自喬府,暫時擱置於緝拿衙中,卻通往童寺在金淮城中臨時居所的傳信飛劍,帶著鄭國兵部尚書之子,喬宏邈死亡的訊息,出現在那頭綿裡藏針笑面虎的後院之中。 近來地網事務繁雜,為了處理瑣事,日夜顛倒的童寺打著哈欠,從寢房中走出,來到後院,隨手從傳信飛劍上取下信件。 在看到信件上的內容後,笑面虎童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立刻揉了揉眼,重新將信件拿起,又細讀了一遍,發現自己真的沒有看錯後,童寺臉色慘白,情不自禁地後退了兩步,隨後猛地重回屋裡,提筆書信一封,要立即通知鄭國京城兵部尚書府邸。 ------------

李子衿和小師妹紅韶回到飛雪客棧之時,就連柴老爺都開始為了春節忙碌起來。

中年掌櫃一個人跑上跑下的從客棧門口那輛馬車上,往屋裡來回搬東西。

累得他大汗直流,氣喘吁吁。

李子衿看了一眼,說道:“紅韶,你先上去吧,我幫柴老爺搬搬貨。”

少女瞥了眼那個聽到這句話有些訝異的中年掌櫃,隨口說道:“我也來幫柴老爺。”

李子衿挼了挼她的腦袋,一臉寵溺的模樣,一把將少女推進客棧,笑罵道:“趕緊把無事給我找回來,這傢伙一夜沒回來了,玩瘋了吧?”

那個白衣少女撇撇嘴,直奔飛雪客棧後院而去。

一襲青衫,隨手把背上的翠渠劍取下,放在一旁,也從停靠在客棧門口的馬車車廂中,搬出一箱貨物,跟在步履蹣跚的中年掌櫃身後。

兩人往三樓角落的房間走去,那是飛雪客棧的雜物間,存放各種各樣的大小物件。

一路上,柴老爺不時回頭打量起那個青衫少年劍客來,想起前些日子,喬府那管家童寺,考榆坊的坊主沈修永。

一個山下人,一個山上人。

一個僕人,一位主子。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飛雪客棧,都是為了打聽這個青衫少年劍客的身份背景。

若非中年掌櫃一次偶然的機會,瞟了一眼少年郎腰間的不夜玉牌,怕是連他都要看走眼了,還會取笑那兩位不僅在金淮城身份尊貴,甚至就在一座鄭國都地位不低的大人物,會不會太過草木皆兵了些。

對一個築魂境劍修,需要如此小心謹慎地處理麼?

尋常築魂境修士,都不說那位境界與自己旗鼓相當的考榆坊坊主了,他算是外來人口,並非鴻鵠州人士,雖然不知道出於何種目的甘願安居一隅,待在金淮城這麼個破地方,還盤下了整座考榆坊,做起了“脂粉生意”。

可是那位坊主,的的確確是一位地仙修士沒錯,要對一個築魂境小劍修下手,根本無須有所顧忌。

而童寺背後的喬府,在整座鄭國廟堂都極有威望,作為喬府管家,更是掌管地網的“大腦”,他若出動地網中為喬府賣命的那些山上煉氣士,哪怕那些修士境界普遍不高,但是勝在人多勢眾,幾十上百個三境四境,收拾一個三境劍修,也根本用不著這麼小心謹慎吧?

直到後來,瞅見那青衫少年劍客腰間的不夜玉牌以後,柴老爺才瞭然。

那頭笑面虎童寺,常年與鄭國各階官員打交道,行事喜好“留一手”,深謀遠慮,狡詐詭譎,為人處世極為老道。

面對這樣一個築魂境劍修,童寺心中第一個想法,或許不是除掉他,而是看能否將他納入地網組織,成為喬府的助力。

天底下,哪有永遠的敵人?

一切只看利益罷了。這是童寺的處世經。

所以那頭笑面虎,會想要來客棧,以一枚香火箔為代價,想要對於少年劍客的身份一探究竟,因為他是外來人。

若是金淮城人士,或者鄭國其他地方來此的山上修士,喬府不說人人都知根知底,一一都記錄在冊,卻也至少能夠順藤摸瓜,循著那些蛛絲馬跡,打聽出點訊息來。

而至於那個來歷不明的沈坊主,來金淮城這些年都比較安分守己,除了有時候打扮的不像個男人以外,倒沒什麼奇怪的地方了。他跟那青衫少年劍客又有什麼恩怨?

香火箔還好,雖然珍貴,卻也不至於讓中年掌櫃真的願意出手幫那童寺。

可沈坊主送來的斂財杯······卻與其餘兩件仙家法寶齊名,三件法寶對於身為鄭國財神爺的掌櫃來說,裨益相當之大。

聚寶盆,搖錢樹,斂財杯。這三樣仙家法寶,都無殺伐之能。對於其餘的山上修士,甚至是世俗王朝中的山水神靈,亦或是一些淫祠中的山精野怪來說,這三件仙家法寶的作用都不大,無非就是可以“種瓜得瓜種豆得豆”而已。

然而這三件仙家法寶,若是被放置於財神廟中,可以幫助財神爺聚攏一地山水的財氣財運。

這種更近乎於直接將“大道”聚攏,灌注於身的手法,甚至比神靈吸食人間香火更能夠為自己增長修為。

且透過這種手段增長的修為境界,在某種意義上是“不可逆”的。

無法被他人剝奪,甚至無法被天道剝奪。

是凌駕於“規則”之上的。

所以相較於笑面虎童寺的提著豬頭走錯廟,那位沈坊主這才算是對症下藥,拜對了菩薩。

天底下,還有什麼,是比送財神爺三大財器來得更貼心的?

更重要的是,相較於童寺的前腳送禮,後腳立刻就要求得到財神爺的回報。

那位沈坊主卻只是送上一份天大的禮之後,扭頭就走。

不說別的,單就這份氣魄,這種灑脫,就不是區區玲瓏城的過街老鼠學得來的。

這位中年掌櫃轉過頭,微笑著說道:“李子衿,你應該不是鴻鵠州人士吧?”

那個青衫少年劍客,微微一愣。看著中年掌櫃的背影,點了點頭,說道:“嗯。晚輩是從倉庚州來的。”

言語之間,兩人剛好登上樓梯,而那位先前一直沒有使用靈力輔助自己搬動貨物的柴老爺,此刻為了分心與少年劍客言語,也開始動用了靈力,此時的他腳步穩健,絲毫不費力。

“倉庚州啊,是個好地方。”中年掌櫃此言,是說那倉庚州靈氣充沛,而且山上勢力與山下勢力極為平衡。

“掌櫃的何出此言?”李子衿好奇問道。

柴老爺笑著搖頭,沒有多言,只是心中,難免不去多想。

山上與山下平衡了,世俗王朝便會大肆修建山水神廟,文有文廟聖賢,武有武廟武將。

那裡的人們有信仰,都相信一句“舉頭三尺有神明”。

故而倉庚州的寺廟、道場、各大神廟,香火都較為旺盛,就是再窮酸的神廟,也不會過分落寞。

哪像這鴻鵠州,山下勢力蓋過山上勢力一頭,或者說,這鴻鵠州壓根就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山上仙宗”,眼下那幾個所謂的山上仙宗,除了幾根老骨頭,年輕時的的確確有修道天分,故而小有名氣之外。宗內弟子,良莠不齊,天賦、境界、人品都實在不如何。

所以在鴻鵠州,莫說那些國力強盛的世俗王朝了,就算是如鄭國這般的藩屬小國,也能蓋過那些所謂的山上仙宗一籌。故而當小地方的人們見到一位真正有本事的“山上仙師”,才會如此趨之若鶩地想要將其招攬到府上,成為一名供奉。

這才給了那些江湖騙子和只會三腳貓功夫的低境界煉氣士可趁之機,讓他們鑽了空子。

而鴻鵠州的神靈,在吸食香火一事上,都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

一座扶搖天下,百姓與神靈之間的關係,原本就是相對應的。

一間神廟,擁有越多人前去燒香祈願,人心越虔誠,那麼神廟所供奉之神靈的神力便會越強大,法相越完整。

之後,那些神靈才能夠以自身神力反哺世人,以取井於水、還井以水的姿態,暗自庇佑一方水土的子民。

進京趕考的書生,總得要燒香拜佛,求個榜上有名,科舉高中。

京城裡那些官員們,總得求個仕途順遂,君王青睞,小人退避。

家道中落的商賈人家,期待著財神爺的憐憫,終有一日,可以東山再起。

苦苦尋求姻緣的男子女子、歲數已大,膝下卻遲遲無子的夫妻,總希望送子觀音能夠大發慈悲,讓妻子可以十月懷胎,延續一脈香火。

乾旱已久的山野村落,村民們看著即將荒廢的田地,是否也想求一場天降甘霖,滋潤大地?

兩人將最後一點貨物搬到屋子裡之後,又一齊走到飛雪客棧門口。中年掌櫃給那車伕一兩銀子,算是耽擱費。

李子衿隨手取回翠渠劍。

一方面,是金淮城有個不成文的規矩。

劍客的劍,酒鬼的碗。這兩樣東西,都輕易碰不得。

是金淮城的老規矩了,三教九流們不認什麼仁義廉恥,他們唯一認的理,就是拳頭。

恰好,這兩種人的拳頭,格外的硬,故而哪怕李子衿將一柄若是被人偷去,可以賣上一筆好價錢的翠渠古劍隨手放在門檻邊,也無人敢拿。

另一方面,是這間飛雪客棧的掌櫃,黑白兩道通吃,無論是走南闖北的攤販,還是街邊巡邏的官兵,多多少少都會給柴老爺些面子。他老人家在這金淮城裡開店多年,人脈廣,手段多,想要找到賊人,輕而易舉。

錢再多,也得有命花才成啊。

李子衿前腳要走,不料被中年掌櫃喊住。

柴老爺拍了拍手掌,拍去掌心灰塵,笑道:“李子衿,要不要陪柴某去吃吃酒?我請客,算是犒勞你幫忙搬貨了。”

看著一向鐵公雞的中年掌櫃,竟然都願意鐵樹開花?那個青衫少年劍客玩笑道:“掌櫃的店裡不就有酒,還用得著讓別人賺你的酒錢?”

“柴某店裡的酒,都是給些粗人喝的下等酒,莫得滋味。”那柴老爺翻了個白眼,“你呀,肯定是沒喝過真正的好酒,走走走,今兒個怎麼都得讓你開開眼。”

中年掌櫃的話都已經說道這個份上了,少年不好推辭,便只能緊跟其後,離開飛雪客棧,朝柴老爺口中那個“能喝上真正的好酒”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柴老爺跟李子衿聊了不少關於金淮城乃至鄭國和鴻鵠州的故事。

掌櫃講,劍客聽。

少年收穫頗多,一路行走,知道的一些個秘辛,絲毫不亞於那一夜在考榆河畫舫之上,從師師姑娘閨房中聽來的言語。

不曾想原來這位柴老爺,也是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主。

最終二人來到一個少年劍客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熟悉,是因為李子衿來過一次。

陌生,則是因為少年上次,匆匆而來,匆匆而去,過程短暫,且剛進入房間裡,便碰到了一位極為古怪的女子,直接沉沉睡去,導致當晚發生的一切,都極其不真實,讓他感覺就像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夢裡回到了年幼時,他與陸知行、李懷仁兩個跑去太平郡後山下的湖泊,那兩個傢伙怕水,於是便只有自己一人划船,李懷仁那傢伙還差點說漏嘴,導致他跟李懷仁打了一架,回到郡守府之後,更是各自捱了不少板子······

“柴老爺,難不成這就是你說的,能喝上好酒的地方?”李子衿看著周圍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子,頓時頭疼不已。

若是這柴老爺早說會帶他來喝的酒,是那花酒,那李子衿鐵定是不會答應的,說什麼都不會來。

中年掌櫃嘿嘿一笑,眼睛死死盯著一位豐腴女子的傲人雙峰,口水直流,說道:“這你就不懂了吧,凡人喝酒,喝的是酒中滋味,高人喝酒,喝的是心情!如此良辰美景,又有佳人作陪,哪怕是喝那考榆河的河水,都會是滋味最美的上好佳釀了······”

言語之間,已經有數位女子從折花樓中走出。

她們瞬間上前,左右攬住中年掌櫃的手。

“客官裡面請。”

“呀,這不是柴老爺麼?這麼長時間沒見著您了,快快請進。”

“柴老爺,今夜可要喝個盡興,不醉不歸啊。”

“呵呵,好說好說。”

被數位女子簇擁著走進折花樓的中年掌櫃回過頭來,朝那個還在原地發呆的青衫少年劍客招了招手,“李子衿,愣著幹嘛,吃酒吃酒!”

李子衿一拍腦門,只能是硬著頭皮跟那柴老爺一起走進折花樓。二人站在樓梯口,被折花樓的兩個身強體壯的光膀大汗抬上小轎,硬生生從底樓抬上了折花樓第十八層樓。

少年想起在鯤鵬渡船之上,同樣有類似於折花樓這般的存在。

可是那裡的高樓,即便對於不能御風御劍的低境界煉氣士以及凡夫俗子來說,也無須費勁。

仙家樓閣,通常都會在底樓有一層小型傳送結界,可以站在結界中默唸不同的口訣,通往閣樓中不同的樓層。

眨眼之後,便可如同高境界煉氣士或是高境界武夫一般,縮地成寸,直接去往所想所念的樓層。

兩名抬轎的光膀大漢,也不是多麼厲害的武夫,一名二境,一名一境而已。

抬著中年掌櫃和李子衿上了十八層樓以後,二人放下轎子,徑直往牆角一靠,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汗水更如同不要錢的一般,狂流不止。

走在前頭的中年掌櫃隨手丟擲二兩銀子給那兩名武夫,作為賞錢。

兩人感激不已,甚至強提一口真氣,站起身子朝柴老爺抱拳。

“謝謝大爺!”

“感激不盡。”

依舊是上次那位老鴇侯在樓梯口,一看見柴老爺上樓,便滿臉諂媚地走在前頭帶路,說道:“哎呀,這不是咱們柴老闆麼,柴老闆大駕光臨,咱們這折花樓可真是蓬蓽生輝呀,柴老闆,今晚怎麼說?還是讓之前那幾位姑娘來陪你喝酒麼?或者是······柴老闆打算換換口味?咱們折花樓近幾日來了一批雛兒,臉蛋、身材,那都是極好的,您看······”

中年掌櫃看樣子跟那老鴇很熟,隨口接過話茬,玩笑道:“雛兒?那床笫功夫豈不是很一般了,不成不成。”

折花樓老鴇早已是個人精,聽了柴老闆此話,頓時一個跺腳,趕緊說道:“嘿!就是因為功夫不夠好,才更需要讓柴老闆這樣的英武男子來好好調教調教她們咯。柴老闆,您說,對不對?”

“秦嬤嬤說的在理,只不過······”那中年掌櫃哈哈大笑,只是察覺到身後那青衫少年劍客臉色有些難看,已經開始打退堂鼓,似乎打算獨自離去了。

於是柴老爺便咳了咳,接著說道:“只不過柴某今日,帶了朋友來吃酒,就不沾葷腥了,你安排幾個清倌,歌舞一曲即可。姑娘可以次一些,美酒可不能給柴某兌水啊?我這鼻子可是隔著老遠就能聞到埋在地下的一罈酒,究竟兌了幾瓢水······”

“柴老闆真會說笑!折花樓怎麼會賣給您兌了水的酒呢~”老鴇搔首弄姿,故作姿態的模樣,看得李子衿有些犯惡心。

好在那句言語之後,折花樓老鴇便搖頭晃腦地跑下樓去,給柴老爺喊姑娘和酒釀去了。

李子衿抬頭看見這間屋子,恰好便是上次自己夜宿折花樓的那間······

“怎麼了?”中年掌櫃已經一步邁入房間,回頭看見那青衫少年劍客還在發呆,便出聲詢問。

李子衿搖頭,說道:“沒什麼。沒想到柴老爺還是折花樓的常客?”

那位其實是鄭國財神爺的中年掌櫃一笑置之,默默走到房間內的酒桌旁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上一杯茶水,以手捻杯邊,學那當日夜訪飛雪客棧的沈修永。

作為神靈,自然不可能與凡間女子有染。

不過是中年掌櫃想要讓自己這個“柴老闆”的角色,更加市儈一些,更食人間煙火一些,如此,方可令他這尊財神爺,更像個人。

李子衿走到酒桌旁坐下,先是將身邊一隻板凳拿走,又在另一邊的板凳上,放了一把翠渠劍。

為的,就是告訴待會兒進來的那些女子們,對自己敬而遠之。

“李子衿,看來你不喜歡這種地方?”柴老爺明知故問道。

那個眉目清秀的青衫少年,轉頭看著中年掌櫃,微笑道:“若柴老爺先前告訴我,咱們要喝的酒,是這‘花酒’的話,在下是肯定不會來的。”

“劍修還有不愛逛窯子的?”柴老爺故作驚訝神色。

李子衿同樣回以一個驚歎的表情,以牙還牙道:“鴻鵠州的劍修難道都是愛逛窯子的?”

就在兩人言語時分,門外悄無聲息地出現一位俊美男子。

折花樓樓主,考榆坊坊主,沈修永。

他沒有急於一步邁入房間,而是先望向屋內的二人,微笑道:“兩位貴客大駕光臨,沈某之幸,折花樓之幸。二位今夜的酒錢,便免了。”

中年掌櫃半點不意外,裝模作樣地站起身來,攤開手掌,指向自己身旁的空位,問道:“喲,沈坊主,久仰久仰,要不要進來一起喝兩杯?”

沈修永十分知趣地搖了搖頭,深深望了那青衫少年一眼,上次婢女鍾芷進入那少年的夢境,連同自己都被藏匿於他夢境中的一縷劍氣打傷。

那縷劍氣,讓因好奇少年身份而想要接觸他的沈修永,連心中的好奇都全然打消了。知道自己只能與其結交,不能跟其作對。

而關於李子衿與喬府的那筆恩怨,訊息靈通的沈修永也靠自己的情報,透過飛劍傳信有所耳聞。

讓他選擇站隊的話。

沈修永必然會站在那深藏不露的青衫少年劍客那邊。

那麼藩屬小國之中的喬府,雖能在鄭國之地隻手遮天,可對比起這個腰懸不夜玉牌,心湖藏匿劍氣,更來自倉庚州那座扶搖天下十大王朝之一的大煊王朝郡守府的少年來說。

區區喬府,甚至一座鄭國,都遠遠不夠看的。

無論山上身份,還是山下身份,那個少年劍客都遠超乎於自己的想象。

“沈某還有要事再身,就不和兩位貴客一起飲酒了。”沈修永婉拒了柴老爺的好意之後,告辭一句,就要離去。

只不過在離開二人視線之前,他忽然轉過身,滿臉牲畜無害的笑容,對那青衫少年劍客說道:“對了,李子衿,沈某替你準備了一份禮物,已經派人送去飛雪客棧了,希望你會喜歡。”

沒來得及等李子衿起身問個究竟,沈修永便揮袖離去。

飛雪客棧的中年掌櫃飲下一口茶水,笑道:“好一個送財童子。”

是說那沈修永,酷愛送禮,逢人便會送上一份大禮,真不知道究竟得要多厚的家底,才能讓他如此揮霍?

李子衿有些焦急,雖然那人語氣說是送禮,可他下意識覺得不會是什麼好事情,當即便提起翠渠劍,猛衝出去,丟下一句“柴老爺,我先回客棧了”。

中年掌櫃點了點頭,也不強留少年。

回到十九樓,繼續憑欄遠眺的俊美男子,雙手負後,視線落到那個街道屋頂之上,以鬼魅般速度閃身往飛雪客棧趕路的一襲青衫。

他低語著:“劍主。期待······你以後的回禮。”

————

一個劍客瞬間從飛雪客棧外閃身而入,速度之快,甚至讓人看不清他的模樣。

他在客棧大堂短暫停留之後,飛速去往飛雪客棧後院,只看見紙人無事和那隻香火小人在池塘邊玩耍。

李子衿一步邁出,瞬間出現在池塘邊,神情焦急地問道:“無事!紅韶在哪?”

小傢伙疑惑地回過頭,說道:“紅韶姑娘剛才還在院子裡啊,咦,人呢?”

李子衿心知不妙,身形瞬間消失在原地,轉頭去往飛雪客棧三樓,回到自己和紅韶的房間中去,一路拉出無數殘影,讓客棧中的其他客人嘖嘖稱奇。

他以劍鞘撞開房門,“紅韶!”

房中無人。

就在少年正要轉身再去別的地方找人之時,他驀然回頭,桌上有一隻錦盒。

李子衿死死盯住那隻錦盒,聞到一股血腥味。

他嚥了口唾沫,一步一步,緩慢朝酒桌走去。

一襲青衫,將翠渠劍輕紡到一旁,一顆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

站在那隻錦盒旁,血腥味愈發濃重。

他心中默默祈求,不要是她,不要是她,不要是她。

少年屏住呼吸,開啟錦盒,瞳孔放大到極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顆鮮血淋漓的頭顱,出現在他眼前。

————

緝拿衙,一位替喬府地網組織賣命的劍修在門外等候已久,遲遲不見到那位小喬大人走出房間,心中有些疑慮。

平日這個時候,小喬大人應該已經出門,必然要去考榆坊花天酒地的。

自從他被派來暗中保護喬宏邈,一個月來,那位小喬大人夜夜笙歌,從未有一日“休息”過,讓這位劍修感慨如此享樂,身子竟然都沒被酒色掏空,實在奇怪。

難不成,今日小喬大人不打算去買醉了?

這位來自地網的劍修轉過身,輕敲房門,喊道:“小喬大人,小喬大人?”

無人回應。

空氣安靜得出奇。

“不應該啊······”劍修自言自語,隨手推開房門。

他只能透過屋中的簾幕,隱約看見喬宏邈坐在床榻之上,劍修緩了一口氣,緩步朝床榻走去,笑問道:“小喬大人,怎麼不回答屬下一聲,還以為你······”

在繞過喬宏邈屋中簾幕之後,地網劍修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看見床榻之上,喬宏邈正襟危坐,沒什麼非比尋常的地方。

除了······脖子之上的空白,和他腳下的血泊。

“小喬大人!!!”劍修的嘶吼聲,瞬間吸引來緝拿衙內的官兵和雜役。

有人喊道,“追兇使大人死了······追兇使大人死了!快通知尚書大人······不!快通知童管家!”

一柄來自喬府,暫時擱置於緝拿衙中,卻通往童寺在金淮城中臨時居所的傳信飛劍,帶著鄭國兵部尚書之子,喬宏邈死亡的訊息,出現在那頭綿裡藏針笑面虎的後院之中。

近來地網事務繁雜,為了處理瑣事,日夜顛倒的童寺打著哈欠,從寢房中走出,來到後院,隨手從傳信飛劍上取下信件。

在看到信件上的內容後,笑面虎童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立刻揉了揉眼,重新將信件拿起,又細讀了一遍,發現自己真的沒有看錯後,童寺臉色慘白,情不自禁地後退了兩步,隨後猛地重回屋裡,提筆書信一封,要立即通知鄭國京城兵部尚書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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