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風起青萍末 第一百七十一章 我欲觀滄海

出鞘·祠夢·4,500·2026/3/26

倉庚州,燕國王宮。 王宮後院之中。 有一人身著粉袍,貌美若神仙,一手負後,一手給籠中雀餵食。 在他身後,一位劍修,懷中抱劍,雙目緊閉。 忽有傳信飛劍劃破天際,徑直俯衝而下,懸停在粉袍男子身前。 那個此前一直閉目養神的劍修睜開眼,取下書信,先行過目後詢問道:“侯爺,信上說他已經離開了金淮城。” 粉衣侯常思思笑容恬淡,一邊繼續餵養籠中金絲雀,一邊問道:“信上有沒有說,他這三個月來,都做了些什麼?” 那名劍修低頭又再仔細看了一眼書信,隨後搖頭回答道:“都是小事,修行,練劍,閒逛,吃麵。” 那位聲名顯赫的侯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不再喂鳥,又隨手從一旁石桌上抓了把魚餌,緩緩走到池塘邊,轉而餵魚去了。 他感嘆道:“甩手掌櫃,當得就是省心。真羨慕啊。” 劍修供奉面無表情,跟在粉衣侯身後,寸步不離地保護這位侯爺。 常思思說的許多話,他都聽不明白。 在劍修眼裡,這位侯爺就是如此,喜歡自言自語,自問自答。 侯爺像是一個沒有秘密的人,比如書信全都讓供奉代為查閱。 侯爺卻又像是一個充滿了秘密的人,比如他來到燕國之前的一切,都無人知曉。 常思思忽然止步,轉過頭看了劍修供奉一眼,好奇問道:“元良,你說咱們那位假太子,之前鬧著要上吊?” 裴元良臉色古怪,只是點頭道:“根據殷夫人的宮女稟報,確是如此。” “死吧死吧,死了皆大歡喜。只要真的那一個不死,假的死了千千萬,又有什麼關係。”常思思微笑說道。 只是這份笑容,有些非比尋常,耐人尋味。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這位燕國一人之下的侯爺閉上眼,自言自語道:“還有兩年了啊。” ———— 一處洞天福地中。 一位老道人躺在牛背上,有位小道童走在前頭,牽著牛鼻子為他引路。 老道人閉目養神時,隨口問道:“阿寬,你認為,假如殺十萬人能活百萬千萬人,該不該殺?” 光是聽見師父喊自己的名字,小道童就有些抓耳撓腮了,頭疼不已。 因為師父老是問一些他答不上來的問題,要麼就是答上了也沒答對。 “不用多想,隨便答,為師隨便聽聽。”老道人安撫道。 小道童停下腳步,也不引路了,撓了半天腦袋,回答道:“應該···大概···也許···可以殺······吧?” 若單以人數論,阿寬自然認為可以殺。 可他偏偏又覺得,師父問自己的問題,絕沒有這麼簡單的答案,故而猶豫不決,回答模稜兩可。 老道人笑道:“該殺就該殺,不該就不該,什麼叫做應該大概也許?” 小道童微微歪頭,直截了當道:“那就殺?” 雖然回答已經省去了一系列的模糊言辭,語氣卻依然是不確定的。 “唉。”聽到這個回答,老道人嘆了口氣。 阿寬覺得可能說錯了,又趕緊亡羊補牢道:“那就不殺?” 老道人依然嘆了口氣,喃喃道:“阿寬,真是難為你了。” 而那個都已經快要哭出來的小道童,委屈巴巴道:“殺也不是,不殺也不是,那到底該不該殺嘛······” 老道人翻身下來,替徒兒解惑道:“想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得不被它的表象所迷惑。這不是一個十萬人對比百萬千萬人的問題。究其根本,在於生命與生命之間,究竟能不能相互比較?想明白這個,再回答我吧。” 名為阿寬的小道童哦了一聲,埋頭陷入沉思,在他思考之時,頭頂懸停七彩光暈,如同飛虹懸天幕,色彩斑駁。 看著陷入思慮的徒弟,老道人心血來潮,又對扶搖天下一人問道。 殺一人以利天下,可以嗎? ———— 金淮城城門處,青衫少年劍客,白衣少女,各自手裡握著馬韁。 在決定啟程之後,李子衿在柴老闆的推薦下,去城中一座馬舍買了兩匹大宛馬。 此馬匹體型大,體力好,速度快,適合長途奔波。在疾馳奔跑後,肩膀會緩緩鼓起,流出汗水。因其汗如血色,世人亦稱之為汗血寶馬。 可日行千里,夜奔八百。 李子衿和紅韶將沿著這條金淮城通往鄭國京城的驛道,一邊練劍修行,一邊遊歷鴻鵠州。 恩師謝於鋒曾說過,可以回頭看,但別往回走。 所以李子衿要不斷向前,要走很遠。 在不斷向前的過程中,少年也想從人間,得到那個答案。 “如果沒有人,可以解答你的疑惑,那就挎劍而行,自己去尋求答案。” 這是書鋪老先生的臨別贈言,李子衿牢記於心。 先前在客棧中,李子衿與紅韶各自向柴老爺、書鋪老先生、胖廚子三人告別。 紙人無事離開前,也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抱住柴老爺那隻香火小人,說以後有機會還要再跟它那好兄弟夜宿錦鯉池。 香火小人第一次正經起來,讓無事好好修行,爭取早日成個“人”,徹底擺脫紙人的身份。可不要到時候等他都靠吸食香火,體型增長後,無事卻還是那麼個小個頭,那兩人便做不成兄弟了。 離開之前,李子衿以翠渠劍在飛雪客棧竹亭內的石板上,刻下一行小字。 記得此前少年問柴老爺,是否也如折花樓樓主一般,有所求所以幫忙,中年掌櫃否認了。 此事用不著說謊,所以李子衿從那時起,便將這位中年掌櫃當做了朋友。 大師兄,小師妹,各自牽馬,緩緩走出城門。 李子衿站在城門處,回望一眼。 他和小師妹,就是在這裡,度過了一個冬天? 回想起來,彷彿昨日才來此地,唯一不同的,就是來時的楓葉變成了地上的積雪。 氣候已經逐漸轉暖,天地間的白色,隱隱有被春色掩蓋之勢。 啟程之前,頭別玉簪的白衣少女也回頭看了一眼,眼神中有不捨,有猶豫。 李子衿也不催促小師妹,紅韶依依不捨,他又何嘗不是? 也想留在金淮城,聽胖廚子的插科打諢,看無事與香火小人的吵吵鬧鬧,去大娘麵攤陪小師妹吃上一碗······兩碗麵。 聽書鋪老先生向小師妹解答一些千奇百怪的問題,講一些典故,說一些道理,自己也能從中有所收穫。 陪二狗走一段泥濘小巷,聽男孩講述學塾間的趣事。 李子衿沒上過學塾,在郡守府時,郡守老爺李建義都是專門請先生上門教李懷仁讀書寫字,而那時年紀同樣不大的李子衿,便作為書童陪伴李懷仁。 雖然沒見過楊二狗口中的鄰桌阿嬌,少年卻也可以根據他的描述,想象到那是一位很好的姑娘。 雖然沒見過二狗口中的老先生,卻也可以想象到那位教書先生氣得鬍子翹上天的滑稽模樣。 除去一開始花間集那位不速之客之外,少年與小師妹在金淮城的三月時光,其實算是過得相當安穩閒適。 這裡很好,這裡的人們,也很好。 可天下無不散之筵席,金淮城可以是勞頓旅途中的一處歇腳點,可以是少年少女躲避風雪的溫室,可以是李子衿認識鴻鵠州的“第一幕”。 卻不是他們最終的歸宿。 李子衿很清楚這一點,來到金淮城的第一天,他就是抱著過冬的目的在這裡住下的。 “走吧。”白衣少女緩緩開口,似是最終下定了決心,轉過身,打算翻身上馬。 李子衿打趣道:“不再看看?” 紅韶搖頭,“師兄,你說過,人這一生,終究要向前看,我也想像師兄一樣灑脫。” 少女說完,率先翻身上馬。 她天資聰慧,未曾騎過馬兒,只是先前在馬舍瞧見別人如何上馬,便銘記於腦海中,自己上手一次就成。 李子衿看著那個穩坐馬背的白衣少女,感慨道無師自通,也莫過於此了吧。 之前他還擔心過,買這樣的好馬,又不敢全速奔跑,只能是坐在馬上緩緩趕路,會不會有些“殺雞焉用牛刀”? 可現在看了小師妹如此熟練的動作,少年瞬間打消了心中疑慮。 在那白衣少女上馬後,青衫背劍的少年,也腳尖點地,翻躍馬上。 兩人啟程之前,身後城門處,有呼喊聲響起。 “子衿哥哥,紅韶姐姐!” 李子衿調轉馬頭,望向來人,說道:“二狗?你怎麼來了。” 此前未曾專程去向宋大娘和楊二狗告別,少年只告訴柴老爺,若是以後她們問起,再說不遲。 不知道二狗這傢伙,從哪裡得來的訊息,竟然還專程來城門處為自己和小師妹送別。 楊二狗手裡提著一隻包袱,氣喘吁吁地跑到李子衿馬前,踮起腳尖,雙手捧起那隻包袱,說道:“娘讓我來送你們一程,她給你們準備了些乾糧,喊我交給你們,路上帶著吃。” 李子衿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那隻包袱,可沉。 他笑道:“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那個黝黑男孩搖搖頭,又朝一旁的白衣少女揮了揮手,“紅韶姐姐,你也要保重啊。” “二狗,你也保重。”少女轉過頭去,有些不忍再看,怕多看一眼,自己便會忍不住哭出來了。 到底不能像師兄一樣,灑脫這件事,說起來容易,真要做起來,好像沒那麼簡單。 其實就連李子衿,在告別一事上,也談不上擅長。 只不過······有經驗些罷了。 少年已經不是第一次離開朋友。 “快回去吧。”李子衿說道。 黝黑男孩乖巧點頭,往城中走去,只是腳步極慢,往回走了一段路後,又忽然轉過身來,看見李子衿和紅韶也還沒動身。 男孩眼中神采奕奕,充滿了對外面世界的嚮往,他單手握拳,在身前一揮,好似將“未來”握在手心,一臉認真道:“子衿哥哥,紅韶姐姐,等我以後成了劍仙,一定會去看你們的。” 馬上的青衫少年愣了愣,旋即笑道:“好,我們等你。” 楊二狗轉身,大步離去。 在路過飛雪客棧之時,男孩走到大堂中,朝柴老爺抱拳,滿臉江湖氣地說道:“多謝柴老爺專程捎話。” 中年掌櫃爽朗大笑,擺擺手道:“舉手之勞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快回去吧。” 在送走那個小小年紀,便江湖經驗很是老道的黝黑男孩後,中年掌櫃拿起掃帚,去清掃後院。 行至竹亭之時,柴老爺一掃帚掃開積雪,望見地面上以劍作筆,刻下的一行小楷。 不是西瓜,對麼? ———— 李子衿和紅韶騎馬疾馳在那條寬闊驛道上。 反而是少女不斷揮鞭,奔跑在前。少年只能跟著加速,緊隨其後。 “紅韶,你初次騎馬,別這麼快啊,小心一些。”李子衿囑咐道。 也不知道小師妹吃錯了什麼藥,一離開金淮城便猶如脫韁野馬,疾馳不停。 聽見這聲囑咐,少女才稍稍收斂一些,沒有繼續揮鞭。兩人所騎之馬,速度逐漸趨於平穩。 微風拂過少女臉龐,吹起她的髮絲,映襯出絕美側臉。 李子衿騎馬在後,向前望去,都有些不認識這個英姿颯爽的姑娘了。 小師妹果真是靜若處子,動如脫兔。 “師兄,我們之後去哪?”她問道。 李子衿賣了個關子,神秘笑道:“還記得年夜飯那晚,你說了什麼嗎?” 紅韶想了想,搖頭說道:“忘了,那晚喝了一小口酒,說過些什麼,聽過些什麼,都忘得一乾二淨。” 李子衿輕輕揮鞭,騎馬與少女並行,笑道:“那晚你說,以後想要去看看海。” 她眉毛上揚,有些不敢相信地問道:“師兄要帶我去看海?!” “對,咱們不止要看海,還要看那扶搖天下,最廣闊的海。” 青衫少年劍客,伸出手指,遙遙指向東方,“想要看海,我們就要先去桑柔州,碣石山。”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

倉庚州,燕國王宮。

王宮後院之中。

有一人身著粉袍,貌美若神仙,一手負後,一手給籠中雀餵食。

在他身後,一位劍修,懷中抱劍,雙目緊閉。

忽有傳信飛劍劃破天際,徑直俯衝而下,懸停在粉袍男子身前。

那個此前一直閉目養神的劍修睜開眼,取下書信,先行過目後詢問道:“侯爺,信上說他已經離開了金淮城。”

粉衣侯常思思笑容恬淡,一邊繼續餵養籠中金絲雀,一邊問道:“信上有沒有說,他這三個月來,都做了些什麼?”

那名劍修低頭又再仔細看了一眼書信,隨後搖頭回答道:“都是小事,修行,練劍,閒逛,吃麵。”

那位聲名顯赫的侯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不再喂鳥,又隨手從一旁石桌上抓了把魚餌,緩緩走到池塘邊,轉而餵魚去了。

他感嘆道:“甩手掌櫃,當得就是省心。真羨慕啊。”

劍修供奉面無表情,跟在粉衣侯身後,寸步不離地保護這位侯爺。

常思思說的許多話,他都聽不明白。

在劍修眼裡,這位侯爺就是如此,喜歡自言自語,自問自答。

侯爺像是一個沒有秘密的人,比如書信全都讓供奉代為查閱。

侯爺卻又像是一個充滿了秘密的人,比如他來到燕國之前的一切,都無人知曉。

常思思忽然止步,轉過頭看了劍修供奉一眼,好奇問道:“元良,你說咱們那位假太子,之前鬧著要上吊?”

裴元良臉色古怪,只是點頭道:“根據殷夫人的宮女稟報,確是如此。”

“死吧死吧,死了皆大歡喜。只要真的那一個不死,假的死了千千萬,又有什麼關係。”常思思微笑說道。

只是這份笑容,有些非比尋常,耐人尋味。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這位燕國一人之下的侯爺閉上眼,自言自語道:“還有兩年了啊。”

————

一處洞天福地中。

一位老道人躺在牛背上,有位小道童走在前頭,牽著牛鼻子為他引路。

老道人閉目養神時,隨口問道:“阿寬,你認為,假如殺十萬人能活百萬千萬人,該不該殺?”

光是聽見師父喊自己的名字,小道童就有些抓耳撓腮了,頭疼不已。

因為師父老是問一些他答不上來的問題,要麼就是答上了也沒答對。

“不用多想,隨便答,為師隨便聽聽。”老道人安撫道。

小道童停下腳步,也不引路了,撓了半天腦袋,回答道:“應該···大概···也許···可以殺······吧?”

若單以人數論,阿寬自然認為可以殺。

可他偏偏又覺得,師父問自己的問題,絕沒有這麼簡單的答案,故而猶豫不決,回答模稜兩可。

老道人笑道:“該殺就該殺,不該就不該,什麼叫做應該大概也許?”

小道童微微歪頭,直截了當道:“那就殺?”

雖然回答已經省去了一系列的模糊言辭,語氣卻依然是不確定的。

“唉。”聽到這個回答,老道人嘆了口氣。

阿寬覺得可能說錯了,又趕緊亡羊補牢道:“那就不殺?”

老道人依然嘆了口氣,喃喃道:“阿寬,真是難為你了。”

而那個都已經快要哭出來的小道童,委屈巴巴道:“殺也不是,不殺也不是,那到底該不該殺嘛······”

老道人翻身下來,替徒兒解惑道:“想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得不被它的表象所迷惑。這不是一個十萬人對比百萬千萬人的問題。究其根本,在於生命與生命之間,究竟能不能相互比較?想明白這個,再回答我吧。”

名為阿寬的小道童哦了一聲,埋頭陷入沉思,在他思考之時,頭頂懸停七彩光暈,如同飛虹懸天幕,色彩斑駁。

看著陷入思慮的徒弟,老道人心血來潮,又對扶搖天下一人問道。

殺一人以利天下,可以嗎?

————

金淮城城門處,青衫少年劍客,白衣少女,各自手裡握著馬韁。

在決定啟程之後,李子衿在柴老闆的推薦下,去城中一座馬舍買了兩匹大宛馬。

此馬匹體型大,體力好,速度快,適合長途奔波。在疾馳奔跑後,肩膀會緩緩鼓起,流出汗水。因其汗如血色,世人亦稱之為汗血寶馬。

可日行千里,夜奔八百。

李子衿和紅韶將沿著這條金淮城通往鄭國京城的驛道,一邊練劍修行,一邊遊歷鴻鵠州。

恩師謝於鋒曾說過,可以回頭看,但別往回走。

所以李子衿要不斷向前,要走很遠。

在不斷向前的過程中,少年也想從人間,得到那個答案。

“如果沒有人,可以解答你的疑惑,那就挎劍而行,自己去尋求答案。”

這是書鋪老先生的臨別贈言,李子衿牢記於心。

先前在客棧中,李子衿與紅韶各自向柴老爺、書鋪老先生、胖廚子三人告別。

紙人無事離開前,也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抱住柴老爺那隻香火小人,說以後有機會還要再跟它那好兄弟夜宿錦鯉池。

香火小人第一次正經起來,讓無事好好修行,爭取早日成個“人”,徹底擺脫紙人的身份。可不要到時候等他都靠吸食香火,體型增長後,無事卻還是那麼個小個頭,那兩人便做不成兄弟了。

離開之前,李子衿以翠渠劍在飛雪客棧竹亭內的石板上,刻下一行小字。

記得此前少年問柴老爺,是否也如折花樓樓主一般,有所求所以幫忙,中年掌櫃否認了。

此事用不著說謊,所以李子衿從那時起,便將這位中年掌櫃當做了朋友。

大師兄,小師妹,各自牽馬,緩緩走出城門。

李子衿站在城門處,回望一眼。

他和小師妹,就是在這裡,度過了一個冬天?

回想起來,彷彿昨日才來此地,唯一不同的,就是來時的楓葉變成了地上的積雪。

氣候已經逐漸轉暖,天地間的白色,隱隱有被春色掩蓋之勢。

啟程之前,頭別玉簪的白衣少女也回頭看了一眼,眼神中有不捨,有猶豫。

李子衿也不催促小師妹,紅韶依依不捨,他又何嘗不是?

也想留在金淮城,聽胖廚子的插科打諢,看無事與香火小人的吵吵鬧鬧,去大娘麵攤陪小師妹吃上一碗······兩碗麵。

聽書鋪老先生向小師妹解答一些千奇百怪的問題,講一些典故,說一些道理,自己也能從中有所收穫。

陪二狗走一段泥濘小巷,聽男孩講述學塾間的趣事。

李子衿沒上過學塾,在郡守府時,郡守老爺李建義都是專門請先生上門教李懷仁讀書寫字,而那時年紀同樣不大的李子衿,便作為書童陪伴李懷仁。

雖然沒見過楊二狗口中的鄰桌阿嬌,少年卻也可以根據他的描述,想象到那是一位很好的姑娘。

雖然沒見過二狗口中的老先生,卻也可以想象到那位教書先生氣得鬍子翹上天的滑稽模樣。

除去一開始花間集那位不速之客之外,少年與小師妹在金淮城的三月時光,其實算是過得相當安穩閒適。

這裡很好,這裡的人們,也很好。

可天下無不散之筵席,金淮城可以是勞頓旅途中的一處歇腳點,可以是少年少女躲避風雪的溫室,可以是李子衿認識鴻鵠州的“第一幕”。

卻不是他們最終的歸宿。

李子衿很清楚這一點,來到金淮城的第一天,他就是抱著過冬的目的在這裡住下的。

“走吧。”白衣少女緩緩開口,似是最終下定了決心,轉過身,打算翻身上馬。

李子衿打趣道:“不再看看?”

紅韶搖頭,“師兄,你說過,人這一生,終究要向前看,我也想像師兄一樣灑脫。”

少女說完,率先翻身上馬。

她天資聰慧,未曾騎過馬兒,只是先前在馬舍瞧見別人如何上馬,便銘記於腦海中,自己上手一次就成。

李子衿看著那個穩坐馬背的白衣少女,感慨道無師自通,也莫過於此了吧。

之前他還擔心過,買這樣的好馬,又不敢全速奔跑,只能是坐在馬上緩緩趕路,會不會有些“殺雞焉用牛刀”?

可現在看了小師妹如此熟練的動作,少年瞬間打消了心中疑慮。

在那白衣少女上馬後,青衫背劍的少年,也腳尖點地,翻躍馬上。

兩人啟程之前,身後城門處,有呼喊聲響起。

“子衿哥哥,紅韶姐姐!”

李子衿調轉馬頭,望向來人,說道:“二狗?你怎麼來了。”

此前未曾專程去向宋大娘和楊二狗告別,少年只告訴柴老爺,若是以後她們問起,再說不遲。

不知道二狗這傢伙,從哪裡得來的訊息,竟然還專程來城門處為自己和小師妹送別。

楊二狗手裡提著一隻包袱,氣喘吁吁地跑到李子衿馬前,踮起腳尖,雙手捧起那隻包袱,說道:“娘讓我來送你們一程,她給你們準備了些乾糧,喊我交給你們,路上帶著吃。”

李子衿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那隻包袱,可沉。

他笑道:“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那個黝黑男孩搖搖頭,又朝一旁的白衣少女揮了揮手,“紅韶姐姐,你也要保重啊。”

“二狗,你也保重。”少女轉過頭去,有些不忍再看,怕多看一眼,自己便會忍不住哭出來了。

到底不能像師兄一樣,灑脫這件事,說起來容易,真要做起來,好像沒那麼簡單。

其實就連李子衿,在告別一事上,也談不上擅長。

只不過······有經驗些罷了。

少年已經不是第一次離開朋友。

“快回去吧。”李子衿說道。

黝黑男孩乖巧點頭,往城中走去,只是腳步極慢,往回走了一段路後,又忽然轉過身來,看見李子衿和紅韶也還沒動身。

男孩眼中神采奕奕,充滿了對外面世界的嚮往,他單手握拳,在身前一揮,好似將“未來”握在手心,一臉認真道:“子衿哥哥,紅韶姐姐,等我以後成了劍仙,一定會去看你們的。”

馬上的青衫少年愣了愣,旋即笑道:“好,我們等你。”

楊二狗轉身,大步離去。

在路過飛雪客棧之時,男孩走到大堂中,朝柴老爺抱拳,滿臉江湖氣地說道:“多謝柴老爺專程捎話。”

中年掌櫃爽朗大笑,擺擺手道:“舉手之勞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快回去吧。”

在送走那個小小年紀,便江湖經驗很是老道的黝黑男孩後,中年掌櫃拿起掃帚,去清掃後院。

行至竹亭之時,柴老爺一掃帚掃開積雪,望見地面上以劍作筆,刻下的一行小楷。

不是西瓜,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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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衿和紅韶騎馬疾馳在那條寬闊驛道上。

反而是少女不斷揮鞭,奔跑在前。少年只能跟著加速,緊隨其後。

“紅韶,你初次騎馬,別這麼快啊,小心一些。”李子衿囑咐道。

也不知道小師妹吃錯了什麼藥,一離開金淮城便猶如脫韁野馬,疾馳不停。

聽見這聲囑咐,少女才稍稍收斂一些,沒有繼續揮鞭。兩人所騎之馬,速度逐漸趨於平穩。

微風拂過少女臉龐,吹起她的髮絲,映襯出絕美側臉。

李子衿騎馬在後,向前望去,都有些不認識這個英姿颯爽的姑娘了。

小師妹果真是靜若處子,動如脫兔。

“師兄,我們之後去哪?”她問道。

李子衿賣了個關子,神秘笑道:“還記得年夜飯那晚,你說了什麼嗎?”

紅韶想了想,搖頭說道:“忘了,那晚喝了一小口酒,說過些什麼,聽過些什麼,都忘得一乾二淨。”

李子衿輕輕揮鞭,騎馬與少女並行,笑道:“那晚你說,以後想要去看看海。”

她眉毛上揚,有些不敢相信地問道:“師兄要帶我去看海?!”

“對,咱們不止要看海,還要看那扶搖天下,最廣闊的海。”

青衫少年劍客,伸出手指,遙遙指向東方,“想要看海,我們就要先去桑柔州,碣石山。”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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