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犁耙水響守金種 祈親覓友慕誠信

出水芙蓉·胡少龍·7,562·2026/3/23

第二十二章 犁耙水響守金種 祈親覓友慕誠信 第二十二章犁耙水響守金種祈親覓友慕誠信 雨水一天天的多起來,大地一天天的綠起來,嶄新的和風生機勃勃地吹起來。莊稼人坐不住了,心急火燎的騷動起來。人稱韓么爹的韓承誥與韓冬生家只隔著四五戶人家,近半百年紀了,兩個孩子都沒有上坡。尤其是那個老大,今年還要高考。他這世就認準了一條道,莊稼人的後代,不讀書是跳不出農門的,不跳農門是沒有出息的,世代只能困苦掙扎在這塊窮土地上的。培養一個讀書郎談何容易,一個大學生一年得一萬多的開銷,對於一個靠幾畝田餬口的農家小戶來說那算得上是天文數字了。不過,韓么爹沒有思慮這麼深。他想的就是要把田地種熟,讓田裡長出票子來。他心裡有譜,2001年也收穫了大幾千元的。去年,他失誤了,中谷光長殼不出米,棉花光長杆不結桃,結的幾個狗屎桃總不榨口吐出棉絮來。眼睜睜看著人家相鄰田地金黃的穀子迎風笑,銀白的棉花含羞開,真氣死人的!他種了一輩子的田,從沒服過輸。即使集體經濟那年月,也還是生產隊的勞動標兵。雜草同樣除,化肥同樣施,農藥同樣打,同天同地同日月,終於磨出一個理,問題一定出在種籽上。他抱著沒有果實的莊稼稈,氣憤憤地找到北市街的門市老闆,要討個說法,要索賠。那是一年的辛勞就這樣白費了不成。種籽老闆理直氣壯說:“你村裡都是買的我的種籽,人家為什麼收成了!你運氣不對,認倒黴吧你。我購進的種都是有商標,還是專家鑑定了的優良種籽。你別把我的名譽說壞了,影響了我的生意,你就等著吃官司吧你!”老實農民鬥不過聰慧奸狡的生意人。去年要不是無籽西瓜和菜辣椒豐收了,賣了些錢,這家人真沒法過日子。然而,這口氣無論如何咽不下,便跑到鎮政府去訴說。鎮政府是人民的政府,總該出面說句公道話吧,但事情並非他指望的那麼簡單直率。一年輕同志接待的他,說等調查後再作答覆。過了三五天,他再去鎮政府,還是那個年輕同志接待的,還很是耐心的解釋了一番,意思和種籽老闆說的差不多,不過話語柔軟些,聽了讓人覺得心裡舒服一點。沒有結果,又沒有讓人信服的說法。他們的道理說不了他,說了一大堆就等於沒說一樣。韓么爹跑了幾趟路不等於白跑一樣,彷彿他的腳步是不值錢。心裡還是哽咽著,一天能吃兩斤米的人,連一斤米的飯也吃不下去了。他老婆顏菊霞,人稱顏么姑。怕他憋氣成疾,勸過他幾句,還要說的肺腑話被他兇了回去。錢算什麼,傷了身體無濟,人才是最緊要的。韓么爹又去串連幾戶收成也不怎麼強的農戶,要集體上訪到縣政府去,還承諾路費由他一人負擔,不信種了沒有收成這樣天大的事沒人管。然而,人家不願參加,還說:“不弄得雞子沒抓到,倒蝕一把米。”這下他真的垂頭喪氣了,狠不得一頭鑽進地裡去算了。真虧他老婆賢淑,百般撫慰。還說:“他爹,這人背起時來,落到鹽罐子裡都生蛆呢。大苕讀書這麼發奮,你該高興著,一家人都還指望著你呀,他爹!”韓么爹也不能這麼算了,把氣噓到那片光桿的莊稼上,在田裡放上一把火,把它們全燒了。燒得煙霧燎繞,火光沖天,大快人心!當他將燒成的灰翻耕到地裡去,作來年底肥時,禁不住地熱淚盈眶的。 今年不同了,今年不能再失誤了。再失誤兒子上大學的開銷就沒底細了。吃一塹長一智,吃過一回虧的人會變得聰明起來。趁著這雨天,韓么爹要摸到韓冬生家裡去坐坐,討教討教種田的秘訣。他輪了下,這墩鄉鄰中,韓冬生也還住著平房,還培養出了大學生,和自己是一坎次的人。不象那幾戶做了大樓房的,說話的聲音都要衝破天的,哪能讓你說得上話。韓么爹撐著把舊黑雨傘,過去稱作克拉米的那種,穿著雙黃球鞋,踏著一層稀泥的路,粘上一腳的泥,來到韓冬生家。爽朗喊:“冬生哥,在忙什麼呢。”韓冬生在用幾片竹蔑修整著斷裂的撮箕,抬了下頭說:“么爹來了。”好一會兒也不見他進屋,再抬頭,見他還在門口跺腳擦泥。便說:“唉,你幹嘛呢,我家裡又沒有拖地毯。進來,進來。”謝寶姣趕過來說:“哎喲,我們么爹幾時也學得斯紊起來的呀。”韓么爹和他們是同輩,但小他們上十歲的。因為村上人都這麼喊慣了,由開始貶義的喊變成了親近的喊。他有四兄弟,祖輩按照《三字經》上的典謨訓誥四個字給他們取的名號。孩時鄉鄰們喊他老么,成家有孩子做父親了,鄉鄰們也還喊他老么。一次,小他的人這麼把他喊怒了。他瞪著眼說:“我是你么爹!”旁邊人見他要發火要打人的樣兒,忙調和說:“么爹,韓么爹!”韓承誥臉上轉睛了,笑說:“這就對了!”韓么爹憨笑著,將雨傘收起靠在門邊,壞了的傘骨子竟撐破了傘布。邊進屋邊說:“謝嫂,我看你把屋裡掃得乾淨得如鏡一樣,不忍踐踏了它。”謝寶姣說:“呀,么爹說話都是城裡味了,酸溜溜的。”韓么爹說:“現在電視裡不天天在播麼,要把農村變成城市。我們童豆刂要真變成了城市,翔宇也不必出去了。我的翔勝也不必出去了。”韓冬生悶聲說:“別嘮叨,讓他坐啦!”謝寶姣忙請韓么爹椅子上坐。 等韓么爹坐下,韓冬生抬起身子,遞上煙。謝寶姣也送上茶來。韓冬生將煙含在嘴上,說:“今年翔勝要高考吧?無錯不少字”韓么爹叭著煙說:“是的。冬生哥,看你過去都用麼法子讓翔宇考的大學。”高考的話題曾經在韓冬生心中熱過,他真以為他是為這事登讓的。說:“麼法子,靠他自己的天賦。不過,對高考是得慎重,這是伢們一生的事。”他停了下,接著說:“我們沒什麼,和你嫂子也不整日嘮叨,只是暗中掌握他用功的勁頭,關鍵問題時,提醒句把話,不能多說。”韓么爹連連說:“是的。那厚本本的卷子讓我看都看不明白的。”韓冬生又關切問:“他是在縣裡老一中吧,排名麼樣?”韓冬生說:“這伢,有點不穩定。好的時侯可以排到50名以內,一落下來就是200名以後了。”韓冬生說:“這就要提醒他,要心理素質跟上來,情緒穩定是成績穩定的基礎。但也不能激將他,說哪個乖,哪個成績好,哪個考北大武大了。這點,你要注意,千萬說不得。”韓么爹說:“你說的是。他每次回家,我就拿翔宇打比,他反皺起眉反感透了。話也不答你的。”韓冬生自豪說:“是吧,我說的是這樣吧。”韓么爹喝了口茶,說:“冬生哥,你今年的谷種棉種準備麼?”韓冬生淡然說:“是該準備了,雨水都過去上10天了。我是準備等天一睛就上街去買的。”韓么爹愜意說:“我們趕明兒一起去縣裡買。縣裡的種籽牢靠些。”韓冬生折著蔑片說:“那是學生伢打架——為筆(未必)。我去年就在北市街買的,早谷只幾分田,中谷收了三萬多斤,2畝6分的棉花收了6000多斤。”韓么爹羨慕說:“要有你那麼好的產量,我去年就得了。你知道,我去年氣不過,在田裡一把火把它們放了。所以,我今年對種籽要特別看重的。我們哥兒倆,你說句掏心窩的話,去年的種的是哪裡種籽。”韓冬生想了想,不想帶他的陰,都是窮泥腿子,何必呢。便說:“中谷是838,一畝田三斤,多少錢一斤記不著了,幾塊錢吧。棉種是荊雜180,一包八兩,60塊錢一包。去年,你的種籽可能不適應我們這裡的氣侯,加之遇上高溫。”韓么爹氣餒說:“我去年是買的你這號種籽,偏偏象好看的姑娘不中用。真倒黴呀!冬生哥,你今年得幫幫我。”韓冬生說:“標籤是一樣,那掛羊頭賣狗肉你又怎麼知道。”韓么爹猛然醒悟,我怎麼沒想到這點。他還是個要面子的人,內心輸了面子上不認的.便轉了話題說:“冬生哥,你現在沒有負擔了,去年又五穀豐登,這漏雨不遮蔭的房子該改造一下了。”說到做房的事,謝寶姣過來插話說:“是的喲。年前翔宇回來了說了的,由他出錢,說不定今年上春就把這房給重做了。”韓么爹笑說:“是的囉。耕種了就得有收穫。培養得翔宇都賺大錢了,是該回報的。”韓冬生不以為然說:“唉,我們都是渡船老闆,把他們度上坡了,我們的心願就到了。誰還指望什麼回報吧。”韓么爹說:“你思想比我開化。我現在過窮日子、苦日子,吃冇葷腥的飯。將來我老了,是得靠住他們的。”他說著便起身,並說:“冬生哥,就這樣說定了。等天睛了,我們一起去縣裡,說不定你媳婦有門路,還真能買到優良種籽。種了也放心,沒白忙活。收了新米還送幾斤她煮粥吃。”韓冬生丟了菸蒂,忙自己的事,並說:“再說。”韓么爹道謝說:“嫂子,多謝了!”謝寶姣說:“再坐會,么爹。這杯茶才喝了兩口,不浪費了。”韓么爹說:“不浪費。”便去端起杯,大口咕嚕,喝得只剩下了茶葉。才又笑嘿嘿說:“這下真多謝了!”韓冬生的倆老也跟著笑了。 天氣說睛就睛,陽春的太陽格外暖和,曬得地上冒霧,路上的行人都要穿單衣了。韓么爹敞開外衣胸襟,又興致勃勃地來到韓冬生家。朗聲喊:“冬生哥!”連喊幾聲沒人應答,便改口連喊幾聲:“謝嫂!”謝寶姣從屋後邊答應著,邊穿堂上前來到大門口。說:“是么爹呵!”又說:“有麼事!”韓么爹說:“冬生哥呢,前天和他約好的。今天天氣好,正好上縣去購種籽。我連早谷種都沒有了。”謝寶姣責怪說:“哎喲,你把購種籽還當回事?難怪去年歉收的。他一大早起來,等了你好一會冇來,就去北市街了。這會兒恐怕要回轉了。”韓么爹一聽,有種被人耍了的感覺,氣得腮幫都鼓鼓的。橫臉說:“謝嫂,怕我找你兒媳麻煩是吧,吃了他們一餐飯不成!”謝寶姣賠笑說:“不是的,么爹。你冬生哥呢,是要一道購肥備著,怕要用肥時那幫黑心人趁機漲價抬價。哎,你的收成再好,賣不出好價,反而種籽化肥農藥什麼都漲,你又不白辛苦一年。那大包大包的肥怎麼好從縣裡搬回,也不方使哪。”她又接著說:“翔宇雖不在家,我的友瓊好著。她那裡只要你么爹去了,不說一餐飯,就是一年半載也不成問題的。”韓么爹緩和了口氣說:“你為什麼不勸他,先到縣裡購種籽,回來了再到北市去購肥呢。”謝寶姣爽朗說:“你冬生哥說了的。你真要去縣裡的話,改日他再陪你去,不成問題的。”韓么爹還是不甘心的,又問:“你兒媳他們往哪,有沒有電話號碼?”謝寶姣說:“他們有兩個住處,一處是縣委會,一處叫什麼經管局。我也就去了一二次,方向都摸不到。男子出門口是路,去縣裡一問就能找著的。不必打電話,打電話又花錢。我也不知道她的電話,也從不給她打電話。反正你去是要見人的。”她哪裡知道他心裡的小九九,他是想到了車站,在公用電話上給張友瓊打個電話,好在車站等著她。謝寶姣說的辦法讓他無話可說。他最後說:“謝嫂,你帶不帶什麼到侄媳去的。我去縣裡找她是去定了的。”謝寶姣瞥眼說:“你去吧,我沒什麼帶的。你也不必帶什麼。”韓么爹裝痴說:“謝嫂,侄媳婦叫什麼名字。”謝寶姣說:“叫張友瓊,在水利局上班。”韓么爹恍然說:“哦,過去縣裡張書記的女兒。”謝寶姣聽著他“哦”的語氣彷彿覺得有一種鄙視她家攀高攀富貴似的。她瞠了他一眼,便轉身進屋,去屋後的菜地薅草去了。 縣城裡那麼多人,那麼多車,沒有裸露的土地,全都被高標號的水泥和彩板磚蓋上了。韓么爹在車上打算著。去年輪到他押西瓜去岳陽的那次,露過縣城,留意了有好長一節街兩邊都是銷售種籽,農藥,化肥和農機具的門市部。當時他真想下來看看,可權力掌握在人家司機手裡,你不能下了車,看了市場,自個搭車回去。還要自己掏車費,還怕司機做手腳,西瓜斤兩出了問題誰負責。因而,從那時起,他就決心一定得來縣城那些門店看看,長長見識。他想好了,儘量不打擾冬生哥的兒媳,自已先在那些門店看看,如看中相信的種籽,就作主購了回去,不找張友瓊了。再說冬生哥的那些做法,和謝嫂的那幾句話,夠讓人受的。他不說出來也擱在心裡,唏泡不傷人氣人啦!小客車不到一個小時就進城了,韓么爹早早地起身,擠到車前去。恭和地對售票員說:“請車子到買種籽的地方停一下,我下去。”售票的也是個男人,就直望著他。他又說:“那地方我記不倒了。就那街兩邊都是賣種籽化肥的地方。”一旁的人插話說:“七根檀的農資市場囉。車子正好從那裡拐彎的。”售票員這下明白了,他是來縣裡購農資的農民;馬上要進入春耕大忙了,眼下正值備耕的時節。售票員朝司機喊:“七根檀有下的!”不一會,客車晃地停在了街邊。售票員拉開門,熱情說:“七根檀到了,要轉去,就可在這裡等。”韓么爹答應著下車,隨後也下來三四個人。他望了下他們,在心裡說,你們都是搭我的光下車的。客車嚓地開走了,韓么爹環顧繁鬧街市,心境燦爛起來,眼前就是一家種籽門市部。門前躉著牌子,大量供應優質稻種,還寫著一些種籽的名稱。他走過去,店婦熱情問:“大爺,購種籽?”他不作答,只管看那玻璃櫃內陳列的,包裝花哨的樣品。又進來顧客了,店婦忙著去接待他們了。又聽到那店婦向屋內喊:“睡死了,還不起來!人家要購稻種。”她男人是昨晚陪人打牌,快天亮上床睡覺的,也難怪他太陽老高了還不起床。他不知道今天老天爺突然朝陽映輝,會有生意上門的。韓么爹看了這情形,就少了興。反正來縣了,多看幾家,黑了都有車回北市的,只要能買到真正放心的優質稻種。 緊挨著的又是一家種籽經營門店,招牌蠻惹人的,“年年豐種籽門市部”,櫃檯內還掛著營業執照。韓么爹要吸取去年的教訓,看準了,看好了,再買。俗話說,貨買三家不上當。不能再上當了!他指著上面標有早谷種的一小包,問:“這是早谷種嗎?”無錯不跳字。店主響亮說:“是的,優質高產。”他又問:“這包有多少斤,多少錢一包?”店主在和別人談生意,沒好氣地說:“你不認識字,自己看啦!”韓么爹也是個犟脾氣,見店主這般橫蠻態度,象是打他巴掌似的,扭頭就走了。這下他不挨著門店看了,免得遭人橫臉,乾脆去對門的問問。在過街的時候,他小心地左顧右盼,趁著行車空隙才一步一步地走到街心,見一輛摩托車瘋狂地奔過來,他只好停住。手裡拿著蛇皮袋,象個乞討者。摩托到了跟前才急剎車。那人還兇狠狠地說:“你找死!”韓么爹真不理解,城裡人怎麼都這德性,站著不動也捱罵,我沾你惹你了,小狗日的!到對門看了幾家,儘管店主都很熱情招呼,他卻不敢再輕易惹人了。他只聽店主喋喋不休說:“這是才到新品種棉種,畝產過雙百的。大爺,真的不騙你。我是做坐莊生意的,騙了你不找上我門的。來,要多少斤,您把袋子給我。”韓么爹見他說得真誠懇切,懇切得要哀求了。便走近問:“這棉種多少錢一包?”店主豪爽說:“一百一,便宜呢!”韓么爹聽了,心想還便宜呢,這生意人真是豆腐嘴刀子心。前天,冬生不是說只要六十吧。他也學著很禮貌的“謝謝”了一句,就走開了。店主還在追說:“大爺,真的很便宜了,哪家都沒有這麼優質,這麼便宜的……”韓么爹再向前走,看了幾家門面寬大的,可裡面都堆的化肥,並沒有種籽什麼。他這才覺得韓冬生到北市街購種籽似乎是高明的選擇。再不能這樣蕩下去了,門店的人都開始吃午飯。再蕩下去,今天就一事無成了。尤其是他根本無法證明種籽的貴賤和真假好壞盲從摸象一般。眼下已上縣了,他也身不由己起來,決定還是去找張友瓊。他拿出自己闇然記下的經管局、縣委會、水利局,問了路邊一個行人。行人是位中年婦女,很面善的,觀音菩薩一般。她和藹地說:“您是三個地方都去,還是隻去一個地方。”她這樣細問,是擔心說多了地方,怕這個鄉下老頭記不住,反弄糊塗了。韓么爹聰明著,想了想說:“您說去哪兒近呢。”中年婦女還是耐心說:“近都不近。您就去縣委會,就這條路直走。”她這麼說是覺得縣委會通過這條路直走到經軍路,不象那兩個地方還拐轉幾條街的。再說了,縣委會名氣大,問一般的人都知道。韓么爹看她好說話,又問:“大姐,還有多遠?”中年婦女說:“還有裡把遠,大門口有牌子的,就是了。”韓么爹恭謙說:“謝謝!大姐。”他為自己碰到好人而自豪了。 街上的人越來越多,車也越來越多。韓么爹順著她指的方向,傍著街邊直走。走著走著,回頭再望去,剛才那些門店早沒了蹤影。再眺望前面,街道還沒有盡頭,那縣委會的牌子也沒有影子。很快進入有鐵欄杆的街道,他照樣走著欄杆內的街邊,不時有自行車擦過。心想,一定快到縣委會了,這鐵欄杆也許是縣委會的標誌。又走了一段,還是沒有見到縣委會的牌子。他只好問路邊人,路邊人告訴他順街走,拐彎就快到了。終於有希望了,走著走著,終於有了縣委會的牌子,還是紅字牌子。他毫無顧忌地,欣然地往裡走。剛進門就被人喝住了:“喂!來來,幹什麼去?”韓么爹轉臉,見是穿制服的威嚴著臉的年輕人,遲疑了下,便傻笑著過去,恭敬說:“同志,我找人。請問張友瓊,小張住在哪?”門衛指著桌上的筆和本子,說:“登記,登記。”在他們的指點下,他尕尕扭扭的劃上姓名、事由等內容。門衛說:“是她奶奶在這裡住。你是她什麼人?”他點頭說:“對對”,又介紹了自己是張友瓊婆家叔子。門衛向後一指說:“直走,最底邊一棟三樓。”韓么爹走慣了土路,不管多遠都不吃虧。這下上樓梯,也許心情急切了,等到三樓時牢牢捏著蛇皮袋,卻有些氣喘喘的。還是欣喜地敲著門,希冀在欣喜中展現。門打開了,是一個陌生而漂亮的婆子。韓么爹有些親熱問:“張友瓊在家麼?”柳瑩審視說:“她今天沒有過來。”他還想說什麼,她又問了:“你找她有事?”韓么爹勉笑說:“我是童豆刂來的,是她婆家的叔子。”柳瑩將信將疑說:“進屋來。”他那一雙破舊黃球鞋,踏上清爽的乳白地板磚,格外礙眼.他不好再向進移一步,便問:“您是奶奶吧,您知道她現在在哪?”柳瑩說:“慌什麼,坐會兒,歇口氣。”韓么爹著急說:“我還要趕回去的。”柳瑩不留他,讓他去經管局,還指點走出這紅軍路,再上天府大道,再向前走,問問就到了。她還要他搭公交車,一塊錢多方便。韓么爹下樓來,見大街上過往的車讓人眼花燎亂的,既捨不得花錢,也不知道怎麼搭,還怕搭錯車呢。只好邊走邊問,好不容易來到了天府大道。天府大道和岳陽市的馬路一般寬敞。他的腿子有點發酸了,這水泥路看似平鏡如水,怎麼這麼難走。他停住步,舉目四顧,只有花壇裡和樹蔸旁有點泥土顯露著。這找人比買好種籽更難啊!唉,剛才一急,忘了讓她奶奶打電話,能在那兒等多好。韓么爹畢竟是莊稼人,空著肚子也有耐力。又走了一段路,就是不見有經管局的牌子。一問路邊人,路邊人指著剛走過的大門說:“那就是。”經管局的牌子在機構撤併中被摘了的。在門衛室,門衛老頭指著正在開鎖的張友瓊說:“那,是她囉!”韓么爹快步走過去,親熱地喊了“友瓊”。張友瓊側過臉,驚異的望著他。他忙說:“友瓊,不認識我吧。我是從童豆刂來的,我是么爹。”張友瓊覺得似曾相識的,便微笑說:“哦,么爹!去樓上屋裡坐去。”她以為他是來替爹媽要做房子的錢,錢已經買了保險,有些話進屋了好說些。韓么爹卻說:“不了。你要上班了。我要耽誤你一點時間,你幫我找個熟人,買幾斤靠得住的稻種。”他又補充說:“種籽到處有,就是要買真的,熟人的放心些。”買稻種找熟人,這可是聞所未聞的事。張友瓊直率說:“要種籽,我又不在農業局上班,我在水利局。要麼,您先休息,下午我打聽好了,明天上午給你去買。”買稻種比要房錢好辦多了,她輕鬆下來。韓么爹不好強求,支吾著:“這…好。你上班去”。他尿急,憋了老半天,就找不到廁所,急得說不上別的話了。張友瓊飄地跨上單騎,一蹬腳嚓地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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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犁耙水響守金種 祈親覓友慕誠信

第二十二章犁耙水響守金種祈親覓友慕誠信

雨水一天天的多起來,大地一天天的綠起來,嶄新的和風生機勃勃地吹起來。莊稼人坐不住了,心急火燎的騷動起來。人稱韓么爹的韓承誥與韓冬生家只隔著四五戶人家,近半百年紀了,兩個孩子都沒有上坡。尤其是那個老大,今年還要高考。他這世就認準了一條道,莊稼人的後代,不讀書是跳不出農門的,不跳農門是沒有出息的,世代只能困苦掙扎在這塊窮土地上的。培養一個讀書郎談何容易,一個大學生一年得一萬多的開銷,對於一個靠幾畝田餬口的農家小戶來說那算得上是天文數字了。不過,韓么爹沒有思慮這麼深。他想的就是要把田地種熟,讓田裡長出票子來。他心裡有譜,2001年也收穫了大幾千元的。去年,他失誤了,中谷光長殼不出米,棉花光長杆不結桃,結的幾個狗屎桃總不榨口吐出棉絮來。眼睜睜看著人家相鄰田地金黃的穀子迎風笑,銀白的棉花含羞開,真氣死人的!他種了一輩子的田,從沒服過輸。即使集體經濟那年月,也還是生產隊的勞動標兵。雜草同樣除,化肥同樣施,農藥同樣打,同天同地同日月,終於磨出一個理,問題一定出在種籽上。他抱著沒有果實的莊稼稈,氣憤憤地找到北市街的門市老闆,要討個說法,要索賠。那是一年的辛勞就這樣白費了不成。種籽老闆理直氣壯說:“你村裡都是買的我的種籽,人家為什麼收成了!你運氣不對,認倒黴吧你。我購進的種都是有商標,還是專家鑑定了的優良種籽。你別把我的名譽說壞了,影響了我的生意,你就等著吃官司吧你!”老實農民鬥不過聰慧奸狡的生意人。去年要不是無籽西瓜和菜辣椒豐收了,賣了些錢,這家人真沒法過日子。然而,這口氣無論如何咽不下,便跑到鎮政府去訴說。鎮政府是人民的政府,總該出面說句公道話吧,但事情並非他指望的那麼簡單直率。一年輕同志接待的他,說等調查後再作答覆。過了三五天,他再去鎮政府,還是那個年輕同志接待的,還很是耐心的解釋了一番,意思和種籽老闆說的差不多,不過話語柔軟些,聽了讓人覺得心裡舒服一點。沒有結果,又沒有讓人信服的說法。他們的道理說不了他,說了一大堆就等於沒說一樣。韓么爹跑了幾趟路不等於白跑一樣,彷彿他的腳步是不值錢。心裡還是哽咽著,一天能吃兩斤米的人,連一斤米的飯也吃不下去了。他老婆顏菊霞,人稱顏么姑。怕他憋氣成疾,勸過他幾句,還要說的肺腑話被他兇了回去。錢算什麼,傷了身體無濟,人才是最緊要的。韓么爹又去串連幾戶收成也不怎麼強的農戶,要集體上訪到縣政府去,還承諾路費由他一人負擔,不信種了沒有收成這樣天大的事沒人管。然而,人家不願參加,還說:“不弄得雞子沒抓到,倒蝕一把米。”這下他真的垂頭喪氣了,狠不得一頭鑽進地裡去算了。真虧他老婆賢淑,百般撫慰。還說:“他爹,這人背起時來,落到鹽罐子裡都生蛆呢。大苕讀書這麼發奮,你該高興著,一家人都還指望著你呀,他爹!”韓么爹也不能這麼算了,把氣噓到那片光桿的莊稼上,在田裡放上一把火,把它們全燒了。燒得煙霧燎繞,火光沖天,大快人心!當他將燒成的灰翻耕到地裡去,作來年底肥時,禁不住地熱淚盈眶的。

今年不同了,今年不能再失誤了。再失誤兒子上大學的開銷就沒底細了。吃一塹長一智,吃過一回虧的人會變得聰明起來。趁著這雨天,韓么爹要摸到韓冬生家裡去坐坐,討教討教種田的秘訣。他輪了下,這墩鄉鄰中,韓冬生也還住著平房,還培養出了大學生,和自己是一坎次的人。不象那幾戶做了大樓房的,說話的聲音都要衝破天的,哪能讓你說得上話。韓么爹撐著把舊黑雨傘,過去稱作克拉米的那種,穿著雙黃球鞋,踏著一層稀泥的路,粘上一腳的泥,來到韓冬生家。爽朗喊:“冬生哥,在忙什麼呢。”韓冬生在用幾片竹蔑修整著斷裂的撮箕,抬了下頭說:“么爹來了。”好一會兒也不見他進屋,再抬頭,見他還在門口跺腳擦泥。便說:“唉,你幹嘛呢,我家裡又沒有拖地毯。進來,進來。”謝寶姣趕過來說:“哎喲,我們么爹幾時也學得斯紊起來的呀。”韓么爹和他們是同輩,但小他們上十歲的。因為村上人都這麼喊慣了,由開始貶義的喊變成了親近的喊。他有四兄弟,祖輩按照《三字經》上的典謨訓誥四個字給他們取的名號。孩時鄉鄰們喊他老么,成家有孩子做父親了,鄉鄰們也還喊他老么。一次,小他的人這麼把他喊怒了。他瞪著眼說:“我是你么爹!”旁邊人見他要發火要打人的樣兒,忙調和說:“么爹,韓么爹!”韓承誥臉上轉睛了,笑說:“這就對了!”韓么爹憨笑著,將雨傘收起靠在門邊,壞了的傘骨子竟撐破了傘布。邊進屋邊說:“謝嫂,我看你把屋裡掃得乾淨得如鏡一樣,不忍踐踏了它。”謝寶姣說:“呀,么爹說話都是城裡味了,酸溜溜的。”韓么爹說:“現在電視裡不天天在播麼,要把農村變成城市。我們童豆刂要真變成了城市,翔宇也不必出去了。我的翔勝也不必出去了。”韓冬生悶聲說:“別嘮叨,讓他坐啦!”謝寶姣忙請韓么爹椅子上坐。

等韓么爹坐下,韓冬生抬起身子,遞上煙。謝寶姣也送上茶來。韓冬生將煙含在嘴上,說:“今年翔勝要高考吧?無錯不少字”韓么爹叭著煙說:“是的。冬生哥,看你過去都用麼法子讓翔宇考的大學。”高考的話題曾經在韓冬生心中熱過,他真以為他是為這事登讓的。說:“麼法子,靠他自己的天賦。不過,對高考是得慎重,這是伢們一生的事。”他停了下,接著說:“我們沒什麼,和你嫂子也不整日嘮叨,只是暗中掌握他用功的勁頭,關鍵問題時,提醒句把話,不能多說。”韓么爹連連說:“是的。那厚本本的卷子讓我看都看不明白的。”韓冬生又關切問:“他是在縣裡老一中吧,排名麼樣?”韓冬生說:“這伢,有點不穩定。好的時侯可以排到50名以內,一落下來就是200名以後了。”韓冬生說:“這就要提醒他,要心理素質跟上來,情緒穩定是成績穩定的基礎。但也不能激將他,說哪個乖,哪個成績好,哪個考北大武大了。這點,你要注意,千萬說不得。”韓么爹說:“你說的是。他每次回家,我就拿翔宇打比,他反皺起眉反感透了。話也不答你的。”韓冬生自豪說:“是吧,我說的是這樣吧。”韓么爹喝了口茶,說:“冬生哥,你今年的谷種棉種準備麼?”韓冬生淡然說:“是該準備了,雨水都過去上10天了。我是準備等天一睛就上街去買的。”韓么爹愜意說:“我們趕明兒一起去縣裡買。縣裡的種籽牢靠些。”韓冬生折著蔑片說:“那是學生伢打架——為筆(未必)。我去年就在北市街買的,早谷只幾分田,中谷收了三萬多斤,2畝6分的棉花收了6000多斤。”韓么爹羨慕說:“要有你那麼好的產量,我去年就得了。你知道,我去年氣不過,在田裡一把火把它們放了。所以,我今年對種籽要特別看重的。我們哥兒倆,你說句掏心窩的話,去年的種的是哪裡種籽。”韓冬生想了想,不想帶他的陰,都是窮泥腿子,何必呢。便說:“中谷是838,一畝田三斤,多少錢一斤記不著了,幾塊錢吧。棉種是荊雜180,一包八兩,60塊錢一包。去年,你的種籽可能不適應我們這裡的氣侯,加之遇上高溫。”韓么爹氣餒說:“我去年是買的你這號種籽,偏偏象好看的姑娘不中用。真倒黴呀!冬生哥,你今年得幫幫我。”韓冬生說:“標籤是一樣,那掛羊頭賣狗肉你又怎麼知道。”韓么爹猛然醒悟,我怎麼沒想到這點。他還是個要面子的人,內心輸了面子上不認的.便轉了話題說:“冬生哥,你現在沒有負擔了,去年又五穀豐登,這漏雨不遮蔭的房子該改造一下了。”說到做房的事,謝寶姣過來插話說:“是的喲。年前翔宇回來了說了的,由他出錢,說不定今年上春就把這房給重做了。”韓么爹笑說:“是的囉。耕種了就得有收穫。培養得翔宇都賺大錢了,是該回報的。”韓冬生不以為然說:“唉,我們都是渡船老闆,把他們度上坡了,我們的心願就到了。誰還指望什麼回報吧。”韓么爹說:“你思想比我開化。我現在過窮日子、苦日子,吃冇葷腥的飯。將來我老了,是得靠住他們的。”他說著便起身,並說:“冬生哥,就這樣說定了。等天睛了,我們一起去縣裡,說不定你媳婦有門路,還真能買到優良種籽。種了也放心,沒白忙活。收了新米還送幾斤她煮粥吃。”韓冬生丟了菸蒂,忙自己的事,並說:“再說。”韓么爹道謝說:“嫂子,多謝了!”謝寶姣說:“再坐會,么爹。這杯茶才喝了兩口,不浪費了。”韓么爹說:“不浪費。”便去端起杯,大口咕嚕,喝得只剩下了茶葉。才又笑嘿嘿說:“這下真多謝了!”韓冬生的倆老也跟著笑了。

天氣說睛就睛,陽春的太陽格外暖和,曬得地上冒霧,路上的行人都要穿單衣了。韓么爹敞開外衣胸襟,又興致勃勃地來到韓冬生家。朗聲喊:“冬生哥!”連喊幾聲沒人應答,便改口連喊幾聲:“謝嫂!”謝寶姣從屋後邊答應著,邊穿堂上前來到大門口。說:“是么爹呵!”又說:“有麼事!”韓么爹說:“冬生哥呢,前天和他約好的。今天天氣好,正好上縣去購種籽。我連早谷種都沒有了。”謝寶姣責怪說:“哎喲,你把購種籽還當回事?難怪去年歉收的。他一大早起來,等了你好一會冇來,就去北市街了。這會兒恐怕要回轉了。”韓么爹一聽,有種被人耍了的感覺,氣得腮幫都鼓鼓的。橫臉說:“謝嫂,怕我找你兒媳麻煩是吧,吃了他們一餐飯不成!”謝寶姣賠笑說:“不是的,么爹。你冬生哥呢,是要一道購肥備著,怕要用肥時那幫黑心人趁機漲價抬價。哎,你的收成再好,賣不出好價,反而種籽化肥農藥什麼都漲,你又不白辛苦一年。那大包大包的肥怎麼好從縣裡搬回,也不方使哪。”她又接著說:“翔宇雖不在家,我的友瓊好著。她那裡只要你么爹去了,不說一餐飯,就是一年半載也不成問題的。”韓么爹緩和了口氣說:“你為什麼不勸他,先到縣裡購種籽,回來了再到北市去購肥呢。”謝寶姣爽朗說:“你冬生哥說了的。你真要去縣裡的話,改日他再陪你去,不成問題的。”韓么爹還是不甘心的,又問:“你兒媳他們往哪,有沒有電話號碼?”謝寶姣說:“他們有兩個住處,一處是縣委會,一處叫什麼經管局。我也就去了一二次,方向都摸不到。男子出門口是路,去縣裡一問就能找著的。不必打電話,打電話又花錢。我也不知道她的電話,也從不給她打電話。反正你去是要見人的。”她哪裡知道他心裡的小九九,他是想到了車站,在公用電話上給張友瓊打個電話,好在車站等著她。謝寶姣說的辦法讓他無話可說。他最後說:“謝嫂,你帶不帶什麼到侄媳去的。我去縣裡找她是去定了的。”謝寶姣瞥眼說:“你去吧,我沒什麼帶的。你也不必帶什麼。”韓么爹裝痴說:“謝嫂,侄媳婦叫什麼名字。”謝寶姣說:“叫張友瓊,在水利局上班。”韓么爹恍然說:“哦,過去縣裡張書記的女兒。”謝寶姣聽著他“哦”的語氣彷彿覺得有一種鄙視她家攀高攀富貴似的。她瞠了他一眼,便轉身進屋,去屋後的菜地薅草去了。

縣城裡那麼多人,那麼多車,沒有裸露的土地,全都被高標號的水泥和彩板磚蓋上了。韓么爹在車上打算著。去年輪到他押西瓜去岳陽的那次,露過縣城,留意了有好長一節街兩邊都是銷售種籽,農藥,化肥和農機具的門市部。當時他真想下來看看,可權力掌握在人家司機手裡,你不能下了車,看了市場,自個搭車回去。還要自己掏車費,還怕司機做手腳,西瓜斤兩出了問題誰負責。因而,從那時起,他就決心一定得來縣城那些門店看看,長長見識。他想好了,儘量不打擾冬生哥的兒媳,自已先在那些門店看看,如看中相信的種籽,就作主購了回去,不找張友瓊了。再說冬生哥的那些做法,和謝嫂的那幾句話,夠讓人受的。他不說出來也擱在心裡,唏泡不傷人氣人啦!小客車不到一個小時就進城了,韓么爹早早地起身,擠到車前去。恭和地對售票員說:“請車子到買種籽的地方停一下,我下去。”售票的也是個男人,就直望著他。他又說:“那地方我記不倒了。就那街兩邊都是賣種籽化肥的地方。”一旁的人插話說:“七根檀的農資市場囉。車子正好從那裡拐彎的。”售票員這下明白了,他是來縣裡購農資的農民;馬上要進入春耕大忙了,眼下正值備耕的時節。售票員朝司機喊:“七根檀有下的!”不一會,客車晃地停在了街邊。售票員拉開門,熱情說:“七根檀到了,要轉去,就可在這裡等。”韓么爹答應著下車,隨後也下來三四個人。他望了下他們,在心裡說,你們都是搭我的光下車的。客車嚓地開走了,韓么爹環顧繁鬧街市,心境燦爛起來,眼前就是一家種籽門市部。門前躉著牌子,大量供應優質稻種,還寫著一些種籽的名稱。他走過去,店婦熱情問:“大爺,購種籽?”他不作答,只管看那玻璃櫃內陳列的,包裝花哨的樣品。又進來顧客了,店婦忙著去接待他們了。又聽到那店婦向屋內喊:“睡死了,還不起來!人家要購稻種。”她男人是昨晚陪人打牌,快天亮上床睡覺的,也難怪他太陽老高了還不起床。他不知道今天老天爺突然朝陽映輝,會有生意上門的。韓么爹看了這情形,就少了興。反正來縣了,多看幾家,黑了都有車回北市的,只要能買到真正放心的優質稻種。

緊挨著的又是一家種籽經營門店,招牌蠻惹人的,“年年豐種籽門市部”,櫃檯內還掛著營業執照。韓么爹要吸取去年的教訓,看準了,看好了,再買。俗話說,貨買三家不上當。不能再上當了!他指著上面標有早谷種的一小包,問:“這是早谷種嗎?”無錯不跳字。店主響亮說:“是的,優質高產。”他又問:“這包有多少斤,多少錢一包?”店主在和別人談生意,沒好氣地說:“你不認識字,自己看啦!”韓么爹也是個犟脾氣,見店主這般橫蠻態度,象是打他巴掌似的,扭頭就走了。這下他不挨著門店看了,免得遭人橫臉,乾脆去對門的問問。在過街的時候,他小心地左顧右盼,趁著行車空隙才一步一步地走到街心,見一輛摩托車瘋狂地奔過來,他只好停住。手裡拿著蛇皮袋,象個乞討者。摩托到了跟前才急剎車。那人還兇狠狠地說:“你找死!”韓么爹真不理解,城裡人怎麼都這德性,站著不動也捱罵,我沾你惹你了,小狗日的!到對門看了幾家,儘管店主都很熱情招呼,他卻不敢再輕易惹人了。他只聽店主喋喋不休說:“這是才到新品種棉種,畝產過雙百的。大爺,真的不騙你。我是做坐莊生意的,騙了你不找上我門的。來,要多少斤,您把袋子給我。”韓么爹見他說得真誠懇切,懇切得要哀求了。便走近問:“這棉種多少錢一包?”店主豪爽說:“一百一,便宜呢!”韓么爹聽了,心想還便宜呢,這生意人真是豆腐嘴刀子心。前天,冬生不是說只要六十吧。他也學著很禮貌的“謝謝”了一句,就走開了。店主還在追說:“大爺,真的很便宜了,哪家都沒有這麼優質,這麼便宜的……”韓么爹再向前走,看了幾家門面寬大的,可裡面都堆的化肥,並沒有種籽什麼。他這才覺得韓冬生到北市街購種籽似乎是高明的選擇。再不能這樣蕩下去了,門店的人都開始吃午飯。再蕩下去,今天就一事無成了。尤其是他根本無法證明種籽的貴賤和真假好壞盲從摸象一般。眼下已上縣了,他也身不由己起來,決定還是去找張友瓊。他拿出自己闇然記下的經管局、縣委會、水利局,問了路邊一個行人。行人是位中年婦女,很面善的,觀音菩薩一般。她和藹地說:“您是三個地方都去,還是隻去一個地方。”她這樣細問,是擔心說多了地方,怕這個鄉下老頭記不住,反弄糊塗了。韓么爹聰明著,想了想說:“您說去哪兒近呢。”中年婦女還是耐心說:“近都不近。您就去縣委會,就這條路直走。”她這麼說是覺得縣委會通過這條路直走到經軍路,不象那兩個地方還拐轉幾條街的。再說了,縣委會名氣大,問一般的人都知道。韓么爹看她好說話,又問:“大姐,還有多遠?”中年婦女說:“還有裡把遠,大門口有牌子的,就是了。”韓么爹恭謙說:“謝謝!大姐。”他為自己碰到好人而自豪了。

街上的人越來越多,車也越來越多。韓么爹順著她指的方向,傍著街邊直走。走著走著,回頭再望去,剛才那些門店早沒了蹤影。再眺望前面,街道還沒有盡頭,那縣委會的牌子也沒有影子。很快進入有鐵欄杆的街道,他照樣走著欄杆內的街邊,不時有自行車擦過。心想,一定快到縣委會了,這鐵欄杆也許是縣委會的標誌。又走了一段,還是沒有見到縣委會的牌子。他只好問路邊人,路邊人告訴他順街走,拐彎就快到了。終於有希望了,走著走著,終於有了縣委會的牌子,還是紅字牌子。他毫無顧忌地,欣然地往裡走。剛進門就被人喝住了:“喂!來來,幹什麼去?”韓么爹轉臉,見是穿制服的威嚴著臉的年輕人,遲疑了下,便傻笑著過去,恭敬說:“同志,我找人。請問張友瓊,小張住在哪?”門衛指著桌上的筆和本子,說:“登記,登記。”在他們的指點下,他尕尕扭扭的劃上姓名、事由等內容。門衛說:“是她奶奶在這裡住。你是她什麼人?”他點頭說:“對對”,又介紹了自己是張友瓊婆家叔子。門衛向後一指說:“直走,最底邊一棟三樓。”韓么爹走慣了土路,不管多遠都不吃虧。這下上樓梯,也許心情急切了,等到三樓時牢牢捏著蛇皮袋,卻有些氣喘喘的。還是欣喜地敲著門,希冀在欣喜中展現。門打開了,是一個陌生而漂亮的婆子。韓么爹有些親熱問:“張友瓊在家麼?”柳瑩審視說:“她今天沒有過來。”他還想說什麼,她又問了:“你找她有事?”韓么爹勉笑說:“我是童豆刂來的,是她婆家的叔子。”柳瑩將信將疑說:“進屋來。”他那一雙破舊黃球鞋,踏上清爽的乳白地板磚,格外礙眼.他不好再向進移一步,便問:“您是奶奶吧,您知道她現在在哪?”柳瑩說:“慌什麼,坐會兒,歇口氣。”韓么爹著急說:“我還要趕回去的。”柳瑩不留他,讓他去經管局,還指點走出這紅軍路,再上天府大道,再向前走,問問就到了。她還要他搭公交車,一塊錢多方便。韓么爹下樓來,見大街上過往的車讓人眼花燎亂的,既捨不得花錢,也不知道怎麼搭,還怕搭錯車呢。只好邊走邊問,好不容易來到了天府大道。天府大道和岳陽市的馬路一般寬敞。他的腿子有點發酸了,這水泥路看似平鏡如水,怎麼這麼難走。他停住步,舉目四顧,只有花壇裡和樹蔸旁有點泥土顯露著。這找人比買好種籽更難啊!唉,剛才一急,忘了讓她奶奶打電話,能在那兒等多好。韓么爹畢竟是莊稼人,空著肚子也有耐力。又走了一段路,就是不見有經管局的牌子。一問路邊人,路邊人指著剛走過的大門說:“那就是。”經管局的牌子在機構撤併中被摘了的。在門衛室,門衛老頭指著正在開鎖的張友瓊說:“那,是她囉!”韓么爹快步走過去,親熱地喊了“友瓊”。張友瓊側過臉,驚異的望著他。他忙說:“友瓊,不認識我吧。我是從童豆刂來的,我是么爹。”張友瓊覺得似曾相識的,便微笑說:“哦,么爹!去樓上屋裡坐去。”她以為他是來替爹媽要做房子的錢,錢已經買了保險,有些話進屋了好說些。韓么爹卻說:“不了。你要上班了。我要耽誤你一點時間,你幫我找個熟人,買幾斤靠得住的稻種。”他又補充說:“種籽到處有,就是要買真的,熟人的放心些。”買稻種找熟人,這可是聞所未聞的事。張友瓊直率說:“要種籽,我又不在農業局上班,我在水利局。要麼,您先休息,下午我打聽好了,明天上午給你去買。”買稻種比要房錢好辦多了,她輕鬆下來。韓么爹不好強求,支吾著:“這…好。你上班去”。他尿急,憋了老半天,就找不到廁所,急得說不上別的話了。張友瓊飄地跨上單騎,一蹬腳嚓地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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