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告別

出宅記(重生)·落日薔薇·6,144·2026/3/23

第112章 告別 天祭那日,百官及命婦皆要入宮同行祭禮,除此之外,還有從民間請進宮的百位白身平民。君人者,以百姓為天,故這一百位平民取之諸姓族人,暗闔“百家之姓”。而所選之人,從垂髫小童到鶴髮老者,男女老幼皆全,或為德高望之人,或為婦德之表率,或為四民之首、士農工商之姣,以這百姓之人喻天下興旺安康。 天祭儀式結束後,才是天祭舞,祭舞之後,便由帝后於天祭壇前設宴款待百官命婦及百姓,其間有民間獻藝表演與宮廷樂舞。 從晨到昏。 是為五年一度的天祭。 離天祭還有十天,天祭舞的次選開始。次選不像上一次,只是考驗每個人的天賦與基礎,這次是實打實的以舞技為鬥。此番祭舞選拔仍舊在暢舞臺,由由尚宮局五品以上女吏共同賞評,每位舞者跳過之後,便由她們投牌以示分數,最後的結果,以諸秀所得牌數最高五人者為選。 每位上場的姑娘將會著戴銀色面具,著祭舞裝,眾人皆同,上場的順序被打散,以杜絕賞評女吏的徇私舞弊之舉。 在上場之前,誰也不知道自己排在第幾位,唯一的名單,在賀尚宮手裡握著。 大暑的天,暢舞臺的地面被陽光曬得滾燙,上面無遮無擋,祭舞之衣繁複厚重,再加上長弓在手,無形中讓諸人的行動遲緩了許多。而祭舞當天祭舞者要於高臺起舞,同樣是驕陽當空,如果連在暢舞臺這裡都承受不住,那就沒有資格上天祭臺了。 樂音傳來,眾姑娘被隔絕在暢舞臺旁的兩層樓閣聆音樓上,一樓則是賞評女吏之所在。她們不能對話,只能各自坐在樓裡,安心等著自己上場的機會,一邊看其她人的舞。 俞眉遠排得比較前,第三個就到她了。踩著樂音踏上暢舞臺,她被這裡的暑熱給蒸得渾身粘膩,才剛上臺,就已經出了身汗。循規蹈矩地把整個祭舞跳過一遍,她跳得沒有任何新意。 “跳成這樣?初拔頭籌莫非真是假的?”賀尚宮坐在第一排,見了她的舞不由蹙眉。畢竟是初拔的頭名,幾位尚宮女吏對俞眉遠還是抱有一絲期待。 只是她沒想到,就算俞眉遠跳得再不好,也不至於跳成這樣,就連最後的收尾動作,都是勉勉強強,毫無驚喜。 “尚宮大人,她雖然跳得不好,可您仔細看,她每一舞步,都與授舞師傅跳得分毫不差。”不喜歡歸不喜,李司樂還是在賀尚宮耳邊開了口。 所有動作能做到與授舞之人分毫不差,這本身就已經是種能耐了。 “這丫頭怕是根本不想留下,初拔是誤打誤撞拿走了頭名。”賀尚宮聞言惋惜嘆氣。 俞眉遠大汗淋漓地下臺,而所有跳完舞的姑娘,都不得再進聆音樓上,因面她坐到了賞評女吏後面的賞評席上。她的花牌拿得很少,只有寥寥幾枚,像是安慰。 這次,她總不會再中了吧? …… 日頭越來越曬,俞眉遠慶幸自己排得比較靠前,如今可以悠哉悠哉地喝著茶,坐在陰涼處看別人烤著日光跳舞。 魏枕月第八個上場,她一開舞,便得了滿堂彩。 英姿颯爽,似驕陽之光,舉手抬足間皆是男兒大氣,弓在她手間上下翻飛,靈動無比。她這套舞跳得行雲流水,疾緩拿捏得恰到好處,到了收尾之時更是飛旋折腰,身形擰作弓形,弓撐地為弦,畫龍點睛,暗和了這祭舞之名。 賞評女吏共十八人,她拿了十六枚花牌,若無意外,她已是次選之冠。 這舞跳得無可指摘,無論從形還是從意之上,都已是上上之品,就是俞眉遠也挑不出她什麼毛病,若一定要說,便是魏枕月過於追求英武之勢,倒忽略了一個“柔”字,稍顯剛強。 但終究瑕不掩瑜。 張宜芳第十三個出來。若論舞技,她是她們之間舞跳得最好以及身段柔韌度最強的,任何難度的動作和姿勢到她這裡都信手拈來。她的祭舞跳得同樣出色,所有動作都做到極致,她又將飛天舞融入其中,因而整支舞跳來如仙人駕雲,收尾處的動作更是一般人做不到的旋躍,美到極致。 一段很美的舞,只是……俞眉遠搖了搖頭。刻意求難,反倒失了靈性,顯得匠氣過重,再加上飛天之舞求的是婀娜柔媚,與弓舞的氣韻正好相反。 美則美矣,靈則靈也,只是過柔過媚,缺少陽剛。 果然,張宜芳只拿到十四枚花牌。她顯然不明白自己敗在何處,忿然坐到賞評席上。 這十九個姑娘裡,俞眉遠只認得出戴了面具的張宜芳與魏枕月,以及一個俞眉安。 目前的情勢,與她估算得差不多,魏枕月和張宜芳都排在前面,中間出了匹黑馬,竟拿到與張宜芳同樣的牌數。 五個人,俞眉安至少要保證拿到十三枚花牌,才能中選。 …… 俞眉安仍是最後一個出來。 出場之時,沒有人認出她。進了賞評席的姑娘,還不能取下臉上面具。 睥睨天下之氣,傲視蒼生之意,如登樓點兵的沙場大將,又似俯瞰眾生之神。 她要的不是她們評頭論足,而是她們敬畏。與天獻祭之人,須當有天地之氣。 所有的眼神、動作,沒有多餘,亦無華麗。 她按部就班,只是每一次飛騰縱躍,全充滿力量,而每一次折腰擰身,又溫柔似水。 剛柔並濟,圓融通練。 最後的收尾,她騰身高躍,跳起一個無人能及的高度,長弓拋起後重重落入手中,引弓向天。 席上無聲。 沉默良久後,方有人回神記牌。 十六枚花牌,與魏枕月一模一樣的數字。其中有一枚,來自賀尚宮。全場二十名姑娘,只有她拿到了賀尚宮手裡的花牌。 待最後一人記牌結束,名次也已出來。 眾人方一邊猜測中選之人,一邊摘下面具,目光都先望向了最後出場的俞眉安。 待看清何人之時,所有人都訝然失神。 誰也沒有料想,與魏枕月並列首位的,會是俞眉安。 沒人記得俞眉遠,她縮在後面詭笑著,在所有人都驚愕沉默時,揚聲脆笑了一句。 “喲,我的兩個丫頭呢?快點過來給本姑娘打扇,本姑娘熱壞了。” “……”魏枕月與張宜芳頓時像吞了十隻蒼蠅,面色難看到極點。 …… 俞眉遠沒打算便宜這兩人。 次選結束,所有人都回了毓秀宮。因為時間已晚,未進選的姑娘便留到明日晨起時再歸家,因而俞眉遠還能在宮裡呆上一晚。 “俞眉遠,你別得寸進尺!”張宜芳在捧來第三杯茶時終於受不了地發作了。 俞眉遠正坐在庭院的石桌前,慢條斯理喝茶,魏枕月咬著牙站在她身後給她打扇子,張宜芳已經進進出出了四五趟,就為了給她泡個茶。 “我好像聽說你們這有人打賭輸了,要賴賬呀?”有人接下了俞眉遠的話。 “見過長寧公主。”毓秀宮庭院中的諸人都躬身行禮。 俞眉遠也站了起來,道:“公主怎麼過來了?” “你明天就回家了,我特地來找你的。”長寧說著眨眨眼,又道,“順便來看看賭輸的人。” 張宜芳和魏枕月她都不喜歡,見這兩人吃癟,她十分愉快。 “你們兩個……莫非願賭不服輸?”長寧又問向了魏枕月與張宜芳。 “沒。”魏枕月低了眼,手上的扇子打得更大力了。 “不敢!”張宜芳把茶恨恨地放到桌上。 “也是,這麼多人看著,願賭不服輸,那可是市井混混的作派,你們兩是世家小姐,必然不會的,哦?”長寧揶揄一句,拉起俞眉遠就往外走。 “你們兩個,站到毓秀宮的門口去等我回來,沒我吩咐,不許走開,不許吃飯。俞眉安,你替我盯著。”俞眉遠走了兩步,回過頭來交代了一句。 本來有些松泛的魏枕月與張宜芳又都沉下了臉。 在暢舞臺一整天,她們人都快餓暈了。 …… 霍錚在昭煜宮等她。 大殿上已備了桌席面,滿滿的酒菜,將昭煜宮裡清幽的香氣染出煙火氣息。 俞眉遠和長寧到時,他已開了壇酒,正自斟自酌,見到她的身影,唇間浮起絲笑來。 “餓壞了吧?過來坐。”他揮揮手,招呼她們坐下。 俞眉遠也不客氣,坐到他身邊位置,看著滿桌精緻菜餚,忽道:“這是在為我餞行?” 進宮三十日,幾乎半數時間,她都和他呆在一起。 他幫她太多。 “算是吧。”霍錚點點頭,又飲下杯酒。 她明日出宮,而他也即將回雲谷,或許要在那裡終了此生,這輩子他們兩人……難有相逢之日。 察覺到他的蕭索之意,俞眉遠怔然失神。佳餚雖美,腹中雖鳴,可她忽然沒了胃口。 “一個人喝酒太悶,我陪你。”她按住他的手,從他手裡拿走酒罈,給自己斟滿一杯。 “先乾為敬。”她舉杯,謝語休言,她只藏於心間。 霍錚沒有阻止她,只看她滿飲此杯,透亮的酒液染在唇間,被她以手背拭去。 烈酒催心。 俞眉遠只覺火燒的燙意侵入心懷,席捲所有,眼底只有眼前男人沉默的笑,無端起了愁思。 她還要再倒酒,酒卻被他拿走。 “喝一杯就是了,你酒量不行,再喝會醉。”霍錚把酒放到一邊,親自替她與長寧佈菜。 他揀的都是她愛吃的東西,俞眉遠便想,這人真是怪,怎能將她的喜好摸得如此透?倒像是認識了許久一般。 這夜霍錚的話很少,菜也吃得少,酒卻一杯接著一杯,不曾停過。 直至她要歸去,他起身相送之時,方覺自己已有了醉意。 多少年了,他都沒有醉過。 如今,竟是醉了。 又一場離別在即。 …… 翌日,俞眉遠隨眾人出宮。 馬車緩緩行在兆京的石板路上,天色初開,一切還裹著未醒之意,整條街巷似睡眼惺忪的長蛇,正緩慢地熱鬧起來。 雖說起得早,俞眉遠了無睡意,坐在車裡瞅著窗外景緻出神。 馬車行到菜場口,窗邊忽然出現一個人的臉。 四十來歲的男人,面色黝黑,皺紋遍生。 俞眉遠回神,她不認識這人。 “四姑娘!”他跟在馬車旁邊跑著,喘道,“我是替府上提供蔬菜的劉鵬,這一年多來多謝俞大姑娘照顧,才讓我一家老小有了嚼頭。昨天大姑娘趁夜遣人過來,吩咐我今晨在這裡守著姑娘。大姑娘交代,讓四姑娘千萬別回府。” “出了何事?”俞眉遠神色一斂。 “我不知,她沒說,只讓四姑娘切莫回府。”劉鵬的速度有些跟不上馬上,漸漸就落後,從窗邊消失。 俞眉遠聞言思忖,俞府到底出了什麼事,竟能讓俞眉初費這麼大的周折,找外人幫忙給她傳信?可她不回俞府,還能去哪裡? 還沒想出個結果,前頭便傳來車伕“籲”地一聲。馬車突然停了。 “奴婢奉老太太之命,前來迎四姑娘回府。” 是桑南的聲音。 俞眉遠看了眼窗外,他們才走到菜場口,離俞府還有好長一段距離,老太太這是怕她跑了?看來俞府的情況,比她想像中還要嚴峻。 “桑南姐姐,怎麼是你親自來接我。”俞眉遠挑了簾笑道。 桑南卻不笑,容顏冰冷,她身後站了三個僕婦,全都是陌生的臉孔。 “四姑娘快坐好了,老太太知道姑娘在宮裡辛苦,心裡疼得慌,所以特意命奴婢在這裡候著。我們走了,別讓老太太等急了。”桑南迴了一聲,便令車伕上路,不與她多話。 俞眉遠甩下簾子,坐回車裡,閉眸沉思。 …… 馬車行得比剛才快了許多,沒多久便到東府。 俞眉遠一下馬車,就看到東園門口守著的門房與護院已經換了人。這幾人也一樣,都是陌生的臉孔,她再往裡去,一路上來來去去的丫環婆子,竟有半數人是她陌生的。 府裡的人,這是被大換洗了一輪啊。 桑南並不與她多話,只帶著僕婦將她一路送到暖意閣,這才躬身離去。 俞眉遠注意到,暖意閣的前門與兩側小門口各守著一個婆子,大有將她們軟禁的意思。 “阿遠,你怎麼……”俞眉初從自己屋裡出來,滿面急色地跑了過來,“我派人傳給你的消息,還是晚了一步?” 她很懊惱地垂頭。 不過一個月沒見,俞眉初瘦了一整圈,面容憔悴,臉色不展,似多日沒有睡好過一般。 “家裡這是出了何事?”俞眉遠問她。 俞眉初搖搖頭,沮喪道:“一言難盡。總之你們進宮這個月,東園徹底亂了。先是父親因買官一事與二叔吵,兩房鬧開了。祖母又幫著二叔,與父親吵。緊接著父親一病不起,閉門不出。那頭丁姨娘又滑胎,祖母震怒,只怪蕙夫人沒盡到當家主母之則,要罰她進佛堂靜思,她不願意,兩相鬧起。後來祖母查出害丁姨娘滑胎之人是蕙夫人,便命人綁她進了黑房,又悄悄查抄全園,將所有與她相關的人都關了起來。我的管家之權亦被祖母收回。父親病重難出,章敏又不知怎地昏迷不醒,沒有一個主事之人。府裡一切都落到祖母手上,後院的人幾乎被全部換過,她又派人守住各院出口,將我們全都禁足。” 事情鬧得這麼大,俞眉初也不知到底是何原因。 “我聽說祖母怕父親……父親不好了,所以她作主要立刻給我們成親,免得……耽誤了時間,我……我們的親事,都不好。你被許給燕王世子。我本想要你在外頭想想辦法,或者能躲便躲開,這才著人給你傳信。可……” 俞眉初說著眼眶一紅,她也是病急亂投醫。就算是讓俞眉遠躲到外面,一個閨閣弱質女流,又能藏到哪裡? “姐姐,莫怕。”俞眉遠按按她的手,毫無驚色,只笑道,“有我在。” …… 回府後,杜老太太並沒召俞眉遠見面,她和俞眉初被禁足在了暖意閣裡,哪處都不許去。不能去見俞宗翰,不能去尋俞章敏,她除了與俞眉初一樣枯坐在暖意閣中外,便無事可做。 日子一天天過去,俞眉初愁顏不展,吃不下睡不著,開頭還聽俞眉遠的勸慰,久了之後,她的勸也不管用了。內宅的丫頭婆子基本換過一輪,全都換上了杜老太太的心腹。 俞眉遠冷眼看著,杜老太太此時不發動,怕是因為外院的人還不能換過。內宅她能掌握,可外院的人都是聽俞宗翰行事的,就算是她也無法輕意撤換,不過因為俞宗翰不出現的關係,二房俞宗耀倒堂而皇之地進了東園外院管事,一步步揪著外院每個人的小辮子逐步替換。 轉眼十日過去,宮裡傳下喜訊,俞眉安在祭舞最後的選拔中當選太陽主祭。 這對俞家來本是件大喜事,然而在如今這局勢之下,也只是石入深湖,激不起半絲水花。 離天祭舞只有兩日之隔,俞眉遠收到最後一封信。 …… 昭煜宮的庭院間,霍錚已在白蘭樹下站立許久。 “殿下,已經查到月鬼的身份了。” 身後忽有道鬼魅似的影子落下,左尚棠眉色凝重地站在了他的身後。 “是誰?”霍錚問道。 “和我們想得一樣。”左尚棠走到他身邊,沉聲說著,“昨天她來找魏眠曦了。” “可知她找魏眠曦所為何事?”霍錚轉著手中一朵白蘭花又問。 “不知。”左尚棠搖頭,魏眠曦功力深厚,太靠近了容易打草驚蛇。 他點點頭,嗅了嗅白蘭,幽香沁心脾。 “對了,殿下,還有一件要事。”左尚棠想了想,才又開口,“與俞家有關。” “什麼事?”他想起俞眉遠,皺了眉。 “俞家情況頗為詭異。”左尚棠一邊斟酌著,一邊將探到的消息從頭至尾說了遍,末了才道,“原以為魏眠曦與此事有關,我才將人力調去盯著他,沒想到俞府也出了這亂子,倒是我失察了。” 霍錚臉色已變。 俞眉遠已經回家十天了。 “我出宮一趟。你馬上去找長寧,就說我吩咐的,想個辦法,再召她進宮,越快越好!” 指尖白蘭花碎,從指縫散落。 “你讓我去找長寧?”左尚棠語調一揚,可眼前霍錚人影已失,只留滿地破碎的白蘭。 …… 天祭前一日,天微陰。 杜老太太終於命人將孫嘉蕙提到了慶安堂前的空庭裡。 庭院的迴廊裡擺了幾張軟榻,杜老太太與俞宗耀坐在正中間,丁氏則坐在了杜老太太下首,而錢寶兒坐在了俞宗耀身邊,二姨娘何氏垂了頭站在杜老太太身後,眉目籠著陰影,不知在想何事。 庭院中跪了數人,在最前面的,都是孫嘉蕙的親信。孫嘉蕙被帶到慶安堂後,便被人一掌推在了庭院正中。昔日溫柔端方的孫嘉蕙,已不成人形。 “孫氏,你謀害我俞家子嗣,罪證確鑿,你還想詆賴不成?”杜老太太接過何氏捧來的茶,輕輕呷了一口,抬眼之裡,渾濁的眼睛裡閃過厲色幾許。 “章敏呢?我的章敏呢?”孫嘉蕙趴在地上,蓬頭垢面,臉上血汙成片,她爬不起來,只能用手撐著地,努力抬頭朝四周費力慌亂張望,目光卻沒有焦距。 她的眼睛已半瞎。 錢寶兒緩緩走到院中,蹲到了她身邊,輕輕笑道。 “等你認了罪,他就會好好的。” “呸!”孫嘉蕙循聲啐了一口,“你這毒婦,少來哄我!當我不知?等我認下這罪,你們拿白綾吊死了我,再對外稱我畏罪自盡!老爺落到你們手裡,章敏又死活不知,大房遲早就要落到你們手裡。都是一母所生,老太太,你好狠的心!” 杜老太太聞言“砰”一聲闔上茶蓋。 “你們夫妻兩若不逼我,不將二房逼上絕路,我也不至出此下策,老大媳婦,要怪,你就怪翰兒冥頑不靈吧。” “老太太!宗翰是你兒子,章敏可是你親孫子……”孫嘉蕙眼前只有模模糊糊的人影,她聲嘶力竭地叫道。 “兒子,孫子……”杜老太太片刻怔忡。 慶安堂的門,忽然大開。 “老太太,孫女兒來看你了。”有人踹開門,揚聲而入,“好熱鬧啊,老太太這是唱的哪出戏?讓阿遠也聽聽。” 庭中眾人一驚,同時望去。 俞眉遠隻身一人,出現在慶安堂門口。

第112章 告別

天祭那日,百官及命婦皆要入宮同行祭禮,除此之外,還有從民間請進宮的百位白身平民。君人者,以百姓為天,故這一百位平民取之諸姓族人,暗闔“百家之姓”。而所選之人,從垂髫小童到鶴髮老者,男女老幼皆全,或為德高望之人,或為婦德之表率,或為四民之首、士農工商之姣,以這百姓之人喻天下興旺安康。

天祭儀式結束後,才是天祭舞,祭舞之後,便由帝后於天祭壇前設宴款待百官命婦及百姓,其間有民間獻藝表演與宮廷樂舞。

從晨到昏。

是為五年一度的天祭。

離天祭還有十天,天祭舞的次選開始。次選不像上一次,只是考驗每個人的天賦與基礎,這次是實打實的以舞技為鬥。此番祭舞選拔仍舊在暢舞臺,由由尚宮局五品以上女吏共同賞評,每位舞者跳過之後,便由她們投牌以示分數,最後的結果,以諸秀所得牌數最高五人者為選。

每位上場的姑娘將會著戴銀色面具,著祭舞裝,眾人皆同,上場的順序被打散,以杜絕賞評女吏的徇私舞弊之舉。

在上場之前,誰也不知道自己排在第幾位,唯一的名單,在賀尚宮手裡握著。

大暑的天,暢舞臺的地面被陽光曬得滾燙,上面無遮無擋,祭舞之衣繁複厚重,再加上長弓在手,無形中讓諸人的行動遲緩了許多。而祭舞當天祭舞者要於高臺起舞,同樣是驕陽當空,如果連在暢舞臺這裡都承受不住,那就沒有資格上天祭臺了。

樂音傳來,眾姑娘被隔絕在暢舞臺旁的兩層樓閣聆音樓上,一樓則是賞評女吏之所在。她們不能對話,只能各自坐在樓裡,安心等著自己上場的機會,一邊看其她人的舞。

俞眉遠排得比較前,第三個就到她了。踩著樂音踏上暢舞臺,她被這裡的暑熱給蒸得渾身粘膩,才剛上臺,就已經出了身汗。循規蹈矩地把整個祭舞跳過一遍,她跳得沒有任何新意。

“跳成這樣?初拔頭籌莫非真是假的?”賀尚宮坐在第一排,見了她的舞不由蹙眉。畢竟是初拔的頭名,幾位尚宮女吏對俞眉遠還是抱有一絲期待。

只是她沒想到,就算俞眉遠跳得再不好,也不至於跳成這樣,就連最後的收尾動作,都是勉勉強強,毫無驚喜。

“尚宮大人,她雖然跳得不好,可您仔細看,她每一舞步,都與授舞師傅跳得分毫不差。”不喜歡歸不喜,李司樂還是在賀尚宮耳邊開了口。

所有動作能做到與授舞之人分毫不差,這本身就已經是種能耐了。

“這丫頭怕是根本不想留下,初拔是誤打誤撞拿走了頭名。”賀尚宮聞言惋惜嘆氣。

俞眉遠大汗淋漓地下臺,而所有跳完舞的姑娘,都不得再進聆音樓上,因面她坐到了賞評女吏後面的賞評席上。她的花牌拿得很少,只有寥寥幾枚,像是安慰。

這次,她總不會再中了吧?

……

日頭越來越曬,俞眉遠慶幸自己排得比較靠前,如今可以悠哉悠哉地喝著茶,坐在陰涼處看別人烤著日光跳舞。

魏枕月第八個上場,她一開舞,便得了滿堂彩。

英姿颯爽,似驕陽之光,舉手抬足間皆是男兒大氣,弓在她手間上下翻飛,靈動無比。她這套舞跳得行雲流水,疾緩拿捏得恰到好處,到了收尾之時更是飛旋折腰,身形擰作弓形,弓撐地為弦,畫龍點睛,暗和了這祭舞之名。

賞評女吏共十八人,她拿了十六枚花牌,若無意外,她已是次選之冠。

這舞跳得無可指摘,無論從形還是從意之上,都已是上上之品,就是俞眉遠也挑不出她什麼毛病,若一定要說,便是魏枕月過於追求英武之勢,倒忽略了一個“柔”字,稍顯剛強。

但終究瑕不掩瑜。

張宜芳第十三個出來。若論舞技,她是她們之間舞跳得最好以及身段柔韌度最強的,任何難度的動作和姿勢到她這裡都信手拈來。她的祭舞跳得同樣出色,所有動作都做到極致,她又將飛天舞融入其中,因而整支舞跳來如仙人駕雲,收尾處的動作更是一般人做不到的旋躍,美到極致。

一段很美的舞,只是……俞眉遠搖了搖頭。刻意求難,反倒失了靈性,顯得匠氣過重,再加上飛天之舞求的是婀娜柔媚,與弓舞的氣韻正好相反。

美則美矣,靈則靈也,只是過柔過媚,缺少陽剛。

果然,張宜芳只拿到十四枚花牌。她顯然不明白自己敗在何處,忿然坐到賞評席上。

這十九個姑娘裡,俞眉遠只認得出戴了面具的張宜芳與魏枕月,以及一個俞眉安。

目前的情勢,與她估算得差不多,魏枕月和張宜芳都排在前面,中間出了匹黑馬,竟拿到與張宜芳同樣的牌數。

五個人,俞眉安至少要保證拿到十三枚花牌,才能中選。

……

俞眉安仍是最後一個出來。

出場之時,沒有人認出她。進了賞評席的姑娘,還不能取下臉上面具。

睥睨天下之氣,傲視蒼生之意,如登樓點兵的沙場大將,又似俯瞰眾生之神。

她要的不是她們評頭論足,而是她們敬畏。與天獻祭之人,須當有天地之氣。

所有的眼神、動作,沒有多餘,亦無華麗。

她按部就班,只是每一次飛騰縱躍,全充滿力量,而每一次折腰擰身,又溫柔似水。

剛柔並濟,圓融通練。

最後的收尾,她騰身高躍,跳起一個無人能及的高度,長弓拋起後重重落入手中,引弓向天。

席上無聲。

沉默良久後,方有人回神記牌。

十六枚花牌,與魏枕月一模一樣的數字。其中有一枚,來自賀尚宮。全場二十名姑娘,只有她拿到了賀尚宮手裡的花牌。

待最後一人記牌結束,名次也已出來。

眾人方一邊猜測中選之人,一邊摘下面具,目光都先望向了最後出場的俞眉安。

待看清何人之時,所有人都訝然失神。

誰也沒有料想,與魏枕月並列首位的,會是俞眉安。

沒人記得俞眉遠,她縮在後面詭笑著,在所有人都驚愕沉默時,揚聲脆笑了一句。

“喲,我的兩個丫頭呢?快點過來給本姑娘打扇,本姑娘熱壞了。”

“……”魏枕月與張宜芳頓時像吞了十隻蒼蠅,面色難看到極點。

……

俞眉遠沒打算便宜這兩人。

次選結束,所有人都回了毓秀宮。因為時間已晚,未進選的姑娘便留到明日晨起時再歸家,因而俞眉遠還能在宮裡呆上一晚。

“俞眉遠,你別得寸進尺!”張宜芳在捧來第三杯茶時終於受不了地發作了。

俞眉遠正坐在庭院的石桌前,慢條斯理喝茶,魏枕月咬著牙站在她身後給她打扇子,張宜芳已經進進出出了四五趟,就為了給她泡個茶。

“我好像聽說你們這有人打賭輸了,要賴賬呀?”有人接下了俞眉遠的話。

“見過長寧公主。”毓秀宮庭院中的諸人都躬身行禮。

俞眉遠也站了起來,道:“公主怎麼過來了?”

“你明天就回家了,我特地來找你的。”長寧說著眨眨眼,又道,“順便來看看賭輸的人。”

張宜芳和魏枕月她都不喜歡,見這兩人吃癟,她十分愉快。

“你們兩個……莫非願賭不服輸?”長寧又問向了魏枕月與張宜芳。

“沒。”魏枕月低了眼,手上的扇子打得更大力了。

“不敢!”張宜芳把茶恨恨地放到桌上。

“也是,這麼多人看著,願賭不服輸,那可是市井混混的作派,你們兩是世家小姐,必然不會的,哦?”長寧揶揄一句,拉起俞眉遠就往外走。

“你們兩個,站到毓秀宮的門口去等我回來,沒我吩咐,不許走開,不許吃飯。俞眉安,你替我盯著。”俞眉遠走了兩步,回過頭來交代了一句。

本來有些松泛的魏枕月與張宜芳又都沉下了臉。

在暢舞臺一整天,她們人都快餓暈了。

……

霍錚在昭煜宮等她。

大殿上已備了桌席面,滿滿的酒菜,將昭煜宮裡清幽的香氣染出煙火氣息。

俞眉遠和長寧到時,他已開了壇酒,正自斟自酌,見到她的身影,唇間浮起絲笑來。

“餓壞了吧?過來坐。”他揮揮手,招呼她們坐下。

俞眉遠也不客氣,坐到他身邊位置,看著滿桌精緻菜餚,忽道:“這是在為我餞行?”

進宮三十日,幾乎半數時間,她都和他呆在一起。

他幫她太多。

“算是吧。”霍錚點點頭,又飲下杯酒。

她明日出宮,而他也即將回雲谷,或許要在那裡終了此生,這輩子他們兩人……難有相逢之日。

察覺到他的蕭索之意,俞眉遠怔然失神。佳餚雖美,腹中雖鳴,可她忽然沒了胃口。

“一個人喝酒太悶,我陪你。”她按住他的手,從他手裡拿走酒罈,給自己斟滿一杯。

“先乾為敬。”她舉杯,謝語休言,她只藏於心間。

霍錚沒有阻止她,只看她滿飲此杯,透亮的酒液染在唇間,被她以手背拭去。

烈酒催心。

俞眉遠只覺火燒的燙意侵入心懷,席捲所有,眼底只有眼前男人沉默的笑,無端起了愁思。

她還要再倒酒,酒卻被他拿走。

“喝一杯就是了,你酒量不行,再喝會醉。”霍錚把酒放到一邊,親自替她與長寧佈菜。

他揀的都是她愛吃的東西,俞眉遠便想,這人真是怪,怎能將她的喜好摸得如此透?倒像是認識了許久一般。

這夜霍錚的話很少,菜也吃得少,酒卻一杯接著一杯,不曾停過。

直至她要歸去,他起身相送之時,方覺自己已有了醉意。

多少年了,他都沒有醉過。

如今,竟是醉了。

又一場離別在即。

……

翌日,俞眉遠隨眾人出宮。

馬車緩緩行在兆京的石板路上,天色初開,一切還裹著未醒之意,整條街巷似睡眼惺忪的長蛇,正緩慢地熱鬧起來。

雖說起得早,俞眉遠了無睡意,坐在車裡瞅著窗外景緻出神。

馬車行到菜場口,窗邊忽然出現一個人的臉。

四十來歲的男人,面色黝黑,皺紋遍生。

俞眉遠回神,她不認識這人。

“四姑娘!”他跟在馬車旁邊跑著,喘道,“我是替府上提供蔬菜的劉鵬,這一年多來多謝俞大姑娘照顧,才讓我一家老小有了嚼頭。昨天大姑娘趁夜遣人過來,吩咐我今晨在這裡守著姑娘。大姑娘交代,讓四姑娘千萬別回府。”

“出了何事?”俞眉遠神色一斂。

“我不知,她沒說,只讓四姑娘切莫回府。”劉鵬的速度有些跟不上馬上,漸漸就落後,從窗邊消失。

俞眉遠聞言思忖,俞府到底出了什麼事,竟能讓俞眉初費這麼大的周折,找外人幫忙給她傳信?可她不回俞府,還能去哪裡?

還沒想出個結果,前頭便傳來車伕“籲”地一聲。馬車突然停了。

“奴婢奉老太太之命,前來迎四姑娘回府。”

是桑南的聲音。

俞眉遠看了眼窗外,他們才走到菜場口,離俞府還有好長一段距離,老太太這是怕她跑了?看來俞府的情況,比她想像中還要嚴峻。

“桑南姐姐,怎麼是你親自來接我。”俞眉遠挑了簾笑道。

桑南卻不笑,容顏冰冷,她身後站了三個僕婦,全都是陌生的臉孔。

“四姑娘快坐好了,老太太知道姑娘在宮裡辛苦,心裡疼得慌,所以特意命奴婢在這裡候著。我們走了,別讓老太太等急了。”桑南迴了一聲,便令車伕上路,不與她多話。

俞眉遠甩下簾子,坐回車裡,閉眸沉思。

……

馬車行得比剛才快了許多,沒多久便到東府。

俞眉遠一下馬車,就看到東園門口守著的門房與護院已經換了人。這幾人也一樣,都是陌生的臉孔,她再往裡去,一路上來來去去的丫環婆子,竟有半數人是她陌生的。

府裡的人,這是被大換洗了一輪啊。

桑南並不與她多話,只帶著僕婦將她一路送到暖意閣,這才躬身離去。

俞眉遠注意到,暖意閣的前門與兩側小門口各守著一個婆子,大有將她們軟禁的意思。

“阿遠,你怎麼……”俞眉初從自己屋裡出來,滿面急色地跑了過來,“我派人傳給你的消息,還是晚了一步?”

她很懊惱地垂頭。

不過一個月沒見,俞眉初瘦了一整圈,面容憔悴,臉色不展,似多日沒有睡好過一般。

“家裡這是出了何事?”俞眉遠問她。

俞眉初搖搖頭,沮喪道:“一言難盡。總之你們進宮這個月,東園徹底亂了。先是父親因買官一事與二叔吵,兩房鬧開了。祖母又幫著二叔,與父親吵。緊接著父親一病不起,閉門不出。那頭丁姨娘又滑胎,祖母震怒,只怪蕙夫人沒盡到當家主母之則,要罰她進佛堂靜思,她不願意,兩相鬧起。後來祖母查出害丁姨娘滑胎之人是蕙夫人,便命人綁她進了黑房,又悄悄查抄全園,將所有與她相關的人都關了起來。我的管家之權亦被祖母收回。父親病重難出,章敏又不知怎地昏迷不醒,沒有一個主事之人。府裡一切都落到祖母手上,後院的人幾乎被全部換過,她又派人守住各院出口,將我們全都禁足。”

事情鬧得這麼大,俞眉初也不知到底是何原因。

“我聽說祖母怕父親……父親不好了,所以她作主要立刻給我們成親,免得……耽誤了時間,我……我們的親事,都不好。你被許給燕王世子。我本想要你在外頭想想辦法,或者能躲便躲開,這才著人給你傳信。可……”

俞眉初說著眼眶一紅,她也是病急亂投醫。就算是讓俞眉遠躲到外面,一個閨閣弱質女流,又能藏到哪裡?

“姐姐,莫怕。”俞眉遠按按她的手,毫無驚色,只笑道,“有我在。”

……

回府後,杜老太太並沒召俞眉遠見面,她和俞眉初被禁足在了暖意閣裡,哪處都不許去。不能去見俞宗翰,不能去尋俞章敏,她除了與俞眉初一樣枯坐在暖意閣中外,便無事可做。

日子一天天過去,俞眉初愁顏不展,吃不下睡不著,開頭還聽俞眉遠的勸慰,久了之後,她的勸也不管用了。內宅的丫頭婆子基本換過一輪,全都換上了杜老太太的心腹。

俞眉遠冷眼看著,杜老太太此時不發動,怕是因為外院的人還不能換過。內宅她能掌握,可外院的人都是聽俞宗翰行事的,就算是她也無法輕意撤換,不過因為俞宗翰不出現的關係,二房俞宗耀倒堂而皇之地進了東園外院管事,一步步揪著外院每個人的小辮子逐步替換。

轉眼十日過去,宮裡傳下喜訊,俞眉安在祭舞最後的選拔中當選太陽主祭。

這對俞家來本是件大喜事,然而在如今這局勢之下,也只是石入深湖,激不起半絲水花。

離天祭舞只有兩日之隔,俞眉遠收到最後一封信。

……

昭煜宮的庭院間,霍錚已在白蘭樹下站立許久。

“殿下,已經查到月鬼的身份了。”

身後忽有道鬼魅似的影子落下,左尚棠眉色凝重地站在了他的身後。

“是誰?”霍錚問道。

“和我們想得一樣。”左尚棠走到他身邊,沉聲說著,“昨天她來找魏眠曦了。”

“可知她找魏眠曦所為何事?”霍錚轉著手中一朵白蘭花又問。

“不知。”左尚棠搖頭,魏眠曦功力深厚,太靠近了容易打草驚蛇。

他點點頭,嗅了嗅白蘭,幽香沁心脾。

“對了,殿下,還有一件要事。”左尚棠想了想,才又開口,“與俞家有關。”

“什麼事?”他想起俞眉遠,皺了眉。

“俞家情況頗為詭異。”左尚棠一邊斟酌著,一邊將探到的消息從頭至尾說了遍,末了才道,“原以為魏眠曦與此事有關,我才將人力調去盯著他,沒想到俞府也出了這亂子,倒是我失察了。”

霍錚臉色已變。

俞眉遠已經回家十天了。

“我出宮一趟。你馬上去找長寧,就說我吩咐的,想個辦法,再召她進宮,越快越好!”

指尖白蘭花碎,從指縫散落。

“你讓我去找長寧?”左尚棠語調一揚,可眼前霍錚人影已失,只留滿地破碎的白蘭。

……

天祭前一日,天微陰。

杜老太太終於命人將孫嘉蕙提到了慶安堂前的空庭裡。

庭院的迴廊裡擺了幾張軟榻,杜老太太與俞宗耀坐在正中間,丁氏則坐在了杜老太太下首,而錢寶兒坐在了俞宗耀身邊,二姨娘何氏垂了頭站在杜老太太身後,眉目籠著陰影,不知在想何事。

庭院中跪了數人,在最前面的,都是孫嘉蕙的親信。孫嘉蕙被帶到慶安堂後,便被人一掌推在了庭院正中。昔日溫柔端方的孫嘉蕙,已不成人形。

“孫氏,你謀害我俞家子嗣,罪證確鑿,你還想詆賴不成?”杜老太太接過何氏捧來的茶,輕輕呷了一口,抬眼之裡,渾濁的眼睛裡閃過厲色幾許。

“章敏呢?我的章敏呢?”孫嘉蕙趴在地上,蓬頭垢面,臉上血汙成片,她爬不起來,只能用手撐著地,努力抬頭朝四周費力慌亂張望,目光卻沒有焦距。

她的眼睛已半瞎。

錢寶兒緩緩走到院中,蹲到了她身邊,輕輕笑道。

“等你認了罪,他就會好好的。”

“呸!”孫嘉蕙循聲啐了一口,“你這毒婦,少來哄我!當我不知?等我認下這罪,你們拿白綾吊死了我,再對外稱我畏罪自盡!老爺落到你們手裡,章敏又死活不知,大房遲早就要落到你們手裡。都是一母所生,老太太,你好狠的心!”

杜老太太聞言“砰”一聲闔上茶蓋。

“你們夫妻兩若不逼我,不將二房逼上絕路,我也不至出此下策,老大媳婦,要怪,你就怪翰兒冥頑不靈吧。”

“老太太!宗翰是你兒子,章敏可是你親孫子……”孫嘉蕙眼前只有模模糊糊的人影,她聲嘶力竭地叫道。

“兒子,孫子……”杜老太太片刻怔忡。

慶安堂的門,忽然大開。

“老太太,孫女兒來看你了。”有人踹開門,揚聲而入,“好熱鬧啊,老太太這是唱的哪出戏?讓阿遠也聽聽。”

庭中眾人一驚,同時望去。

俞眉遠隻身一人,出現在慶安堂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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