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出宅·阿遠夭亡

出宅記(重生)·落日薔薇·5,269·2026/3/23

第121章 出宅·阿遠夭亡 三日之後,俞眉遠還沒表現出明顯的不耐,長寧自己先受不住了。她已經施出渾身懈數,變著法子引她見了許多人,全是家世與教養都上佳的世家公子,不論相貌與才學皆為京裡叫得出名號的。 這三天中,俞眉遠從最初的不解,到抗拒,再到淡定,如今倒像是存心抱著看戲的心思,瞧著長寧還能編出哪些千奇百怪的理由誆她去見這些青年才俊。 “二皇兄,我不幹了。” 趁著俞眉遠午後小憩的時間,長寧悄悄溜到別苑西角的和暢堂上找霍錚。 霍錚正在霄煙臺上坐著看書,聽了長寧的話扔下書,問她為何。 “編不下去了。真不明白你是為了什麼,母后不是應下替她擇門好親事了,你還非要大費周折安排這些事,若叫阿遠知道了,她……”長寧說了一半閉了嘴。 這幾日,她也算看出來了,阿遠對霍錚有心,雖未明言,但也不大藏,就這短短几天,都問起霍錚好幾回了。 偏霍錚不讓她告訴阿遠他在別苑的事。 “過些時日我就走了,有些事不定下,我走得不安心。”霍錚淡道。 此去雲谷,他不知還能否回來,就算能回來,沒個一年半載都不可能。 一年半載……阿遠今年十五,馬上要十六了,待他回來,她已經十八,早要嫁人了。 他只是希望她嫁得順隧,過平平安安的日子。 “反正我不管了。”長寧看著這兩人難過,心裡不痛快就撂了擔子,“你人也在這裡,有事自己和她說去,老是避而不見算怎麼回事?” “我一個外男,插手她的親事,豈不是讓她不痛快?長寧,若是她不自在,這次就算了,過兩天再說吧。”霍錚重新拿起書,低下頭去,“你和她在這裡好好玩兩天,也探探她的話,前頭見的人裡邊,可有她中意的。” 長寧見他鐵了心的模樣,又說了兩句,霍錚只是看書,不再回答,她氣得跺了腳,轉身跑了。 霄煙臺終於安靜下來,霍錚卻難再看下手中的書,只盯著紙上蠅字怔怔出神。 過了片刻,耳邊傳來腳步聲。 有人又上了霄煙臺。 “長寧,還有事?”他並不抬頭。 那人上了霄煙臺後就站在最後一級石階的上邊,不再往前走,也不開口。 沉默了一會,霍錚覺得奇怪,略抬起眼。 “阿遠……”他眼前站的人,是俞眉遠。 …… 俞眉遠穿了身半新的衣裳,白底螢草紋的綾襖,緋色小金鯉的百褶裙,長髮編成簡單雙掛髻,臉上脂粉未施,清清靜靜,不再是第一天來香醍別苑時的盛妝。 她是跟在長寧身後悄悄來的。每次向長寧問及霍錚時,長寧都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她早就懷疑,不想長寧竟憋到今日才去找霍錚。 “是你安排的?”俞眉遠心裡窩著團火,見他望來便不客氣開口。 霍錚起身,越過了身前小案,走到她身邊,溫言道:“生氣了?” 她能不生氣嗎? 俞眉遠目光不善地看他,並不作答。 “我只覺得,你自己的親事,由你親自過目才好。你雖向母后求了姻緣自定,但就算是由你自己選擇,你也總要有機會見到並瞭解,才知是否合心。”霍錚安撫著她。 她額上有些汗,臉頰也泛著紅,想來是剛才在日頭下站了許久。他說著話,俯身到小案上替她倒了杯茶,遞到她面前。 俞眉遠並不領情。 先前他就說過要做她兄長,替她挑個好婆家,她以為只是戲言,不曾想他竟是當真的。 一絲苦意浮上心頭。 “你真這麼覺得嗎?”她問他。 “你在坤安殿上說,世間萬好,唯求一心,我只是想助你找到那一顆心。”霍錚將手中玉杯往她眼前又遞了遞。 俞眉遠方接了茶。 多日未見,霍錚似乎瘦了些,身上仍舊是他在昭煜宮時常作的打扮,長髮半綰,從容安靜,眼裡沒多少起伏,她看不出他的心。 天祭那天驚才絕豔的少年,於大安朝皇城中策馬狂奔的晉王,似乎突然間消失了。 他今日這架式,倒真像她的兄長。 她抿了口茶。 真澀。 “千好萬好,不如你心頭那一好。txt下載別人挑來的,終不如你自己來選。”霍錚繼續解釋。 以她的性子,若是進不了她的心,便替她挑了這天底下最好的人,她也不會領情。 “如此,我真要謝謝你,煞費苦心替我安排得如此周全。”她將茶塞回他手中,自顧自席地坐到方案前的榻上。 聽得她語氣緩和,霍錚當她明白了他的用心,便坐回到她對面的榻上。 既然已經揭穿了,他也無謂再遮掩,便道。 “這兩天你所見之人,都是我這幾年在京中交識過的,為人可靠。另外我也派人打探過他們的家世背景,挑的都是家裡人口簡單,宅中平和的人選。” “你費心了。”俞眉遠笑起。 和平常一樣的笑,甚至還更甜。 霍錚見她似已想通,心中稍安,只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她的笑裡頭裹著別的情緒,甜美不過粉飾太平的假相。 “若我嫁得如意郎君,這杯謝媒酒……霍錚,你可逃不過。”俞眉遠笑著道。 “若你出嫁,我送你一份大禮。”霍錚說著,眼卻微低。 那一聲如意郎君,那一句謝媒酒,聽著扎耳。 “那我可不客氣了。”她道。 他只聽到她的笑聲,卻沒見她目光已怔。 “到時……我與我夫君親自謝你?”她又笑問他,“我親自下廚,給你們備上一桌好菜,可好?你我認識這麼久,你還沒嘗過我的手藝吧?我的手藝,可是很好的……” 霍錚忽然間答不上來。僅管做好了送她出嫁的準備,可如今卻連說笑,聽來都刺耳至極。 她出嫁之時,恐怕他已不在京城。 鳳冠霞帔,十里紅妝……他都見不著。會有另一個男人騎馬將她迎回,從此以後,她為那人綰髮展眉,這一生與他,不再相逢。 種種假想的畫面,隨她的一言一語,在他腦中閃過。 他的心不可遏制地疼起。 “阿遠……”霍錚打斷了她的話。 不能再聽下去了。 俞眉遠聲音一頓。 “這兩天見的人中,可有你覺得好的?”他忙轉了話題。 “好?你挑的,怎能不好?”俞眉遠歪了歪頭,仔細回憶,“白大人博學多才,棋藝精湛,人也溫和,若能嫁他,琴棋相伴,書畫相隨,日子必是琴瑟和鳴。” “……”霍錚笑得已有些勉強。 “還有於世子,他風流倜儻,武功不弱,與阿遠恰是同道中人呢,也好弓箭之術。日後策馬共騁倒是阿遠心中所想。” “是嗎?”霍錚替自己倒茶,茶水倒得不太穩,灑出不少到桌上。 “你小心些。”俞眉遠探過手攔在了他的手腕下,仍笑著,“再來章家大公子,那就真是個妙人了,野史趣聞張口就來,幽默得很,和他一起……肯定有趣兒。” 霍錚仰頭似飲酒般喝掉整杯茶,“砰”一聲,他將茶杯擱到桌上。 “阿遠,你只要告訴我,哪個最好?”他不想聽她一個一個評論這些男人。 “哪個最好?”俞眉遠喃了一句,“你說得沒錯,千好萬好,都不如我心頭這一好。霍錚,你可知,我心頭的好是誰?” “是誰?”霍錚的心神與目光均被她抓緊,半點逃離不得。 他終於發現她哪裡不對勁了。明明是在談論她的婚嫁,她卻毫無半點羞澀,全然不似待嫁少女,一言一行彷彿只是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事。 而當她問出這最後一個問題,她臉上方出現了淡淡的羞意。 霍錚的心怦然作響,像要衝出胸膛。 她並沒立刻作答,而是雙手撐著桌子探過身,將臉湊到他眼前。 眼尾輕勾,媚如絲。 吐氣如蘭,拂過他臉頰。 這個大膽的姑娘……她不知自己這模樣,會讓人無法剋制麼? 她知道。 “是你。”聲如輕煙,轉眼消散。 那兩字卻如勾魂之爪,握住他的心臟。 巨大的喜悅與甜蜜席捲而來,滿滿當當塞滿他的胸膛。沒有什麼比兩情相悅更加甜蜜的事了,所的痛苦似乎都突然剝離,他滿眼滿心只剩下她。 俞眉遠貓似地俯在桌上,體內的血液好像沸騰燃燒了一般,見他一語不發的模樣,她咬咬唇,索性更加直接。 “千好萬好,都不如我心頭這一好,而我心頭這一好,是你霍錚,你要成全我嗎?” 成全她…… 霍錚藏於寬袖中的手倏爾握緊。 龐大的喜悅與甜蜜過後,是滔天的痛,如燎原之火,頃刻間焚燬所有。 他霍地站起,逃開她的目光與一切背過身去。他的呼吸仍急促,心還在怦怦亂跳,可神思卻已迴歸。 俞眉遠眼前失了他的人影,沸火般的感情頓時落空。 “阿遠……”他強抑著開口,聲音喑啞,不復清澈,“對不起。” 對不起…… 俞眉遠緩緩收回身子,坐到位置上,替自己倒了杯茶。 端茶的手微微顫抖著,她飲下這茶。 茶已冷,又苦又澀又冰。 “霍錚,你不喜歡我?”她問他。 “我……”霍錚聽到她輕輕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茫然失措,所有的話語都堵在胸中,發不出來。 “你沒喜歡我過嗎?一絲一毫都沒動過心?還是你有別的原因?”俞眉遠垂下頭,指尖醮了些茶水,在桌上沒有目的地塗抹著。 “告訴我吧,霍錚,我需要一個答案。”他不答,她便又開口。 亭上微風拂過,吹到身上,卻像薄冰割過,叫人從頭到腳的冷著痛著。 他的痛感雖已漸失,可心上疼意,卻勝過從前所受的一切傷。攥成拳的手鬆開,再攥緊,再松……他只能狠下心。 “對不起,我待你如妹,別無其他。” “叭嗒。”桌面上似雨滴砸落般輕輕一響,被她塗得凌亂的水痕間出現了飛濺的水珠。 俞眉遠再無言語,手上的動作也停了,只是垂著頭。 “阿遠,對不起。”霍錚轉過身,看到沮喪消沉的她,想要勸些什麼,可似乎除了一聲“對不起”之外,他什麼都說不出。 “沒有什麼可抱歉的。”俞眉遠抬了頭,表情無異,只是望著他的眼眸有些溼潤,頰上卻一片乾爽。 霍錚繞過桌案,走到她身邊蹲下,想說些什麼,可他才蹲下,她便猛然站起,退離兩步。 再開口時,茫然失措的語氣已經消失。 “殿下是天家血脈,阿遠只是普通百姓,終究不是殿下的妹妹,還請殿下還以常禮待之。”她雙手交握胸前,躬身一禮,沉道。 霍錚卻是一愕。 她竟然叫他……殿下? “阿遠,我們是朋友。”他蹙緊了眉,胸口的痛一陣跟著一陣,叫人透不氣。 俞眉遠搖頭。 “自相識以來,殿下便對阿遠諸多援手,阿遠感激不盡,只是這些恩情不知哪日能報答了,阿遠只能先在這裡謝過殿下大恩。” 她話說得頗快,沒給他插嘴的餘地。 “殿下也無需自責,男女之情本就無法強求,阿遠不怪殿下,也多虧了殿下直言相告,阿遠方能極早抽離,不至泥足深陷。只是殿下,從今往後你我二人還是不要再見了,殿下也無需操心阿遠的婚事,姻緣之事皆由命定,半點強求不來。” 她說著,再退兩步,退至石階邊緣。 再拜。 “阿遠……拜別殿下。殿下珍重,勿念。” “阿遠――”霍錚急吼一聲,邁步行至階前。 她已轉身,飛快下了石階,沒有半點留戀。 背過他的臉龐,淚水已控制不住地無聲落下。 這段感情,遠比她想像中的,要深,要疼。 他不會知道,剛才那番話,已耗盡她今生對愛情的最後一點勇氣。 嫁人生子,安於此生…… 果然,仍是求而不得。 也罷,也罷。 留在京城的最後一個理由,都不存在了。 …… 八月中旬,邊疆的情勢愈加緊迫,俞眉遠記憶中的薩烏之戰再過不久就要爆發,因了這事,俞宗翰閉門思過的責罰被提早解除,開始頻頻進宮。 俞眉遠消沉了幾日之後,著手準備離開之事。 長寧又給她下過兩次帖子,她全都推掉,下到俞府邀她赴宴的其他帖子她也一概不理,只埋頭專注自己的事。 八月底,不好的消息突然傳來。 她的奇物坊起了場大火。 這火起得離奇,將奇物坊燒得精光,又燒死了三人。三具屍首都被燒成焦炭,仵作分不出是何人。據說那日值夜的人恰有三個,其一個就是徐蘇琰,而自大火過後徐蘇琰便再沒出現。 凶多吉少。 大火三日之後,俞眉遠收到傳信。 月尊教餘孽識破徐蘇琰身份,在大火那日欲擒徐蘇琰,徐蘇琰重傷被救,詐死遠避。 俞眉遠想到了俞眉婷。從丁氏死的那天開始,俞眉婷就已失了蹤跡。按曇歡所言,俞眉婷也是月尊教之人,她這一逃,勢必不會擅罷甘休。 …… 八月的最後一日,俞眉初自請出家,搬進了俞家家庵。 “大姐,不要落髮。”俞眉遠在最後一刻阻止了她。 俞眉初跪在佛前,長髮披背,僵如木石。 上輩子怎樣,這輩子還是如此。 不一樣的理由,同樣的結局。 “你聽我一勸,不想嫁人便帶髮修行。我會替你問他一句,回不回頭。”俞眉遠遣退了佛堂上的所有人,勸她。 “……”俞眉初愕然。 俞眉遠無法明言,只能以目光回應。 …… 九月,秋至。 周素馨與韓行雲成婚。 俞眉遠帶著青嬈同赴回賓閣。 上輩子所有不甘的結局中,終於有一個人能有個完美的結果了,俞眉遠欣慰。所有的努力到底沒有白費,哪怕能換來一人幸福,這趟重生於她而言也已值得了。 她將一半的回賓閣送給了周素馨作了嫁妝,從今往後,周素馨便算回賓閣的另一個主人。 “馨姨,好好保重。”她喝得微燻,站在回賓閣高懸的紅燈籠下向周素馨告別。 第一次,她發現酒是種好東西。 “姑娘……”周素馨一身喜服,拉著她的手不肯放。 “別難過,還有機會再見,到時候你怕是兒女滿堂了。”俞眉遠握握她的手,笑得甜暖。 昔年稚女已經長成,再也無須他人相扶,便能走得穩穩當當。 歲月流轉,前世不再。 …… 第一場秋雨下過,天氣驟然轉冷。 “阿遠,你真要選擇這條路嗎?”俞宗翰站在沐善居的芭蕉樹下問她。 大雨過後,芭蕉葉上掛著的雨珠一顆顆滑落。 俞眉遠點頭,沒有猶豫。 “這條路回頭無岸,一旦踏入,你就不能再像正常女人那樣,嫁人生子,安於此生。阿遠,我已對不起你母親,不想再看到你此生無依。” “你再考慮一下,阿遠。”俞宗翰始終不願她做這樣的選擇。 “我考慮清楚了,父親。徐家的東西,就還給徐家吧。” 這一次,俞眉遠帶走了往音燭、路引與牙牌。 “你打算去哪裡?”俞宗翰問她。 “雲谷。”她道。 本以為燕王伏誅,月鬼已除,徐家的仇就算是報了,可他們仍是太過天真。 月尊教的人不肯放徐家之後,就算他們逃到天涯海角,也始終避不過去。那兩件東西,連同她手上的皇陵地圖與《歸海經》,她打算交到徐蘇琰手中。 而徐蘇琰重傷之後,已被人救進雲谷。 和上輩子她打聽到的消息一樣,徐蘇琰最後仍是進了雲谷。 她也該離開了。 上輩子無望,這輩子無守,年華未盡,她已失初心。 …… 九月中旬,俞府白幡掛起。 俞家四姑娘,夭亡。 名動京城的太陽主祭舞、神箭俞四娘在短暫的輝煌過後,消失在眾人眼前。 至此,兆京再無俞眉遠。

第121章 出宅·阿遠夭亡

三日之後,俞眉遠還沒表現出明顯的不耐,長寧自己先受不住了。她已經施出渾身懈數,變著法子引她見了許多人,全是家世與教養都上佳的世家公子,不論相貌與才學皆為京裡叫得出名號的。

這三天中,俞眉遠從最初的不解,到抗拒,再到淡定,如今倒像是存心抱著看戲的心思,瞧著長寧還能編出哪些千奇百怪的理由誆她去見這些青年才俊。

“二皇兄,我不幹了。”

趁著俞眉遠午後小憩的時間,長寧悄悄溜到別苑西角的和暢堂上找霍錚。

霍錚正在霄煙臺上坐著看書,聽了長寧的話扔下書,問她為何。

“編不下去了。真不明白你是為了什麼,母后不是應下替她擇門好親事了,你還非要大費周折安排這些事,若叫阿遠知道了,她……”長寧說了一半閉了嘴。

這幾日,她也算看出來了,阿遠對霍錚有心,雖未明言,但也不大藏,就這短短几天,都問起霍錚好幾回了。

偏霍錚不讓她告訴阿遠他在別苑的事。

“過些時日我就走了,有些事不定下,我走得不安心。”霍錚淡道。

此去雲谷,他不知還能否回來,就算能回來,沒個一年半載都不可能。

一年半載……阿遠今年十五,馬上要十六了,待他回來,她已經十八,早要嫁人了。

他只是希望她嫁得順隧,過平平安安的日子。

“反正我不管了。”長寧看著這兩人難過,心裡不痛快就撂了擔子,“你人也在這裡,有事自己和她說去,老是避而不見算怎麼回事?”

“我一個外男,插手她的親事,豈不是讓她不痛快?長寧,若是她不自在,這次就算了,過兩天再說吧。”霍錚重新拿起書,低下頭去,“你和她在這裡好好玩兩天,也探探她的話,前頭見的人裡邊,可有她中意的。”

長寧見他鐵了心的模樣,又說了兩句,霍錚只是看書,不再回答,她氣得跺了腳,轉身跑了。

霄煙臺終於安靜下來,霍錚卻難再看下手中的書,只盯著紙上蠅字怔怔出神。

過了片刻,耳邊傳來腳步聲。

有人又上了霄煙臺。

“長寧,還有事?”他並不抬頭。

那人上了霄煙臺後就站在最後一級石階的上邊,不再往前走,也不開口。

沉默了一會,霍錚覺得奇怪,略抬起眼。

“阿遠……”他眼前站的人,是俞眉遠。

……

俞眉遠穿了身半新的衣裳,白底螢草紋的綾襖,緋色小金鯉的百褶裙,長髮編成簡單雙掛髻,臉上脂粉未施,清清靜靜,不再是第一天來香醍別苑時的盛妝。

她是跟在長寧身後悄悄來的。每次向長寧問及霍錚時,長寧都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她早就懷疑,不想長寧竟憋到今日才去找霍錚。

“是你安排的?”俞眉遠心裡窩著團火,見他望來便不客氣開口。

霍錚起身,越過了身前小案,走到她身邊,溫言道:“生氣了?”

她能不生氣嗎?

俞眉遠目光不善地看他,並不作答。

“我只覺得,你自己的親事,由你親自過目才好。你雖向母后求了姻緣自定,但就算是由你自己選擇,你也總要有機會見到並瞭解,才知是否合心。”霍錚安撫著她。

她額上有些汗,臉頰也泛著紅,想來是剛才在日頭下站了許久。他說著話,俯身到小案上替她倒了杯茶,遞到她面前。

俞眉遠並不領情。

先前他就說過要做她兄長,替她挑個好婆家,她以為只是戲言,不曾想他竟是當真的。

一絲苦意浮上心頭。

“你真這麼覺得嗎?”她問他。

“你在坤安殿上說,世間萬好,唯求一心,我只是想助你找到那一顆心。”霍錚將手中玉杯往她眼前又遞了遞。

俞眉遠方接了茶。

多日未見,霍錚似乎瘦了些,身上仍舊是他在昭煜宮時常作的打扮,長髮半綰,從容安靜,眼裡沒多少起伏,她看不出他的心。

天祭那天驚才絕豔的少年,於大安朝皇城中策馬狂奔的晉王,似乎突然間消失了。

他今日這架式,倒真像她的兄長。

她抿了口茶。

真澀。

“千好萬好,不如你心頭那一好。txt下載別人挑來的,終不如你自己來選。”霍錚繼續解釋。

以她的性子,若是進不了她的心,便替她挑了這天底下最好的人,她也不會領情。

“如此,我真要謝謝你,煞費苦心替我安排得如此周全。”她將茶塞回他手中,自顧自席地坐到方案前的榻上。

聽得她語氣緩和,霍錚當她明白了他的用心,便坐回到她對面的榻上。

既然已經揭穿了,他也無謂再遮掩,便道。

“這兩天你所見之人,都是我這幾年在京中交識過的,為人可靠。另外我也派人打探過他們的家世背景,挑的都是家裡人口簡單,宅中平和的人選。”

“你費心了。”俞眉遠笑起。

和平常一樣的笑,甚至還更甜。

霍錚見她似已想通,心中稍安,只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她的笑裡頭裹著別的情緒,甜美不過粉飾太平的假相。

“若我嫁得如意郎君,這杯謝媒酒……霍錚,你可逃不過。”俞眉遠笑著道。

“若你出嫁,我送你一份大禮。”霍錚說著,眼卻微低。

那一聲如意郎君,那一句謝媒酒,聽著扎耳。

“那我可不客氣了。”她道。

他只聽到她的笑聲,卻沒見她目光已怔。

“到時……我與我夫君親自謝你?”她又笑問他,“我親自下廚,給你們備上一桌好菜,可好?你我認識這麼久,你還沒嘗過我的手藝吧?我的手藝,可是很好的……”

霍錚忽然間答不上來。僅管做好了送她出嫁的準備,可如今卻連說笑,聽來都刺耳至極。

她出嫁之時,恐怕他已不在京城。

鳳冠霞帔,十里紅妝……他都見不著。會有另一個男人騎馬將她迎回,從此以後,她為那人綰髮展眉,這一生與他,不再相逢。

種種假想的畫面,隨她的一言一語,在他腦中閃過。

他的心不可遏制地疼起。

“阿遠……”霍錚打斷了她的話。

不能再聽下去了。

俞眉遠聲音一頓。

“這兩天見的人中,可有你覺得好的?”他忙轉了話題。

“好?你挑的,怎能不好?”俞眉遠歪了歪頭,仔細回憶,“白大人博學多才,棋藝精湛,人也溫和,若能嫁他,琴棋相伴,書畫相隨,日子必是琴瑟和鳴。”

“……”霍錚笑得已有些勉強。

“還有於世子,他風流倜儻,武功不弱,與阿遠恰是同道中人呢,也好弓箭之術。日後策馬共騁倒是阿遠心中所想。”

“是嗎?”霍錚替自己倒茶,茶水倒得不太穩,灑出不少到桌上。

“你小心些。”俞眉遠探過手攔在了他的手腕下,仍笑著,“再來章家大公子,那就真是個妙人了,野史趣聞張口就來,幽默得很,和他一起……肯定有趣兒。”

霍錚仰頭似飲酒般喝掉整杯茶,“砰”一聲,他將茶杯擱到桌上。

“阿遠,你只要告訴我,哪個最好?”他不想聽她一個一個評論這些男人。

“哪個最好?”俞眉遠喃了一句,“你說得沒錯,千好萬好,都不如我心頭這一好。霍錚,你可知,我心頭的好是誰?”

“是誰?”霍錚的心神與目光均被她抓緊,半點逃離不得。

他終於發現她哪裡不對勁了。明明是在談論她的婚嫁,她卻毫無半點羞澀,全然不似待嫁少女,一言一行彷彿只是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事。

而當她問出這最後一個問題,她臉上方出現了淡淡的羞意。

霍錚的心怦然作響,像要衝出胸膛。

她並沒立刻作答,而是雙手撐著桌子探過身,將臉湊到他眼前。

眼尾輕勾,媚如絲。

吐氣如蘭,拂過他臉頰。

這個大膽的姑娘……她不知自己這模樣,會讓人無法剋制麼?

她知道。

“是你。”聲如輕煙,轉眼消散。

那兩字卻如勾魂之爪,握住他的心臟。

巨大的喜悅與甜蜜席捲而來,滿滿當當塞滿他的胸膛。沒有什麼比兩情相悅更加甜蜜的事了,所的痛苦似乎都突然剝離,他滿眼滿心只剩下她。

俞眉遠貓似地俯在桌上,體內的血液好像沸騰燃燒了一般,見他一語不發的模樣,她咬咬唇,索性更加直接。

“千好萬好,都不如我心頭這一好,而我心頭這一好,是你霍錚,你要成全我嗎?”

成全她……

霍錚藏於寬袖中的手倏爾握緊。

龐大的喜悅與甜蜜過後,是滔天的痛,如燎原之火,頃刻間焚燬所有。

他霍地站起,逃開她的目光與一切背過身去。他的呼吸仍急促,心還在怦怦亂跳,可神思卻已迴歸。

俞眉遠眼前失了他的人影,沸火般的感情頓時落空。

“阿遠……”他強抑著開口,聲音喑啞,不復清澈,“對不起。”

對不起……

俞眉遠緩緩收回身子,坐到位置上,替自己倒了杯茶。

端茶的手微微顫抖著,她飲下這茶。

茶已冷,又苦又澀又冰。

“霍錚,你不喜歡我?”她問他。

“我……”霍錚聽到她輕輕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茫然失措,所有的話語都堵在胸中,發不出來。

“你沒喜歡我過嗎?一絲一毫都沒動過心?還是你有別的原因?”俞眉遠垂下頭,指尖醮了些茶水,在桌上沒有目的地塗抹著。

“告訴我吧,霍錚,我需要一個答案。”他不答,她便又開口。

亭上微風拂過,吹到身上,卻像薄冰割過,叫人從頭到腳的冷著痛著。

他的痛感雖已漸失,可心上疼意,卻勝過從前所受的一切傷。攥成拳的手鬆開,再攥緊,再松……他只能狠下心。

“對不起,我待你如妹,別無其他。”

“叭嗒。”桌面上似雨滴砸落般輕輕一響,被她塗得凌亂的水痕間出現了飛濺的水珠。

俞眉遠再無言語,手上的動作也停了,只是垂著頭。

“阿遠,對不起。”霍錚轉過身,看到沮喪消沉的她,想要勸些什麼,可似乎除了一聲“對不起”之外,他什麼都說不出。

“沒有什麼可抱歉的。”俞眉遠抬了頭,表情無異,只是望著他的眼眸有些溼潤,頰上卻一片乾爽。

霍錚繞過桌案,走到她身邊蹲下,想說些什麼,可他才蹲下,她便猛然站起,退離兩步。

再開口時,茫然失措的語氣已經消失。

“殿下是天家血脈,阿遠只是普通百姓,終究不是殿下的妹妹,還請殿下還以常禮待之。”她雙手交握胸前,躬身一禮,沉道。

霍錚卻是一愕。

她竟然叫他……殿下?

“阿遠,我們是朋友。”他蹙緊了眉,胸口的痛一陣跟著一陣,叫人透不氣。

俞眉遠搖頭。

“自相識以來,殿下便對阿遠諸多援手,阿遠感激不盡,只是這些恩情不知哪日能報答了,阿遠只能先在這裡謝過殿下大恩。”

她話說得頗快,沒給他插嘴的餘地。

“殿下也無需自責,男女之情本就無法強求,阿遠不怪殿下,也多虧了殿下直言相告,阿遠方能極早抽離,不至泥足深陷。只是殿下,從今往後你我二人還是不要再見了,殿下也無需操心阿遠的婚事,姻緣之事皆由命定,半點強求不來。”

她說著,再退兩步,退至石階邊緣。

再拜。

“阿遠……拜別殿下。殿下珍重,勿念。”

“阿遠――”霍錚急吼一聲,邁步行至階前。

她已轉身,飛快下了石階,沒有半點留戀。

背過他的臉龐,淚水已控制不住地無聲落下。

這段感情,遠比她想像中的,要深,要疼。

他不會知道,剛才那番話,已耗盡她今生對愛情的最後一點勇氣。

嫁人生子,安於此生……

果然,仍是求而不得。

也罷,也罷。

留在京城的最後一個理由,都不存在了。

……

八月中旬,邊疆的情勢愈加緊迫,俞眉遠記憶中的薩烏之戰再過不久就要爆發,因了這事,俞宗翰閉門思過的責罰被提早解除,開始頻頻進宮。

俞眉遠消沉了幾日之後,著手準備離開之事。

長寧又給她下過兩次帖子,她全都推掉,下到俞府邀她赴宴的其他帖子她也一概不理,只埋頭專注自己的事。

八月底,不好的消息突然傳來。

她的奇物坊起了場大火。

這火起得離奇,將奇物坊燒得精光,又燒死了三人。三具屍首都被燒成焦炭,仵作分不出是何人。據說那日值夜的人恰有三個,其一個就是徐蘇琰,而自大火過後徐蘇琰便再沒出現。

凶多吉少。

大火三日之後,俞眉遠收到傳信。

月尊教餘孽識破徐蘇琰身份,在大火那日欲擒徐蘇琰,徐蘇琰重傷被救,詐死遠避。

俞眉遠想到了俞眉婷。從丁氏死的那天開始,俞眉婷就已失了蹤跡。按曇歡所言,俞眉婷也是月尊教之人,她這一逃,勢必不會擅罷甘休。

……

八月的最後一日,俞眉初自請出家,搬進了俞家家庵。

“大姐,不要落髮。”俞眉遠在最後一刻阻止了她。

俞眉初跪在佛前,長髮披背,僵如木石。

上輩子怎樣,這輩子還是如此。

不一樣的理由,同樣的結局。

“你聽我一勸,不想嫁人便帶髮修行。我會替你問他一句,回不回頭。”俞眉遠遣退了佛堂上的所有人,勸她。

“……”俞眉初愕然。

俞眉遠無法明言,只能以目光回應。

……

九月,秋至。

周素馨與韓行雲成婚。

俞眉遠帶著青嬈同赴回賓閣。

上輩子所有不甘的結局中,終於有一個人能有個完美的結果了,俞眉遠欣慰。所有的努力到底沒有白費,哪怕能換來一人幸福,這趟重生於她而言也已值得了。

她將一半的回賓閣送給了周素馨作了嫁妝,從今往後,周素馨便算回賓閣的另一個主人。

“馨姨,好好保重。”她喝得微燻,站在回賓閣高懸的紅燈籠下向周素馨告別。

第一次,她發現酒是種好東西。

“姑娘……”周素馨一身喜服,拉著她的手不肯放。

“別難過,還有機會再見,到時候你怕是兒女滿堂了。”俞眉遠握握她的手,笑得甜暖。

昔年稚女已經長成,再也無須他人相扶,便能走得穩穩當當。

歲月流轉,前世不再。

……

第一場秋雨下過,天氣驟然轉冷。

“阿遠,你真要選擇這條路嗎?”俞宗翰站在沐善居的芭蕉樹下問她。

大雨過後,芭蕉葉上掛著的雨珠一顆顆滑落。

俞眉遠點頭,沒有猶豫。

“這條路回頭無岸,一旦踏入,你就不能再像正常女人那樣,嫁人生子,安於此生。阿遠,我已對不起你母親,不想再看到你此生無依。”

“你再考慮一下,阿遠。”俞宗翰始終不願她做這樣的選擇。

“我考慮清楚了,父親。徐家的東西,就還給徐家吧。”

這一次,俞眉遠帶走了往音燭、路引與牙牌。

“你打算去哪裡?”俞宗翰問她。

“雲谷。”她道。

本以為燕王伏誅,月鬼已除,徐家的仇就算是報了,可他們仍是太過天真。

月尊教的人不肯放徐家之後,就算他們逃到天涯海角,也始終避不過去。那兩件東西,連同她手上的皇陵地圖與《歸海經》,她打算交到徐蘇琰手中。

而徐蘇琰重傷之後,已被人救進雲谷。

和上輩子她打聽到的消息一樣,徐蘇琰最後仍是進了雲谷。

她也該離開了。

上輩子無望,這輩子無守,年華未盡,她已失初心。

……

九月中旬,俞府白幡掛起。

俞家四姑娘,夭亡。

名動京城的太陽主祭舞、神箭俞四娘在短暫的輝煌過後,消失在眾人眼前。

至此,兆京再無俞眉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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