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新冢

出宅記(重生)·落日薔薇·3,730·2026/3/23

第122章 新冢 香醍別苑的紅楓已經轉紅,一夜秋風過後,零零落落地灑了滿階。霍錚從霄煙臺上望出去,觸目所及的全是半紅半金的楓,彷彿火焰一路燒來。他俯身拾起片楓葉,巴掌似的葉片安靜地伏在他掌心,帶著秋雨的潮意,像那天離開的阿遠。 火焰似的姑娘,燒得人猝不及防。 他轉身盤膝坐到了霄煙臺的榻上,身前放的小几上依舊是青玉棋盤,黑子白子成局,棋盤邊上是茶托,上頭擱著花鳥紋的提樑壺與幾隻輕薄如玉的小杯。小几旁邊的紫泥風爐煨著水,無人扇人,爐裡的火只剩一小簇,幽幽燃著。 都是他一個人時自得其樂的東西,今天卻失了滋味。 他一手白子,一手黑子,與自己對弈,棋子拈在半空,遲遲不見落下。這局棋,不管走哪一步,似乎都是兩敗俱傷的結果。 回雲谷的時間一拖再拖,他身體每況愈下,卻仍是不想走。如今秋涼寒侵,他已毫無感覺。 怔了許久,他嘆口氣拋了棋。 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見過阿遠了。自從那日她在這裡表明心跡卻被他拒絕之後,他就再沒見過她。哪怕是以長寧的名義邀她去狩場玩耍,她也再沒出現過。 她從來沒叫過他一聲“殿下”,那天竟然叫了他“殿下”。從此,他也只是“殿下”,再也不是她的霍錚。 “殿下!”有人踏過滿地紅楓,急步而來。 來的這人是左尚棠。 “怎麼了?”霍錚懶懶問他。 “殿下……”左尚棠不知該如何開口。 “說吧,到底什麼事?”霍錚蹙眉,他甚少見到左尚棠吞吞吐吐過。 “俞家……四姑娘……”左尚棠欲言又止。 霍錚目光一凜:“她怎麼了?” 左尚棠閃過他的目光,咬牙道:“四姑娘……沒了。” “砰――” 霍錚猛地站起,矮几被掀翻,桌上的棋盤與茶具落下,黑棋白子滾了滿地,茶杯碎裂,連帶著旁邊的紫泥風爐被撞倒,水酒了一地,炭灰遍起。 “你說什麼?!”霍錚直盯著左尚棠,不可置信。 聲音已然發顫。 “四姑娘去萬法寺祈福,半道上遇了意外,車馬翻下懸崖……”左尚棠說了一半,無法再說。 霍錚臉色陡然蒼白,化成木石怔怔站著。 她說……殿下珍重,勿念……竟是在與他訣別? 怎麼可能? 那丫頭俏生生站在他面前發小脾氣的模樣還在眼前,她探過桌子蠱惑人的嫵媚表情每晚都還入夢,那再簡單不過的兩個字徹夜響在他耳邊和心裡,怎麼突然間就全都沒了? 她說…… 霍錚,你可知我心頭這一好,是誰? 是你! 是你霍錚啊…… 他總以為,兩人之間必是他先離開,方苦苦壓下感情,將她生生推開,自以為如此便能成全成她的人生與幸福。怎料人世無常,一朝聚散離分。 苦守歲月,還不如偷得半日圓滿。 千算萬算,終算不過天意。 早知如此……何來早知如此…… “殿下……”左尚棠小聲喚了一句,憂心不已。 他已見著霍錚含墨點漆的眼眸泛起紅光。 不過片刻,便有一道淚痕垂過臉頰,他越來越蒼白,唇色卻比往日更加紅豔。 唇間有血沁出,他只將唇抿得更緊。 “殿下――你去哪裡?”左尚棠見他唇間起了血色,心裡便覺得不妙,只是也不知要勸什麼,他正想著措詞,就見霍錚已如離弦之箭衝了出去。 …… 俞府門口已經掛起白燈籠與白幡,因是未出閣的女兒夭折,故而未設靈堂,亦不入祖墳,只備了口柏木棺材,在家停靈三日,再葬入另選的墳塋。 “殿下待阿遠情義深重,若阿遠地下有知,也該欣慰。只是殿下,您還是回去吧,這一面,不見為好。”俞章敏匆匆趕到瑞芳堂時,霍錚已在瑞芳堂上站了有一會。 白頭人不送黑髮人,俞眉遠夭亡,按俗俞宗翰不能露面,因而俞眉遠的身後事全交由俞章敏打量。不過短短數日,俞章敏已經瘦了一大圈。他身著素服,臉色憔悴,在霍錚跟著作了長揖。 之前就聽人說俞眉遠與這位晉王殿下之間有些交情,不想這交情竟深到能讓他親自過府弔唁,俞章敏倒十分驚訝。 “我想見她。”霍錚沒有讓步的意思。他一身白衣,清冽如秋寒驟雨。 “殿下……”俞章敏面露為難之色,見他固執,只好據實以告,“實不相瞞,舍妹墮崖之處乃絕險所在,崖下無路可通,無法遣人尋她屍骨,故而壽棺中如今放的,只是她的衣冠。” 找不到俞眉遠的屍體,俞章敏只能替她建一座衣冠冢。 屍骨無還。 霍錚失神地退了一步。 “殿下,我們回去吧。”左尚棠擔心地看著他。 來俞府的路上,他的毒就已經發作,只是被他強行壓抑著。若再這麼拖下去,便是回了雲谷,恐怕也是不妙。 霍錚木然站了片刻,怔怔回頭,緩步而出,俞章敏便送他出門。 他的馬還拴在俞府門前的拴馬石上,門子取下馬韁,將馬牽到他身前。霍錚一語不發,翻身上馬,白馬嘶鳴一聲,絕塵而去。 “殿下!”左尚棠在後面吼了一聲,劈手奪過另一匹馬的韁繩,急追而去。 …… 萬法寺七絕峰。 欲上萬法寺必要經過此峰,此峰陡峭,山路狹窄,彎道甚多,峰下險峻,無路可下。 俞眉遠的馬車就在這裡脫韁滾落山崖的。 霍錚站在崖邊朝下望去。崖下深不見底,重重霧靄遮了視線,崖邊荒草叢生,亂石嶙峋,他朝前踏出一步,砂石紛紛滾落,只聞得簌簌聲響,落石便沒入白霧之間,不見蹤跡。他仿若不知,腳步仍緩緩朝前邁出,眼見已要踩空,忽被人拉住了手。 “殿下!”左尚棠已驚出一身的冷汗。 霍錚被他強拉退了幾步,站到山道上,面無表情地盯著崖下霧靄。 左尚棠朝跟來的侍從施了個眼色,那人便抖開件斗篷披到霍錚背上。七絕峰上寒風凜冽,颳得人刺骨的冷,霍錚只著一襲白色薄袍,被風吹得飛起。 “殿下節哀,若是四姑娘泉下有知,看到殿下如此必於心難安。”左尚棠勸道。他跟在霍錚身邊已有十五年,從未見霍錚像今日這般失魂落魄過。霍錚自幼歷經數劫,待人感情本就淡極,輕易不現悲喜,何曾因為一個人而傷到這般田地? 這位俞四姑娘在霍錚心中之重,只怕已傾盡他一生全部情感。 淡極,方濃。 “咳。”霍錚咳了一聲。 左尚棠回神,又要勸他回去,霍錚卻猛地單膝落地,跪到了地上。 殷紅的血自他唇角掛,在他衣襟上染上斑斑痕跡。 “殿下!”左尚棠大驚。 霍錚又悶咳兩聲,這一次血卻從他口中急湧而出,殷紅血色灑在他潔白衣袍之上,觸目驚心。 慈悲骨之毒,徹底發作。 …… 從漢寧到兆京,途經數城,騎馬不眠不休最快也要近一個月時間。 魏眠曦趕到兆京時,他的那匹汗血寶馬追電在他下馬那一刻倒地不起。從接到俞眉遠死訊開始,到他趕回兆京,這中間已過了三個多月。 未得皇帝詔令他便拋下大軍私自回京,已是死罪,然他已顧不上這許多。 京城早已入冬,第一場雪下過,兆京被白雪覆蓋。 俞眉遠小小的墳塋就像個白饅頭,石碑上的刻字工整規矩,俞眉遠的名字卻刺目至極。 上輩子他死時,最終與她同穴而眠。 這輩子……他一無所有。 重生而歸,他滿腹籌謀,只願與她共賞天下,可最終…… 白雪滿頭,仍只他獨自歸去。 這場死別,來得太早。 …… 歲月悠行,不為生死離別停留,冬藏暑去,轉眼已過一年又五個月。 承和十一年中,俞眉遠年十七。 她的閨名已無人再記,世人只知一個神箭俞四娘,在酒館的評談或說書裡被提及,說天祭之日宮中大亂,她頂了其姐的名字踏上祭臺,一舞名動天下,又以長弓射殺燕王,與晉王合力,平定了這場禍亂。更有甚者,說這位俞四娘曾傾力救東平府百姓於地動洪魔之中,定是神女下凡,要救世人於水火之中。 說得神乎其神。 本是當世奇女,只可惜天妒紅顏,活不過及笄之年便夭亡。 再來便是不知哪裡傳出來的情史,只說這位俞四娘生得傾國傾城,叫大安朝的赤袍將軍與當朝晉王神魂顛倒。那赤袍將軍魏眠曦求了三次都沒能求到她,於她死後甘冒死罪之險從漢寧回來,在她墳前足足站了三天三夜,直至霜雪滿城;而那位從來都隱世避居的晉王殿下更是為了她屢屢出手,終叫世人發現他驚才絕豔之姿,後來卻因她的死而黯然神傷,自此長閉香醍湖畔,永悼伊人。 街巷間的傳聞種種,流傳的版本不一,“俞四娘”這三個字成了故事裡的人物,憑添幾許傳奇的神秘色彩。 評談先生手裡的三絃琴拉出了一個高調,談唱到了最精彩的地方,酒肆裡響起一片唱彩聲。 這酒肆半年前才開張的,不過三個月已經成了雲谷裡一處熱鬧地方。 據說這酒肆裡有三件好東西――酒、醬肘子和老闆娘。 兩個姑娘倚在酒肆後廚前的柱子上聽著,聽到這精彩處,綠衣裳的姑娘鼓掌叫了聲“好”,而後轉頭看著旁邊的紅衣姑娘,戲謔道:“你說人家也叫四娘,你也叫四娘,這同名同姓怎麼就差了這麼多?” 紅衣少女一聽,不樂意了:“怎麼就差了?我是臉差了,還是身段差了?你倒是給我說說?昨天隔兩條街的大牛還想給我送頭羊,說是做聘禮要娶我呢?好歹我也算是雲谷南門一枝花,你說我哪裡差了?” “什麼?大牛想娶你?”綠衣姑娘顯然關注錯了重點,“他也想?就他那德性……四娘,你可千萬別答應!” “當然不嫁。”紅衣少女抬抬下巴,得意道,“一頭羊哪夠?起碼得一百頭羊,我還能考慮考慮。” “算你有點見識!”綠衣姑娘誇了一句,就聽到酒肆裡喧聲大作,比剛才的喝彩聲還大。 她便望去,只看到不過擺了五張方桌的酒館裡出來個女子,這女子穿一件緗色裙子,腰間繫著條大紅汗巾,纏出水蛇似的玲瓏與胸口鼓脹,再加上她生了雙嫵媚的丹鳳眼與菱角小唇,行走之間款款生媚,眼波如水,顰笑動人。 “老闆娘,給我倒酒,快快!”堂上便有人嚷起。 “知道了。”出來的這女子軟軟應了聲,胸調是正經八百的官話。 她巡了一輪,給要酒的客人都倒滿了酒,方走到後廚的柱前,對著紅衣少女一撅嘴:“四姑娘,今兒酒的份額又賣完了,這些人還不走,怎麼辦?” “賣完了?不肯走就拿水給他添上,酒錢照算。”紅衣少女不以為意地說著,抬眼看了看自家酒肆堂前掛著的匾額。 酒肆名為飲者樓。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不入聖賢入酒道。 一轉眼,她已出宅一年半,輾轉游歷近一年方到雲谷,至今已半年。

第122章 新冢

香醍別苑的紅楓已經轉紅,一夜秋風過後,零零落落地灑了滿階。霍錚從霄煙臺上望出去,觸目所及的全是半紅半金的楓,彷彿火焰一路燒來。他俯身拾起片楓葉,巴掌似的葉片安靜地伏在他掌心,帶著秋雨的潮意,像那天離開的阿遠。

火焰似的姑娘,燒得人猝不及防。

他轉身盤膝坐到了霄煙臺的榻上,身前放的小几上依舊是青玉棋盤,黑子白子成局,棋盤邊上是茶托,上頭擱著花鳥紋的提樑壺與幾隻輕薄如玉的小杯。小几旁邊的紫泥風爐煨著水,無人扇人,爐裡的火只剩一小簇,幽幽燃著。

都是他一個人時自得其樂的東西,今天卻失了滋味。

他一手白子,一手黑子,與自己對弈,棋子拈在半空,遲遲不見落下。這局棋,不管走哪一步,似乎都是兩敗俱傷的結果。

回雲谷的時間一拖再拖,他身體每況愈下,卻仍是不想走。如今秋涼寒侵,他已毫無感覺。

怔了許久,他嘆口氣拋了棋。

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見過阿遠了。自從那日她在這裡表明心跡卻被他拒絕之後,他就再沒見過她。哪怕是以長寧的名義邀她去狩場玩耍,她也再沒出現過。

她從來沒叫過他一聲“殿下”,那天竟然叫了他“殿下”。從此,他也只是“殿下”,再也不是她的霍錚。

“殿下!”有人踏過滿地紅楓,急步而來。

來的這人是左尚棠。

“怎麼了?”霍錚懶懶問他。

“殿下……”左尚棠不知該如何開口。

“說吧,到底什麼事?”霍錚蹙眉,他甚少見到左尚棠吞吞吐吐過。

“俞家……四姑娘……”左尚棠欲言又止。

霍錚目光一凜:“她怎麼了?”

左尚棠閃過他的目光,咬牙道:“四姑娘……沒了。”

“砰――”

霍錚猛地站起,矮几被掀翻,桌上的棋盤與茶具落下,黑棋白子滾了滿地,茶杯碎裂,連帶著旁邊的紫泥風爐被撞倒,水酒了一地,炭灰遍起。

“你說什麼?!”霍錚直盯著左尚棠,不可置信。

聲音已然發顫。

“四姑娘去萬法寺祈福,半道上遇了意外,車馬翻下懸崖……”左尚棠說了一半,無法再說。

霍錚臉色陡然蒼白,化成木石怔怔站著。

她說……殿下珍重,勿念……竟是在與他訣別?

怎麼可能?

那丫頭俏生生站在他面前發小脾氣的模樣還在眼前,她探過桌子蠱惑人的嫵媚表情每晚都還入夢,那再簡單不過的兩個字徹夜響在他耳邊和心裡,怎麼突然間就全都沒了?

她說……

霍錚,你可知我心頭這一好,是誰?

是你!

是你霍錚啊……

他總以為,兩人之間必是他先離開,方苦苦壓下感情,將她生生推開,自以為如此便能成全成她的人生與幸福。怎料人世無常,一朝聚散離分。

苦守歲月,還不如偷得半日圓滿。

千算萬算,終算不過天意。

早知如此……何來早知如此……

“殿下……”左尚棠小聲喚了一句,憂心不已。

他已見著霍錚含墨點漆的眼眸泛起紅光。

不過片刻,便有一道淚痕垂過臉頰,他越來越蒼白,唇色卻比往日更加紅豔。

唇間有血沁出,他只將唇抿得更緊。

“殿下――你去哪裡?”左尚棠見他唇間起了血色,心裡便覺得不妙,只是也不知要勸什麼,他正想著措詞,就見霍錚已如離弦之箭衝了出去。

……

俞府門口已經掛起白燈籠與白幡,因是未出閣的女兒夭折,故而未設靈堂,亦不入祖墳,只備了口柏木棺材,在家停靈三日,再葬入另選的墳塋。

“殿下待阿遠情義深重,若阿遠地下有知,也該欣慰。只是殿下,您還是回去吧,這一面,不見為好。”俞章敏匆匆趕到瑞芳堂時,霍錚已在瑞芳堂上站了有一會。

白頭人不送黑髮人,俞眉遠夭亡,按俗俞宗翰不能露面,因而俞眉遠的身後事全交由俞章敏打量。不過短短數日,俞章敏已經瘦了一大圈。他身著素服,臉色憔悴,在霍錚跟著作了長揖。

之前就聽人說俞眉遠與這位晉王殿下之間有些交情,不想這交情竟深到能讓他親自過府弔唁,俞章敏倒十分驚訝。

“我想見她。”霍錚沒有讓步的意思。他一身白衣,清冽如秋寒驟雨。

“殿下……”俞章敏面露為難之色,見他固執,只好據實以告,“實不相瞞,舍妹墮崖之處乃絕險所在,崖下無路可通,無法遣人尋她屍骨,故而壽棺中如今放的,只是她的衣冠。”

找不到俞眉遠的屍體,俞章敏只能替她建一座衣冠冢。

屍骨無還。

霍錚失神地退了一步。

“殿下,我們回去吧。”左尚棠擔心地看著他。

來俞府的路上,他的毒就已經發作,只是被他強行壓抑著。若再這麼拖下去,便是回了雲谷,恐怕也是不妙。

霍錚木然站了片刻,怔怔回頭,緩步而出,俞章敏便送他出門。

他的馬還拴在俞府門前的拴馬石上,門子取下馬韁,將馬牽到他身前。霍錚一語不發,翻身上馬,白馬嘶鳴一聲,絕塵而去。

“殿下!”左尚棠在後面吼了一聲,劈手奪過另一匹馬的韁繩,急追而去。

……

萬法寺七絕峰。

欲上萬法寺必要經過此峰,此峰陡峭,山路狹窄,彎道甚多,峰下險峻,無路可下。

俞眉遠的馬車就在這裡脫韁滾落山崖的。

霍錚站在崖邊朝下望去。崖下深不見底,重重霧靄遮了視線,崖邊荒草叢生,亂石嶙峋,他朝前踏出一步,砂石紛紛滾落,只聞得簌簌聲響,落石便沒入白霧之間,不見蹤跡。他仿若不知,腳步仍緩緩朝前邁出,眼見已要踩空,忽被人拉住了手。

“殿下!”左尚棠已驚出一身的冷汗。

霍錚被他強拉退了幾步,站到山道上,面無表情地盯著崖下霧靄。

左尚棠朝跟來的侍從施了個眼色,那人便抖開件斗篷披到霍錚背上。七絕峰上寒風凜冽,颳得人刺骨的冷,霍錚只著一襲白色薄袍,被風吹得飛起。

“殿下節哀,若是四姑娘泉下有知,看到殿下如此必於心難安。”左尚棠勸道。他跟在霍錚身邊已有十五年,從未見霍錚像今日這般失魂落魄過。霍錚自幼歷經數劫,待人感情本就淡極,輕易不現悲喜,何曾因為一個人而傷到這般田地?

這位俞四姑娘在霍錚心中之重,只怕已傾盡他一生全部情感。

淡極,方濃。

“咳。”霍錚咳了一聲。

左尚棠回神,又要勸他回去,霍錚卻猛地單膝落地,跪到了地上。

殷紅的血自他唇角掛,在他衣襟上染上斑斑痕跡。

“殿下!”左尚棠大驚。

霍錚又悶咳兩聲,這一次血卻從他口中急湧而出,殷紅血色灑在他潔白衣袍之上,觸目驚心。

慈悲骨之毒,徹底發作。

……

從漢寧到兆京,途經數城,騎馬不眠不休最快也要近一個月時間。

魏眠曦趕到兆京時,他的那匹汗血寶馬追電在他下馬那一刻倒地不起。從接到俞眉遠死訊開始,到他趕回兆京,這中間已過了三個多月。

未得皇帝詔令他便拋下大軍私自回京,已是死罪,然他已顧不上這許多。

京城早已入冬,第一場雪下過,兆京被白雪覆蓋。

俞眉遠小小的墳塋就像個白饅頭,石碑上的刻字工整規矩,俞眉遠的名字卻刺目至極。

上輩子他死時,最終與她同穴而眠。

這輩子……他一無所有。

重生而歸,他滿腹籌謀,只願與她共賞天下,可最終……

白雪滿頭,仍只他獨自歸去。

這場死別,來得太早。

……

歲月悠行,不為生死離別停留,冬藏暑去,轉眼已過一年又五個月。

承和十一年中,俞眉遠年十七。

她的閨名已無人再記,世人只知一個神箭俞四娘,在酒館的評談或說書裡被提及,說天祭之日宮中大亂,她頂了其姐的名字踏上祭臺,一舞名動天下,又以長弓射殺燕王,與晉王合力,平定了這場禍亂。更有甚者,說這位俞四娘曾傾力救東平府百姓於地動洪魔之中,定是神女下凡,要救世人於水火之中。

說得神乎其神。

本是當世奇女,只可惜天妒紅顏,活不過及笄之年便夭亡。

再來便是不知哪裡傳出來的情史,只說這位俞四娘生得傾國傾城,叫大安朝的赤袍將軍與當朝晉王神魂顛倒。那赤袍將軍魏眠曦求了三次都沒能求到她,於她死後甘冒死罪之險從漢寧回來,在她墳前足足站了三天三夜,直至霜雪滿城;而那位從來都隱世避居的晉王殿下更是為了她屢屢出手,終叫世人發現他驚才絕豔之姿,後來卻因她的死而黯然神傷,自此長閉香醍湖畔,永悼伊人。

街巷間的傳聞種種,流傳的版本不一,“俞四娘”這三個字成了故事裡的人物,憑添幾許傳奇的神秘色彩。

評談先生手裡的三絃琴拉出了一個高調,談唱到了最精彩的地方,酒肆裡響起一片唱彩聲。

這酒肆半年前才開張的,不過三個月已經成了雲谷裡一處熱鬧地方。

據說這酒肆裡有三件好東西――酒、醬肘子和老闆娘。

兩個姑娘倚在酒肆後廚前的柱子上聽著,聽到這精彩處,綠衣裳的姑娘鼓掌叫了聲“好”,而後轉頭看著旁邊的紅衣姑娘,戲謔道:“你說人家也叫四娘,你也叫四娘,這同名同姓怎麼就差了這麼多?”

紅衣少女一聽,不樂意了:“怎麼就差了?我是臉差了,還是身段差了?你倒是給我說說?昨天隔兩條街的大牛還想給我送頭羊,說是做聘禮要娶我呢?好歹我也算是雲谷南門一枝花,你說我哪裡差了?”

“什麼?大牛想娶你?”綠衣姑娘顯然關注錯了重點,“他也想?就他那德性……四娘,你可千萬別答應!”

“當然不嫁。”紅衣少女抬抬下巴,得意道,“一頭羊哪夠?起碼得一百頭羊,我還能考慮考慮。”

“算你有點見識!”綠衣姑娘誇了一句,就聽到酒肆裡喧聲大作,比剛才的喝彩聲還大。

她便望去,只看到不過擺了五張方桌的酒館裡出來個女子,這女子穿一件緗色裙子,腰間繫著條大紅汗巾,纏出水蛇似的玲瓏與胸口鼓脹,再加上她生了雙嫵媚的丹鳳眼與菱角小唇,行走之間款款生媚,眼波如水,顰笑動人。

“老闆娘,給我倒酒,快快!”堂上便有人嚷起。

“知道了。”出來的這女子軟軟應了聲,胸調是正經八百的官話。

她巡了一輪,給要酒的客人都倒滿了酒,方走到後廚的柱前,對著紅衣少女一撅嘴:“四姑娘,今兒酒的份額又賣完了,這些人還不走,怎麼辦?”

“賣完了?不肯走就拿水給他添上,酒錢照算。”紅衣少女不以為意地說著,抬眼看了看自家酒肆堂前掛著的匾額。

酒肆名為飲者樓。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不入聖賢入酒道。

一轉眼,她已出宅一年半,輾轉游歷近一年方到雲谷,至今已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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