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思念

出宅記(重生)·落日薔薇·5,119·2026/3/23

第123章 思念 那場戰打得轟轟烈烈,將蠻族驅到了漠河以北,收復了中原失地。大戰之後,朝廷曾有意招安,要經他加官封爵,卻被他通通拒絕。他不止拒絕了朝廷,也卸去了武林盟主,帶著髮妻歸隱雲谷,始建了這處世外仙源。 故而這百多年來,雲谷都是朝廷與武林之間一處平和之地,既不受朝廷之約,也無江湖勢力敢犯。因著雲谷這特殊的地位,近百年來總有避禍的武林人士逃入雲谷尋求庇護,這麼多年下來便形成了雲谷今時今日的格局。 雲谷分為兩處,一是雲山仙谷,那裡便是雲谷原主人避世所在,建有云谷山莊;二是雲山鎮,這雲山鎮緊依雲山仙谷,是雲谷平民與避入谷中的江湖人士所居之地,歷經百年時光,雲山鎮居民已達兩千戶,平民與江湖人士各半。 雲谷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雲谷中不允許鬥毆,只要進了雲谷,不管從前在外面多少的風光,在這裡就只是個普通人。雲谷入口處有個折劍碑,此碑乃是雲谷原主金盆洗手之處,後來所有進來的人都需在此碑下立誓。 既入雲谷,前事全拋。雲谷無血,劍折碑下。 俞眉遠進谷之時,也曾在此立下誓言。 雖是避世之所,這雲谷也不是人人都能進的。雲谷不收大富大貴之人,不收大奸大惡之徒,不留心思不純之人,不留奸佞陰邪之輩。所有進雲谷的人,都需獲得在江湖上或朝廷上得高望重的正派之人的推薦信,方能得到進谷資格。入谷之後,還需通過雲谷莊的核查,確認無誤後方可長住。 俞眉遠能進谷,借的是俞宗翰之力,只是這雲谷雖進了,可想找到徐蘇琰卻很難。徐蘇琰被雲谷莊的人帶走,而云谷莊便是雲谷唯一的主人。對雲谷鎮上的居民來說,要進雲谷莊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俞眉遠連雲谷莊的門都踏不進。 不過她也不急,出了俞府大宅,她的目的就是遊歷河川,尋徐蘇琰並將那三樣東西交給他,只是順便而已。她確認徐蘇琰還活著便成,其他事再說吧。 如今的日子,她不能更滿意了。 雲谷這地兒不愛黃白之物,她銀子雖多卻也無處可花。半年前進谷她能盤下這間小酒館,花的可不是銀子。小酒館的原主是個嗜酒之人,酒力號稱鬥遍全雲谷無人可敵,因此放話誰能鬥贏他,他就將這酒館白送。俞眉遠便和他鬥了一天一夜的酒,最後以一杯之差把他灌醉在酒館堂上。 從此,全雲谷的人都知道,這裡來了個會喝酒的俞四娘,還釀得一手好酒。 酒,是好東西啊。 離家這一年半,她倒是養成了喝酒的癖好,酒量慢慢就上去了。兩口黃湯下肚,就能叫人心情愉快,難怪霍錚喜歡酒。 她也喜歡上了。 俞眉遠一邊想著,一邊往口中灌了小半口酒。她喝酒喜歡慢慢地喝,細細的抿,與這鎮上其他人的豪飲不一樣,她喝酒尤帶著閨閣裡的斯文氣,慢吞吞,輕悠悠,不動聲色地能喝倒一片人。 藏而不露,才叫當初那酒館主人輕了敵去。 “四姑娘,你怎麼還在這兒?”酒館後廚的小門裡衝出來個人,穿著褐色短打,露著粗實的胳臂,胸前穿了件圍裙,手裡還拎著菜刀,興沖沖地朝俞眉遠嚷著。 “六哥,什麼事?”俞眉遠用手背按按唇,拭去酒漬。 來的人是錢老六。出府之前,俞宗翰把錢老六和吳涯兩個人給她做了護衛,如今這兩人都在酒館裡幫忙。錢老六做了大廚,每天專門燒醬肘子,吳涯負責跑腿兒採買,才沒兩天已經把這鎮上大部分姑娘都認了個遍。這趟出來,她還帶了青嬈,兆京那邊,她和青嬈都是死人了。青嬈現如今自然是這酒館裡的美人老闆娘,專負責堂前招呼客人的事情。而俞眉遠自己,只負責釀酒和……玩。 “前幾天與青嬈斗酒提親的那傢伙又來了!你快去看看,青嬈估計不成了。棉花糖小说网www.mianhuatang.cc]”錢老六揮揮菜刀,叫她趕緊出來。 俞眉遠一聽來了興致,把手裡小酒罈子一扔,三兩步往外頭衝去。 …… 說起女人的模樣,生得太醜了,得愁;生得太美了,也得愁。 青嬈今日就陷入這第二樁愁緒中。 眼前這男人已經是第二次找上門要提親了。雲谷這地方與外邊不一樣,男人看上女人想娶回家做老婆沒那麼多講究,帶著聘禮直接上門求娶便是,無須媒妁之言,也不必父母之命。女人若是同意,收了聘禮,兩人再請街坊鄰居喝杯水酒,這禮便成了;女人若是不同意,退回聘禮就是。 但青嬈的情況不同,她如今是遠近聞名的大美人兒,前幾月隔三差五就有人上門提親,把俞眉遠給煩的不行……最後她想了個招,放話出去,想娶青嬈必須先要斗酒贏了他們酒館裡的所有人,才可以娶,鬥輸的人留下聘禮,還得十倍付酒錢。 此話一出,飲者樓裡絡繹不絕的求親者終於消停了。 且別說斗酒贏下酒館的俞四娘,就是那嬌滴滴的老闆娘青嬈,酒量都不是普通人能鬥得過的。從前在俞府青嬈心思太簡單,俞眉遠不敢教她武功,怕一不小心她就露餡了,如今出來了就不存在這層顧慮。一年半的時間雖然成不了高手,但培養一番青嬈的身手也已頗為靈活,酒量更是被俞眉遠給硬灌了出來。 因而他們很是清靜了一段時間。 但這清靜只持續到十天前。十天前雲谷山莊裡有人訂了他們的酒,青嬈送酒到山門前,恰遇這男人一身是傷的倒在山門前。青嬈心好,就用拉酒的牛車把人拉到了鎮上的慈意齋去,豈料這男人醒後來找她報恩,結果對青嬈一見鍾情。 沒兩天,這人就帶了一大堆的聘禮上飲者樓來提親。按規矩他得與酒館裡的人斗酒,可不料這人酒量還不及青嬈,兩壇酒下去就不醒人事了。俞眉遠倒好,把人扔出了酒館,把聘禮給沒收了。 沒想到的是這人不死心,五天後又捲土重來了。 俞眉遠趕到堂上時,青嬈和這男人都已經喝得滿臉通紅。 “好!喝!再乾一杯!”酒館裡的人酒也不喝了,評談也不聽了,只圍著這兩人看熱鬧起鬨。 每喝一杯,就是滿堂彩。俞眉遠拿目光一掃,嗬,兩人腳下各堆了四個空罈子了。 “喝!喝……”青嬈捧著碗,前一刻豪氣干雲地朝口中一倒,後一刻就“砰”一下倒在了桌上,陶瓷落到地上也不碎,只溜溜轉著。 “哇噢!”旁人歡呼。 “贏了,我能娶她了?”那男人也喝得茫然,卻還知道自己贏了。 “誰說的?喝贏了我,才能娶!”俞眉遠從外頭擠進來,旁人紛紛讓路。 她一邊說,一邊打量這男人。這人生得倒不賴,濃眉大眼,腰板挺板,身量比一般男人高出許多,穿了身不打眼的衣袍,看著普通,不知怎地就透出股犀利勁來。其實她心裡對這男人的來歷有些數。他每次帶來的聘禮都極豐厚,可見身家頗豐。雲谷人少,不以銀錢論富貴,只以物品論地位,能有這樣身家的人,不可能沒人認識他。可俞眉遠卻打聽不出這人的名字,大夥對他都陌生的很。 他也不可能是新進谷的人,因為新人進谷不能帶這些東西,這些身家只能進谷再攢。 既非新人,又非谷裡有名的人,那只有一種可能,這人來自雲谷山莊。 “和……你斗酒?小姑娘,你別喝一口就趴下了。”這男人顯然沒將俞眉遠放在眼裡。 俞眉遠雖已十七,可她臉頰豐潤,下巴微尖,一笑起來就甜,又穿了身紅衣,看著顯小。 旁人見他這般輕敵,知道底細的人都起了陣噓聲。俞眉遠只是笑笑,毫不在意地將兩人桌前的碗都斟滿。 她先乾為敬,舉碗滿飲後方望向那人,那人便也端起碗來。 一……二……三…… 她在心中默數的第三聲還沒出來,對面這人就已經趴倒。 青嬈先前已將他灌得差不多,就差這一點了。不過,上次他和青嬈斗酒時還差了青嬈一大截,這才五天時間就長進了,倒有些意思。 俞眉遠有預感,他們還會再見面。 …… 時值三月春深,雲谷山莊花色盡放,染得滿莊如覆彩霞。 山莊建於雲山半山腰,被山青霧白所掩,外間只望得見莊子的幾處飛簷翹腳,卻窺不得真容。 “老七怎麼又叫人給抬回來了?”書生打扮的男人匆匆行於□□間,滿面怒容。這人年約二十五、六,身材清瘦,容長臉,五官端方,神情嚴肅。 “聽說是看中山下一個女人,非娶不可。人家說了,喝贏了才論嫁娶,喏,老七連輸兩場。”跟在他後頭的少年正玩著手裡的牌九,漫不經心回答。 “紅顏禍水!”書生怒斥了句,又見少年沉迷手中之物,更加生氣,“你們每日就知耽於玩樂,沉迷酒色,置國家安危、百姓興亡於何地?” 少年抬頭白了一眼,轉身走開。 這書生氣得一甩衣袖,朝前邁去。 “連大哥臉色這麼差,誰又惹你生氣了?” 才走沒兩步,前頭就傳來溫柔的笑聲,有個霜藍裙子的女子站在前面的白露閣下。 這女子容顏秀美,明眸皓齒,長髮束起,綰髻束冠,是慈意齋的俗家女冠。 “還不就是谷裡這些不務正業的少年人,若他們個個都像你這般濟世為懷,我就省心了。”連煜一見這女子,便情不自禁去了容怒,溫言以待,“現在就連裡頭那個,都整天要人操心了,唉。” 他說著,又愁上眼眸。 “小霍還是老樣子嗎?”女子眉頭輕輕一蹙,擔憂地望向白露閣。 “你進去看看吧。”連煜一邊走一邊說著,“藥也不肯好好吃,你上個月給他抓的藥到現在還剩了一大半。整天不是躲在房裡就是到外頭找酒,我都不知怎麼勸了。” 他說話間已行至白露閣門,雙掌一推,打開了白露閣的門。 門一開,便颳起陣風,吹得滿屋白紙亂飛。跟在連煜後邊進屋的楊如心忙將門關起,這才讓滿屋白紙都落了地。 連煜上前拾起張紙一看,氣得臉都白了。 “這……這是昨天北疆那邊送來的薩烏佈陣圖!”他捏緊了紙抬頭找人。 那人歪在窗口的長藤椅上,身上披了件霜色鶴氅,頭髮隨意紮在腦頭,正藉著窗口的陽光反反覆覆地看著手裡的東西,並輕輕摩娑著。 連煜氣得不行,也不管身後的楊如心,一步衝到窗前,怒道:“你在做什麼?這是北疆送來的急信,求我們幫著破陣。如此重要的東西,你竟隨意丟棄?” 椅上的人並不理他,仍舊看著手中之物。 “北疆戰事吃緊,薩烏已連破兩城,靠得就是這新的乾坤戰陣。如今邊疆情勢緊急,朝廷無計可施,萬民深陷水火之中,你卻置之不理?”連煜苦口婆心勸著。 他還是沒反應。 見他手中之物不過是隻木簪子,卻叫他魂不守舍,連煜不禁怒上心頭。連煜上前一步,劈手奪去了那隻木簪,斥責道:“國之興亡,匹夫有責!小霍,你從前不是這樣的人。心懷天下,曾一力大破乾坤戰陣,救萬民於水火的俠義之士去了哪裡?” “你說夠了沒有?”那人終於從椅上站起,冷冷地盯著連煜,聲音似覆了霜雪,“天下百姓與我何干?大安江山又與我何干?我為什麼要救?把簪子還我。” “你!”連煜為人正直卻紆腐,如何聽得這樣的話,當下怒極,將手中簪子朝地上一砸,斥責道,“整日對著簪子,也不知你在著了什麼魔我砸了它!” “連大哥,不要!”楊如心驚呼了一聲。 那霍引已掃袖而出,一股罡力不假思索攻出。 連煜和楊如心都被他震了出去。 “霍引,你是不是瘋了?”連煜忙扶住了楊如心,滿臉不可置信。 “別碰我的青龍簪。”他已從連煜手中搶回了簪子,漠然道,“就算救了天下萬民又能怎樣?我連自己都救不了,更護不了我想護之人,做這麼多有何意義。你們別再來煩我!” 語畢,霍引袖風再掃,門被震開,他人影閃過,掠出了屋子。 “小霍!”楊如心追到門口,已不見他的蹤影。 …… 雲谷山莊山門南側有個小湖,依著雲山山腳,被綠樹環繞,風景不算好,地點又偏,山莊裡的人不來此地,莊外的人不敢靠近山莊,因此也沒人會過來。 霍引被連煜煩到不行,從莊裡拎了兩壇酒,喝得醉熏熏,不知怎地就跑到了這地方。 他隨意尋了湖畔的高樹飛上,縮坐到樹杆上,抱著剩下的半壇酒,喝到醉死。 從兆京回到雲谷已有一年多了,為了壓制體內慈悲骨,他在雲谷的火潭裡呆了足足三個月才出來,又在床上躺了半年之久,方勉強壓下了慈悲骨的毒,保住了這條命。 只是活下來又能怎樣,他心心念唸的女人都不在了。 餘下的歲月,也不過是杯獨自品嚐的苦酒。 依稀間,眼前有張笑臉朝他湊來,明媚如春,笑嘻嘻地說喜歡他……他伸手想撫上那張臉龐,可手卻總徒勞無功地揮在空氣中,那張臉龐他始終觸不到。 “譁――” 水聲響過,碎玉似的聲音打散了他眼前這張臉龐。 霍引被吵醒。 他心情糟得很,迷迷糊糊睜眼,目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可隱約窺見前面的小湖泊。 有道人影從水中躍起,在水面上輕靈一翻,似一尾小鮫人般又再撲進了水裡。 這地方怎麼會有人? 霍引心裡奇怪。 水面上忽然又是幾聲水花響動,水裡那人又躍出水面,幾個騰躍,落到了湖畔。 “再逃也逃不出本姑娘的手心!今晚加餐!” 清脆的聲音異常熟悉。 霍引瞪大了眼努力看去,只看得到湖畔走來那人穿了身服貼的鮫皮水靠,墨綠相交的紋路緊緊貼著她的身軀,修出了一身的玲瓏。 纖腰細骨,雙腿筆直,胸口起伏如山巒,妖嫵得像山澗妖精。 她正低頭看著手裡抓的魚,另一手伸到腦後抽開綰髮的木簪,長髮披落,如黑瀑直下。 掂掂魚的重量,她才笑著抬頭。 霍引便覺得呼吸和心跳都停了。 水裡這人,竟和阿遠一般無二。 枝葉攔了視線,他有些看不清楚,便情不自禁地伸手拔葉。 樹上發出細微輕響,湖畔的人卻立刻警覺看去,又以手極快地掩住自己的胸口。 霍引顧不上什麼禮數不禮數,只想看清這人。 “小霍。”身後傳來叫喚聲。楊如心尋到了此處。 霍引轉頭看了一眼,很快就轉回目光。 前面的湖泊上已空無一人。 他果然是做夢了……

第123章 思念

那場戰打得轟轟烈烈,將蠻族驅到了漠河以北,收復了中原失地。大戰之後,朝廷曾有意招安,要經他加官封爵,卻被他通通拒絕。他不止拒絕了朝廷,也卸去了武林盟主,帶著髮妻歸隱雲谷,始建了這處世外仙源。

故而這百多年來,雲谷都是朝廷與武林之間一處平和之地,既不受朝廷之約,也無江湖勢力敢犯。因著雲谷這特殊的地位,近百年來總有避禍的武林人士逃入雲谷尋求庇護,這麼多年下來便形成了雲谷今時今日的格局。

雲谷分為兩處,一是雲山仙谷,那裡便是雲谷原主人避世所在,建有云谷山莊;二是雲山鎮,這雲山鎮緊依雲山仙谷,是雲谷平民與避入谷中的江湖人士所居之地,歷經百年時光,雲山鎮居民已達兩千戶,平民與江湖人士各半。

雲谷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雲谷中不允許鬥毆,只要進了雲谷,不管從前在外面多少的風光,在這裡就只是個普通人。雲谷入口處有個折劍碑,此碑乃是雲谷原主金盆洗手之處,後來所有進來的人都需在此碑下立誓。

既入雲谷,前事全拋。雲谷無血,劍折碑下。

俞眉遠進谷之時,也曾在此立下誓言。

雖是避世之所,這雲谷也不是人人都能進的。雲谷不收大富大貴之人,不收大奸大惡之徒,不留心思不純之人,不留奸佞陰邪之輩。所有進雲谷的人,都需獲得在江湖上或朝廷上得高望重的正派之人的推薦信,方能得到進谷資格。入谷之後,還需通過雲谷莊的核查,確認無誤後方可長住。

俞眉遠能進谷,借的是俞宗翰之力,只是這雲谷雖進了,可想找到徐蘇琰卻很難。徐蘇琰被雲谷莊的人帶走,而云谷莊便是雲谷唯一的主人。對雲谷鎮上的居民來說,要進雲谷莊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俞眉遠連雲谷莊的門都踏不進。

不過她也不急,出了俞府大宅,她的目的就是遊歷河川,尋徐蘇琰並將那三樣東西交給他,只是順便而已。她確認徐蘇琰還活著便成,其他事再說吧。

如今的日子,她不能更滿意了。

雲谷這地兒不愛黃白之物,她銀子雖多卻也無處可花。半年前進谷她能盤下這間小酒館,花的可不是銀子。小酒館的原主是個嗜酒之人,酒力號稱鬥遍全雲谷無人可敵,因此放話誰能鬥贏他,他就將這酒館白送。俞眉遠便和他鬥了一天一夜的酒,最後以一杯之差把他灌醉在酒館堂上。

從此,全雲谷的人都知道,這裡來了個會喝酒的俞四娘,還釀得一手好酒。

酒,是好東西啊。

離家這一年半,她倒是養成了喝酒的癖好,酒量慢慢就上去了。兩口黃湯下肚,就能叫人心情愉快,難怪霍錚喜歡酒。

她也喜歡上了。

俞眉遠一邊想著,一邊往口中灌了小半口酒。她喝酒喜歡慢慢地喝,細細的抿,與這鎮上其他人的豪飲不一樣,她喝酒尤帶著閨閣裡的斯文氣,慢吞吞,輕悠悠,不動聲色地能喝倒一片人。

藏而不露,才叫當初那酒館主人輕了敵去。

“四姑娘,你怎麼還在這兒?”酒館後廚的小門裡衝出來個人,穿著褐色短打,露著粗實的胳臂,胸前穿了件圍裙,手裡還拎著菜刀,興沖沖地朝俞眉遠嚷著。

“六哥,什麼事?”俞眉遠用手背按按唇,拭去酒漬。

來的人是錢老六。出府之前,俞宗翰把錢老六和吳涯兩個人給她做了護衛,如今這兩人都在酒館裡幫忙。錢老六做了大廚,每天專門燒醬肘子,吳涯負責跑腿兒採買,才沒兩天已經把這鎮上大部分姑娘都認了個遍。這趟出來,她還帶了青嬈,兆京那邊,她和青嬈都是死人了。青嬈現如今自然是這酒館裡的美人老闆娘,專負責堂前招呼客人的事情。而俞眉遠自己,只負責釀酒和……玩。

“前幾天與青嬈斗酒提親的那傢伙又來了!你快去看看,青嬈估計不成了。棉花糖小说网www.mianhuatang.cc]”錢老六揮揮菜刀,叫她趕緊出來。

俞眉遠一聽來了興致,把手裡小酒罈子一扔,三兩步往外頭衝去。

……

說起女人的模樣,生得太醜了,得愁;生得太美了,也得愁。

青嬈今日就陷入這第二樁愁緒中。

眼前這男人已經是第二次找上門要提親了。雲谷這地方與外邊不一樣,男人看上女人想娶回家做老婆沒那麼多講究,帶著聘禮直接上門求娶便是,無須媒妁之言,也不必父母之命。女人若是同意,收了聘禮,兩人再請街坊鄰居喝杯水酒,這禮便成了;女人若是不同意,退回聘禮就是。

但青嬈的情況不同,她如今是遠近聞名的大美人兒,前幾月隔三差五就有人上門提親,把俞眉遠給煩的不行……最後她想了個招,放話出去,想娶青嬈必須先要斗酒贏了他們酒館裡的所有人,才可以娶,鬥輸的人留下聘禮,還得十倍付酒錢。

此話一出,飲者樓裡絡繹不絕的求親者終於消停了。

且別說斗酒贏下酒館的俞四娘,就是那嬌滴滴的老闆娘青嬈,酒量都不是普通人能鬥得過的。從前在俞府青嬈心思太簡單,俞眉遠不敢教她武功,怕一不小心她就露餡了,如今出來了就不存在這層顧慮。一年半的時間雖然成不了高手,但培養一番青嬈的身手也已頗為靈活,酒量更是被俞眉遠給硬灌了出來。

因而他們很是清靜了一段時間。

但這清靜只持續到十天前。十天前雲谷山莊裡有人訂了他們的酒,青嬈送酒到山門前,恰遇這男人一身是傷的倒在山門前。青嬈心好,就用拉酒的牛車把人拉到了鎮上的慈意齋去,豈料這男人醒後來找她報恩,結果對青嬈一見鍾情。

沒兩天,這人就帶了一大堆的聘禮上飲者樓來提親。按規矩他得與酒館裡的人斗酒,可不料這人酒量還不及青嬈,兩壇酒下去就不醒人事了。俞眉遠倒好,把人扔出了酒館,把聘禮給沒收了。

沒想到的是這人不死心,五天後又捲土重來了。

俞眉遠趕到堂上時,青嬈和這男人都已經喝得滿臉通紅。

“好!喝!再乾一杯!”酒館裡的人酒也不喝了,評談也不聽了,只圍著這兩人看熱鬧起鬨。

每喝一杯,就是滿堂彩。俞眉遠拿目光一掃,嗬,兩人腳下各堆了四個空罈子了。

“喝!喝……”青嬈捧著碗,前一刻豪氣干雲地朝口中一倒,後一刻就“砰”一下倒在了桌上,陶瓷落到地上也不碎,只溜溜轉著。

“哇噢!”旁人歡呼。

“贏了,我能娶她了?”那男人也喝得茫然,卻還知道自己贏了。

“誰說的?喝贏了我,才能娶!”俞眉遠從外頭擠進來,旁人紛紛讓路。

她一邊說,一邊打量這男人。這人生得倒不賴,濃眉大眼,腰板挺板,身量比一般男人高出許多,穿了身不打眼的衣袍,看著普通,不知怎地就透出股犀利勁來。其實她心裡對這男人的來歷有些數。他每次帶來的聘禮都極豐厚,可見身家頗豐。雲谷人少,不以銀錢論富貴,只以物品論地位,能有這樣身家的人,不可能沒人認識他。可俞眉遠卻打聽不出這人的名字,大夥對他都陌生的很。

他也不可能是新進谷的人,因為新人進谷不能帶這些東西,這些身家只能進谷再攢。

既非新人,又非谷裡有名的人,那只有一種可能,這人來自雲谷山莊。

“和……你斗酒?小姑娘,你別喝一口就趴下了。”這男人顯然沒將俞眉遠放在眼裡。

俞眉遠雖已十七,可她臉頰豐潤,下巴微尖,一笑起來就甜,又穿了身紅衣,看著顯小。

旁人見他這般輕敵,知道底細的人都起了陣噓聲。俞眉遠只是笑笑,毫不在意地將兩人桌前的碗都斟滿。

她先乾為敬,舉碗滿飲後方望向那人,那人便也端起碗來。

一……二……三……

她在心中默數的第三聲還沒出來,對面這人就已經趴倒。

青嬈先前已將他灌得差不多,就差這一點了。不過,上次他和青嬈斗酒時還差了青嬈一大截,這才五天時間就長進了,倒有些意思。

俞眉遠有預感,他們還會再見面。

……

時值三月春深,雲谷山莊花色盡放,染得滿莊如覆彩霞。

山莊建於雲山半山腰,被山青霧白所掩,外間只望得見莊子的幾處飛簷翹腳,卻窺不得真容。

“老七怎麼又叫人給抬回來了?”書生打扮的男人匆匆行於□□間,滿面怒容。這人年約二十五、六,身材清瘦,容長臉,五官端方,神情嚴肅。

“聽說是看中山下一個女人,非娶不可。人家說了,喝贏了才論嫁娶,喏,老七連輸兩場。”跟在他後頭的少年正玩著手裡的牌九,漫不經心回答。

“紅顏禍水!”書生怒斥了句,又見少年沉迷手中之物,更加生氣,“你們每日就知耽於玩樂,沉迷酒色,置國家安危、百姓興亡於何地?”

少年抬頭白了一眼,轉身走開。

這書生氣得一甩衣袖,朝前邁去。

“連大哥臉色這麼差,誰又惹你生氣了?”

才走沒兩步,前頭就傳來溫柔的笑聲,有個霜藍裙子的女子站在前面的白露閣下。

這女子容顏秀美,明眸皓齒,長髮束起,綰髻束冠,是慈意齋的俗家女冠。

“還不就是谷裡這些不務正業的少年人,若他們個個都像你這般濟世為懷,我就省心了。”連煜一見這女子,便情不自禁去了容怒,溫言以待,“現在就連裡頭那個,都整天要人操心了,唉。”

他說著,又愁上眼眸。

“小霍還是老樣子嗎?”女子眉頭輕輕一蹙,擔憂地望向白露閣。

“你進去看看吧。”連煜一邊走一邊說著,“藥也不肯好好吃,你上個月給他抓的藥到現在還剩了一大半。整天不是躲在房裡就是到外頭找酒,我都不知怎麼勸了。”

他說話間已行至白露閣門,雙掌一推,打開了白露閣的門。

門一開,便颳起陣風,吹得滿屋白紙亂飛。跟在連煜後邊進屋的楊如心忙將門關起,這才讓滿屋白紙都落了地。

連煜上前拾起張紙一看,氣得臉都白了。

“這……這是昨天北疆那邊送來的薩烏佈陣圖!”他捏緊了紙抬頭找人。

那人歪在窗口的長藤椅上,身上披了件霜色鶴氅,頭髮隨意紮在腦頭,正藉著窗口的陽光反反覆覆地看著手裡的東西,並輕輕摩娑著。

連煜氣得不行,也不管身後的楊如心,一步衝到窗前,怒道:“你在做什麼?這是北疆送來的急信,求我們幫著破陣。如此重要的東西,你竟隨意丟棄?”

椅上的人並不理他,仍舊看著手中之物。

“北疆戰事吃緊,薩烏已連破兩城,靠得就是這新的乾坤戰陣。如今邊疆情勢緊急,朝廷無計可施,萬民深陷水火之中,你卻置之不理?”連煜苦口婆心勸著。

他還是沒反應。

見他手中之物不過是隻木簪子,卻叫他魂不守舍,連煜不禁怒上心頭。連煜上前一步,劈手奪去了那隻木簪,斥責道:“國之興亡,匹夫有責!小霍,你從前不是這樣的人。心懷天下,曾一力大破乾坤戰陣,救萬民於水火的俠義之士去了哪裡?”

“你說夠了沒有?”那人終於從椅上站起,冷冷地盯著連煜,聲音似覆了霜雪,“天下百姓與我何干?大安江山又與我何干?我為什麼要救?把簪子還我。”

“你!”連煜為人正直卻紆腐,如何聽得這樣的話,當下怒極,將手中簪子朝地上一砸,斥責道,“整日對著簪子,也不知你在著了什麼魔我砸了它!”

“連大哥,不要!”楊如心驚呼了一聲。

那霍引已掃袖而出,一股罡力不假思索攻出。

連煜和楊如心都被他震了出去。

“霍引,你是不是瘋了?”連煜忙扶住了楊如心,滿臉不可置信。

“別碰我的青龍簪。”他已從連煜手中搶回了簪子,漠然道,“就算救了天下萬民又能怎樣?我連自己都救不了,更護不了我想護之人,做這麼多有何意義。你們別再來煩我!”

語畢,霍引袖風再掃,門被震開,他人影閃過,掠出了屋子。

“小霍!”楊如心追到門口,已不見他的蹤影。

……

雲谷山莊山門南側有個小湖,依著雲山山腳,被綠樹環繞,風景不算好,地點又偏,山莊裡的人不來此地,莊外的人不敢靠近山莊,因此也沒人會過來。

霍引被連煜煩到不行,從莊裡拎了兩壇酒,喝得醉熏熏,不知怎地就跑到了這地方。

他隨意尋了湖畔的高樹飛上,縮坐到樹杆上,抱著剩下的半壇酒,喝到醉死。

從兆京回到雲谷已有一年多了,為了壓制體內慈悲骨,他在雲谷的火潭裡呆了足足三個月才出來,又在床上躺了半年之久,方勉強壓下了慈悲骨的毒,保住了這條命。

只是活下來又能怎樣,他心心念唸的女人都不在了。

餘下的歲月,也不過是杯獨自品嚐的苦酒。

依稀間,眼前有張笑臉朝他湊來,明媚如春,笑嘻嘻地說喜歡他……他伸手想撫上那張臉龐,可手卻總徒勞無功地揮在空氣中,那張臉龐他始終觸不到。

“譁――”

水聲響過,碎玉似的聲音打散了他眼前這張臉龐。

霍引被吵醒。

他心情糟得很,迷迷糊糊睜眼,目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可隱約窺見前面的小湖泊。

有道人影從水中躍起,在水面上輕靈一翻,似一尾小鮫人般又再撲進了水裡。

這地方怎麼會有人?

霍引心裡奇怪。

水面上忽然又是幾聲水花響動,水裡那人又躍出水面,幾個騰躍,落到了湖畔。

“再逃也逃不出本姑娘的手心!今晚加餐!”

清脆的聲音異常熟悉。

霍引瞪大了眼努力看去,只看得到湖畔走來那人穿了身服貼的鮫皮水靠,墨綠相交的紋路緊緊貼著她的身軀,修出了一身的玲瓏。

纖腰細骨,雙腿筆直,胸口起伏如山巒,妖嫵得像山澗妖精。

她正低頭看著手裡抓的魚,另一手伸到腦後抽開綰髮的木簪,長髮披落,如黑瀑直下。

掂掂魚的重量,她才笑著抬頭。

霍引便覺得呼吸和心跳都停了。

水裡這人,竟和阿遠一般無二。

枝葉攔了視線,他有些看不清楚,便情不自禁地伸手拔葉。

樹上發出細微輕響,湖畔的人卻立刻警覺看去,又以手極快地掩住自己的胸口。

霍引顧不上什麼禮數不禮數,只想看清這人。

“小霍。”身後傳來叫喚聲。楊如心尋到了此處。

霍引轉頭看了一眼,很快就轉回目光。

前面的湖泊上已空無一人。

他果然是做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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