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臨別

出宅記(重生)·落日薔薇·4,586·2026/3/23

第166章 臨別 “你不冷嗎?”霍錚目光跟緊她,聲音變得莫名沙啞,口乾舌燥。txt小說下載 俞眉遠已拉著他坐到桌邊,又從食盒裡取出壽麵。她動作很輕,只是一俯頭,一抬手之間,總會露出薄紗之下隱約的山巒溝壑,亦或柳枝小腰……霍錚看得要瘋。 屋裡炭火地龍燒得極暖,淺香浮動,寒意不侵。她聽了他的問題,嘻嘻一笑,忽然折身坐到他腿上。 臉上浮起些紅暈,一坐下她就察覺到他身體的變化,太明顯。 她又想站起,卻被圈來的手牢牢按住。 “你不熱嗎?”她只好抬頭反問戲謔他。 霍錚正在出汗,她的指尖劃過他的臉頰,擦下細密汗珠。 不是因為這屋裡的暖度,是因為她的使壞。 “熱,正好借你涼快涼快。”他說著手已開始不安分,隔著層紗摩挲起她的腰。 “殿下給我賀壽的面?”俞眉遠扭扭腰,轉移話題。 “我親自煮的,你嚐嚐?”霍錚指尖繞在她小腹上打著小圈,一圈又一圈,引人顫慄。 俞眉遠便持筷在面中挑了挑,將壽麵兩頭都挑出。 “快點祝我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她眼波如水,橫來如煙。 “年年歲歲?我比較希望……天天如此。”霍錚意有所指說著。 她已滿臉嫣紅的將壽麵一端挑起,道:“殿下陪我一起吃吧。壽麵不斷頭,長命又百歲,阿遠和霍錚都可以長命百歲。阿遠陪你到老……” 言罷,她將面放入唇中,又挑了面的另一頭到他唇邊。 霍錚只覺得再堅硬的心,在她的溫柔之間,都要被融成纏綿的水。 “霍錚守你到老!”他替她端起碗,含下她送來的面,緩緩往唇中輕吸。 一碗麵,兩人共食。 他們吃得小心,生怕將面咬斷,面慢慢減少變短,最終只剩兩人唇瓣間的一小段,像絲一般牽著二人。 誰也沒有咬斷面的打算,霍錚倏爾將餘面全吸入口中,兩人間最後的距離都徹底消失,他的唇粘過去,舌尖勾攪進她口中,她往後一倒,軟軟掛在他臂彎間,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鈴鐺一陣細響,俞眉遠已被他抱起,薄薄的紗袍早被褪至肩頭,襟口半敞,玉色肌膚上下起伏,勾魂奪魄。霍錚並未抱她回床,而是將她抱到自己書案上,叫她懸著腿坐在桌上。 “霍錚……”她卻又猶豫了。這個地方,這個姿勢……她無法想象。 “去……去床上……”她喘息著推他。 這兒的光線太明亮,她在他眼底纖毫畢現。 “我想好好看你。”霍錚搖頭,清明已散,像只溫柔的狼。 他說著,拿起筆架上掛的狼毫,自她身上某處輕輕掃過……鈴鐺亂響,她顫抖著抓住他的手腕。他卻沒放過她的打算,筆尖勾勒劃過,她已發亂簪斜,滿眼迷亂。 “霍錚!”她又愛又恨地叫他一聲,驀地圈了他的頸把他重重拉下。 對付他,就該反客為主,否則要被他拆吃入腹了。 他手一鬆,狼毫筆落地。 …… 羊脂玉似的小足勾到半空,腳背繃緊,上下晃動著,腳踝上的金色鈴鐺隨之顛著。 鈴音時急時緩,急時如夏日驟雨,傾覆而下,不絕於耳;緩時又如古寺撞鐘,雖遠雖慢,一聲一聲卻沉重悠長。 細碎吟/哦夾在這陣鈴聲裡,把暮光時分的昭煜宮染出無邊綺色。 俞眉遠倦得趴在他胸膛上,再也動彈不得。 滿室凌亂。 “霍錚,明年我的生辰,你也陪我過,好嗎?”她迷迷糊糊地說。 “好,每一年生辰,我都陪你。”他繞著她的發,既愛且憐又心疼。 “那你……一定要平安,一定要……” 她咕噥著睡去,只剩他在燭火之間望她平靜的睡顏,久未能寐。 …… 俞眉遠十八歲的生辰,無聲無息就過去了。 這生辰一過,霍錚的遠行迫在眉睫。俞宗翰那裡已經準備妥當,只要霍錚開口,隨時都能走,霍錚便將日子定在了她生辰後的第五日。 俞眉遠臉上笑意不減,每天都忙著替霍錚打點行裝的事。 昭煜宮的庫房被她翻個底朝天,俞眉遠一件件地挑過去,選能叫他帶走的東西。 “阿遠,別操心了,我只要帶著你做的兩身衣裳就足夠了。”霍錚拿她沒轍,趁著她坐在庫房門外的藤椅上暫憩時攔住了她。 “那不成,那兩身只是寢衣與薄袍,哪裡夠?”俞眉遠捏著眉心道。 霍錚此去鳴沙關,光在路上就要耗費掉兩月時間,季節從初春跨入初夏,鳴沙關那地方又幹燥熾熱,等他們尋完皇陵回來,怎麼樣也得到秋天,回到兆京只怕是冬天了。她恨不得讓他把一年四季的衣裳都帶著,可他輕車簡從,東西帶多了又不方便,於是她挑挑揀揀,愁壞腸子。 “真的夠了,你歇歇好嗎?人都累瘦了。”霍錚蹲到她面前。 “我累也就累這兩天,能換你一路順心,也是值得。”俞眉遠不以為意地推推他,“你快讓開些,他們把箱籠搬出來了。” 她說著站起,指使宮人將箱籠一一打開。 霍錚從後面望去,她背影細瘦,力量卻無窮,叫人眼燙。 …… 二月轉眼就過去,三月雨季,兆京下起了綿密細雨,春寒撲來,潮冷入骨。 俞眉遠握著筆站在桌前寫字,殿門敞開,風雨灌入,她冷得兩手冰涼,拿著筆也寫不穩字。 “在做什麼?”霍錚大步進殿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殿裡的窗子關上,然後快步走到她身邊。 俞眉遠朝手心呵了兩口熱氣,仍埋著頭認真寫字。 “前兩天楊姐姐進宮替我看診時,我問她要了些藥給你帶著,這會幫你收拾呢。” 霍錚望去,書桌上擺開許多瓷瓶陶盒並一些裁好的紙,她正拿著小狼毫在裁好的紙張上寫著。他隨手拈起一張寫好的紙,紙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寫的是藥名用法用量等內容,極為詳盡。 這是俞眉遠的老習慣了。 “我把應急的藥和日常用藥分開放了,傷藥與解□□都收在紫色錦袋裡,放在你隨身包袱中,其餘的日常藥我用木匣裝了,擱在你的行囊中。藥名用法我都寫了,一會粘到藥上,你找藥的時候就不會混淆。還有,這裡有兩顆救命的藥丸,楊姐姐說了要隨身帶,你就放在身上吧。”她絮絮叨叨叮囑著,“另外你身上寒毒已清,再遇上別的毒可莫像從前那樣不管不顧,你已經不是百毒不侵之體了。” “……”霍錚半晌說不出話。 那紙雖輕,拿在手上卻重逾千斤。 “阿遠。”他握住她的手,拿走小狼毫,“天冷,我幫你吧。你說,我寫。” 俞眉遠笑著站起,將位置讓給他:“也好,我手僵得慌,寫不好字。” 霍錚坐下,聽她一字一句說著,緩緩落筆,俞眉遠站他身邊手也沒閒著,把寫好的紙一張張粘到藥瓶之上。 半日時光便去。 …… 臨霍錚啟程前兩天,俞眉遠就將他所有的行囊都收拾完全。 她有些愁。 景儀門口停著一輛裝行李的大馬車。 不管她再怎麼努力減少行囊,他的東西還是堆了一車。他們輕車簡從,這麼一堆東西還真有些累贅了。她待要再減,卻怎樣也挑不出要減些什麼。 “你在愁什麼?不是都收拾好了嗎?莫非還有落下?”霍錚走到秀儀門前她的身畔,不解道。 “東西好像太多了,你不好帶吧?我再替你減點,換輛小點的車。”俞眉遠嘆口氣,真想把整個家都給他搬去。 霍錚低聲一笑,道:“多就多吧,我照樣帶著。最多就是行李慢行,總歸我後面要在鳴沙關那地方呆上一段時間,都能用上。這車裡可有你親手釀的千山醉,不許你減掉。” 若帶著這些東西能叫她的擔心少一些,便是座山,他也願意背。 “佔地方的東西,偏你要帶著!”俞眉遠輕錘了一下他的肩,戲謔道。 “你親手釀的酒,親自替我整的行囊,我怎麼捨得不帶。放心吧,沒事的。”霍錚將她鬢角的髮絲攏到耳後,溫柔道。 “既如此,那就這樣吧,你回頭可別嫌重來怨我。”俞眉遠笑起,陽光下容顏明媚。 她說著朝車伕一招手,又道:“李公公,可以了,麻煩替我送到俞府吧。” 這車行李會先送去俞府,待後日出發時再一起上路。 馬車緩緩往宮外駛去,在石板上壓出道車轍,漸行漸遠,俞眉遠的心忽然間空落,再有兩天,他也要離開了。 她能替他做的,也只是這些事了。 …… 深夜,昭煜殿裡的燈火已熄。 俞眉遠卻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被子被她攪來攪去,霍錚很快察覺,伸手攬住她的腰,讓她枕到自己手臂上。 “阿遠,怎麼了?”他掖緊她的被角,問道。 “我……總覺得落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沒給你放進去。”俞眉遠有些難安,心裡不停回想著自己可有思慮不周之處,又想若是因她遺漏的東西而讓他生病時無藥,天寒時無衣,她便怎樣都不得安生。 “我的行李你來來回回已經點了三四遍了,阿遠,不會有遺漏的,你別胡思亂想。”霍錚在黑暗中撫上她的臉,安慰道。 他的阿遠,心裡滿滿全是他,叫他如何放得下。 若是她有遺漏,必定是把她自己給落下了。 他太想帶她同去,策馬同行,並駕齊驅,那是他與她共同的夢。 “不……好像真的忘了什麼。不成,我要起來再看遍單子。”俞眉遠說著坐起,急匆匆要掀被。 霍錚亦立時坐起,展臂抱住了她。 “夠了。阿遠……夠了。你沒有落下什麼,是我把你落下了。你給了我一條命,又給了我一個家,阿遠,我好愛你。你好好的等我回來,把你的毒給解了,我們想去哪裡都好。” 他將她緊緊按在自己胸口,又將被子從後面裹住她,把她嚴嚴實實地包起。 微啞的聲音一聲聲響起,反反覆覆地告訴她同一件事。 “阿遠,我愛你。” …… 翌日,俞眉遠與他都睡到日上三杆。 匆匆梳洗過後,霍錚便帶她出宮去了俞府。 為避兆京裡的耳目,俞宗翰比霍錚早一日動身,兩人並不同時上路。俞宗翰奉的是視察水利的皇命,和從前一樣。 俞眉遠與霍錚今日出宮送他。 他們沒進俞府,而是策馬去了兆京的東城門,俞宗翰與他的人及行李車馬都從這裡出發。 “冷嗎?”霍錚一邊驅馬,一邊低頭問她。 俞眉遠半沒騎馬,她裹得厚實坐在他身前,兩人共馬。 “不冷。”她搖頭,壓了壓被吹得凌亂的發。 “臉這麼冰,還說不冷?”霍錚摸摸她臉頰,不由將自己的斗篷往前一攏,將她藏在了自己斗篷裡。 俞眉遠並沒拒絕,只是握住他的手。 東城門前早站了許多人,她一眼就瞧見楊如心、錢老六與吳涯這幾個熟面孔。她回了兆京,錢老六與吳涯自然是又跟回老主子。楊如心要回雲谷,霍錚便與俞宗翰一道送她一程。 霍錚令馬兒停步,俞眉遠迫不及待地下了馬。 “阿遠,給你開的藥別忘了喝,若是身體出現什麼異狀,就送信到京中慈意齋的醫館裡,我已經交代醫館的唐大夫,他醫術也十分精湛,可以相信,再不行,他亦會想辦法傳信於我。”楊如心拉著俞眉遠的手細細叮囑。 “我記下了,楊姐姐,謝謝。”俞眉遠誠心感謝,“你也一樣要保重身體。” “我會的。”楊如心點點頭。 “四姑娘……呸,晉王妃,你可別忘了老六和我!”吳涯站在車馬旁衝她揮手。 近兩年的相伴,錢老六和吳涯對她的感情也頗深,既是主子的女兒,又是個妹子般的姑娘,由不得人不心疼。 “忘不了,等你們回來,我還要與你們拆招。”俞眉遠大聲笑道。 “王妃,你饒了我這身肉吧,請我喝酒倒是可以!”錢老六拍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揚聲道。 “行,千山醉隨你喝!”她大方應了。 “阿遠。” 俞眉遠正和熟人說著話兒,便聽聞熟悉的聲音從城門處傳來。 俞宗翰與霍錚並行走來,他們已打點好出城之事,大隊將要出發。 “父親。”俞眉遠拔腿跑過去。 俞宗翰聽她這聲“父親”叫得輕快自然,並不像從前那樣生硬疏離,心裡不免有了些暖意。 他老了,這趟下墓該是他最後一次探陵了,若能活著回來,掌燈一職也該卸去,叫皇帝另擇他人,只要不是俞眉遠,誰都可以。 “阿遠,過來一些。”他朝她揮揮手。 俞眉遠往前走了兩步,直至到他身邊。 兩人的陰影間,他朝她伸出手掌。 掌心間是枚碧綠的扳指。 這是那年她和俞宗翰合力設計時,他交給她的信物,用以命令俞家暗衛之物,事成之後,她就交還給他了。 她一驚,不由抬頭看霍錚,霍錚朝她輕輕點頭。 “拿著吧。殿下與我都不在京中,你是蕭家後人,又會《歸海經》,雖然呆在宮裡,保不準還是會有危險。這東西留給你,也算是給你最後一點自保之力。如何與俞家暗衛取得聯繫已經不用我多說了,你比任何人都瞭解。”俞宗翰將手指一攏,拉起她的手,將玉扳指擱到她手中。 俞眉遠摩挲著扳指,第一次仔細打量俞宗翰。 他真的……老了。 “阿遠,我求你件事。”俞宗翰又緩道,“若是這趟遠行我回不來,你就在你母親墳邊替我……立個衣冠冢吧。” 他聲音很輕,像箴言。 俞眉遠怔住。 霍錚的手覆上她的手,暖暖的。 “好,我答應你。”她開了口。

第166章 臨別

“你不冷嗎?”霍錚目光跟緊她,聲音變得莫名沙啞,口乾舌燥。txt小說下載

俞眉遠已拉著他坐到桌邊,又從食盒裡取出壽麵。她動作很輕,只是一俯頭,一抬手之間,總會露出薄紗之下隱約的山巒溝壑,亦或柳枝小腰……霍錚看得要瘋。

屋裡炭火地龍燒得極暖,淺香浮動,寒意不侵。她聽了他的問題,嘻嘻一笑,忽然折身坐到他腿上。

臉上浮起些紅暈,一坐下她就察覺到他身體的變化,太明顯。

她又想站起,卻被圈來的手牢牢按住。

“你不熱嗎?”她只好抬頭反問戲謔他。

霍錚正在出汗,她的指尖劃過他的臉頰,擦下細密汗珠。

不是因為這屋裡的暖度,是因為她的使壞。

“熱,正好借你涼快涼快。”他說著手已開始不安分,隔著層紗摩挲起她的腰。

“殿下給我賀壽的面?”俞眉遠扭扭腰,轉移話題。

“我親自煮的,你嚐嚐?”霍錚指尖繞在她小腹上打著小圈,一圈又一圈,引人顫慄。

俞眉遠便持筷在面中挑了挑,將壽麵兩頭都挑出。

“快點祝我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她眼波如水,橫來如煙。

“年年歲歲?我比較希望……天天如此。”霍錚意有所指說著。

她已滿臉嫣紅的將壽麵一端挑起,道:“殿下陪我一起吃吧。壽麵不斷頭,長命又百歲,阿遠和霍錚都可以長命百歲。阿遠陪你到老……”

言罷,她將面放入唇中,又挑了面的另一頭到他唇邊。

霍錚只覺得再堅硬的心,在她的溫柔之間,都要被融成纏綿的水。

“霍錚守你到老!”他替她端起碗,含下她送來的面,緩緩往唇中輕吸。

一碗麵,兩人共食。

他們吃得小心,生怕將面咬斷,面慢慢減少變短,最終只剩兩人唇瓣間的一小段,像絲一般牽著二人。

誰也沒有咬斷面的打算,霍錚倏爾將餘面全吸入口中,兩人間最後的距離都徹底消失,他的唇粘過去,舌尖勾攪進她口中,她往後一倒,軟軟掛在他臂彎間,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鈴鐺一陣細響,俞眉遠已被他抱起,薄薄的紗袍早被褪至肩頭,襟口半敞,玉色肌膚上下起伏,勾魂奪魄。霍錚並未抱她回床,而是將她抱到自己書案上,叫她懸著腿坐在桌上。

“霍錚……”她卻又猶豫了。這個地方,這個姿勢……她無法想象。

“去……去床上……”她喘息著推他。

這兒的光線太明亮,她在他眼底纖毫畢現。

“我想好好看你。”霍錚搖頭,清明已散,像只溫柔的狼。

他說著,拿起筆架上掛的狼毫,自她身上某處輕輕掃過……鈴鐺亂響,她顫抖著抓住他的手腕。他卻沒放過她的打算,筆尖勾勒劃過,她已發亂簪斜,滿眼迷亂。

“霍錚!”她又愛又恨地叫他一聲,驀地圈了他的頸把他重重拉下。

對付他,就該反客為主,否則要被他拆吃入腹了。

他手一鬆,狼毫筆落地。

……

羊脂玉似的小足勾到半空,腳背繃緊,上下晃動著,腳踝上的金色鈴鐺隨之顛著。

鈴音時急時緩,急時如夏日驟雨,傾覆而下,不絕於耳;緩時又如古寺撞鐘,雖遠雖慢,一聲一聲卻沉重悠長。

細碎吟/哦夾在這陣鈴聲裡,把暮光時分的昭煜宮染出無邊綺色。

俞眉遠倦得趴在他胸膛上,再也動彈不得。

滿室凌亂。

“霍錚,明年我的生辰,你也陪我過,好嗎?”她迷迷糊糊地說。

“好,每一年生辰,我都陪你。”他繞著她的發,既愛且憐又心疼。

“那你……一定要平安,一定要……”

她咕噥著睡去,只剩他在燭火之間望她平靜的睡顏,久未能寐。

……

俞眉遠十八歲的生辰,無聲無息就過去了。

這生辰一過,霍錚的遠行迫在眉睫。俞宗翰那裡已經準備妥當,只要霍錚開口,隨時都能走,霍錚便將日子定在了她生辰後的第五日。

俞眉遠臉上笑意不減,每天都忙著替霍錚打點行裝的事。

昭煜宮的庫房被她翻個底朝天,俞眉遠一件件地挑過去,選能叫他帶走的東西。

“阿遠,別操心了,我只要帶著你做的兩身衣裳就足夠了。”霍錚拿她沒轍,趁著她坐在庫房門外的藤椅上暫憩時攔住了她。

“那不成,那兩身只是寢衣與薄袍,哪裡夠?”俞眉遠捏著眉心道。

霍錚此去鳴沙關,光在路上就要耗費掉兩月時間,季節從初春跨入初夏,鳴沙關那地方又幹燥熾熱,等他們尋完皇陵回來,怎麼樣也得到秋天,回到兆京只怕是冬天了。她恨不得讓他把一年四季的衣裳都帶著,可他輕車簡從,東西帶多了又不方便,於是她挑挑揀揀,愁壞腸子。

“真的夠了,你歇歇好嗎?人都累瘦了。”霍錚蹲到她面前。

“我累也就累這兩天,能換你一路順心,也是值得。”俞眉遠不以為意地推推他,“你快讓開些,他們把箱籠搬出來了。”

她說著站起,指使宮人將箱籠一一打開。

霍錚從後面望去,她背影細瘦,力量卻無窮,叫人眼燙。

……

二月轉眼就過去,三月雨季,兆京下起了綿密細雨,春寒撲來,潮冷入骨。

俞眉遠握著筆站在桌前寫字,殿門敞開,風雨灌入,她冷得兩手冰涼,拿著筆也寫不穩字。

“在做什麼?”霍錚大步進殿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殿裡的窗子關上,然後快步走到她身邊。

俞眉遠朝手心呵了兩口熱氣,仍埋著頭認真寫字。

“前兩天楊姐姐進宮替我看診時,我問她要了些藥給你帶著,這會幫你收拾呢。”

霍錚望去,書桌上擺開許多瓷瓶陶盒並一些裁好的紙,她正拿著小狼毫在裁好的紙張上寫著。他隨手拈起一張寫好的紙,紙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寫的是藥名用法用量等內容,極為詳盡。

這是俞眉遠的老習慣了。

“我把應急的藥和日常用藥分開放了,傷藥與解□□都收在紫色錦袋裡,放在你隨身包袱中,其餘的日常藥我用木匣裝了,擱在你的行囊中。藥名用法我都寫了,一會粘到藥上,你找藥的時候就不會混淆。還有,這裡有兩顆救命的藥丸,楊姐姐說了要隨身帶,你就放在身上吧。”她絮絮叨叨叮囑著,“另外你身上寒毒已清,再遇上別的毒可莫像從前那樣不管不顧,你已經不是百毒不侵之體了。”

“……”霍錚半晌說不出話。

那紙雖輕,拿在手上卻重逾千斤。

“阿遠。”他握住她的手,拿走小狼毫,“天冷,我幫你吧。你說,我寫。”

俞眉遠笑著站起,將位置讓給他:“也好,我手僵得慌,寫不好字。”

霍錚坐下,聽她一字一句說著,緩緩落筆,俞眉遠站他身邊手也沒閒著,把寫好的紙一張張粘到藥瓶之上。

半日時光便去。

……

臨霍錚啟程前兩天,俞眉遠就將他所有的行囊都收拾完全。

她有些愁。

景儀門口停著一輛裝行李的大馬車。

不管她再怎麼努力減少行囊,他的東西還是堆了一車。他們輕車簡從,這麼一堆東西還真有些累贅了。她待要再減,卻怎樣也挑不出要減些什麼。

“你在愁什麼?不是都收拾好了嗎?莫非還有落下?”霍錚走到秀儀門前她的身畔,不解道。

“東西好像太多了,你不好帶吧?我再替你減點,換輛小點的車。”俞眉遠嘆口氣,真想把整個家都給他搬去。

霍錚低聲一笑,道:“多就多吧,我照樣帶著。最多就是行李慢行,總歸我後面要在鳴沙關那地方呆上一段時間,都能用上。這車裡可有你親手釀的千山醉,不許你減掉。”

若帶著這些東西能叫她的擔心少一些,便是座山,他也願意背。

“佔地方的東西,偏你要帶著!”俞眉遠輕錘了一下他的肩,戲謔道。

“你親手釀的酒,親自替我整的行囊,我怎麼捨得不帶。放心吧,沒事的。”霍錚將她鬢角的髮絲攏到耳後,溫柔道。

“既如此,那就這樣吧,你回頭可別嫌重來怨我。”俞眉遠笑起,陽光下容顏明媚。

她說著朝車伕一招手,又道:“李公公,可以了,麻煩替我送到俞府吧。”

這車行李會先送去俞府,待後日出發時再一起上路。

馬車緩緩往宮外駛去,在石板上壓出道車轍,漸行漸遠,俞眉遠的心忽然間空落,再有兩天,他也要離開了。

她能替他做的,也只是這些事了。

……

深夜,昭煜殿裡的燈火已熄。

俞眉遠卻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被子被她攪來攪去,霍錚很快察覺,伸手攬住她的腰,讓她枕到自己手臂上。

“阿遠,怎麼了?”他掖緊她的被角,問道。

“我……總覺得落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沒給你放進去。”俞眉遠有些難安,心裡不停回想著自己可有思慮不周之處,又想若是因她遺漏的東西而讓他生病時無藥,天寒時無衣,她便怎樣都不得安生。

“我的行李你來來回回已經點了三四遍了,阿遠,不會有遺漏的,你別胡思亂想。”霍錚在黑暗中撫上她的臉,安慰道。

他的阿遠,心裡滿滿全是他,叫他如何放得下。

若是她有遺漏,必定是把她自己給落下了。

他太想帶她同去,策馬同行,並駕齊驅,那是他與她共同的夢。

“不……好像真的忘了什麼。不成,我要起來再看遍單子。”俞眉遠說著坐起,急匆匆要掀被。

霍錚亦立時坐起,展臂抱住了她。

“夠了。阿遠……夠了。你沒有落下什麼,是我把你落下了。你給了我一條命,又給了我一個家,阿遠,我好愛你。你好好的等我回來,把你的毒給解了,我們想去哪裡都好。”

他將她緊緊按在自己胸口,又將被子從後面裹住她,把她嚴嚴實實地包起。

微啞的聲音一聲聲響起,反反覆覆地告訴她同一件事。

“阿遠,我愛你。”

……

翌日,俞眉遠與他都睡到日上三杆。

匆匆梳洗過後,霍錚便帶她出宮去了俞府。

為避兆京裡的耳目,俞宗翰比霍錚早一日動身,兩人並不同時上路。俞宗翰奉的是視察水利的皇命,和從前一樣。

俞眉遠與霍錚今日出宮送他。

他們沒進俞府,而是策馬去了兆京的東城門,俞宗翰與他的人及行李車馬都從這裡出發。

“冷嗎?”霍錚一邊驅馬,一邊低頭問她。

俞眉遠半沒騎馬,她裹得厚實坐在他身前,兩人共馬。

“不冷。”她搖頭,壓了壓被吹得凌亂的發。

“臉這麼冰,還說不冷?”霍錚摸摸她臉頰,不由將自己的斗篷往前一攏,將她藏在了自己斗篷裡。

俞眉遠並沒拒絕,只是握住他的手。

東城門前早站了許多人,她一眼就瞧見楊如心、錢老六與吳涯這幾個熟面孔。她回了兆京,錢老六與吳涯自然是又跟回老主子。楊如心要回雲谷,霍錚便與俞宗翰一道送她一程。

霍錚令馬兒停步,俞眉遠迫不及待地下了馬。

“阿遠,給你開的藥別忘了喝,若是身體出現什麼異狀,就送信到京中慈意齋的醫館裡,我已經交代醫館的唐大夫,他醫術也十分精湛,可以相信,再不行,他亦會想辦法傳信於我。”楊如心拉著俞眉遠的手細細叮囑。

“我記下了,楊姐姐,謝謝。”俞眉遠誠心感謝,“你也一樣要保重身體。”

“我會的。”楊如心點點頭。

“四姑娘……呸,晉王妃,你可別忘了老六和我!”吳涯站在車馬旁衝她揮手。

近兩年的相伴,錢老六和吳涯對她的感情也頗深,既是主子的女兒,又是個妹子般的姑娘,由不得人不心疼。

“忘不了,等你們回來,我還要與你們拆招。”俞眉遠大聲笑道。

“王妃,你饒了我這身肉吧,請我喝酒倒是可以!”錢老六拍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揚聲道。

“行,千山醉隨你喝!”她大方應了。

“阿遠。”

俞眉遠正和熟人說著話兒,便聽聞熟悉的聲音從城門處傳來。

俞宗翰與霍錚並行走來,他們已打點好出城之事,大隊將要出發。

“父親。”俞眉遠拔腿跑過去。

俞宗翰聽她這聲“父親”叫得輕快自然,並不像從前那樣生硬疏離,心裡不免有了些暖意。

他老了,這趟下墓該是他最後一次探陵了,若能活著回來,掌燈一職也該卸去,叫皇帝另擇他人,只要不是俞眉遠,誰都可以。

“阿遠,過來一些。”他朝她揮揮手。

俞眉遠往前走了兩步,直至到他身邊。

兩人的陰影間,他朝她伸出手掌。

掌心間是枚碧綠的扳指。

這是那年她和俞宗翰合力設計時,他交給她的信物,用以命令俞家暗衛之物,事成之後,她就交還給他了。

她一驚,不由抬頭看霍錚,霍錚朝她輕輕點頭。

“拿著吧。殿下與我都不在京中,你是蕭家後人,又會《歸海經》,雖然呆在宮裡,保不準還是會有危險。這東西留給你,也算是給你最後一點自保之力。如何與俞家暗衛取得聯繫已經不用我多說了,你比任何人都瞭解。”俞宗翰將手指一攏,拉起她的手,將玉扳指擱到她手中。

俞眉遠摩挲著扳指,第一次仔細打量俞宗翰。

他真的……老了。

“阿遠,我求你件事。”俞宗翰又緩道,“若是這趟遠行我回不來,你就在你母親墳邊替我……立個衣冠冢吧。”

他聲音很輕,像箴言。

俞眉遠怔住。

霍錚的手覆上她的手,暖暖的。

“好,我答應你。”她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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