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長別離
第167章 長別離
明日霍錚便也離京,此去鳴沙關,山長水遠,任務艱鉅,也不知何日能歸。她與他自相識之日起,歷經過數次長長短短的離別,卻沒有哪次的離別像這次這般叫她難捨。
離別在即,只餘一夜相守,她有太多話想說,可到了這一刻忽又沉默了。
一件厚厚的斗篷披到她背上。
“在發什麼呆?”霍錚走來,坐到她身側。
“沒,坐著靜靜罷了。”俞眉遠笑起。
霍錚知她心思,卻也無從勸起,只能揉揉她的額,若無其事地從小几上端起藥碗。
“發呆發得藥都忘記喝了?”他取笑一句,拿銀匙舀了勺藥置於唇間喝了一小口。
藥被放在熱水裡溫著,如今剛好可以入口。
“苦死了。誰要喝。”她嘴角一撇,嫌棄地看看藥,還像個孩子。
也就在他面前,她會露出這般模樣了。
霍錚笑笑,挪近她一些。
“乖,吃了藥,我給你拿蜜棗。”他哄著,將銀匙喂到她唇邊。
俞眉遠咬咬唇,張嘴喝下。
藥湯澀口,他喂來時卻又滿匙甜蜜,入心卻成了酸楚,種種滋味雜揉交纏,難以言喻。她一口接一口地喝藥,藥雖苦,她卻只想記下這一刻的滋味。
半碗藥很快就見底,霍錚取來帕子拭盡她唇上藥汁,喂她清水漱了口,才將密棗送到她唇中。
“阿遠,我不在,你要好好吃藥,別任性,倒耽誤了自己身體。”他握住她的手,細細摩挲著。
“你不在的時候,我何曾任性過?”俞眉遠輕聲嘆了嘆,道。
所有任性與撒嬌,只因為他在,他會包容會呵護會寵溺,所以她才能肆無忌憚地像個孩子。他不在身邊,她的任性便沒了存在的理由,她自然還是從前的俞眉遠。
霍錚漂亮的眼眸微垂,淡笑道:“也是,倒是我把你鬧出這臭脾氣來。”
“誰臭脾氣了……”她不悅拔高聲音。
“等我回來,你把往後這些時日的臭脾氣加倍發出來,我兜著。”他笑著打斷她。
“哼!我不稀罕。”俞眉遠吐舌做了個鬼臉,與往常一樣調皮。
“阿遠,好好照顧自己,等我回來。”霍錚伸手抱住了她。
“時候不早了,睡吧。”霍錚親親她額頭,將她抱起。
俞眉遠勾著他的脖子,“嗯”了一聲,霍錚抱她走到榻邊放下,她忽然在榻上站起,個頭便與他平齊。
“霍錚,你記我一句話。解藥對我來說並不重要,你才是最重要的。我要你平平安安地回來。我不在乎我還能活多久,若能痛快地活著,便是一天也已足夠;若不能痛快而活,哪怕給我百年壽命,於我而言也不過是場折磨。而沒有你的日子,便是我的劫難。”
一席話,說得霍錚失語,只凝望她的容顏。
“答應我!霍錚!我救你,不是為了讓你因我涉險,我只想要你好好活著!五年時間給我已經足夠,你要知道上輩子,我就連五天的幸福都不曾有過,這一生我夠了,沒有遺憾。”
她揪住他的襟口,將他往自己身前一拉,揚聲開口。
連日來的不捨,全都化作這些話。
既然留不住他,也無法跟著他,那她只求他平安,再無其他。
“阿遠,我發誓,我一定會回來。”
霍錚緊緊擁住她。
此去再回,他與她今生必定永無別離。
……
一夜無眠,便是黑暗,她也不想浪費這一刻相守。
翌日兩人都起個大早。這清晨與往日一般無二,俞眉遠服侍著他穿好衣裳,替他挽了髮髻,親手將青龍長簪插/過髮間,這才與他攜手出了宮門。
因要遠行,霍錚先去坤安宮向崔元梅辭行。
崔元梅早就在殿裡等他們,而極其難得的是惠文帝竟也在陪在旁邊。霍錚帶著俞眉遠向帝后二人磕頭,可膝還未落地便已叫崔元梅拉起。
這些年他呆在宮中時間不多,母子兩之間早就習慣分別,可每次崔元梅都要傷感,這次也不例外,惠文帝便在一旁軟語勸慰,崔元梅不愛在他面前示弱,便收了傷感,只拉著霍錚與俞眉遠兩人叮囑了半晌才放二人離去。
回到昭煜殿,俞眉遠取來霍錚的隨身包袱,交至他手中。
“走吧。早些出發,才趕得及天黑之前趕到驛站。”她眉眼平靜,口吻與往常一般。
霍錚不動,垂目看她。
她非常平靜,像一潭無波清池,可池水太清,池底一覽無餘,像她眼底的不捨。
“阿遠,父皇已經恩准,若你在宮中呆膩了,隨時都可以向母后請旨出宮,你不必拘在宮裡,只是要注意安全。我讓老七進京了,這幾天他會到京中,就住在西福巷甲字門裡,你如果有事,只管找他,不必怕麻煩他。另外要是悶了就找長寧和皇嫂霍翎玩耍,其餘人你不用理會。藥記得喝,衣裳添減別嫌麻煩,還有,飯也要好生吃。你如今喝著藥,脾胃雖大不如前,但還是得多吃些……”
“這些話,你已經與我說過很多遍了,我都記牢了。”俞眉遠揚唇笑了,眼中難過一掃而空。
“怎麼?這麼快就嫌我囉嗦?”他揉揉她的腦袋,佯怒。
“原來你也知道自己囉嗦。我不嫌,我等你回來,聽你囉嗦一輩子。”她說著,拉起他的手往殿外走去。
兩人便均不言語,只靜靜往外走著。
北宮門偏僻,往來的人很少,清晨裡只有灑掃的宮女在寬敞的道路上懶懶打掃著。大安朝的皇宮大極了,俞眉遠上一次來這裡,還是天祭那日坐在霍錚馬上,他帶著她騎馬看盡整個皇城,那時她何等愜意灑脫,不想第二次來這裡,竟是與他告別。
已經有人將霍錚的馬牽到宮門口,馬兒甩著尾巴站在陽光裡,霍錚上前拍拍馬鞍,又朝她開口:
“阿遠,我要走了。”
“嗯。”她點頭,手卻攥住他衣袖。
他拉過她,深擁,久不願松。
“走吧,時間已經不早了。”最終還是她推開了他,仍是笑著開口。
霍錚搖頭:“阿遠,你回去吧,我不想你看我離開。”
呆在原地看另一人消失的那個人,註定更加難過些,他不願讓她看著自己離去。
俞眉遠沉默良久,硬了心道:“好。你保重。”
她轉身,邁步回去,走出一段距離,她轉身,那一人一馬仍舊佇立在宮門前的陽光之下,遠遠望著她。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她咬牙再度轉身,加快離去的步伐。
春日陽光漸盛,她如山間俏桃,自他眼前飄過,緩緩消失在風中。
宮門口空空蕩蕩,不見她的身影。
霍錚心口與這宮門一般空去,他又站了許久才翻身上馬,一勒韁繩令馬兒調頭,朝宮外疾馳而去。
遠處的宮牆之後,俞眉遠身影又現。
她目送他離去。
清風萬里,願君長安。
……
“霍錚離宮了,還要動手嗎?上次叫他僥倖逃過一劫,這次不會再失手了。”
夜沉如水,女子細音響起,像夜裡憑空傳出的聲音。
“動手?你們能尋到他蹤跡?”魏眠曦坐在庭院荷池旁的石桌前,慢慢品著手中烈酒,宛如自言自語般說著。
只是若仔細看去,藉著月色清暉,便還是能看出,夜色掩藏之下女人的輪廓,這人一身黑衣,幾乎要融進黑暗間。
俞眉婷聽出他言語音的嘲諷,只是挑挑眉。
又被他看穿了,霍錚擅長易容,武功又高,在出宮門沒多久,他就已經擺脫了他們埋在暗地裡跟蹤的人,如今他們並沒有他的下落。
“仔細尋找,總有蛛絲馬跡可尋,有何好擔心的。”俞眉婷不以為意,“你只需告訴我,要不要動手,剩下的事交給我們就行。”
上次任務失敗,她已經在他面前好一場沒臉,這次她存了立功之心,想叫他另眼相看。
說起來,她倒很欣賞魏眠曦這樣的男人,絕情、狠辣,不擇手段,叫她心甘情願臣服。只可惜他還是有弱點,還不夠完美。只有除掉他的弱點,他才會更強大吧,才能帶月尊教成為真正的武林霸主,否則她始終擔心有朝一日,他利用完了他們,便會翻臉不認。
他就是這樣的男人。
“不必了。你上次告訴我,霍錚也中了慈悲骨?”魏眠曦將酒飲盡才抬眼看她。
“是啊,他自小就被皇帝送來月尊教當質子,救出時被長老下了毒用來牽制皇帝,誰知被雲谷的鹿長天給破壞了,原來你不知道?”俞眉婷說道,“不過這些年雲谷也不過是在用藥勉強替他續命罷了,就算我們不殺他,他也活不長久。”
“俞宗翰也離京了。”魏眠曦忽然轉移了話題。
“怎麼?他與我們商議之事有關?”俞眉婷上前一步,冷道。俞宗翰常年在外,極少見她,而她從小又被母親教養長大,日夜灌輸著關於月尊教的一切,早沒將自己當成俞家人了,父女情份更淡薄如紙。
“宮裡探子回報,徐蘇琰把皇陵地圖送給皇帝了,而霍錚與阿遠成親不過一月便著急離京,他身中慈悲骨,而慈悲骨的解藥藏在皇陵中,你猜這其中可有牽連?”他反問她。
說起來真是可笑,慈悲骨的解藥下落,還是他親口告訴給阿遠的。
不過也好,如此一來,他便有機會一箭雙鵰。
“你的意思是……”俞眉婷即刻領會,“我父親是去找皇陵,而霍錚也跟去了。”
她大喜。
“你們不必找霍錚下落了,他肯定不會以真面目示人。你找人跟著俞宗翰就行,他那裡人多容易跟,不過也要小心,別打草驚蛇,只要跟著。”
“為什麼只是跟著?我們不出手奪圖嗎?”俞眉婷疑道。
魏眠曦冷嘲她一眼:“蠢貨。這世上還有第二個比俞宗翰更在行的探墓高手?跟著他們,等他們找到皇陵,替我們挖通盜洞,破了機關,我們再出手也不遲。”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俞眉婷咧唇笑開,蛇般陰冷。
“可別讓霍錚拿到解藥,最好能在皇陵裡就除掉他。”魏眠曦又摸起腕上佛珠,“京裡大事已到緊要關頭,我不能離,皇陵之事交給你們。你叫你的人給我盯緊一點,別出紕漏!”
“是。”
俞眉婷領命。
深夜風起,颳得院中草木簌簌,明日大概是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