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雨夜如泣

出宅記(重生)·落日薔薇·4,421·2026/3/23

第171章 雨夜如泣 天邊的火燒雲沉沉壓來,大半個皇城都籠在這團火焰中。她隔著上襖壓著腰間長鞭,仰頭望向遠空。那雲燒得真是漂亮,可惜近暮,夜色很快就至,所有一切都要歸入黑暗。 “青嬈,你替我備馬,入夜我要出宮一趟。”俞眉遠收斂心緒,轉頭看向青嬈。 青嬈正在處理那身血衣,她不知出了何事,心裡犯疑,一聽此話不由道:“入夜?那時宮門早已落匙,如何出去?王妃,可是出了事?” 俞眉遠並未答話,只是靜靜看她。 青嬈已經跟了她十幾年,這些年也陪著她走南闖北,早不是上輩子那個毫無城府的小女孩。幼時平凡的臉蛋長開,青嬈美得越發嫵媚,含水的眼眸和小巧的菱唇,這樣的青嬈不論擱在哪家哪戶似乎都是惑主的狐媚子,可偏偏就是這樣的青嬈,生了顆最忠誠的心,兩輩子都不離不棄地跟著她,叫俞眉遠放不下,也願意護著她的天真。 “出宮之事我自有辦法。你也準備一下,和我一起出宮。” 她沉默片刻才開口,語畢便轉身,離了昭煜宮。 …… 火燒雲很快退去,她再回到玄天閣時,天已暗下,雲黑沉沉地從遠空飄來。玄天閣裡的狼藉已被打掃乾淨,摔壞的西洋座鐘被搬走,換成紫檀花幾,上頭擱了盆被松鶴盆景,皇帝的書案已然整好,一切井然有序,叫人難以想像上一刻這個地方發生的驚/變。 屋中燭火已明,書房與往日無異,雲紋繞龍的座椅空著,少了那個時常坐在椅上的男人。從今往後,那個人不會再出現,不會再在這書案上提筆批紅,不會在這裡或笑或罵或沉思。這屋裡處處都有他的痕跡,但他這人卻沒了。 他成了寢殿榻上一具冰冷的屍體。 一代帝王,不想竟走得如此倉促意外。 人死不復,所謂對錯,也只對活著的人有意義。不知他會不會像她一樣有重生機會,然就算真有,只怕也不會出現在她這一世了。 這夜,悲涼又壯烈。 俞眉遠緩步進了最裡間的寢殿。寢殿裡冷得叫她不住顫抖,榻上的褥子已收走,鋪了一床的冰塊,冰塊之上壓了惠文帝喜歡的青玉簟子,惠文帝靜靜躺在上面,身上蓋著薄被,乍眼看去,他似睡著一般。 崔元梅坐在床邊,木然看著榻上躺的男人。她的淚水已停,面色蒼白,目光裡沒有生氣,俞眉遠不知她在想什麼,只好上前溫言道:“母后,這兒太冷,你去外頭坐坐?” “隴西比這兒冷得多了,以前每到冬夜我都手腳冰涼,便是泡了腳抱著湯婆子都熱不起來,燒炭盆我又容易犯嗽疾。每晚都是他先進被子,把被子焐熱了才拉我進去。他說他是男人,身上火旺,可以借我取暖。如今……如今……我借他取暖吧。” 她淡淡說著。隴西是霍遠寒做皇子封親王后的封地,也是個苦地方,老皇帝不喜歡他這個兒子,就將他遠遠趕走。他和她在隴西住了幾年,霍汶就是在那裡出生的。那個時候他年輕氣盛,心懷大志卻困在隴西,每每苦悶了便拉她說他心裡的宏圖霸業,他說他是皇子,她就是皇子妃,他是親王,她就是親王妃,他若有朝一日登上大寶,她便是母儀天下的皇后。 崔元梅揀了些好的回憶緩緩說給俞眉遠聽,沉緬過往的目光現了些笑意。俞眉遠並不打斷她,只是靜靜聽著。屋外雲層越發厚起,一道蛇電自雲間閃去,劈亮了黑沉的夜。電光一閃而過,隨之而來是驚雷炸響,轟地一聲落地。崔元梅眼中回憶被這雷聲打散,她似乎受了驚嚇,猛地撲到惠文帝身上,將頭埋進他的脖間。 夏夜陣雨,似天地哀慟,滂沱而至。 俞眉遠看了眼窗外,風雨飄搖,時辰已經不早了,她咬牙:“母后,時辰不早了,我們還需早作打算。江婧皇嫂、霍翎、長寧都等著我們,還有太子殿下與晉王……” “我知道。”崔元梅仍撲在他身上,聲音幽沉,“阿遠,我知道你有些本事。你帶著玉璽、遺詔和虎符走吧,別留在這裡了。” 他冰冷僵硬,不再像從前那樣回應她的溫柔,真叫人哀傷。 “母后,我不能走。便是要走,也要皇嫂和霍翎先走,我們需要保證他們的安全。他們兩個是太子殿下的軟脅,若是留在京中,即便日後太子帶兵攻回京城,五皇子若以他二人為質,太子殿子恐怕反受其迫。我打算讓皇嫂和霍翎明晨動身,帶著遺詔與玉璽前往西北尋找太子殿下,只要他二人平安,太子才沒有顧慮。” 從昭煜宮回玄天閣的路上,俞眉遠已將後事盤算妥當。 霍汶那人平日雖不苟言笑,骨子裡卻是個極疼妻兒的男人,若江婧和霍翎逃不出去,他日這兩人必成他最大的掣肘。 “虎符我會交給雲谷的人,託他帶去鳴沙關交給晉王殿下。”她繼續說著,“我們不能同時都離開,會叫人起疑。我與母后留下,替他們爭取時間。” 能瞞住霍簡幾人的時間越長,他們成功離開的機率才越大。 “按你說的做吧。”崔元梅起身,“廣勝,把虎符、遺詔與玉璽交給阿遠。” 廣勝應喏,取來三件東西交到俞眉遠手中。 “母后,我今夜要出宮一趟,明日不知能否在早朝之前趕回。若不能及時趕回,這裡的事少不得要母后先撐著了,還望母后節哀,以大局為重。”俞眉遠叮囑道。 “去吧。”崔元梅點頭。 俞眉遠轉身離開。 踏出玄天閣的門,她才驚覺自己已全身冰冷,那裡邊……真是冷到了骨頭裡。 …… “阿翎,已經說了三個故事了,你還不睡?”燭火溫暖,照出江婧臉上一片溫柔。 霍翎倚在她懷中,眼珠子一轉,奶聲奶氣道:“打雷,娘怕。阿翎是男人,阿翎要保護娘。” 說著,他便伸手抱住江婧的臂。 孩子體弱,經不得冰氣,所以屋裡沒放冰塊,江婧正替他搖扇,被他一抱就搖不下去,瞧著他鬼精的眼不禁莞爾:“娘不怕雷電,是阿翎害怕?” 霍翎被母親戳穿了小伎倆,臉一紅,嘴硬道:“阿翎不怕,阿翎保護娘。” 江婧笑得更溫柔些,才要開口,就聽屋外傳來急聲:“太子妃,晉王妃求見。” 她的笑便斂了。這麼晚,外頭還下著雨,平時不愛出昭煜宮的阿遠怎會來訪? 親了親霍翎的額頭,她寬慰了他幾句,將霍翎交給奶孃照看著,她披衣出了屋。外頭雨勢暫歇,只餘綿綿細雨,一人身著寬大的斗篷提著盞琉璃燈站在院中,琉璃燈發出的光將她身畔的雨絲照得格外清晰,如針一般落下。 “阿遠,你一個人過來?快隨我進屋裡說話。”江婧忙上前。 俞眉遠也不將頭上遮了半張臉的兜帽摘下,只是匆匆掩了她的唇。江婧已然猜著必有異/事,當下也不多語,只將她拉進了自己的屋裡,並遣退了所有人。 “皇嫂,我長話短說,你切莫驚慌。”俞眉遠聽了聽周圍動靜,確保屋裡屋外都沒人聽壁角才開了口,“父皇駕崩了。” 一句話,說得江婧臉色驟變,往退了兩步。 “父皇駕崩,秘不發喪,但也瞞不了多久,太子不在東宮,京中恐有大動,你趁夜把東西收拾一下,明日一早以去素清宮祈福為由出宮,即刻帶著這兩樣東西去西北大營找太子。”俞眉遠手從斗篷下鑽出,將一包東西塞進江婧手中。 “這是何物?”江婧聲音已然打顫,只是勉強逼自己冷靜。 “傳位給太子的遺詔和傳國玉璽。父皇臨終交代,要交給太子。”俞眉遠伸手按住江婧的肩膀,安撫她的情緒,“如今外界有諸多眼睛在盯著東宮,為免被人瞧出破綻,你們去西北大營不能帶上太子的人。” 一旦太子留在東宮的人也跟著離去,必會立刻叫人察覺東宮的異常情況。 江婧咬唇點頭。 “我會讓俞家的暗衛護送你們。他們會在城外三里坡等你,具體事宜待我安排好了之後再遣人通知你。你們切記,萬事小心。此去西北山長水遠,中間也不知要遇多少危險,你們一定要保重。”俞眉遠又把兜帽戴上,要在一夜內將諸多事情安排妥當,她沒有多餘時間浪費。 “阿遠。”江婧扯住她的衣袖,“父皇……為何突然……” “他與母后爭執,打碎了鐘面琉璃,兩人摔在地上,父皇為護母后,不慎……被地上的碎琉璃扎中……”俞眉遠話語一頓,片刻方道。 有些事實,還是爛在心底。謊言雖然可恨,但終究人生在世避不過謊言。 “對了,你帶上長寧一起。還有,父皇駕崩之事,你切不可告訴第三者。你這裡耳目眾多,若是一不小心叫人將此事洩漏,恐有大禍。”俞眉遠提起燈往外走去,“我有諸多事宜要安排,先告辭了,你記著我的話。” 江婧還想說什麼,卻見她神色匆匆,已快步邁出房門,踏入雨夜化成一團暖黃的燈很快走遠。 …… 夜越發深沉,大雨又起,敲更人無法外出,兆京的街巷間只剩下雨聲。“嘚嘚”馬蹄踏響夾在雨聲間,聽不清晰。馬蹄聲在西福巷甲字門前停止,換成“砰砰砰”的雨夜驚門聲,敲門有些節奏,不是一味亂敲,不多時那門就被打開,一個男人撐傘走出。 “是你們?”他壓低了聲音,探身往外左右一望,很快將門口的人迎進屋裡。 油燈點起,俞眉遠這才將兜帽摘下,騎馬時大雨撲面,她的臉頰與髮絲全被打溼。她身後的青嬈倒好些,因為坐在俞眉遠背後,臉和發倒都幹著。 “長話短說。老七,你是霍引最信任的人,故我也不與你客氣,此番前來,我有兩件極其要緊的事要拜託給你。”俞眉遠拭去臉上的雨水。 “嫂子只管吩咐。”見她神色凝重,老七便也正色以待。 “這第一件要緊的事,就是幫我將兩樣東西交給霍引。一是塞北鎮遠軍的兵符,二是這封書信。”俞眉遠從懷中取出被油布裹好的兵符與書信交到他手中。書信是她新寫的,將京事之事交代得清楚。 “宮裡出了何事?”老七接下東西,眉頭緊攏。若非宮裡出了大事,她也不會將兵符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他。 “皇上駕崩,京中禍事將起。”俞眉遠簡而言之,“此事尚無人知曉,你們不可走漏風聲。” 老七和青嬈都同時變了臉色。霍錚與霍汶都不在京中,皇帝的死會帶來的種種禍事他們就算不涉朝堂也已有數。 “我來不及和你們解釋,都寫在那信上了,你替我轉交霍引。此事事關家國社稷,你一定要交到他手中,他如今人在鳴沙關那裡尋前朝皇陵,你到那裡尋他便是。為防夜長夢多,你今晚即刻動身。” 晃動的燭火下,她的臉龐前所未有的冷凝。 “老七記住了,一定替嫂子辦成這事。”老七拍著胸脯道,“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送青嬈去雲谷。你兩的婚事,我準了。我把這丫頭交給你了,你千萬替我護著她!”俞眉遠望向青嬈。 “好!”老七既驚又喜。 “什麼?我去雲谷,那你呢?”青嬈卻顧不上害羞,一把攥住俞眉遠的手。 “我要留下,若是都走了,便沒人替你們爭取時間。”俞眉遠按住她的手,目光柔和了幾分,“青嬈,你的嫁妝,姑娘我來日再給你補上了,你聽我的話,乖乖跟老七走吧。宮中出了此等大事,我亦無力護你,能走一個是一個。” 她說著拉起青嬈的手交進了老七手中。 老七握著青嬈的手按到自己腰間彎刀之上,發誓:“嫂子,老七用性命給你擔保,你託我的兩件事,就是死我也替你辦妥。” “多謝。來日回了雲谷,我再請你喝酒,不收你一分酒錢!”俞眉遠揚唇笑起。 “王妃……”青嬈已落下淚來,她不想走,可她卻知道自己留下只會是累贅。 “放心吧,你我一定還有再見之日。”俞眉遠摸摸她的發,又朝老七道,“老七,若是見到霍引,請代我轉告他一聲,就說……‘相逢終有期,阿遠會活著等到你。’” “好。”老七鄭重點頭。 青嬈已泣不成聲。 “保重,我要走了。”俞眉遠將兜帽蓋上,轉身離開。 雨夜如泣。 …… “咳。”連夜奔波了幾處地方,俞眉遠覺得體力有些不支,潮寒侵體,她喉中幹癢,一邊騎馬一邊連聲嗽著。 馬兒在俞府的北門停下,那裡早就有人等著了。 出宮之前,她就已尋了俞宗翰安插在宮裡的人福林,要他想方設法提早通知俞章敏等她,並命俞家所有暗衛都集中到俞府。 “阿遠,出了何事?”俞章敏沒待她下馬就已衝上前去扶她下馬。 “哥哥。”俞眉遠落地,喘息著開口,“宮裡出事了。” 俞宗翰由始至終都是太子一脈,若是出事,俞府難保。這一次,她和俞家站在了同一邊。

第171章 雨夜如泣

天邊的火燒雲沉沉壓來,大半個皇城都籠在這團火焰中。她隔著上襖壓著腰間長鞭,仰頭望向遠空。那雲燒得真是漂亮,可惜近暮,夜色很快就至,所有一切都要歸入黑暗。

“青嬈,你替我備馬,入夜我要出宮一趟。”俞眉遠收斂心緒,轉頭看向青嬈。

青嬈正在處理那身血衣,她不知出了何事,心裡犯疑,一聽此話不由道:“入夜?那時宮門早已落匙,如何出去?王妃,可是出了事?”

俞眉遠並未答話,只是靜靜看她。

青嬈已經跟了她十幾年,這些年也陪著她走南闖北,早不是上輩子那個毫無城府的小女孩。幼時平凡的臉蛋長開,青嬈美得越發嫵媚,含水的眼眸和小巧的菱唇,這樣的青嬈不論擱在哪家哪戶似乎都是惑主的狐媚子,可偏偏就是這樣的青嬈,生了顆最忠誠的心,兩輩子都不離不棄地跟著她,叫俞眉遠放不下,也願意護著她的天真。

“出宮之事我自有辦法。你也準備一下,和我一起出宮。”

她沉默片刻才開口,語畢便轉身,離了昭煜宮。

……

火燒雲很快退去,她再回到玄天閣時,天已暗下,雲黑沉沉地從遠空飄來。玄天閣裡的狼藉已被打掃乾淨,摔壞的西洋座鐘被搬走,換成紫檀花幾,上頭擱了盆被松鶴盆景,皇帝的書案已然整好,一切井然有序,叫人難以想像上一刻這個地方發生的驚/變。

屋中燭火已明,書房與往日無異,雲紋繞龍的座椅空著,少了那個時常坐在椅上的男人。從今往後,那個人不會再出現,不會再在這書案上提筆批紅,不會在這裡或笑或罵或沉思。這屋裡處處都有他的痕跡,但他這人卻沒了。

他成了寢殿榻上一具冰冷的屍體。

一代帝王,不想竟走得如此倉促意外。

人死不復,所謂對錯,也只對活著的人有意義。不知他會不會像她一樣有重生機會,然就算真有,只怕也不會出現在她這一世了。

這夜,悲涼又壯烈。

俞眉遠緩步進了最裡間的寢殿。寢殿裡冷得叫她不住顫抖,榻上的褥子已收走,鋪了一床的冰塊,冰塊之上壓了惠文帝喜歡的青玉簟子,惠文帝靜靜躺在上面,身上蓋著薄被,乍眼看去,他似睡著一般。

崔元梅坐在床邊,木然看著榻上躺的男人。她的淚水已停,面色蒼白,目光裡沒有生氣,俞眉遠不知她在想什麼,只好上前溫言道:“母后,這兒太冷,你去外頭坐坐?”

“隴西比這兒冷得多了,以前每到冬夜我都手腳冰涼,便是泡了腳抱著湯婆子都熱不起來,燒炭盆我又容易犯嗽疾。每晚都是他先進被子,把被子焐熱了才拉我進去。他說他是男人,身上火旺,可以借我取暖。如今……如今……我借他取暖吧。”

她淡淡說著。隴西是霍遠寒做皇子封親王后的封地,也是個苦地方,老皇帝不喜歡他這個兒子,就將他遠遠趕走。他和她在隴西住了幾年,霍汶就是在那裡出生的。那個時候他年輕氣盛,心懷大志卻困在隴西,每每苦悶了便拉她說他心裡的宏圖霸業,他說他是皇子,她就是皇子妃,他是親王,她就是親王妃,他若有朝一日登上大寶,她便是母儀天下的皇后。

崔元梅揀了些好的回憶緩緩說給俞眉遠聽,沉緬過往的目光現了些笑意。俞眉遠並不打斷她,只是靜靜聽著。屋外雲層越發厚起,一道蛇電自雲間閃去,劈亮了黑沉的夜。電光一閃而過,隨之而來是驚雷炸響,轟地一聲落地。崔元梅眼中回憶被這雷聲打散,她似乎受了驚嚇,猛地撲到惠文帝身上,將頭埋進他的脖間。

夏夜陣雨,似天地哀慟,滂沱而至。

俞眉遠看了眼窗外,風雨飄搖,時辰已經不早了,她咬牙:“母后,時辰不早了,我們還需早作打算。江婧皇嫂、霍翎、長寧都等著我們,還有太子殿下與晉王……”

“我知道。”崔元梅仍撲在他身上,聲音幽沉,“阿遠,我知道你有些本事。你帶著玉璽、遺詔和虎符走吧,別留在這裡了。”

他冰冷僵硬,不再像從前那樣回應她的溫柔,真叫人哀傷。

“母后,我不能走。便是要走,也要皇嫂和霍翎先走,我們需要保證他們的安全。他們兩個是太子殿下的軟脅,若是留在京中,即便日後太子帶兵攻回京城,五皇子若以他二人為質,太子殿子恐怕反受其迫。我打算讓皇嫂和霍翎明晨動身,帶著遺詔與玉璽前往西北尋找太子殿下,只要他二人平安,太子才沒有顧慮。”

從昭煜宮回玄天閣的路上,俞眉遠已將後事盤算妥當。

霍汶那人平日雖不苟言笑,骨子裡卻是個極疼妻兒的男人,若江婧和霍翎逃不出去,他日這兩人必成他最大的掣肘。

“虎符我會交給雲谷的人,託他帶去鳴沙關交給晉王殿下。”她繼續說著,“我們不能同時都離開,會叫人起疑。我與母后留下,替他們爭取時間。”

能瞞住霍簡幾人的時間越長,他們成功離開的機率才越大。

“按你說的做吧。”崔元梅起身,“廣勝,把虎符、遺詔與玉璽交給阿遠。”

廣勝應喏,取來三件東西交到俞眉遠手中。

“母后,我今夜要出宮一趟,明日不知能否在早朝之前趕回。若不能及時趕回,這裡的事少不得要母后先撐著了,還望母后節哀,以大局為重。”俞眉遠叮囑道。

“去吧。”崔元梅點頭。

俞眉遠轉身離開。

踏出玄天閣的門,她才驚覺自己已全身冰冷,那裡邊……真是冷到了骨頭裡。

……

“阿翎,已經說了三個故事了,你還不睡?”燭火溫暖,照出江婧臉上一片溫柔。

霍翎倚在她懷中,眼珠子一轉,奶聲奶氣道:“打雷,娘怕。阿翎是男人,阿翎要保護娘。”

說著,他便伸手抱住江婧的臂。

孩子體弱,經不得冰氣,所以屋裡沒放冰塊,江婧正替他搖扇,被他一抱就搖不下去,瞧著他鬼精的眼不禁莞爾:“娘不怕雷電,是阿翎害怕?”

霍翎被母親戳穿了小伎倆,臉一紅,嘴硬道:“阿翎不怕,阿翎保護娘。”

江婧笑得更溫柔些,才要開口,就聽屋外傳來急聲:“太子妃,晉王妃求見。”

她的笑便斂了。這麼晚,外頭還下著雨,平時不愛出昭煜宮的阿遠怎會來訪?

親了親霍翎的額頭,她寬慰了他幾句,將霍翎交給奶孃照看著,她披衣出了屋。外頭雨勢暫歇,只餘綿綿細雨,一人身著寬大的斗篷提著盞琉璃燈站在院中,琉璃燈發出的光將她身畔的雨絲照得格外清晰,如針一般落下。

“阿遠,你一個人過來?快隨我進屋裡說話。”江婧忙上前。

俞眉遠也不將頭上遮了半張臉的兜帽摘下,只是匆匆掩了她的唇。江婧已然猜著必有異/事,當下也不多語,只將她拉進了自己的屋裡,並遣退了所有人。

“皇嫂,我長話短說,你切莫驚慌。”俞眉遠聽了聽周圍動靜,確保屋裡屋外都沒人聽壁角才開了口,“父皇駕崩了。”

一句話,說得江婧臉色驟變,往退了兩步。

“父皇駕崩,秘不發喪,但也瞞不了多久,太子不在東宮,京中恐有大動,你趁夜把東西收拾一下,明日一早以去素清宮祈福為由出宮,即刻帶著這兩樣東西去西北大營找太子。”俞眉遠手從斗篷下鑽出,將一包東西塞進江婧手中。

“這是何物?”江婧聲音已然打顫,只是勉強逼自己冷靜。

“傳位給太子的遺詔和傳國玉璽。父皇臨終交代,要交給太子。”俞眉遠伸手按住江婧的肩膀,安撫她的情緒,“如今外界有諸多眼睛在盯著東宮,為免被人瞧出破綻,你們去西北大營不能帶上太子的人。”

一旦太子留在東宮的人也跟著離去,必會立刻叫人察覺東宮的異常情況。

江婧咬唇點頭。

“我會讓俞家的暗衛護送你們。他們會在城外三里坡等你,具體事宜待我安排好了之後再遣人通知你。你們切記,萬事小心。此去西北山長水遠,中間也不知要遇多少危險,你們一定要保重。”俞眉遠又把兜帽戴上,要在一夜內將諸多事情安排妥當,她沒有多餘時間浪費。

“阿遠。”江婧扯住她的衣袖,“父皇……為何突然……”

“他與母后爭執,打碎了鐘面琉璃,兩人摔在地上,父皇為護母后,不慎……被地上的碎琉璃扎中……”俞眉遠話語一頓,片刻方道。

有些事實,還是爛在心底。謊言雖然可恨,但終究人生在世避不過謊言。

“對了,你帶上長寧一起。還有,父皇駕崩之事,你切不可告訴第三者。你這裡耳目眾多,若是一不小心叫人將此事洩漏,恐有大禍。”俞眉遠提起燈往外走去,“我有諸多事宜要安排,先告辭了,你記著我的話。”

江婧還想說什麼,卻見她神色匆匆,已快步邁出房門,踏入雨夜化成一團暖黃的燈很快走遠。

……

夜越發深沉,大雨又起,敲更人無法外出,兆京的街巷間只剩下雨聲。“嘚嘚”馬蹄踏響夾在雨聲間,聽不清晰。馬蹄聲在西福巷甲字門前停止,換成“砰砰砰”的雨夜驚門聲,敲門有些節奏,不是一味亂敲,不多時那門就被打開,一個男人撐傘走出。

“是你們?”他壓低了聲音,探身往外左右一望,很快將門口的人迎進屋裡。

油燈點起,俞眉遠這才將兜帽摘下,騎馬時大雨撲面,她的臉頰與髮絲全被打溼。她身後的青嬈倒好些,因為坐在俞眉遠背後,臉和發倒都幹著。

“長話短說。老七,你是霍引最信任的人,故我也不與你客氣,此番前來,我有兩件極其要緊的事要拜託給你。”俞眉遠拭去臉上的雨水。

“嫂子只管吩咐。”見她神色凝重,老七便也正色以待。

“這第一件要緊的事,就是幫我將兩樣東西交給霍引。一是塞北鎮遠軍的兵符,二是這封書信。”俞眉遠從懷中取出被油布裹好的兵符與書信交到他手中。書信是她新寫的,將京事之事交代得清楚。

“宮裡出了何事?”老七接下東西,眉頭緊攏。若非宮裡出了大事,她也不會將兵符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他。

“皇上駕崩,京中禍事將起。”俞眉遠簡而言之,“此事尚無人知曉,你們不可走漏風聲。”

老七和青嬈都同時變了臉色。霍錚與霍汶都不在京中,皇帝的死會帶來的種種禍事他們就算不涉朝堂也已有數。

“我來不及和你們解釋,都寫在那信上了,你替我轉交霍引。此事事關家國社稷,你一定要交到他手中,他如今人在鳴沙關那裡尋前朝皇陵,你到那裡尋他便是。為防夜長夢多,你今晚即刻動身。”

晃動的燭火下,她的臉龐前所未有的冷凝。

“老七記住了,一定替嫂子辦成這事。”老七拍著胸脯道,“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送青嬈去雲谷。你兩的婚事,我準了。我把這丫頭交給你了,你千萬替我護著她!”俞眉遠望向青嬈。

“好!”老七既驚又喜。

“什麼?我去雲谷,那你呢?”青嬈卻顧不上害羞,一把攥住俞眉遠的手。

“我要留下,若是都走了,便沒人替你們爭取時間。”俞眉遠按住她的手,目光柔和了幾分,“青嬈,你的嫁妝,姑娘我來日再給你補上了,你聽我的話,乖乖跟老七走吧。宮中出了此等大事,我亦無力護你,能走一個是一個。”

她說著拉起青嬈的手交進了老七手中。

老七握著青嬈的手按到自己腰間彎刀之上,發誓:“嫂子,老七用性命給你擔保,你託我的兩件事,就是死我也替你辦妥。”

“多謝。來日回了雲谷,我再請你喝酒,不收你一分酒錢!”俞眉遠揚唇笑起。

“王妃……”青嬈已落下淚來,她不想走,可她卻知道自己留下只會是累贅。

“放心吧,你我一定還有再見之日。”俞眉遠摸摸她的發,又朝老七道,“老七,若是見到霍引,請代我轉告他一聲,就說……‘相逢終有期,阿遠會活著等到你。’”

“好。”老七鄭重點頭。

青嬈已泣不成聲。

“保重,我要走了。”俞眉遠將兜帽蓋上,轉身離開。

雨夜如泣。

……

“咳。”連夜奔波了幾處地方,俞眉遠覺得體力有些不支,潮寒侵體,她喉中幹癢,一邊騎馬一邊連聲嗽著。

馬兒在俞府的北門停下,那裡早就有人等著了。

出宮之前,她就已尋了俞宗翰安插在宮裡的人福林,要他想方設法提早通知俞章敏等她,並命俞家所有暗衛都集中到俞府。

“阿遠,出了何事?”俞章敏沒待她下馬就已衝上前去扶她下馬。

“哥哥。”俞眉遠落地,喘息著開口,“宮裡出事了。”

俞宗翰由始至終都是太子一脈,若是出事,俞府難保。這一次,她和俞家站在了同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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