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京郊別院
馬車轆轆,碾過一路蜿蜒的青石小徑,車軸轉動的聲響被風揉碎,散入兩旁簌簌作響的竹林裡。窗外的天光漸漸從熾白轉為溫潤的暖黃,竹影婆娑間,隱約可見遠處飛簷翹角,掩在蔥蘢綠意之中。這般行了約莫大半個時辰,車輪終於碾過最後一截碎石路,穩穩停在了一處朱漆大門前。
魏松筠先下了車,俯身之際,骨節分明的手掌便朝著車內伸了過來。
崔明瑜的目光落在那隻手上,垂眸猶豫了一瞬,輕輕將手搭了上去。
甫一落地,崔明瑜便覺眼前一亮。只見別院的朱漆大門前,早已候著一簇人影,神色恭敬。為首的是個年輕男子,身形清瘦,眉眼間竟與魏松筠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氣質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溫雅怯懦。他身側立著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梳著雙丫髻,水綠色的襦裙襯得她肌膚瑩白,面容姣好得如同春日枝頭的桃花。一雙杏眼又大又亮,像浸在水裡的黑葡萄,只是瞧著人的時候,眼底總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意味,像只受驚的小鹿,惹人憐愛。
兩人見了他們,連忙上前行禮。那年輕男子先是深深拱手,腰身彎得極低,聲音清朗卻帶著拘謹:「松洋見過二哥、二嫂!」
二哥?二嫂?
崔明瑜驀地一怔,腳步下意識地頓住。她竟不知,魏松筠還有個兄長?那眼前這位,便是他的三弟了?她滿心疑惑,忍不住轉頭看向身側的魏松筠,眼底帶著幾分探尋的神色。
不等魏松筠開口,一旁的小姑娘也跟著柔柔屈膝,聲音細若蚊蚋,像風吹過花瓣:「阿靈見過二哥、二嫂。」
崔明瑜這下更是驚訝。她竟然不知道魏松筠有這麼多兄弟姐妹,偏生他事前半句也未曾提及,如今驟然相見,她竟是連一份像樣的見面禮都未曾準備。窘迫之下,她只得含著一抹溫和的笑意,對著二人輕輕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
魏松筠卻只是面色淡淡地點了點頭,語氣聽不出半分喜怒,徑直朝著魏松洋問道:「母親呢?」
提及魏太夫人,魏松洋的脊背又挺直了幾分,神色愈發恭敬,甚至帶上了些許誠惶誠恐的意味,垂首答道:「回二哥的話,母親……正在她院內的佛堂誦經呢。」
魏松筠聞言,未再多言,只是自然地反手牽住了崔明瑜的手。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將她的手緊緊包裹在掌心,崔明瑜的指尖微微一顫,卻沒有掙開,任由他牽著,邁步朝著大門內走去。
魏松洋與魏靈見狀,慌忙側身讓開道路,垂首斂目,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更不敢多說一個字。唯有魏靈,趁著眾人不備,偷偷抬起眼睫,目光落在兩人相牽的手上,又好奇地打量了崔明瑜幾眼。這位二嫂生得極美,眉眼溫婉,氣質嫻靜,竟是與傳聞中竟是截然不同。
幾人一路穿過抄手遊廊,行至魏太夫人所居的生祥閣。剛踏入院門,便有一股濃鬱的檀香撲面而來,嫋嫋青煙從內室的雕花窗欞裡飄出,縈繞在梁間,久久不散。只是院內靜悄悄的,除了幾個灑掃的僕役,竟不見主人的身影。
守在門口的一名老嬤嬤見了魏松筠,連忙上前俯首行禮,聲音蒼老卻恭敬得恰到好處:「老奴見過王爺。」待她的目光落在魏松筠身後的崔明瑜身上時,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很快反應過來,這定是新過門的王妃,便又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喚了一聲:「見過王妃。」
魏松筠微微頷首,開門見山:「譚嬤嬤,煩請你去通傳一聲,就說我帶王妃來給母親請安了,請母親出來一見。」
譚嬤嬤臉上頓時露出難色,她遲疑了片刻,恭謹地答道:「請王爺恕罪!這每日的這個時辰,都是太夫人潛心禮佛的時刻,這些年來從未間斷過,還請王爺稍作等待。」
魏松筠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反倒帶著幾分徹骨的寒涼。他目光銳利如刀,落在譚嬤嬤誠惶誠恐的臉上,字字清晰:「母親向來是辰時禮佛,巳時便會結束。今日倒是奇了,都巳時過半了,還未出來。」
他心中早已瞭然。哪裡是什麼潛心禮佛,分明是母親不願出來見他,更不願受崔明瑜這杯敬茶之禮。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崔明瑜,眼底的寒涼瞬間散去,化作一絲淡淡的溫柔,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柔聲道:「你且在此稍候片刻,我去請母親出來。」
這話聽著溫和,可崔明瑜卻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了幾分不容拒絕的堅定。她瞧著他眼底的神色,心中雖是隱隱有些擔憂,卻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輕聲應道:「好。」
魏松筠這才轉身,抬腳朝著內室的佛堂走去。厚重的木門被他輕輕推開,吱呀一聲,打破了佛堂的寧靜。
佛堂內,檀香更甚,幾乎要將人溺斃。魏太夫人身著一襲青色素袍,鬢髮間只簪了一根木簪,正跪坐在蒲團之上,手中捻著一串佛珠,口中念念有詞。
身後傳來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幾分不容忽視的壓迫感。魏太夫人捻著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原樣,彷彿什麼都沒有聽到一般,依舊自顧自地誦著經文,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母親誠心禮佛,日日誦經唸佛,祈求闔家安康。」魏松筠的聲音在佛堂內響起,清冷如玉石相擊,卻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譏諷,「可惜到頭來,想護住的人,卻是一個都沒能護住。不知這究竟是可笑,還是可悲?」
這句話,像是一根淬了冰的針,狠狠刺中了魏太夫人的軟肋。她捻珠的動作猛地停了下來,緩緩睜開眼,卻沒有轉過來來,語氣平靜無波,像是跟一個陌生人說話:「昨夜我已按你的要求,完成了婚禮的儀式。你今日又何必來此,擾我清修?」
「昨夜母親走得太過急切,竟忘了一件大事。按王府的規矩,新婦入門,本該在今日給母親奉茶,行敬茶之禮。」他緩緩開口,字字清晰,「王妃素來……懂事乖巧,執意要親自來給母親奉茶,全了這份禮數。今日,我們便是特來向母親敬茶的,還請母親撥冗相見。」
這話魏松筠說得違心——畢竟,崔明瑜的所作所為,哪裡有半分「懂事乖巧」的影子?
魏太夫人重新閉上眼,手中的佛珠又緩緩轉動起來,聲音淡漠得近乎無情,像是在打發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地記掛我這個老婦人。你們的心意,我領了。往後你們好好過你們的日子便是,不必再來給我請安了。」
「我既然來了,」魏松筠的聲音陡然轉冷,像是覆了一層薄冰,「今日這杯茶,母親不喝也得喝了。」
魏太夫人猛地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厲色,目光轉向魏松筠,看向他的目光裡帶著幾分刻骨的寒意:「我若不見又如何?你昨日拿洋兒和靈兒來威脅我出席你的婚宴,這會又拿什麼來威脅我?」
這話一出,佛堂內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檀香的氣息變得滯澀,連窗外的風聲都彷彿停了。
魏松筠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目光落在佛堂正中供奉的那尊鎏金佛像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幾分狠戾:「母親若是不肯見,母親這清靜日子,怕是也別想再過下去了。」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寒涼:「這神佛若是真有靈驗,怎會聽不見母親數十年來的禱告?又怎會看不到母親這般誠心的祝禱?依我看,恐怕早已是眼瞎了,耳聾了。不如我來剖開這佛像看看,瞧瞧裡面究竟藏了些什麼!」
說罷,他便作勢要朝著那尊佛像邁步上前,玄色的衣袍拂過地面,帶起一陣凌厲的風。
「魏松筠!你敢——!」
魏太夫人終於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來,怒目圓睜地看向他,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她手中的佛珠,也不知何時散落一地,青玉珠子滾得滿地都是,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玉碎的聲音,打破了佛堂的寧靜。
魏松筠的腳步堪堪停住,目光落在她盛怒的臉上,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弧度,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幾分勝券在握的篤定:「如此看來,母親是肯見王妃了。」
「你——!」魏太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的鼻子,半晌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這麼多年來,你還是這副秉性!肆意妄為,無所顧忌!真是半點都未曾改過!」
「母親所賜的性子,」魏松筠淡淡回應,語氣裡聽不出半分情緒,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兒子不敢輕易改弦更張。」
他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母親,請吧。」
魏太夫人看著他眼底的堅定,知道今日若是不出去見崔明瑜一面,他定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她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