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想我
崔明瑜咬了咬脣,終究還是彎下腰,輕輕褪了腳上的軟緞繡鞋,赤著一雙玉足,從魏松筠身側小心翼翼地跨上牀沿。她放輕腳步,慢慢挪到他身後,尋了個合適的位置,屈膝跪坐下來。
抬手覆上他的太陽穴時,崔明瑜才發覺,他的身量實在太高,背脊又習慣性地挺得筆直,像一桿迎風而立的青松。她微微踮著腳尖,手臂努力向前伸,指尖堪堪能用上力,可不過片刻,便覺得肩膀發沉,手腕發酸。
跪坐的姿勢本就不舒服,再加上要刻意遷就他的高度,不消半盞茶的功夫,崔明瑜便覺得雙腿發麻,膝蓋像是被無數根細針扎著,連帶著腰腹都跟著僵了。她咬著牙,手指依舊輕柔地在他太陽穴上打著圈,心裡卻忍不住暗暗叫苦。
而在崔明瑜溫軟的小手觸碰到他皮膚的那一刻,魏松筠便覺得,那纏了他半日的鈍痛,像是被一陣春風拂過的冰雪,瞬間消融了大半。
她的指尖帶著淡淡的涼意,卻熨帖得他整顆心都跟著暖了起來。
她似乎就是他的解藥。無論是這久治不愈的頭疾,還是他心裡那片空缺了二十餘年的角落,她的出現,都像是一道光,剛剛好地照了進來,將那片荒蕪填補得滿滿當當。
魏松筠閉著眼,脣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呼吸都跟著變得綿長而安穩。
崔明瑜實在是堅持不住了。腿腳麻得像是不屬於自己,手臂也酸得快要抬不起來,她悄悄挪動了一下膝蓋,想換個稍微舒服些的姿勢。誰知她這邊剛一動,坐在前方的魏松筠,身子竟微微向右側傾斜了過去。
她本就跪得不穩,這一下猝不及防,重心瞬間失了衡,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撲去。
「呀!」
崔明瑜低呼一聲,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可下一瞬,一隻有力的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攬住了她的腰。
緊接著,她便感覺到身側的人順勢向後倒去,帶著她一同跌進了柔軟的錦被裡。
天旋地轉間,崔明瑜只覺得自己撞進了一個溫熱而堅實的懷抱。鼻尖縈繞著熟悉的白檀香氣,混合著他身上獨有的清冽氣息,讓她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她仰起臉,撞進了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裡。
魏松筠正低頭看著她,墨色的長髮散落在枕上,襯得那張蒼白的臉愈發俊朗。燭光搖曳,恰好照亮了他眼底的情緒。
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溫柔,像是融化了的春水,又像是藏了許久的星光,密密麻麻地落在她的身上,讓她動彈不得。
兩人四目相對,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彼此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溫熱的氣息拂過對方的臉頰,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良久,崔明瑜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臉頰瞬間燒得滾燙。她慌忙想要撐著身子爬起來,可魏松筠攬在她腰間的手,卻紋絲不動,反而收得更緊了些。
她掙紮了幾下,卻像是蚍蜉撼樹,根本無法撼動他半分。無奈之下,她只得放棄,紅著臉,將目光移到他的下巴上,聲音細若蚊蚋:「你……你頭不痛了?」
魏松筠看著她泛紅的耳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崔明瑜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見他眼底的溫柔還未散去,膽子便大了些,小心翼翼地試探道:「那……那我回去了?」
魏松筠沒有說話,只是攬著她腰的手,又緊了緊。
崔明瑜以為他這是默許了,心中一喜,便又想從他身上爬起來。可她剛一動,魏松筠的手臂突然發力,將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她不僅沒有爬起來,反而離他更近了。胸前緊緊貼著他溫熱的胸膛,能清晰地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她的心尖上。
他要做什麼?
崔明瑜的心跳得飛快,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他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就寢吧。」
話音未落,崔明瑜便感覺到他手腕一翻,不知用了什麼手法,桌上那盞原本還亮著的燭火,竟「噗」的一聲,瞬間熄滅了。
屋內陷入一片徹底的黑暗。
他這是……今晚要與她同寢?
崔明瑜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這個男人,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前一刻還冷著一張臉,一副懶得搭理她的模樣,下一刻就將她緊緊抱在懷裡,還要留她過夜?
她實在是猜不透他的心思。
屋內靜得可怕,只能聽到兩人交纏在一起的呼吸聲,還有彼此越來越快的心跳聲。崔明瑜僵著身子,一動也不敢動,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觸怒了他。
而屋外,守在廊下的李嬤嬤見書房裡的燭火滅了,臉上頓時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輕輕拍了拍手,暗道:「好了好了,王爺和王妃這是和好了,我也能放心回去歇著了。」
她轉身正要走,身後的丁諾卻一臉茫然地喚道:「李嬤嬤,王妃還在裡面呢!您怎麼就走了?」
李嬤嬤沒好氣地回頭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道:「你這孩子,真是半點眼力見都沒有!沒看見王爺都吹燈了嗎?王妃自然是要在裡面歇下的。老婆子留在這裡算什麼?杵在這兒當電燈泡嗎?你呀,以後可得多跟秦易學學!」
丁諾摸了摸後腦勺,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愣愣地「哦」了一聲。
屋內,崔明瑜依舊僵著身子,像一根木頭似的躺在魏松筠的懷裡。直到魏松筠側過身來,將她整個人圈進自己的懷抱,她才感覺到,他的胸膛是那樣的溫暖,他的懷抱是那樣的堅實。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梔香氣,在黑暗中瀰漫開來,是一種讓他分外安心的味道。他捨不得放她走,若是今晚放她回了自己的院子,他怕是要睜著眼睛,等到天明。
魏松筠低下頭,鼻尖蹭了蹭她的發頂,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還在與我置氣?」
崔明瑜的心頭一顫,嘴硬道:「沒有。」
魏松筠抬手,指尖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指腹劃過她細膩的皮膚,耐心地跟她解釋道:「明瑜,我知道,那日是那兩個丫頭攛掇你去的人羣裡。我已經再三叮囑過她們,要好好看顧你,可她們卻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不給她們一點教訓,她們永遠都記不住。這要是在以前的靖南軍中,就憑她們這失職之罪,早已經軍法處置了。」
崔明瑜不服氣地嘟了嘟嘴,小聲反駁道:「不就是貪玩了一點,跑到人羣裡去看了個熱鬧嗎?用得著這麼上綱上線的嗎?」
「當然用得著。」魏松筠的聲音沉了下來,「明瑜,你現在是靖南王妃,你的處境,與你之前在尚書府做小姐時,已經完全不一樣了。這麼多年來,我在朝堂上樹敵無數,我的敵人,比朋友要多得多。這世上,想我死的人比想我活的人,還要多。你嫁給了我,你我便是夫妻一體,那些人明著對付不了我,自然會將矛頭對準你。所以,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地擅自行動。你真若出了什麼事——」
他頓了頓,後面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後果他不敢設想。
若是她有半分閃失,他怕是會瘋。
崔明瑜這才明白,魏松筠那日為何會發那樣大的火。原來,做靖南王妃,竟然還是個高危職業。那她以後,是不是都得像只金絲雀一樣,被關在這王府的後院裡,不能隨意出門了?
她的心裡,頓時生出一絲失落。
魏松筠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聲音又溫柔了下來:「我不是要限制你的自由,只是一切都要在安全的範圍之內。那日現場那麼多百姓,魚龍混雜,我的侍衛就算再厲害,也不可能護你周全。往後你若想出門,必須讓侍衛隨身跟著。我明日便要離開京城,少則半月,多則月餘才能回來。這府裡,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所以這段時日,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儘量減少外出。若是實在要出去,必須帶著足夠的侍衛,知道嗎?」
崔明瑜的心頭一暖,鼻子微微發酸。她低低地應了一聲:「哦,我知道了。」
魏松筠低頭看著她,他不知道,這些話她到底聽進去了多少。若是可以,他恨不得將她帶在身邊,寸步不離地護著她。可此次益州之行,兇險萬分,他自身都難保,又怎能讓她跟著冒險?
他只能反覆叮囑,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地等他回來。
「還有……」魏松筠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語氣沉了幾分,「你不得趁我不在,再見夏宇寧。」
崔明瑜一聽這話,頓時就不樂意了,連忙辯解道:「我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那日我與他真的是偶遇,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
「我信你。」魏松筠打斷了她的話,指腹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聲音卻依舊強硬,「但往後,連偶遇都不許。」
崔明瑜愣住了。
這也太霸道了吧?偶遇這種事情,又不是她能控制的。難不成她出門的時候,還要特意打聽夏宇寧在哪裡,然後繞著道走?
崔明瑜咬了咬脣,心裡雖是萬般不認同,卻也清楚,他畢竟是王爺,早就習慣了發號施令、說一不二。她低低地應承下來:「知道了。」
魏松筠繼續說道:「還有,不許再去那些煙花之地。」
崔明瑜聞言,頓時氣結。她這輩子就只跟著朝瑰去過一次,那一次還救了他!結果倒好,反倒成了他拿捏她的把柄。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化作了一聲悶悶的「嗯」。
魏松筠似乎察覺到她的小情緒,輕笑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縱容:「府中中饋帳目之事,倒是不必急於求成。你願意管便管,若是覺得繁瑣,不願意也不強求,順其自然就好。至於那些迎來送往、人情往來的瑣事,交給府裡的管事們去做便是。我這性子,你也知道,人緣素來不怎麼樣,也不苛求什麼,過得去就行。」
崔明瑜聽著,眉頭卻漸漸蹙了起來。她抬眼,語氣裡帶著幾分茫然:「那我這也不用做,那也不能做,那我幹什麼?」難道每日就是睜眼到天黑?
魏松筠看著她委屈巴巴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濃了。他低下頭,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氣息交纏間,故意拖長了語調,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幾分蠱惑人心的意味:「倒也不是無事可做,有件事倒是比較緊急,你需得每時每刻都記著,都要做。」
崔明瑜心中一緊,連忙擰眉問道:「什麼事?」
魏松筠卻不緊不慢,薄脣輕啟,清晰地吐出兩個字:「想我。」
「啊?」
崔明瑜徹底愣住了,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這狗男人,有時候一本正經,有時候,很不正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