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下臺階
崔明瑜跟著李嬤嬤匆匆趕到魏松筠的書房外時,房內已是一片沉沉的漆黑,連半點燭火的微光都無。
守在門口的丁諾見了她,先是一愣,隨即連忙躬身行禮,聲音壓得極低:「王妃。」
崔明瑜的目光落在那緊閉的門上,心頭微微一沉。屋內這般安靜,想來魏松筠已是睡下了。明日他還要遠行,此刻定是睡得極沉,自己這般貿然前來,怕是要擾了他的好覺。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低聲道:「既然王爺已經歇下,那我還是回去吧……」
「哎,王妃這說的是什麼話!」李嬤嬤一聽就急了,好不容易纔把人勸過來,怎麼能半途而廢。她伸手拉住崔明瑜的手腕,就要推門而入,「王爺頭疼得厲害,正等著您呢,哪能就這麼走了!」
丁諾連忙上前一步,面露難色地攔住她:「李嬤嬤,不可。王爺睡前特意吩咐過,明日要趕路,今夜任何人都不得相擾。」
「任何人?」李嬤嬤眉毛一豎,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這呆子,王妃能算任何人嗎?王爺那頭疼的毛病,除了王妃誰能治得好?還不快讓開!」
丁諾被她一罵,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訕訕地退到一旁。
崔明瑜的心頭卻愈發忐忑起來。
魏松筠那句「任何人不得相擾」,會不會就是特意針對她的?畢竟這幾日兩人正僵著,他心裡多半還怨著她。她咬了咬脣,掙開李嬤嬤的手,聲音裡帶著幾分猶豫:「嬤嬤,要不……我還是回去吧,別惹王爺心煩了。」
「這怎麼行!」李嬤嬤哪裡肯依,生怕她真的轉身就走,手上暗暗使了幾分力氣,輕輕一推。
崔明瑜猝不及防,踉蹌著跌進了屋內。身後的門被李嬤嬤悄無聲息地關上。
「這老太太……」崔明瑜低低地嘆了口氣,忍不住腹誹,手腳倒是比年輕人還矯健。
屋內是全然的黑暗,沒有半點光亮。古代的夜,當真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連腳下的青磚都看不清輪廓。一股淡淡的白檀香氣縈繞在鼻尖,是魏松筠慣用的薰香,清冽又安神,卻讓崔明瑜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她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生怕不小心撞到桌椅,弄出聲響驚擾了他。可又不敢出聲呼喚,只能屏住呼吸,豎著耳朵聽著屋內的動靜。
若是他已經睡著了,那這頭疼想來是沒什麼大礙了;若是他沒睡著,那定然是聽到了她進來的聲響,可他卻半點動靜都無,是不是……根本就不希望她來?
崔明瑜越想越後悔,悔得腸子都快青了。早知道就不該心軟答應李嬤嬤,如今好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活生生站在這裡,像個不知進退的傻子。
她咬了咬牙,想著還是悄悄退出去好了。誰知剛摸索著往前挪了兩步,腳尖就猛地踢到了什麼東西,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哎呀!」她嚇了一跳,慌忙往後退,慌亂中腳下又不知絆到了什麼,身子一歪,整個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後倒去。
完了。
這是崔明瑜腦海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她下意識地閉上眼睛,等著後背撞上冰冷的地面。
可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傳來。
下一瞬,一股熟悉的白檀氣息裹挾著溫熱的男子氣息,瞬間將她籠罩。一雙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攬住了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帶入了一個堅實的懷抱裡。
鼻尖蹭到他微涼的衣襟,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崔明瑜那顆懸著的心,瞬間就穩了。
是他。
有他在,她就不會摔著。
魏松筠穩穩地扶住她,待她站穩了,才緩緩鬆開手。他轉身走到桌旁,從抽屜裡摸出火摺子,「嗤」一聲吹亮。
一簇小小的火苗跳躍著,映亮了他低垂的眉眼。他伸手點燃了桌上的蠟燭,昏黃的燭光瞬間蔓延開來,將整個房間都籠進一片暖融融的光暈裡。
崔明瑜抬眼望去,只見魏松筠身上只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墨發鬆松地披散在肩頭,顯然是已經就寢了。燭光柔和地勾勒著他的輪廓,平日裡冷硬的線條,此刻竟柔和了幾分。只是他的臉色,卻比那月白色的中衣還要蒼白幾分,脣色也透著淡淡的青,一看便知是頭疼折騰得厲害。
魏松筠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偷偷打量自己時,那雙亮晶晶的眸子裡閃過的一絲擔憂,看著她攥著衣角,略顯侷促的模樣。原本因為頭疼而緊繃的神經,原本因為她遲遲不來而冷硬的心腸,竟在這一刻,一點點地軟了下來。
他曾告訴自己,她不來也罷,他魏松筠有她沒她,照樣能過得很好。
可那都是騙自己的話。
此刻見到她站在那裡,髮絲微亂,眼底帶著幾分怯意,他才發現,自己比想像中,還要想念她。
不過短短五日不見,卻像是隔了五百個日夜那般漫長。
魏松筠偏過頭,不敢再看她那雙清澈的眸子,生怕自己眼底翻湧的情緒會洩露分毫。他故作鎮定地開口,聲音卻還是忍不住微微發顫:「你來做什麼?」
這話聽著,冷淡得很,半點暖意都無。
崔明瑜心中暗嘆一口氣,這男人,果然還在生她的氣,脾氣大,心眼還小。
她都不計前嫌,特意跑來關心他了,他倒好,還擺著這麼一副冷冰冰的臉。
罷了罷了,看在他救了她爹的份上,她不跟他計較。
崔明瑜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聲音軟軟的:「我聽嬤嬤說,王爺頭疼?」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想著王爺之前頭疼,都是我來幫你舒緩的,這次……需要我幫忙嗎?」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像是怕惹他不快:「要是不需要的話,那我馬上就走,王爺就當我沒來過。」
魏松筠放在身側的手,倏地攥緊了。
這就是她認錯的態度?這就是她對他的關心?
人來得不情不願,話說得不痛不癢,分明就是走個過場,應個卯罷了!
他心頭的火氣「噌」地一下就冒了上來,差點就脫口而出那句「你若走便走,沒人要你來」!
可話到了嘴邊,卻又被他生生嚥了回去。
他太瞭解她了。他若是真的說出這句話,她定然會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半點留戀都不會有。
她既然來了,就算是不情不願地遞了個臺階給他下,那他……就順著這個臺階下來吧。
魏松筠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憋屈過。
他壓下心頭的火氣,邁開長腿,走到牀邊坐下,背脊挺得筆直。他抬眸看了她一眼,聲音依舊冷淡:「過來。」
崔明瑜見狀,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肯讓她靠近,就說明是同意了。只是看他這副模樣,怕是還在氣頭上,願意讓她留下來,想來這次的頭疼,要比往常厲害得多,不然以他的性子,早就把她趕出去了。
她不敢耽擱,順從地朝著他走了過去。
魏松筠端坐在牀沿,脊背挺直。崔明瑜站在他面前,有些犯難。
要幫他按頭,要麼站在他面前,要麼就得繞到他身後去。
站在他面前的話,定然要承受他那雙沉沉的目光,她心裡發怵;可要繞到他身後,就必須脫鞋上牀纔行。
以往他頭疼,都是躺在外間的小榻上,她只需要搬個小凳子坐在他頭側,便能輕鬆施為。哪裡像現在這樣,平白給她出了這麼個難題。
崔明瑜站在原地,猶豫著不肯上前。
魏松筠將她的窘迫盡收眼底,目光在她身上一掃,便明白了她的顧慮。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修長的手指,朝著自己身後的位置,輕輕一點。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