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豔陽普照
李嬤嬤果然沒有食言。晌午的日頭還沒到頭頂,青禾和碧桃就出現在了別院。
崔明瑜看著眼前這兩個熟悉的身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今晨李嬤嬤臨行前,特意拉著她到僻靜處,壓低了聲音囑咐——昨夜,她被太夫人召去了生祥閣問話。這話裡的深意,崔明瑜怎會不懂?
太夫人對魏松筠這個兒子,或許因著當年的種種糾葛,算不上多喜愛,甚至心中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怨懟。可虎毒尚不食子,她可以自己不喜歡這個孩子,卻絕容不得旁人有半分輕賤。崔明瑜那日故意在太夫人面前,狀似無意地吐露自己對魏松筠的「不喜」,就是算準了會勾起太夫人的好奇心。如今看來,這步棋走得極對。太夫人既已動了打探的心思,便會想將她留在別院。接下來的這一個月,她在這別院,算是徹底安穩了。
這邊剛安頓好,不遠處就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少女清脆的嗓音:「嫂嫂!嫂嫂!你看我新畫的扇面!」
是魏靈。接下來的幾日,這小姑娘就像只出了籠的小鳥,整日裡圍著崔明瑜轉,嘰嘰喳喳的,將往日裡的安靜靦腆拋了個乾淨。
魏靈自小養在深閨,跟著名師學習,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可惜,這些風雅之事,崔明瑜是一竅不通。
那日,魏靈興致勃勃地拉著她去看自己寫的字。鋪展開的宣紙上,一行行小楷娟秀清麗,筆鋒流轉間,自有一股江南水鄉的靈秀之氣,看得崔明瑜自慚形穢。原主雖字雖算不上頂尖,卻也工整清秀,能見得人。可她一個現代靈魂,別說毛筆字了,就連硬筆書法都沒練過幾天,故而她不敢輕易動筆。她太清楚,一個人的字跡,是刻在骨子裡的習慣,哪能一夜之間就天差地別?若是被人察覺端倪,她這「穿書」的祕密,怕是就要保不住了。
琴棋書畫樣樣不行,崔明瑜只能另闢蹊徑。她忽然想起現代的五子棋,規則簡單,卻也暗藏玄機,最適合用來打發時間,便琢磨著教給魏靈。
沒想到,魏靈竟是個天生的聰明人。不過聽崔明瑜講了一遍規則,便迅速抓住了精髓。不過半炷香的功夫,就從最初的連連落敗,變成了反敗為勝。到後來,崔明瑜絞盡腦汁,也只能甘拜下風,被魏靈殺得片甲不留。
「嫂嫂,你又輸啦!」魏靈捧著臉頰,蹲在木板旁,笑得眉眼彎彎,臉頰上的梨渦若隱若現,像枝頭熟透了的紅櫻桃,甜得醉人。
不遠處的石桌旁,魏松洋正捧著一卷書,目光卻時不時地飄向這邊。看著妹妹臉上那從未有過的燦爛笑容,他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揚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魏靈自小體弱,又因著老夫人常年喫齋唸佛,府中氣氛總是帶著幾分沉悶,她的性子也便安靜了許多,很少這般開懷大笑。可自從崔明瑜來了之後,這別院彷彿被人掀開了罩了多年的灰布,陽光肆無忌憚地湧了進來,廊下的月季開得愈發嬌豔,牆角的蘭草也透出勃勃生機,連空氣裡,都瀰漫著一股輕快的味道。
「阿靈,別老是纏著嫂嫂。」魏松洋合上書,揚聲喚道,聲音裡帶著幾分寵溺,「該用膳了。」
崔明瑜抬頭看了看日頭,果然已經到了正午。她忍不住感嘆,在別院的日子過得就是快,彷彿才起來,就又到了用膳的時候。她轉頭看向魏松洋,狀似隨意地問道:「太夫人的身體,可已經大好?」
魏松洋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輕鬆:「勞嫂嫂掛心,母親的身體已經恢復如常了,精神好得很。」
「那就好。」崔明瑜鬆了口氣,隨即又皺起了眉頭,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只是太夫人身體雖好,往後的飲食,卻不能再像從前那般茹素了。不是說要大魚大肉,清淡些是好的,但絕不能純素。李太醫的話,你也聽到了,太夫人常年喫齋,身子底子虧得很,對疾病幾乎沒有抵抗力。這次能平安度過,已是萬幸。」
提到這個,魏松洋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來,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嫂嫂說的這些,我和阿靈何嘗不知。只是母親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一向倔得很。我和阿靈沒少勸過,可每次話剛說出口,母親便會發怒,輕則斥責,重則罰我們抄經。久而久之,我和阿靈也不敢再提了。」
魏靈的笑容也漸漸斂了去,小臉上滿是愁容,她拉了拉崔明瑜的衣袖,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委屈:「嫂嫂,母親向來說一不二,我和三哥真的沒辦法。」
兄妹倆齊齊看向崔明瑜,眼神裡滿是期待,彷彿將這唯一的希望,都寄託在了她的身上。
崔明瑜心中暗暗嘆氣。她實在不明白,這兄妹倆為何會如此害怕太夫人。太夫人雖然性子倔了些,卻也不是那等蠻不講理、動輒打罵的人,頂多就是板起臉來訓人幾句,又不會要了他們的命。
想當初,她面對魏松筠的時候,那纔是真的害怕。一個不留神,就可能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與生死相比,老夫人的幾句斥責,又算得了什麼呢?
「行了,你們也別愁眉苦臉的。」崔明瑜拍了拍魏靈的手,「這事,我待會去跟太夫人說說。她如今身體好了,想來也該願意見見我了。」
「真的?」魏松洋眼睛一亮,臉上的陰霾瞬間散去,他猛地站起身,對著崔明瑜拱手作揖,語氣裡滿是感激,「如此,就有勞嫂嫂了!」
魏靈更是一臉崇拜地看著崔明瑜,小眼神裡像是藏了星星,亮晶晶的:「嫂嫂,你真厲害!母親一定肯聽你的話!」
崔明瑜無奈地笑了笑,這兄妹倆,倒是真會給她出難題。不過,太夫人的飲食之事,確實關乎性命,她既然答應了,便定會盡力。
用過午膳,崔明瑜便帶著碧桃,徑直往老夫人的生祥閣走去。
剛走到院門口,就見譚嬤嬤守在那裡。見到崔明瑜,她先是一愣,隨即迅速斂去臉上的驚訝,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竟是沒有絲毫阻攔的意思。
崔明瑜心中瞭然,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輕聲問道:「譚嬤嬤,太夫人現在方便見我嗎?」
譚嬤嬤心中卻是暗暗嘀咕。方纔太夫人還在屋裡捻著佛珠唸叨,說想著見見這位王妃,這才剛唸叨完,人就主動送上門來了。莫不是這王妃在生祥閣安了眼線?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可能。王妃這幾日一直在別院,身邊就只帶了兩個剛送來的丫鬟,根本沒有機會接觸生祥閣的人。想來,定是這位王妃心思玲瓏,早早便猜到了太夫人的心思。
心中念頭百轉千回,譚嬤嬤臉上卻是半點不顯,她側身讓開道路,恭敬地說道:「王妃請進,太夫人正在屋裡等著呢。」
崔明瑜微微頷首,抬腳邁過門檻,施施然走了進去。
屋內,檀香嫋嫋。老夫人正坐在鋪著軟墊的梨花木椅子上,手中捻著一串深褐色的佛珠,雙目微閉,似在閉目養神。
崔明瑜斂了斂神色,斂衽上前,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聲音清脆卻不失恭敬:「太夫人。」
太夫人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歷經滄桑的眸子,深邃而銳利,像古井裡的水,看似平靜,底下卻藏著翻湧的暗流。她的目光落在崔明瑜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探究,彷彿要將她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這幾日,她早已命人暗中觀察崔明瑜的一舉一動。可結果,卻讓她有些意外。這位王妃,既沒有像其他府中女眷那般,整日裡琢磨著爭風喫醋,也沒有想方設法地打探府中消息,反而活得比誰都自在。要麼在別院的院子裡四處逛逛,侍弄侍弄花草;要麼就帶著魏靈去別院外的山上走走,去水邊看看風景,採些不知名的野花,彷彿真的只是來這別院避暑散心的。
她也曾向李嬤嬤打探過消息,想知道這位王妃在王府的真實處境。可李嬤嬤那老東西,嘴比蚌殼還硬,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說王爺和王妃情投意合,感情深厚。這說法,與崔明瑜那日在她面前的說辭簡直是南轅北轍。
太夫人心中不由得冷哼一聲。這老東西,不過是魏松筠的乳母,居然還敢防著她這個親生母親!
崔明瑜絲毫不在意老夫人眼中的審視,反而衝著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太夫人今日的精神,倒是好了許多呢!」
太夫人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喜怒,像一潭死水:「你來做什麼?」
崔明瑜笑得更燦爛了,眉眼彎彎,像極了中秋夜的滿月,讓人看著便心生歡喜:「我想著,太夫人身體好了,應該想見見我了,便主動送上門來,給太夫人瞧瞧。這點自覺,我還是有的。」
太夫人聞言,不由得一怔。她倒是沒想到,這崔明瑜竟是如此直接,甚至還敢打趣她。莫非,她真的猜到了自己想見她?
不過轉念一想,太夫人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她主動送上門來,定是有求於自己。
想到這裡,太夫人的臉色愈發冷淡,眉宇間染上幾分不耐,她擺了擺手,「少在我面前油嘴滑舌。若是無事,便退下吧。」
崔明瑜見狀,假裝嘆了一口氣,「行,那我就不繞圈子了,先說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