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堅冰初融
崔明瑜靜立在一側,素色的衣裙襯得她身姿纖秀,卻偏偏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株迎風而立的翠竹,帶著幾分不容彎折的韌勁。她緩聲開口:「太夫人,我今日前來,是受魏松洋與魏靈所託。從明日起,您的飲食需做些調整,不可再一味茹素,得適當進些葷食了。」
指尖的檀木佛珠驟然一頓,太夫人抬眼,渾濁的眸子裡掠過一絲詫異,隨即又被濃濃的冷意覆蓋。她冷哼一聲,聲音裡滿是譏誚:「崔明瑜,你進這別院時是怎麼說的?只求一日三餐溫飽,如今倒是本事大了,連我的飲食都要管到頭上了?」
崔明瑜聞言,脣角非但沒有半分懼色,反而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她抬眸迎上太夫人的目光,眼底清明如鏡,一字一句道:「能得太夫人如此記掛,倒真是我的榮幸。您瞧,我說過的話,您竟字字句句都記在心裡。」
她微微俯身,姿態依舊恭謹,話語卻直切要害:「我今日所為,不過是盡一份為人媳的本分。李太醫說您長期茹素,體內氣血虧虛得厲害。若日後真有個頭疼腦熱,這副身子骨,怕是扛不住。魏松洋和魏靈也是一片孝心,他們心裡清楚,前幾日您那場病,差一點,他們就要失去母親了。」
說到此處,崔明瑜刻意頓了頓,目光落在太夫人驟然收緊的手指上,聲音又沉了幾分,帶著幾分不容迴避的犀利:「太夫人,說句不好聽的,您若真有個三長兩短,他們,又能依靠誰呢?是指望您日日誦經唸佛的滿天神佛,還是……那個被您厭棄了整整六年的魏松筠?」
「啪」的一聲,太夫人手中的佛珠線陡然崩斷,數十顆檀木珠子散落一地,滾得到處都是。她緊緊攥著手中僅剩的半截佛珠,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更是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頓,帶著濃濃的警告:「崔氏!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崔氏?嘖嘖,這稱呼真難聽!
崔明瑜刻意忽略這稱呼,毫不客氣地說道:「自古忠言逆耳,我的話或許不中聽,但句句都是實話。他們兄妹倆乖巧孝順有餘,可魄力果毅,卻是遠遠不足。他們如今能安安穩穩地站在這裡,依靠的不過是您這棵大樹。可若是您這棵大樹倒了,他們兄妹倆,能不能守得住如今的安穩日子,可就難說了。」
太夫人的臉色愈發難看,她死死地盯著崔明瑜,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一般。沉默了許久,她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怨毒:「我若死了,那魏松筠,難道也會跟著死嗎?」
崔明瑜聞言,反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瞭然,幾分嘲諷:「看來太夫人心裡,終究還是沒有寄希望於那些漫天神佛,而是盼著魏松筠。的確,他是活生生的人,比那些虛無縹緲的神佛,要靠譜得多。」
她緩步走到太夫人面前,蹲下身,一顆顆地撿起地上的佛珠,聲音輕柔,卻字字誅心:「可人心都是肉長的,誰對誰好,誰對誰壞,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本明明白白的帳。太夫人,這些年,您將他們兄妹倆死死地拉在魏松筠的對立面,不許他們有半點私下來往。您不妨猜猜,在魏松筠的心裡,對這兩個弟妹,還能存著幾分當初的兄妹之情?」
太夫人的身子猛地一顫,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崔明瑜將撿起的佛珠放在桌上,站起身,繼續說道:「太夫人,就算您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他們留一條退路吧。他們如今都已到了適婚的年紀,可婚事卻遲遲沒有定下來。想來,是太夫人心中,還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精準地打開了太夫人心中最隱祕的那把鎖。
是啊,松洋和阿靈,若是依著魏松筠如今在朝中的權勢,他們的婚事,本該是京中炙手可熱的香餑餑。多少名門望族,擠破了頭都想與靖南王府攀親。可就是因為她與魏松筠這僵持不下的關係,那些人一個個都畏首畏尾,不敢前來提親。
這樁心事,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她的心頭,已經整整兩年了。
眼前的這個女子,果然是最懂如何戳中她的軟肋。松洋和阿靈,就是她的命根子,是她放心不下的牽掛。她年事漸高,身體一年不如一年,這場病之後,她更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或許沒有多少時日了。那兩個孩子,性子軟糯,沒什麼主見,若是沒有她護著,將來在這弱肉強食的世道裡,不知道要喫多少苦,受多少委屈。
難道,她最終還是隻能依靠那個逆子嗎?依靠那個踏著父兄屍骨上位,雙手沾滿鮮血的魏松筠?
不!不可能!
她絕不甘心!她就不信,除了他,她和她的孩子們,就別無選擇!
崔明瑜將太夫人臉上的陰晴不定盡收眼底,知道自己的話,終究是聽進了她的心裡。她趁熱打鐵,循循善誘道:「太夫人,其實您心裡比誰都清楚,魏松筠並非十惡不赦之人。六年前的宮變,他的選擇,沒有錯。」
「你住口!」太夫人猛地一拍桌子,怒聲喝道,「你們夫妻一體,自然是一丘之貉,你當然會幫著他說話!我告訴你,那逆子的血是冷的!他的心,更是鐵石做的!他連自己的父兄都能下手,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
崔明瑜輕輕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無奈。她看著太夫人,語氣誠懇:「太夫人,我早就說過,我嫁入靖南王府,並非我所願。今日我說這些話,也並非是為了幫魏松筠辯解,而是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說一句公道話。」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像是透過那層薄薄的窗紙,看到了六年前的那場血雨腥風。「六年前,他不過十九歲。換做是旁人,在那樣的境地,恐怕早就慌了手腳,只能任人宰割。可他呢?他能當機立斷,做出最正確的選擇,保住了靖南王府,也保住了府中所有人的性命。就憑這一點,我便真心佩服他。」
「如今,我也是十九歲,魏松洋也是十九歲。太夫人不妨想一想,如果當時身處那個位置的,是我,或是魏松洋,結果會如何?恐怕,我們都只會成為那場宮變的祭品,拋屍荒野,無人問津。可魏松筠不一樣,他不僅活了下來,還保住了靖南王府的榮耀。如果不是他,您,還有魏松洋和魏靈,現在恐怕早已成為一具枯骨,埋在亂葬崗裡了。」
太夫人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死死地咬著脣,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死得坦坦蕩蕩,又有何懼?總好過像他那樣,背負著弒兄殺父的罵名,苟且偷生!」
崔明瑜聞言,不禁輕輕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嘲諷,幾分惋惜:「太夫人既然不怕死,那為何還活著呢?」
這句話,像一把尖刀,直直地刺進了太夫人的心臟。她猛地一噎,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是啊,她為什麼還活著?如果不是因為松洋和阿靈,她早就隨著老王爺和那個優秀的兒子去了,哪裡還會在這裡受這份煎熬?
「如果不是因為松洋和阿靈,我早就隨老王爺而去了。」太夫人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疲憊和絕望。
「死得其所,死確實不可怕。」崔明瑜的聲音漸漸冷了下來,帶著幾分凌厲,「可怕的是,死得一文不值。太夫人,您真的以為,當年前太子順利登基,老王爺和世子的命就能保住嗎?恰恰相反,前太子若是勝利了,便是靖南王府覆滅之日!他素來忌憚靖南王府的兵權,一旦他坐穩了皇位,第一個要清除的,就是手握重兵的靖南王!」
太夫人卻依舊不為所動,她抬起頭,目光裡滿是偏執:「這世間的是非功過,從來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前太子已經敗了,你們現在想往他身上潑多少髒水,都可以。反正,他已經死了,再也沒有人為他澄清了。」
「太夫人!」崔明瑜再也忍不住,冷笑兩聲,聲音裡滿是失望,「您不為那個挽救了靖南王府的兒子發聲,反倒要為那個始作俑者開脫。就連我這個外人,都看不下去了。您的這份執念,當真是可悲,可嘆!」
「執念?」太夫人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她猛地站起身,指著崔明瑜的鼻子,聲音裡帶著歇斯底裡的瘋狂,「我的松榕,他原本是多麼優秀啊!他是靖南王府的世子,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驕子!這世上,沒人不誇他,沒人不羨慕我,有這麼一個驚才絕豔的兒子!他本應該繼承靖南王府的爵位,本應該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她的聲音陡然一頓,目光裡充滿了怨毒,死死地盯著崔明瑜,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一般:「都是魏松筠!都是那個逆子!若不是他,松榕怎麼會死?若不是他,老王爺怎麼會遭此橫禍?他就是為了那個爵位,才趁機害死了他的父兄!他就是個畜生!」
「夠了!」崔明瑜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不知為何,聽到太夫人這樣污衊魏松筠,她的心中騰地升起一股怒火,像是有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怎麼壓也壓不住。
她霍然站起身,目光如炬,直視著太夫人,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憤怒:「太夫人,您那個優秀的兒子,已經死了!可您不能因為他死了,就想當然地認為,是魏松筠為了爵位,害死了他的父兄!」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自己的情緒,聲音卻依舊帶著幾分顫抖:「我是沒有見過您那驚才絕豔的兒子,可我知道,若他真的如您所說那般厲害,那般有本事,他就不會死在六年前的宮變裡!他就會像魏松筠一樣,帶著靖南王府的人,殺出一條血路,保住自己的性命,保住整個靖南王府!」
「你——你竟敢如此污衊我的兒!」太夫人被崔明瑜的話氣得渾身發抖,她伸出手指著崔明瑜,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顯然是動了真怒。
崔明瑜卻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緊緊地鎖在太夫人的臉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太夫人,是魏松筠他保下了整個靖南王府,他是當今新帝的功臣,權傾朝野,風光無限。可您呢?您作為他的親生母親,卻一直住在這偏僻的別院裡,對他怨懟不休,處處與他作對。您想過嗎?您這樣做,讓新帝怎麼想?讓朝中的那些大臣怎麼看?」
「就因為您的存在,魏松筠只能做一個孤臣。他在朝中樹敵無數,步步維艱,可他卻從來沒有過半句怨言。這麼多年,他一個人撐著,當真……不容易。」
崔明瑜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帶著幾分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她看著太夫人:「太夫人,魏松筠的秉性如何,您當真不知道嗎?他若是真的如您所說那般冷血無情,那般心狠手辣,你們怎會有如今錦衣玉食,安然無恙的生活?他大可以像對待陌生人一樣,對你們不聞不問,任你們自生自滅。可他沒有這麼做,不是嗎?」
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太夫人怔怔地站在原地,崔明瑜的話,像一道道驚雷,在她的腦海裡炸開。她的嘴脣動了動,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