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她有沒有想他?
自那日崔明瑜與太夫人談話之後,別院的日子便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太夫人依舊每日依舊喫著那寡淡得能淡出鳥來的素食,依舊對著佛龕裡的菩薩低眉順眼,彷彿那日崔明瑜一番直言不諱的剖白,不過是佛堂裡拂過的一陣風,連半點漣漪都未曾激起。
沒有太夫人的首肯,魏松洋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擅自給母親準備葷食。眼看著母親的臉色一日比一日蒼白,他心裡的急火就像被風催著的野草,燒得越來越旺。
這日用過晚膳,魏松洋實在按捺不住,尋了個由頭跟在崔明瑜身後,一路小跑到了她的院落。
「嫂嫂,」他搓著手,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語氣裡滿是焦灼,「這都過去好些日子了,母親那邊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再這麼下去,母親的身子怎麼受得了?您說,咱們現在該怎麼辦纔好?」
崔明瑜看著院中的梧桐樹發呆,聞言緩緩轉過身,輕輕搖了搖頭,一聲嘆息逸出脣齒,帶著幾分無奈:「老太太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固執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我能有什麼辦法?」
她垂眸看著自己的指尖,心裡卻在不由自主地想著魏松筠。
那個男人,如今在朝堂之上位高權重,是多少人仰仗又多少人忌憚的存在。可誰又能想到,這樣一個在外人面前殺伐果斷、冷硬如鐵的男人,背後竟有著這樣一堆剪不斷理還亂的家事。
有一個固執己見、認死理的母親,將早逝的長子當成心頭的白月光,對他這個活著的兒子卻怨恨得緊;有一對懦弱無能弟妹,遇事只會躲在他身後;朝堂之上,政敵環伺,明槍暗箭防不勝防。
崔明瑜光是想想,都覺得頭皮發麻,背脊發涼。
這麼多年,他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忿,忽然從心底冒了出來。
為魏松筠。
這般想著,她說話的語氣便又冷硬了幾分,帶著些許怨氣:「命是她自己的,她自己都不愛惜,旁人就算是想替她操心,又能有什麼辦法!」
「可……可我不能由著母親這麼下去啊!」魏松洋一聽,急得臉都漲紅了,聲音也跟著拔高了些許,「再這樣下去,母親的身子遲早要垮的!」
崔明瑜抬眼,瞪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煩意亂:「怎麼?你難不成還想讓我拿著刀子架在她脖子上,強迫她進食不成?」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罷了,過幾日再說吧。或許老太太自己想通了,比咱們說再多都管用。」
魏松洋看著崔明瑜不耐的樣子,雖然心裡依舊焦急,卻也只能耐著性子點了點頭。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去,轉眼便是三日。
這日清晨,太夫人用過早膳,忽然叫住了正要退下的魏松洋,聲音依舊帶著幾分往日的威嚴,卻又似乎柔和了些許:「往後,不必再單獨給我準備喫食了。每日開飯時,我與你們一同在正廳用膳便是。」
一句話,如同平地驚雷,讓魏松洋瞬間愣在了原地。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臉上瞬間爆發出狂喜的神色。連忙將這個消息告訴了崔明瑜和魏靈。
崔明瑜看著兄妹倆喜不自勝的樣子,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淺淺的笑意。
看來,這老太太終究還是聽進去了一些。
從前,她是堂堂的靖南王妃,養尊處優,金尊玉貴,身邊的人不是阿諛奉承,便是小心翼翼,只怕是從未有人敢當著她的面,說過那般直白甚至有些冒犯的話。
魏松洋對她,向來是敬著怕著,凡事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便觸碰到了她的逆鱗。而魏松筠……
崔明瑜想到那個男人,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他和太夫人,性子都是一樣的倔。一個是銅牆,一個是鐵壁,碰在一起,只會是硬碰硬,半點緩衝的餘地都沒有。久而久之,隔閡便越來越深,誤會也越來越重。
而她,不過是當了一回那堵緩衝的牆,說了幾句他們都不敢說的話罷了。
只希望,她的這番苦心不會白費。
魏松筠救了她的父親,成全了他們父女的天倫之樂,這份恩情,她記在心裡。她亦希望,他們母子二人,能夠借著這個機會,慢慢消除彼此之間的隔閡,重新找回那份失落已久的親情。
盡人事,聽天命吧。
接下來的時日,果然如太夫人所說的那般。每日到了用膳的時辰,她都會準時出現在正廳的主位上,不再執著於素食,桌上的葷菜,她也會偶爾夾上一筷子。
更讓人覺得奇怪的是,她不再每日都守在佛堂裡,對著那尊冰冷的菩薩發呆。閒暇之餘,她會坐在院子裡曬曬太陽,會看著魏松洋練劍,會陪著魏靈做針線活,甚至會主動問起魏靈在閨塾裡的功課。
兄妹倆若是偶爾做錯了什麼事,她也不再像從前那般厲聲苛責,反而會耐著性子,輕聲細語地教導他們。
這般溫婉的太夫人,讓魏松洋和魏靈既驚喜又忐忑,整日裡受寵若驚,做什麼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惹得母親變回從前的樣子。
只是,太夫人待所有人都溫和了許多,唯獨對崔明瑜,依舊是淡淡的。
平日裡相遇,也只是點一點頭,便擦肩而過,鮮少與她說上一句話。
這日午後,崔明瑜正陪著魏靈在院子裡做香囊,魏靈忽然放下手中的針線,皺著小眉頭,一臉疑惑地說道:「嫂嫂,我總覺得,母親最近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她對我和三哥,都溫柔了好多好多,可是……我心裡卻總是覺得不安。」
崔明瑜停下手中的動作,抬眼看向她,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傻丫頭,母親對你們好,這是好事啊,有什麼不安的?」
「可是……」魏靈咬了咬脣,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說道,「昨日,母親忽然問我,想不想回王府去住。嫂嫂,你說,母親這是什麼意思啊?」
崔明瑜的動作猛地一頓:「她真的這麼問你了?那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問母親,她會不會回王府。」魏靈低下頭,聲音細細的,「母親說,她不會回去。母親不回,那我自然是要留在別院,陪著母親的。後來,母親還說,讓我平日裡多和嫂嫂你,還有二哥親近親近。嫂嫂,我心裡真的好不安,母親她……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還是你那天跟母親說了什麼?」
崔明瑜看著魏靈一臉擔憂的樣子,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深意:「太夫人她……沒什麼事。她只是,做了一個選擇。」
一個為了兒女,甘願放下自己的執念,甚至願意向自己最不待見的兒子低頭的選擇。
看來,太夫人的心裡,終究還是疼愛這兩個孩子的。為了他們,她可以改變自己堅持了多年的習慣,可以放下自己的身段。
只是不知道,她這份疼愛,能不能勻出一些,給那個同樣渴望母愛的魏松筠。
崔明瑜輕輕嘆了口氣,心裡五味雜陳。
時間過得飛快,彷彿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崔明瑜在這別院之中,已經住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
算算日子,魏松筠也該回京了。
而此刻,官道上,一匹快馬正踏破夜色,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馳而來。
馬蹄聲急促,濺起一路的塵土。馬背上的男人,一身玄色勁裝,墨發高束,臉上帶著幾分風塵僕僕的疲憊,卻絲毫掩蓋不住那雙鳳眸裡的銳利與冷冽。
正是奉旨清剿前太子的魏松筠。
他一路策馬狂奔,不眠不休,終於在黎明將至之時,抵達了皇城城門之下。
守城的士兵見是魏松筠,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打開城門。
魏松筠翻身下馬,動作間,後背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讓他忍不住悶哼了一聲。他抬手按了按後背,指尖觸碰到一片溫熱的濡溼,想來是背上的傷口又裂開了。
他卻絲毫不在意,只是提了提手中那個用黑布包裹著的箱子,大步朝著皇城的方向走去。
沈霽早已在寢殿之中等候多時。
當魏松筠將那個箱子呈上去,看著沈霽親手揭開黑布,露出裡面那顆早已失去生氣的頭顱時,寢殿之中,瞬間爆發出沈霽抑制不住的大笑聲。
「好!好!好!」沈霽連說三個好字,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如同盛開的牡丹,懸在他心頭多年的那根刺,終於被徹底拔掉了。「魏卿果然不負朕望!說吧,魏卿想要什麼賞賜?無論是金銀珠寶,還是良田美宅,朕都可以滿足你!」
魏松筠深吸一口氣,強忍著身體的不適,緩緩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在冰冷的地面上,聲音沉穩而堅定:「臣,懇請聖上,恢復靖南軍旗號!」
這是他多年來的執念。
他以為,自己今日立下如此大功,沈霽一定會答應他的請求。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寢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沈霽臉上的笑容,僵在了那裡,然後一點點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讓人捉摸不透的沉鬱。他看著跪在地上的魏松筠,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疏離:「魏卿舟車勞頓,勞苦功高。況且身上的傷勢還未痊癒,還是先回府休養吧。此事……容後再議。」
「皇上——」魏松筠猛地抬起頭,他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沈霽抬手打斷了。
「退下吧。」
魏松筠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臣……告退。」
他緩緩站起身,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一般,腳步虛浮地走出了寢殿。
走出皇城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清晨的陽光,透過雲層,灑落在大地上,給整個京城都披上了一層金色的薄紗。陽光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卻偏偏照不進魏松筠的心裡。
他站在宮門外,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喉嚨裡瞬間湧上一股濃重的血腥味。他抬手捂住嘴,指縫間,滲出了點點猩紅。
一路疾馳回京,他只在城外的驛站稍作休息,簡單地洗了個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不然,一身的血汙,實在有失體統,無法面聖。
他的背上捱了一刀,手臂上也中了一刀,傷勢本就未愈,這一路的奔波,早已讓傷口裂開,鮮血浸透了裡面的衣衫。
可是,身體上的疼痛,卻遠不及心裡的苦楚。
沈霽還是沒有答應他。
哪怕他已經為他除掉了心腹大患,哪怕他已經將自己的性命都置之度外,沈霽依舊對他心存忌憚,依舊不肯將靖南軍的旗號還給他。
魏松筠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眼底一片冰冷。
他翻身上馬,縱馬朝著王府的方向而去。秦易和一眾侍衛見他面色不虞,都不敢說話,跟在他身後,疾馳而去。
此時的街道上,行人還不算多。看著那熟悉的王府輪廓,一點點地出現在視線之中,魏松筠的心,忽然變得柔軟了幾分。
他想起了他的王妃。
她現在在做什麼呢?
他離開的時候,曾跟她說過,要她每日都想著他。不知道,她有沒有做到?
想到這裡,魏松筠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淺淺的笑意。
此刻,他忽然非常非常想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