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昏迷
秦易和丁諾二人腳步匆匆,小心翼翼地將魏松筠從門外背了進來。
崔明瑜立在牀邊,目光甫一落在那玄色錦緞外袍上,心頭便猛地一沉——那華貴的料子竟已被血濡得透溼,緊緊貼在背上,勾勒出嶙峋而緊繃的脊背線條。彷彿能透過冰冷的衣料,觸到那底下滾燙的溫度,以及那溫度下,正汩汩流淌的鮮血。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微微發顫。他這段時日,到底是在做什麼?竟是連命都不要了嗎?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魏松洋領著一位鬚髮皆白的大夫疾步而來。
大夫也不含糊,上前便要解開魏松筠的衣物。可那衣料與滲血的肌膚黏連甚緊,稍一拉扯,便引得牀上人喉間溢出一聲悶哼,眉頭痛苦地蹙起,額角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大夫當機立斷,取過隨身攜帶的小剪刀,「嘶啦」一聲,將那玄色外袍與內裡的中衣齊齊劃開。
一道猙獰的傷口驟然展露在眾人眼前。
那傷口自肩胛處蜿蜒而下,足有半尺多長,皮肉外翻,深可見骨,邊緣還泛著詭異的烏青色。顯然是舊傷未愈,又添新裂,此刻正殷殷地滲著鮮血,將早先胡亂包紮的紗布染得通紅,觸目驚心。
崔明瑜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指尖冰涼得幾乎握不住拳。這麼嚴重的傷口,他竟還能強撐著騎馬從王府趕來?這一路的顛簸震動,每一下都該是鑽心剜骨的疼吧?他的身體,難道是鐵打的不成?
大夫見狀,亦是面色凝重,連忙從藥箱中取出銀針、紗布等物,俯身開始處理傷口。崔明瑜定了定神,側身走到魏松洋身邊,聲音壓得極低,「知會了太夫人沒有?」
魏松洋聞言,臉上露出幾分怯意,吶吶道:「不敢……不敢跟母親說。母親一向不待見二哥,怕是不僅不會心疼,反而會將二哥驅出府去……」
「你怕?」崔明瑜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譏誚,更多的卻是怒其不爭的痛心,「你怕什麼?她是母親,他是兒子!如今兒子生死未卜,做母親的豈能不知?去,現在就去告訴太夫人,就說你二哥重傷昏迷不醒,危在旦夕。她來不來,是她的事情,但你告不告訴她,是你的本分。出了任何事,都有我擔著,不必你費心。」
魏松洋被她這股凜冽的氣勢震懾,連忙點頭如搗蒜:「是是是,我這就去,這就去告訴母親!」說罷,他不敢有半分耽擱,轉身便匆匆往太夫人的院子跑去。
一旁的秦易看著崔明瑜,眼中滿是複雜。數月不見,昔日靈動的崔姑娘,如今已是名正言順的靖南王妃,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與銳氣。他猶記殿下對崔姑娘勢在必得的模樣,也親眼見著殿下這一路的煎熬。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無奈與心疼:「王妃有所不知,殿下已經兩日兩夜未曾閤眼了。今日一早剛從宮裡面聖回來,便聽聞您被太夫人扣留在這別院之中,殿下當時就急紅了眼,生怕您受了半分委屈,不顧屬下們勸阻,立馬便策馬趕了過來。這一路的顛簸,本就沒好利索的傷口,就這麼又裂開了……」
崔明瑜聞言,心頭猛地一滯,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與鈍痛瞬間蔓延開來。她隨即抬眼看向秦易,聲音微微發緊:「是誰跟他說,我是被扣留在別院的?」
秦易一愣,臉上露出詫異之色:「難道……不是嗎?」
崔明瑜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無奈。想是魏松筠誤會了。她看著牀上昏迷不醒的魏松筠,心頭的怒意與心疼交織在一起,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哽咽:「他傷得如此之重,你們這些做下屬的,就不能好好看著他嗎?就算是擔心我,派個人來別院傳個信便是,何必要他親自跑這一趟?他當真是把自己的命,當成了草芥不成?」
「王妃,您有所不知啊。」秦易苦著臉道,「殿下想見您的心,迫切得如同烈火焚身,屬下們就算是拼了命,也攔不住啊。殿下說,他要親眼看到您平安,才能放心。」
崔明瑜一時語塞,竟不知該如何回應。秦易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她的心湖,漾起層層漣漪,久久不散。她轉過頭,目光落在牀榻之上,魏松筠依舊緊閉著雙眸,臉色蒼白得如同一張薄紙,往日裡那雙總是含著戲謔與深情的眼眸,此刻安靜得讓人心慌。
他這麼急著趕來這別院,難道真的是擔心她被太夫人欺負嗎?
崔明瑜只覺心頭像是被一根細細的銀針狠狠刺了一下,尖銳的疼痛瞬間蔓延開來,密密麻麻地包裹住她的心臟。那種疼,比她自己受傷時,還要難受千百倍。
疼意漸漸湧上眼眶,她的眼眶瞬間變得通紅,滾燙的淚水在裡面打著轉,眼看就要落下來。可她卻死死地咬著下脣,將那淚水硬生生地忍了回去。
他還真是傻!她是由著人欺負的性子嗎?這世上,能欺負她崔明瑜的人,難道不就只有他魏松筠一個嗎?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更加急促的腳步聲,是魏松洋去而復返了。崔明瑜連忙抬手,用衣袖飛快地擦了擦眼角,生怕被人看出端倪,這才抬眼看向門口。
魏松洋跑得氣喘籲籲,額頭上滿是汗珠,一進門便急聲道:「母……母親說,她不是大夫,就算來了,也幫不上什麼忙。」
崔明瑜聞言,心中微動。其實,她原本也沒指望太夫人會來。多年的怨恨與隔閡,豈是她三言兩語就能化解的?太夫人對魏松筠的偏見,早已深入骨髓。只是,當親耳聽到魏松洋的話時,她的心中,還是不可避免地湧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失望。
不過,轉念一想,太夫人沒讓魏松筠即刻離開,這已經是做了讓步了。
此時,大夫已經將魏松筠的傷口處理完畢,敷上了丁諾從王府帶來的上等金瘡藥,又用乾淨的紗布層層包紮好。大夫直起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對崔明瑜說道:「王妃放心,王爺此番昏迷,乃是勞累過度加之失血過多所致,並無性命之憂。只要好生休息,再按時服用一些補氣養血的藥物,不出一月,便能痊癒。只是王爺背上的傷口頗深,日後需得格外注意靜養,切不可再勞心勞力,也不可大幅度活動。如今天氣炎熱,最是容易引發傷口發炎,切記不可沾水,每日需得按時換藥,觀察傷口的癒合情況。老朽再開幾副消炎的湯藥,務必按時服用。」
崔明瑜一一記在心中,不敢有半分遺漏。她吩咐魏松洋取來乾淨的裡衣給魏松筠換上。
很快,碧桃按照大夫開的藥方,熬好了藥。那藥汁呈深褐色,散發著濃鬱的苦澀氣味,聞之便讓人蹙眉。
可問題來了。
魏松筠此刻昏迷不醒,牙關緊咬,警惕性又極強。眾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那藥汁根本就灌不進去,只能順著嘴角溢出,濡溼了枕巾。
秦易在一旁看著,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不停地搓著手。突然,他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麼主意,湊到崔明瑜身邊,壓低聲音道:「王妃,屬下倒是聽人說過一個法子。若是實在餵不進藥,或許……或許可以用口對口的方式,將藥渡進去。」
此言一出,滿室皆靜。
連窗外的蟬鳴,似乎都停了一瞬。
崔明瑜手中的藥碗「哐當」一聲,重重地放在了桌上,濺起幾滴褐色的藥汁。她抬眼看向秦易,眼中滿是慍怒,臉頰卻不受控制地泛起紅暈。她本就因魏松筠的傷勢而心煩意亂,此刻秦易又出了這麼個餿主意,更是讓她火上心頭。更何況,秦易這廝,當初沒少幫著魏松筠擄她回王府,她對他本就沒什麼好感。
崔明瑜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火與那一絲莫名的悸動,語氣冰冷地對秦易道:「這鐵質的勺子都撬不開他的嘴,難不成你以為,憑著一張嘴,就能讓他鬆口不成?來來來,既然你覺得這個法子好,那你就來試試!」
秦易聞言,嚇得連連擺手,臉上滿是惶恐:「屬下不敢,屬下不敢啊!屬下也就是一時情急,病急亂投醫,纔想出這麼個法子。王妃恕罪,恕罪!屬下還有些瑣事要處理,就不在這裡打擾王妃照顧殿下了。」說罷,他生怕崔明瑜再追究,連忙拉著一旁的丁諾,逃也似的退出了房間。
房間裡再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崔明瑜、碧桃和青禾三人,還有牀榻上昏迷不醒的魏松筠。
碧桃看著桌上的藥碗:「這可怎麼辦啊?大夫說了,這藥是消炎止痛的,若是不喝,只怕王爺夜裡會發起高燒來。這可如何是好?」
崔明瑜看著那碗藥,又看了看牀上臉色蒼白的魏松筠,心中天人交戰。
秦易那餿主意,當真是荒唐至極。
可是,除此之外,她又有什麼別的辦法呢?難道真的要眼睜睜地看著他發燒,看著他的傷口發炎,看著他承受更多的痛苦嗎?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脣,指尖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往日裡,與魏松筠那些不經意的觸碰——他強吻她時的霸道,他輕吻她時的溫柔,他在她耳邊低語時,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的酥麻……
臉頰再次發燙,燙得驚人。她像是做賊心虛一般,對青禾和碧桃說道:「你們……你們先出去吧。這裡,我來照顧就好。」
碧桃還想再說些什麼,青禾卻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對著崔明瑜福了福身,恭敬地說道:「好的,王妃。您若是有什麼事,只管叫婢子們便是,婢子們就在門外候著。」說罷,她不由分說地拉著一臉不解的碧桃,退出了房間,還貼心地將房門輕輕帶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房間裡,只剩下崔明瑜與魏松筠二人。
空氣安靜得可怕,只能聽到窗外聒噪的蟬鳴,以及魏松筠微弱而急促的呼吸聲。崔明瑜的心跳得飛快,如同擂鼓一般,「撲通撲通」的,彷彿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這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牀邊,看著魏松筠沉睡的容顏,平日裡的凌厲與霸道盡數褪去,只剩下脆弱與疲憊。她咬了咬下脣,在心裡不斷地安慰自己:「怕什麼?又不是第一次親他了。不過是餵個藥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
話雖如此,可她的指尖還是忍不住微微發顫,連端著藥碗的手,都在輕輕晃動。
她深吸一口氣,端起桌上的藥碗,仰頭喝了一大口藥汁。那苦澀的味道瞬間在口腔中蔓延開來,刺激得她的舌根陣陣發麻,幾乎要吐出來。她強忍著那股噁心的衝動,閉上雙眼,俯身下去,輕輕覆上了魏松筠的脣。
柔軟的觸感,帶著他獨有的清冽氣息,瞬間包裹了她。
崔明瑜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