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得償所願
夏宇寧將崔明瑜引進書房,不等她開口,便揚聲吩咐下人:「抬個火盆進來,再把備著的蜜餞糕點取來,燉了半日的銀耳蓮子湯也一併端上。」
不多時,炭火噼啪燃起,暖意漫溢整間書房。精緻的白瓷碟裡盛著玫瑰金橘、桂花糖藕,皆是她從前無意間提過愛喫的小食;滾燙的銀耳蓮子羹盛在青玉碗中,氤氳著清甜霧氣。夏宇寧抬手示意她落座,語氣帶著幾分歉意:「不知你今日會過來,準備得倉促,莫要見怪。」
崔明瑜的目光淡淡掃過案上喫食,那些曾讓她心生暖意的點滴,此刻只化作沉甸甸的鈍痛。她沒有落座,也沒有半分動箸的心思,沉默片刻,她抬眼望向夏宇寧,從懷中緩緩取出那份折得齊整的和離書,平平穩穩遞到他面前。
夏宇寧微怔,狐疑地接過紙張,徐徐展開的瞬間,「和離」二字撞入眼簾,再看末尾的鮮紅印鑑,積壓多日的焦灼與期盼驟然爆發,狂喜衝垮了所有矜持。他忘形地上前一步,雙臂猛地將崔明瑜擁入懷中,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太好了,明瑜!太好了!從今往後,再也沒有人能攔著我們在一起了!」
寬厚的懷抱帶著熟悉的青鬆氣味,崔明瑜卻渾身僵冷,沒有半分回應。她像一尊沒有魂魄的木偶,任由他抱著,目光木然地越過他的肩頭,望向窗外,眼底空茫無波,只剩一片死寂的灰。待他情緒稍緩,她才淡淡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雪:「我既已拿到和離書,斬斷與靖南王府的牽絆,那麼侯爺此前對我的承諾,可否如約兌現?」
夏宇寧埋在她發間,聞著她身上清淺的清梔香,滿心都是得償所願的歡喜,不假思索地應道:「自然兌現。我何曾對你有過半句虛言,半分食言?」
崔明瑜緩緩抬手,輕輕推開他的懷抱,垂落的眼睫遮住眸底翻湧的情緒,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我今日前來,一為告知和離之事,表明我的選擇;二,便是與你告別。」
「告別?」夏宇寧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心猛地一沉,一股不安攫住他,「你要告別?你要去哪裡?」
「我既與靖南王府再無瓜葛,名分、府邸,皆與我無關,自然不能再留在王府。」崔明瑜抬眸,眼底依舊無波,「我會去京郊,與我爹同住。」
京郊雖在京畿地界,並非天涯海角,可一來一回也要大半天路程。夏宇寧剛盼得她恢復自由身,如何肯放她離自己這般遠?唯有將她牢牢放在視線可及之處,他才能壓下心底那股怕再次失去的惶恐。他上前一步,再次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滾燙,語氣帶著近乎懇求的懇切:「明瑜,你遲早是要嫁我的。待我孝期一滿,我便以八抬大轎、十裡紅妝,風風光光將你娶進長寧侯府,以正妻之禮待你。這段時日,你不必遠赴京郊,先住在侯府,好不好?」
崔明瑜眉尖微蹙,故作遲疑:「住在侯府?」
這正是她盤算的結果。唯有留在長寧侯府,近身周旋,她才能為腹中那已一月有餘的小生命,搏一線生機。這個孩子,是她與魏松筠僅存的念想,是黑暗裡唯一的光。她必須想法讓夏宇寧認定,這腹中骨肉是他的,唯有如此,孩子才能平安降生,躲過這場席捲王府的腥風血雨。這個計劃她在心底推演了千百遍,再拖下去,身形漸顯,一切便都來不及了。
見她動容,夏宇寧眼中燃起希冀,緊緊攥著她的雙手,指腹反覆摩挲著她微涼的手背:「我只想每日都能看到你,方能安心。你放心,我給你安排單獨的院落,一應陳設皆按你的喜好,在侯府內,你來去自由,無人敢管束於你。」
崔明瑜抬眼,目光帶著幾分疏離的試探:「侯爺這般安排,終究是不信我,對嗎?」
「不是!」夏宇寧急忙搖頭,眼底翻湧著壓抑許久的痛苦與偏執,「明瑜,你不懂我的煎熬。每每想到你與魏松筠同處一院、朝夕相伴,我的心便如被千刀萬剮,痛得喘不過氣。我再也忍受不了你離開我的視線,忍受不了失去你的可能。留下來,陪著我,好不好?」
他的語氣卑微又熾熱,崔明瑜垂下眼簾,沉默片刻,像是經過一番艱難的權衡思索,終是輕輕點了點頭。
夏宇寧如釋重負,緊繃的眉眼瞬間舒展,露出得償所願的燦爛笑容。他再次小心翼翼將她攬入懷中,動作輕柔了許多,下巴抵在她發頂,語氣鄭重而深情:「明瑜,我絕不會讓你後悔今日的選擇。我會傾盡所有,讓你成為這世間最幸福的女子。」
幸福。
二字入耳,崔明瑜鼻間一酸,眼底瞬間蓄滿淚水。從魏松筠在亂局中失蹤、生死未卜的那一刻起,「幸福」二字便已從她的人生裡徹底剝離,只剩無盡的黑暗與負重。她緩緩闔上眼,一滴滾燙的淚珠掙脫眼眶,順著臉頰悄然滑落,隱入衣領,燙得心口生疼。
不後悔。為了腹中的孩子,為了給松筠留一絲血脈,無論前路何等屈辱兇險,她都絕不後悔。
她推開夏宇寧,斂去所有情緒,恢復淡然模樣:「我需回王府收拾隨身衣物,今日便不留在這裡用膳了。」
夏宇寧雖有不捨,卻也知需給她些許緩衝,便溫聲應道:「也好。你回去收拾妥當,明日一早,我便親自去靖南王府接你入侯府。」
崔明瑜輕點下頜,應下此事。
乘馬車返程途中,崔明瑜在瑞豐當鋪門前示意車夫停駐。她獨自下車,拾級而上,在當鋪隱祕的閣樓裡,見到了等候在此的茉英,她去侯府之前,便與茉英約好了在此見面。
崔明瑜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偷聽,才湊近茉英耳畔,壓低聲音細細吩咐。茉英神色凝重,認真聆聽,末了鄭重頷首:「王妃放心,茉英定當拼盡全力,不負所託。」
說罷,茉英從懷中取出一隻青瓷小瓶,遞到她面前:「這瓶藥,上次公主送您,您當時沒有收下。公主本想丟棄,不知為何又讓我妥善收好,沒想到今日竟真能派上用場。」
崔明瑜指尖觸到冰涼的瓶身,熟悉的紋樣映入眼簾,心口驟然一縮,酸澀翻湧。朝瑰公主明豔張揚,待她親如姐妹,可如今,那個笑靨如花的女子早已與山川大地融為一體,徒留這隻藥瓶,見證物是人非。
她強壓下喉間哽咽,收回心神,將藥瓶收好,又對著茉英反覆叮囑細節,確認無誤後,才轉身下樓,乘車返回靖南王府。
這一夜,是她以靖南王妃身份,留在這座府邸的最後一夜。
消息很快傳到魏靈與魏松洋耳中。二人匆匆趕來她的院落,魏松洋一進門,便按捺不住滿腔鄙夷,冷笑著開口:「嫂嫂倒真是識時務者為俊傑!王府落難,兄長下落不明,你便急著和離,攀附長寧侯,好打算啊!」
魏靈眼眶通紅,拉住兄長的衣袖,哽咽著望向崔明瑜,目光裡滿是不捨與期盼:「嫂嫂,你真的要離我們而去嗎?真的要拋下王府,拋下兄長嗎?」
「你還問什麼!」魏松洋甩開妹妹的手,恨意難平,「這還不夠明顯嗎?她早就與那長寧侯不清不楚,暗通款曲!如今王府失勢,正是她棄暗投明、另攀高枝的好時機,說不定此刻早已盼著踏出王府大門,直奔長寧侯府溫存去了,不知廉恥!」
「嫂嫂不是那樣的人!」魏靈含淚小聲辯解,「嫂嫂定然是有難言之隱,有不得已的苦衷,她不會背叛兄長的!」
她眼巴巴望著崔明瑜,盼著她能開口反駁。
可崔明瑜只是平靜地站在原地,迎著兩道截然不同的目光,沒有辯解,沒有動容,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她只是淡淡轉頭,吩咐身側侍女:「青禾,碧桃,我今日累了,要歇息了,送客。」
語氣淡漠,不留半分轉圜餘地。
魏松洋氣得渾身發抖,還想再斥罵幾句,卻被魏靈哭著拉走。腳步聲與壓抑的哭聲漸漸遠去,院落重歸寂靜。崔明瑜獨自站在空曠的廳堂,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她緩緩抬手,撫上依舊平坦的小腹,喃喃地說道:孩子,還好有你陪著娘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