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錦繡
崔明瑜撫過案上那匹半舊的素色軟緞,料子綿軟細膩,最是適合貼膚。她腹中孩兒已有七月光景,她想給孩子親自備下些衣物,雖然針工不好,但孩子想必也沒法嫌棄,嫌棄也沒用,她暗自想著,嘴角就忍不住綻放出一絲笑意,正想著,院外便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崔明瑜心頭微頓,抬眼望去,只見秦易一身玄色勁裝,立在廊下,面色冷硬如石。
「夫人,主子請您去前廳一趟。」
他語氣平淡生硬,與往日對她恭敬有禮的模樣判若兩人。
崔明瑜緩緩收回手,將軟緞輕輕疊好,魏松筠對她向來是細緻體貼,但凡要見她,從不會差人這般冷冰冰地傳喚,多是親自過來,或低聲說笑,或靜靜陪她坐一會兒。
這般突兀,這般疏離,實在反常。
她眉心輕輕蹙起,聲音壓得平穩,卻難掩一絲不安:「你主子可有說,是何事喚我?」
秦易垂著眼,面無表情,只淡淡回道:「主子未說,夫人去了便知。」
不祥的預感如潮水般漫上心頭,崔明瑜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慌亂,緩緩起身,理了理衣襟裙擺,跟著秦易往前廳走去。
一路無話,庭院寂寂,連風都似停了。
剛踏過前廳門檻,一股凝重壓抑的氣息便撲面而來,如同盛夏前夕悶得人喘不過氣的濃雲,沉沉壓在頭頂,連呼吸都不暢快。
崔明瑜抬眼望去,廳堂上首,魏松筠一身玄色常服,端坐椅中,脊背挺直如松,側臉線條冷硬,往日裡望著她時的溫柔繾綣盡數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寒。
而他身側,赫然坐著慕晚舟。
女子一身淺碧色衣裙,垂著眼,正輕扣茶盞,看似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審視,彷彿早已等候多時。
下首處,靜靜立著一道窈窕身影,背對著她,青絲垂落,看不清容貌。
廳內無人說話,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魏松筠的目光,自她踏入廳門的那一刻起,便牢牢落在她身上,沉沉的,冷冷的,沒有半分暖意,更沒有示意她落座。
崔明瑜看得明白——他在生氣,怒到極致,卻硬生生壓在心底,只等一個爆發的契機。
可她思來想去,這些日子她一直安分守己,待在院中半步未出,唯一所求,不過是託他派人給父親崔勇送一封平安書信,除此之外,再無半分逾矩。白日裡,他還抱著她,低聲細語,溫柔得不像話,怎麼不過短短幾個時辰,便翻臉至此?
她到底哪裡錯了,哪裡又惹他猜忌了?
就在她心亂如麻之際,慕晚舟先緩緩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輕輕開口,聲音清淺,卻字字清晰:
「夏夫人,這位姑娘,我想,你應當是認識的。」
一聲「夏夫人」,入耳刺心。
崔明瑜一怔,心頭莫名一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道背對著她的身影。
看來,魏松筠這般動怒,癥結全在這位姑娘身上。
她正疑惑間,那女子似有所感,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的一瞬,崔明瑜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是錦繡。
崔明瑜猛地抬眼,看向高座上的魏松筠,心口一刺一刺地疼。
原來如此。
原來他終究還是不信她。
前幾日還信誓旦旦,說信她所言,信她清白,可轉頭,便私下尋來了錦繡,當面對質。
他嘴上的信任,原來這般不堪一擊。
可轉念一想,她又有何懼?
自始至終,她行得正坐得端,從未有過半句虛言,便是對質,她也無所畏懼。
只是……慕晚舟為何一口一個「夏夫人」,叫得這般生疏刺耳?
崔明瑜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迎著慕晚舟的目光,輕輕點頭,聲音平靜無波:「我認識,她是錦繡。」
話音落下,上首的魏松筠,放在椅扶上的手猛地蜷縮了一下,眼底戾氣更重。
慕晚舟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似笑非笑,看向錦繡:「那便對上了,錦繡姑娘,就請你將方纔說的話,再當著夫人的面,複述一遍吧。」
錦繡深吸一口氣,抬眸迎上崔明瑜的視線,目光堅定,沒有半分躲閃與畏懼。
她開口,聲音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崔明瑜心上:
「夏大人喝醉那一晚,並沒有碰我。」
轟——
一句話,如驚雷炸在耳畔。
崔明瑜瞬間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盯著錦繡,腳步微晃,聲音都控制不住地發顫:「你與他在房中待了一整夜,他……他沒有碰你?」
怎麼可能?
夏宇寧中了藥,錦繡就在身側,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整整一夜,他怎麼可能忍得住?
錦繡迎著她震驚的目光,語氣篤定,沒有半分遲疑:「是。夏大人那夜的確藥性發作,可他自始至終都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死死忍著,從未碰我分毫。直到天將亮,我才自行離開。」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崔明瑜的小腹上,字字清晰:「我離開之後,應當便是崔姑娘進了房間。孝期嚴禁行房,天下皆知,能讓夏大人破例,不顧孝行有虧的,普天之下,也只有崔姑娘你一人。」
「崔姑娘腹中這個孩子,應當就是那夜懷上的吧。」
「只有你與他的孩子,才能讓他甘願背負天下罵名,甘願受廷杖之刑,甘願被罷官削爵,一無所有,也要護著你,護著你腹中骨肉。」
每一句,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進崔明瑜的心裡。
她猛地轉頭,看向魏松筠,緩緩搖頭,眼中滿是不敢置信:「不……不可能……」
不可能是這樣的。
若夏宇寧從一開始就知道,她腹中的孩子是魏松筠的骨血,他為何要認?
為何要頂著孝期失德的汙名,為何要受那幾乎致命的杖刑,為何要親手捨棄一世功名,捨棄爵位官職,捨棄夏家百年榮光?
他明明有一萬個理由,將她推出去,將這個孩子視作汙點,棄之如敝履。
可他沒有。
他認了。
他護了。
他用一身傷痕,換了她和孩子的一條命。
崔明瑜臉色慘白,指著錦繡,聲音發顫,近乎失控:「你在撒謊!你一定是在撒謊!」
慕晚舟在一旁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憐憫,幾分瞭然:「口說無憑,一開始,我們也不信錦繡姑娘這番話。只是……我們早已請了最有經驗的穩婆仔細驗過。」
她目光淡淡掃過錦繡,一字一頓,擊碎崔明瑜最後一絲僥倖:
「錦繡姑娘,至今仍是完璧之身。」
完璧之身。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讓崔明瑜渾身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踉蹌著跌坐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膝蓋撞在石地上,鈍痛傳來,她卻渾然不覺。
原來……那一夜,夏宇寧真的沒有碰錦繡。
他中的催情之藥,她親身經歷過,那種蝕骨焚心的滋味,幾乎能將人逼瘋,可他硬生生忍了一夜。
怪不得,後來她躺在他身側時,他臉色蒼白如。
她竟一直以為,是他藥性過後疲憊所致。
原來竟是忍到了極致。
崔明瑜忽然悽然一笑,笑得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怪不得那日,她顫抖著告訴他,自己懷了身孕,說孩子是他的時,他沉默了那麼久,久到她以為他會翻臉,會厭棄。
他那時,定然是知道的。
知道這孩子不是他的。
知道這是他死對頭魏松筠的骨血。
可他最終,還是認了。
一句「我們的孩子」,將所有罪孽、所有罵名、所有責罰,一肩扛下。
廷杖之下,皮開肉綻,他奄奄一息。
削爵罷官,從雲端跌入泥沼,眾叛親離,他卻從未有過半句怨言,從未將她推出去頂罪。
他明明可以放手,明明可以置身事外,明明可以活得風光無限。
可他偏偏選了最苦的一條路。
夏宇寧……
為什麼?
你到底……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窒息,淚水如斷線珍珠一般,簌簌滑落。
她自以為藏得天衣無縫的謊言,原來一開始就破綻百出。
「崔明瑜。」
一聲冷喝,自頭頂砸下。
魏松筠不知何時已經起身,一步步朝她走來。
他在她面前站定,猛地伸手,指節有力,扣住她的下頜,強迫她抬頭看向自己。
男人眼底通紅,血絲密佈,往日裡的溫柔盡數被怒與痛吞噬,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
「你嘴裡,到底有沒有一句真話?」
崔明瑜望著他震怒又痛苦的眼,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卻流得更兇,泣不成聲:「我說……我說的全都是真的,你信嗎?」
魏松筠胸口劇烈起伏,怒極反笑,幾乎要捏碎她的下頜:「信?我信什麼?信他夏宇寧能不顧一切,護著我魏家的種?」
「信他放著堂堂長寧侯不做,甘願為你背上孝行有虧的罵名,受刑罷官,一無所有?」
「崔明瑜,你把我當傻子耍嗎!」
最後一句,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痛與恨交織,灼得人眼睛生疼。
崔明瑜望著他猩紅的眼,望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猜忌與失望,心頭最後一點希冀,也徹底熄滅。
是啊。
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夏宇寧會做到這般地步。
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誕可笑。
又憑什麼要求魏松筠信?
她輕輕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滑落,滴在他扣著她下頜的手背上,滾燙一片。
「是啊,我自己都不信,」她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帶著徹骨的悲涼,「又憑什麼要你信呢?」
她緩緩睜開眼,直視著他,笑得悽涼:「你也說信我,可到頭來,還是私下尋了錦繡來對質。你不信我,我不怪你,彼此彼此罷了。」
一句話,刺得魏松筠臉色更沉。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湧的妒火、怒意與不甘,示意慕晚舟帶著錦繡退下。
空蕩蕩的大廳內,只餘下他們二人。
魏松筠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問出那句逼瘋自己的話:
「我只問你最後一句。」
「這孩子,到底是誰的?」
崔明瑜看著他,看著他眼底既期待又恐懼、既想知道真相又怕真相刺心的掙扎。
他心裡,其實早已有了答案。
從錦繡開口的那一刻,從「完璧之身」四個字落下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認定,這孩子是夏宇寧的。
她現在說,孩子是他魏松筠的。
誰信?
連她自己,都覺得像一個拙劣又可笑的謊言。
崔明瑜輕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盡悲涼的笑,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心裡,早就有答案了。」
「我說是誰的孩子,還有意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