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爭執
# 第5章爭執
謝意姝半拽半拉著謝長川往前衝,讓身形挺拔的謝長川都免不了腳步踉蹌,錦靴踩在石板上發出「噔噔」的脆響。
「姝兒,慢些!仔細摔著。」謝長川無奈地反手虛扶在她肘彎,語氣裡摻著幾分縱容的嗔怪。
謝意姝猛地頓住腳步,「哥,你明明知曉靖南王殿下歇在這別院,為何不早告訴我?之前我就見崔明瑜在這附近鬼鬼祟祟打轉,先前還特意拉著一群女眷去前院看荷花,方才戲臺散了,我找遍了前廳後院都沒見她人影,定是跑到這兒來打殿下的主意了!我絕不能讓她得逞!」
魏松筠,大齊唯一的異姓王,是她從及笄那年就放在心尖上的人。他是輔佐當今聖上登基的功臣,是京中無數貴女的春閨夢裡人,她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崔明瑜那等女子捷足先登?
謝長川看著妹妹泛紅的眼眶,輕輕嘆了口氣:「你這瞎操的什麼心,殿下武藝卓絕,當年在戰場上能單騎闖敵營,行事更是雷厲風行,心思深如寒潭,一個閨閣女子罷了,怎會讓他著了道?」
謝意姝立刻掙開他的手,眼眶更紅了,「崔明瑜詭計多端,最會耍些腌臢手段!殿下光明磊落,心思都在家國大事上,哪裡見過這些閨閣裡的彎彎繞繞?萬一真被她矇騙了怎麼辦?」
謝長川心底清楚,自家妹妹口中「光明磊落」的靖南王,從來不是純粹的君子。魏松筠的爵位雖說是蔭封父功,可誰都明白,五年前若不是他傾盡靖南王府之力,輔佐當時備受冷落、幾乎被排擠出京的當今聖上,不僅靖南王府早成了權力鬥爭的炮灰,這大齊江山恐怕都要改弦易轍。能在波譎雲詭的朝堂中站穩腳跟,還能將靖南王府的榮耀推向頂峰的人,怎會是不懂算計的善人?
至於崔明瑜,不過是仗著被寵得無法無天的世家小姐。京中誰不知道她痴迷魏松筠,為此鬧過不少笑話——堵過靖南王府的門,送過滿車的情詩,甚至在圍獵時故意「失足」撲向魏松筠,這般死纏爛打的模樣,早已成了京中貴女間的談資。在魏松筠面前,她恐怕真如捏死一隻螞蟻般容易。
魏松筠是良將,是可以託付性命的摯友,卻絕不是良配。他從不懂憐香惜玉,在他眼裡,女子與男子的差別不過是氣力懸殊,多年來即便常被京中貴女圍堵,即便出入風月場所應酬,也始終潔身自好,從未聽聞他對哪個女子動過心。多少名門閨秀傾心於他,最終都只落得一場空,他自然不願自家妹妹也踏入這趟渾水。
「好了,別鬧了。」謝長川壓下心底的思緒,語氣稍沉了些,「殿下中午在壽宴上被大家勸著多飲了幾杯,說是頭暈乏了,便來這別院小憩。我去瞧瞧情況,你安分些跟在我身後,莫要咋咋呼呼驚擾了他,知道嗎?」
說罷,他率先抬步往前,行走間,他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魏松筠的酒量他是知道的,千杯不醉或許誇張,但絕不可能幾杯就醉得昏睡這麼久。
轉過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一方偌大的荷花池鋪展開來,碧葉接天,粉嫩的荷花從葉間探出頭,有的盛放如霞,有的含苞待放,風一吹,清香便裹挾著水汽撲面而來,本該是清雅寧靜的景致,卻被一抹海棠色的身影攪了幾分慌亂。
只見池邊立著個穿海棠色襦裙的少女,正踮著腳尖,伸手去夠池中央那朵開得最豔的荷花,纖細的手指離花瓣僅有一寸之遙,腳下卻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身子猛地往前傾,驚呼一聲,眼看就要墜入渾濁的池水中。
「小心!」謝長川眼疾手快,身形一掠,幾步便衝了過去,穩穩扣住少女的手腕,借著慣性將人往回一帶。少女驚魂未定地踉蹌兩步,下意識地扶住他的胳膊才站穩,胸口劇烈起伏著,臉色白得像紙。
「多、多謝世子出手相救……」少女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穩住聲音,抬起頭時,眼底還帶著未散的驚恐,見是謝長川與謝意姝,立刻斂衽屈膝,行下禮來,「見過世子,見過二姑娘。」
謝意姝快步走上前,看清少女的臉時,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崔明瑜?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你躲在這裡沒安好心!你是不是在打靖南王殿下的主意?」
謝長川也愣住了。眼前這少女眉眼清秀,神色怯懦,眼眶泛紅,渾身透著一股楚楚可憐的模樣,哪裡是他印象中那個囂張跋扈、說話都帶著幾分蠻橫的崔家小姐?他甚至下意識地眨了眨眼,以為是自己認錯了人。
「二姑娘這話是什麼意思?殿下也在這裡?」崔明瑜抬起頭,眼底帶著幾分茫然,又摻著幾分委屈,聲音細細軟軟的,「我只是方才在前廳看戲看得有些煩悶,便來這院子裡透透氣。這荷花開得這樣好,我想著摘一朵回去插在瓷瓶裡,沒想到腳下一滑,竟差點……」她說著,又轉向謝長川,輕輕拍了拍胸口,語氣誠懇又帶著幾分後怕,「今日多虧了世子,不然我今日就要鬧笑話了。」
謝長川看著她清澈的眼眸,心底的疑惑更甚——這真的是崔明瑜嗎?
「哥,你看她!」謝意姝見兄長遲疑,立刻拉了拉他的衣袖,聲音壓得低低的,卻故意讓崔明瑜聽見,「她分明就是裝的!肯定是心裡打著什麼鬼主意!」
崔明瑜的眼眶瞬間紅得更厲害了,大顆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二姑娘,我真的沒有……我只是想採朵荷花而已。若是這裡的荷花不能採,那我不採就是了,你何必這麼冤枉我?」她說著,微微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模樣愈發可憐。
「你還裝!」謝意姝本就認定崔明瑜心懷不軌,見她這般惺惺作態,更是怒火中燒,胸口劇烈起伏著,上前一步,揚手就給了崔明瑜一巴掌。
「啪!」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荷院格外刺耳,驚得池邊棲息的蜻蜓猛地振翅飛走,荷葉上的水珠也「簌簌」滾落,墜入池中泛起圈圈漣漪。
崔明瑜捂著臉,身子踉蹌了一下,臉頰上瞬間浮現出五個清晰的紅指印,鮮豔得刺眼。她咬著下唇,淚水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卻倔強地沒有哭出聲,只是抬眼看向謝意姝時,眼底滿是委屈與不解,模樣楚楚可憐,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惻隱。
「意姝!住手!」謝長川眉頭擰得更緊,連忙伸手拉住還要上前的謝意姝,沉聲道,「今日是老太君的大壽,崔小姐是客人,你怎能如此無禮!傳出去,別人只會說咱們謝家女兒不懂規矩!」
他轉向崔明瑜,語氣帶著幾分歉意,微微頷首:「崔小姐,舍妹年幼無知,一時衝動失了分寸,實在對不住。我這就讓人帶你下去上藥,莫要壞了今日的興致。」說罷,便吩咐身後跟著的丫環:「帶崔小姐去偏廳上藥。」他實在不想讓兩人再在此處爭執,惹出更多是非,當即拽著謝意姝就要走。
崔明瑜捂著臉,看著兩人轉身的背影,眼角幾不可察地掃了一眼院落深處那扇緊閉的木門,悄悄鬆了口氣,還好,總算把他們哄走了。這一巴掌雖疼,可只要能瞞過房裡的事,保住自己的命,這點疼算得了什麼?
可沒走兩步,謝意姝突然用力掙脫了謝長川的手,往後退了一步,高聲道:「大哥!我們還沒見到殿下呢!方才在這裡吵了這麼久,又是說話又是打人的,動靜這麼大,殿下怎麼可能一點反應都沒有?先前在院門口我們也鬧了一陣,他也沒醒——殿下酒量極好,怎麼會睡這麼沉?這裡面肯定有問題!」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刺破了謝長川心底的僥倖。他心頭猛地一緊,眉頭鎖得更死,方才的疑慮再次翻湧上來。是啊,魏松筠怎會睡得這麼沉?即便飲多了,這般大的動靜也該醒了。他不再猶豫,也顧不上再拉謝意姝,大步朝著魏松筠歇息的房間走去。
崔明瑜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糟了!糟了!魏松筠此刻正是藥效發作的關鍵時候!若是讓他們看到魏松筠此刻燥熱難耐的模樣,魏松筠定是不會放過她的!
她想上前阻攔,可腳步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只能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謝長川伸出手,推開了那扇雕著松鶴延年紋樣的木門。
「吱呀——」木門轉動的聲音在此刻顯得格外漫長,像是在拉扯著每個人的心弦。
就在這時,屋內傳來低沉沙啞的聲音:「何事喧譁?擾我清眠。」
謝意姝、謝長川和崔明瑜皆是一怔,各自懷著不同的心思僵在原地。
下一秒,一個身著玄色錦袍的男子從屋內走了出來。他身姿挺拔如青松,墨發半披半束,額前垂著幾縷碎發,襯得那張輪廓深邃的臉添了幾分慵懶與倦意。只是他的臉色略顯蒼白,眼底帶著未散的疲憊,薄唇緊抿著,周身的氣壓比平日裡低了幾分,那是久居上位者沉澱下的威壓。
是魏松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