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忐忑
# 第61章忐忑
夜色如潑墨般濃釅,清歡閣的鎏金燈籠在晚風裡輕輕搖曳,暖黃的光暈透過雕花窗欞,灑在階前幾片被夜風卷落的殘花上,花瓣上還凝著未乾的露氣,卻早已沒了先前絲竹管弦、笑語喧譁的熱鬧。
張敏和立在天字號房的雕花窗下,臉色鐵青得如同窗外的夜色。閣中賓客非富即貴,不是世家勳貴便是朝中要員,皆是得罪不起的人物。先前搜捕的動靜已然驚擾了眾人,若再執意將人拘著,擾了貴人雅興事小,萬一鬧得沸沸揚揚傳到御前,便是他有十個腦袋也擔待不起的禍事。他目光掃過閣內漸次恢復平靜的燈火,那些燈火映在朱紅梁柱上,卻照不進他心中的陰霾——魏松筠定是借著方才的混亂,早已如泥鰍般溜走了。
「收隊。」張敏和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難掩的疲憊與懊惱,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一般。麾下將士聞聲,雖個個神色不甘,握著劍柄的手緊了又松,卻也只能依令收劍入鞘,金屬碰撞的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張敏和轉過身,望著夜色中通往將軍府的長街,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如同一條通往責罰的路。他只覺得肩上的擔子重逾千斤,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重,卻也只能硬著頭皮,往吳桐面前去領那預料之中的責罰。
將軍府內,燭火通明如晝,卻透著一股凝滯的戾氣,連空氣中都瀰漫著壓抑的怒火。吳桐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一身玄色勁裝,他聽完張敏和的匯報,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茶盞應聲落地,碎裂聲刺耳尖銳,濺起的茶水打溼了他的衣袍下擺。不等張敏和再辯解半句,一個響亮的耳光便帶著風勢甩了過來,「蠢材!」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廳堂裡迴蕩不休。張敏和半邊臉頰瞬間火辣辣地疼,嘴角迅速溢出了殷紅的血絲,顴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清晰地印出五個指印。他捂著臉,頭垂得更低,卻不敢有半分怨言,只因吳桐的怒吼還在耳邊炸開,帶著蝕骨的怒意:「這麼好的機會,你就讓他溜了!」
話音未落,吳桐猛地蹙緊眉頭,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上青筋突突直跳。他下意識地按住腰間的傷口,那裡纏著的紗布早已被血水浸透,此刻動了怒氣,牽動了皮肉下的傷口,劇痛順著肌理蔓延開來,如同有無數根針在扎著,讓他忍不住咬牙切齒,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就差一點點……」他聲音發顫,帶著不甘與狠戾,「差一點點就能將他就地正法,永絕後患!」
張敏和慌忙雙膝跪地,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末將辦事不力,請將軍責罰!只是將軍,魏松筠受了傷,這便是鐵證!不若我們直接去靖南王府搜查,定能將他緝拿歸案,繩之以法!」
「搜查?」吳桐冷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嘲諷與凌厲,眼神如刀般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以為京城是你待慣的軍營,想搜就搜?皇上雖收了他的兵權,可骨子裡終究是信他的,否則怎會讓他掌管京城防衛?羽林軍之外,連錦衣衛都歸他調遣,你去搜查,豈不是自投羅網,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
張敏和心中一凜,如遭冷水澆頭,竟一時語塞。他只想著緝拿魏松筠,卻忘了靖南王在京城的根基有多深厚,皇上對他的信任也並非一時半刻能動搖。可就此罷手,他又實在不甘,那些將士的辛勞、錯過的良機,都讓他心有不甘。他思來想去,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身影,眼睛猛地一亮:「將軍,今日公主身邊的那個侍女!她定是知曉刺客便是魏松筠,我們若是能找到她,便有了人證,不怕扳不倒他!」
吳桐聞言,雙眼微微一眯,眸中閃過一絲深沉的算計。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廳堂裡格外清晰。他沉吟道:「朝瑰公主不是要我給她一個說嗎?明日你隨我一同去公主府,借著賠罪的由頭,看看能不能將那個侍女揪出來。只是……」他頓了頓,語氣多了幾分凝重,眼底的疑慮更深,「此事不知朝瑰公主是否摻和其中。魏松筠的助力越多,我要扳倒他,便越難如登天。」
張敏和趴在地上,仔細回想昨日清歡閣中的情形。朝瑰公主對那個侍女確實維護得緊,從頭到尾都不讓她露臉,一直將她護在身後,言語間滿是維護。這般態度,確實透著幾分可疑。可他終究拿不準公主的真實心思,是單純護著侍女,還是真的與魏松筠有所勾結。他只能沉聲應道:「末將明白,明日定當全力配合將軍,務必將那侍女找出。」
第二日,崔府的曉霧還未散盡,如輕紗般籠罩著庭院中的花木,空氣裡帶著初秋的微涼。崔明瑜坐在窗前的梳妝檯前,對著一面菱花銅鏡發呆。想起清歡閣的風波,刀劍相向的驚險,還有魏松筠那恩將仇報的小人行徑,她便覺得心頭沉甸甸的,如同壓了一塊巨石,連一絲出門的興致都沒有。
柳七公子的絕色之名,也勾不起她的興致,便向朝瑰公主請辭了當晚的邀約。朝瑰公主只當她是昨日受了驚嚇,也不勉強她出門。
直到晚間,府中下人來報,說朝瑰公主派人傳話,吳桐將軍已親自上公主府致歉,態度極為恭敬,此事便就此揭過,絕不會有人知曉她那日曾去過清歡閣。
崔明瑜懸著的心,這才落下了一半。
接下來的幾日,京城果然一片風平浪靜,崔明瑜特意從父親口中旁敲側擊地打聽了一番,得知魏松筠依舊正常上朝,神色如常,朝堂之上也並無異樣,她這才徹底鬆了口氣,長舒出胸中積壓的濁氣,眉宇間的憂慮也消散了不少。
這幾日來,她一直深居簡出,幾乎未曾拋頭露面,每日只在府中看看書、或是在庭院中散步,日子過得平靜而安逸。倒是崔父時不時隱晦地跟她提及,朝瑰公主近日竟去了清歡閣,還將那裡的男花魁柳七公子帶回了公主府,隱隱有讓她離朝瑰公主遠一些的意思,怕她被公主帶壞了名聲。
崔明瑜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溫熱的茶水晃了晃,險些灑出來。她心中暗自慶幸,幸好父親不知,那日陪公主去清歡閣的人裡,還有她一個。若是讓父親知曉了真相,怕是會立刻將她關起來,逼著她斷了與公主的往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便過了十日。夏宇寧終於從外地辦事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