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孩子沒事
蕭寒淵沒鬆手,只是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蘇青禾靠得更舒服些,才沉聲開口:「進來吧。」
胡太醫低著頭快步走入,隔著絲帕為蘇青禾診脈。片刻後,他收起脈枕,臉上帶著恭敬的笑意:「恭喜王爺,王妃胎氣極穩,小世子在腹中發育得極好。依照目前的脈象來看,預產期約莫就在下個月初十前後。」
「下月初十……」蕭寒淵在脣齒間反覆咀嚼著這個日子,彷彿要將它刻進骨子裡。他轉頭看向管家,冷聲吩咐,「記下了,從今日起,王府內外的守衛再加三層,穩婆和乳母必須時刻待命,不得有誤。」
胡太醫臨走前,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又躬身補充道:「對了,王妃如今月份大了,正是孩子長腦子的時候。若是能多喫些鮮活的魚肉,不僅對王妃身體有益,將來小主子出生後也會比尋常孩子更聰明伶俐些。」
蘇青禾聽了,眉眼彎彎地頷首:「多謝胡太醫提點,我記下了。」
胡太醫躬身退下,出了攝政王府的大門,他卻沒有立刻回太醫院,而是腳步匆匆地拐進了不遠處一條幽暗偏僻的小巷。
巷子盡頭,一抹鵝黃色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時。
「交代你的事,都辦妥了?」顧清婉轉過身,平日裡那副溫婉的皮囊下,此刻竟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陰冷。
胡太醫抹了抹額頭的冷汗,壓低聲音道:「回顧姑娘,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引誘王妃多食魚肉了。那魚湯裡加的東西……只要日積月累,定能讓那胎兒……」
「住口!」顧清婉厲聲打斷他,反手將一袋沉甸甸的金元寶丟進他懷裡,「這件事若是傳出去半個字,不僅是你的腦袋,你全家的命都保不住。滾吧!」
胡太醫唯唯諾諾地接過錢,誠惶誠恐地消失在巷尾。
顧清婉盯著王府的方向,冷笑勾脣。
魚肉是好東西,可若是喫法不對,那便是催命的符。
……
攝政王府內,蕭寒淵為了那句「多喫魚對孩子好」,簡直到了偏執的地步。
短短兩日,王府後花園的池塘裡便遊滿了從各地搜羅來的名貴錦鯉和鮮活江魚。蕭寒淵甚至直接入了宮,當面問小皇帝要人。
「你要朕的御廚?」小皇帝坐在龍椅上,一臉為難,「皇叔,這……這御廚乃是宮中祖制,專門伺候太后和朕的膳食,若是去了王府,怕是言官那邊……」
蕭寒淵冷冷地抬眸,周身散發的威壓讓小皇帝未盡的話生生嚥了回去。
「本王的王妃要喫魚,宮外的廚子手腳不乾淨,去腥不徹底。若是言官有異議,讓他們直接來找本王。」
最終,小皇帝只能硬著頭皮,將宮中專門負責魚鮮烹飪的御廚撥給了攝政王府。
當蘇青禾在院子裡看到那名誠惶誠恐的御廚時,整個人都驚呆了。
「寒淵,這……這可是宮裡的御廚。」蘇青禾拉著他的衣袖,壓低聲音,語氣中滿是擔憂,「你這樣直接把人帶回來,豈不是落了旁人僭越的口實?我不過是喫頓飯,怎能跟宮裡的娘娘們一個待遇……」
蕭寒淵卻毫不在意地握住她的手,「本王寵自己的夫人,誰敢說半個『不』字?」
他轉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御廚,眼神瞬間變得冷厲:「記住了,王妃懷著身孕,聞不得腥氣。做魚的時候,去腥必須徹底,且要講究營養均衡。每一道菜,既要能補身體,又不能讓王妃覺得膩煩。若是做得不好,你這雙手也就不用留著了。」
御廚嚇得渾身一顫,連連磕頭:「奴才明白!奴才一定竭盡所能,定讓王妃喫得順心!」
蕭寒淵這才滿意地收回目光,轉而溫柔地摸了摸蘇青禾的肚子,全然不知,那精心準備的每一碗魚湯背後,正潛伏著一場巨大的危機。
一頭扎進他懷裡。
「蕭寒淵,你怎麼這麼好啊。」她埋首在他胸前,聲音哽咽。
蕭寒淵穩穩接住她,大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本王說過,要把全天下最好的都給你們母子。」他低聲說道,眼神溫柔而堅定。
孕九月。
蘇青禾每日午後會在池邊坐一刻鐘,看魚喫飯。
顧盼兒負責投餵。魚食是沈婉容親手調配的,摻了安胎藥粉,一魚兩用。
這日午後,裴霜降靠在廊柱上閉目養神。
餘光掃到一個身影。
餵魚的小廝叫阿福,在府裡幹了三年,平時沉默寡言,幹活本分。但今天他的動作不對。
他蹲在池邊,魚食從左手倒進右手,右手在袖口裡停了一息,再撒入水中。
多了一個動作。
裴霜降沒動。
她等阿福走遠,才走到池邊。蹲下,撈起一把沉在水面的魚食殘渣,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沒有異味。
但那個多餘的動作,讓她脊背發涼。
她轉身快步走進主屋。
「娘子。」裴霜降壓低聲音,「餵魚的小廝有問題。」
蘇青禾放下手裡的帳本。
裴霜降將觀察到的細節一五一十說了。蘇青禾聽完,摸了摸肚子,臉色沉下來。
「去把王爺請回來。」
半個時辰後。
蕭寒淵帶著滿身的寒氣大步踏入汀蘭水榭。他剛從北大營趕回,連甲冑都沒來得及卸。
「怎麼了?」他走到蘇青禾面前,第一反應是伸手摸她的肚子,確認孩子沒事。
蘇青禾把裴霜降的話簡短複述了一遍。
蕭寒淵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沒有廢話,轉頭對雷烈道:「把阿福帶來。再傳胡太醫,讓他驗那批魚食。」
兩個暗衛像拖死狗一樣將阿福架進院子。
阿福雙腿軟得像爛泥,拼命扭動著身軀試圖掙脫,連鞋子都在劇烈的掙扎中甩飛了一隻。他滿臉驚恐,涕淚橫流,扯著破鑼嗓子悽厲地大喊:冤枉啊!王爺明鑑,奴才冤枉!奴才在府裡幹了三年,一直本本分分,真的什麼都沒幹啊!求王爺饒命,王妃饒命啊!
胡太醫沒有理會他的鬼哭狼嚎,蹲在池邊,用銀針挑出池底沉澱的魚食殘渣,湊近仔細辨別。片刻後,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灰敗下去,捏著銀針的手止不住地哆嗦。
「王、王爺。」胡太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這魚食裡摻了一味叫斷脈草的陰毒藥粉。此物無色無味,魚喫下去不會死,但藥性會慢慢滲入魚肉之中。若是孕婦長期食用這被汙染的魚……」
他停頓了一下,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砸在青石板上。
「會怎樣?」蕭寒淵的聲音像是從極寒的冰窖裡生生刨出來的,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意。
「輕則胎兒畸形,重則死胎!」
如今王爺已經查到了,胡太醫也不敢隱瞞。
他只希望別再繼續查到他的頭上來。
而這阿福,就是最好的替死鬼。
這幾個字一出,阿福嚇得魂飛魄散,拼命磕頭尖叫:不是奴才!奴才真的不知道什麼斷脈草,奴才是被人陷害的啊王爺……」
他悽厲的喊冤聲還未落下,蕭寒淵眸底一片冷戾——
玄色殘影一閃,蕭寒淵猛地抬起長腿,裹挾著雷霆萬鈞的怒意,狠狠一腳踹在阿福的胸口。
只聽咔嚓幾聲令人牙酸的肋骨斷裂聲,阿福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破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堅硬的院牆上,又像一灘爛泥般滑落。
他雙眼暴突,張嘴哇地噴出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身體在地上劇烈抽搐著,再也喊不出一句冤枉。
「說。」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阿福抖如篩糠,嘴脣哆嗦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蕭寒淵抬了抬下巴。
雷烈會意,拽起阿福的衣領就往外拖。
兩刻鐘後。
阿福被拖回來的時候,十根手指已經斷了三根。他哭嚎著,把所有的事情交代得一乾二淨。
「是……是顧府大小姐……她給了小的五百兩銀子……讓小的把藥粉摻進魚食裡……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顧清婉。
蕭寒淵聽到這三個字,臉上的表情反而平靜了。
那種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他走到蘇青禾面前,蹲下身,雙手覆在她的肚子上。
「喫過那些魚嗎?」他聲音很輕,輕得不像他。
蘇青禾回憶了一下,搖頭:「我最近孕吐嚴重,聞到魚腥味就噁心。顧盼兒前幾天蒸過一條,我沒喫幾口就吐了。」
蕭寒淵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眼底的紅血絲像一張網。
「胡太醫,給王妃診脈。確認胎兒是否受了影響。」
胡太醫跪在榻前,三根手指搭上蘇青禾的手腕。
一息。兩息。三息。
「回王爺,王妃脈象尚可,胎兒無礙。」胡太醫長出一口氣,「幸虧娘子食用量極少,藥性尚未累積。」
「回王爺,王妃脈象平穩,胎兒無礙。」胡太醫長出一口氣,抬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幸虧娘子近日孕吐,食用量極少,藥性尚未侵入心脈,未曾傷及根本。」
聽到這話,蘇青禾緊繃的身子才稍稍鬆懈下來。可蕭寒淵眼底的陰鷙卻未褪去半分,他死死盯著胡太醫,顯然對一個人的一面之詞仍存疑慮。事關蘇青禾與孩子,他不敢賭哪怕萬分之一的可能。
「雷烈!」蕭寒淵猛地站起身,聲音冷硬如鐵,「拿本王的令牌去太醫院,把宮裡所有的太醫,一個不落,全給本王帶過來!」
與此同時,皇宮慈寧宮內。
太后正覺頭風隱隱發作,命人去傳太醫,卻見大太監連滾帶爬地跑進來,滿頭大汗地回稟:「太后娘娘,太醫院……太醫院空了!淵王殿下拿著令牌,把所有當值的太醫全提溜去王府了!」
「什麼?!」太后猛地一拍矮几,氣得將手邊的青瓷茶盞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荒唐!簡直是無法無天!」太后指著殿外,氣得渾身發抖地破口大罵,「前些日子為了他那個嬌貴的王妃,強行從宮裡帶走了一個手藝最好的御廚,哀家忍了!如今他竟敢把太醫院都搬空!他蕭寒淵眼裡還有沒有皇家規矩,還有沒有哀家這個太后!反了,真是反了!」
而此時的王府汀蘭水榭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十幾個提著藥箱的太醫擠在屋外,平日裡在宮中頗有臉面的太醫們,此刻在蕭寒淵那彷彿要殺人的目光注視下,個個噤若寒蟬。他們排著隊,戰戰兢兢地輪流上前為蘇青禾懸絲診脈。
「回王爺,王妃母子平安,並未中毒。」
「回王爺,胎兒確實無礙,只需稍加靜養……」
隨著太醫們一個接一個得出完全一致的結論,蕭寒淵那緊繃如拉滿弓弦的脊背,這才一點點放鬆下來。周身那股駭人的低氣壓終於消散,他的呼吸也逐漸平穩。
「都退下吧。」蕭寒淵揮了揮手,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待屋內清靜下來,蕭寒淵大步走到榻前,一把將蘇青禾緊緊摟入懷中,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他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的溫度,藉此平復心底翻湧的後怕。
蘇青禾靠在他寬闊的胸膛上,聽著他沉重有力的心跳聲,徹底放下了心。她反手抱住男人的腰,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柔聲安撫道:「我沒事了,孩子也很好,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