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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夏生去了一趟下山村。
下山村是他戶口所在地, 哪怕他的戶口因為當兵的原因,被遷到了部隊,但是留存還在村子裡。
他在生產隊裡, 依然有分紅, 只不過沒有其他村民那麼多而已。
月華和孩子的戶口都在村子裡,分紅也都在村子裡。
如今他們分家了, 那麼他還可以分到一場宅基地。
這場宅基地,不管他要不要建房子,村子裡都會劃出來給他。
冉夏生也沒有矯情到說不要這塊地, 宅基地他自然是需要的。
萬一以後他不在部隊幹了, 要回地方來,他們一家人還是需要有住的地方。村子裡的房子, 那是必不可少。
當時分家的時候,他走得匆忙, 也沒有好好地跟村裡把這個宅基地劃分出來。
他跟宓月華說了一下, 宓月華讓他去村子裡,把宅基地拿回來。
如果這塊宅基地不拿回來, 到時候也會被老宅那邊拿了去, 那自然是不能的。
宅基地是屬於他們二房的,如果被老宅那邊拿了去,那到時候又得折騰了。
他們可禁不起折騰。
冉夏生自然沒有讓宓月華一起過去, 她在坐月子,禁不起這些折騰。
但是冉瑩瑩可以, 她可以跟著冉夏生到處走。
冉夏生本來也不想把瑩瑩抱著,這過去只怕又會鬧騰,他的爹孃他知道,看不到他人還好, 看到了他的人,怎麼可能會不鬧騰呢?
但是冉瑩瑩想跟著冉夏生,抓著冉夏生的衣服,就是不放手,最後冉夏生也沒有辦法,只得抱上冉瑩瑩。
冉瑩瑩自然是想跟上的,她太瞭解冉老太他們的脾氣了,冉夏生對女兒是一點沒有免疫力的,女兒哼哧哼哧著抓著他的衣服不放,他怎麼也狠不下心。
這次回去,他並沒有坐老楊的車子,老楊的公車,也不能隨時帶他回去。這次他是坐中巴車回去的,到公社那邊只要一毛錢,再步行過去,大概也就半小時。
冉夏生疾行慣了,這半小時的路程,對於他來說,並不是特別的遠。
抱著女兒,行走在大道上,他覺得那也是一種享受。
從公社到下山村,這路上自然是會碰到熟人,冉夏生不管在公社還是下山村,又是有一定的知名度。
有鄰村的,也有本村的。
冉夏生當時分家的事情,鬧得很大,下山村誰不知道?就算當時不知道,後來也都傳開了。
最後就傳到了鄰村。
分家的事情,其實哪個村子沒有?各自成家了,一般父母都不會讓兒子們還擠在一起不分家,都會把家分掉。
也就是像冉老太他們,因為冉夏生津貼高,她不願意放手,想要當家作主,這才死咬著牙不肯分家。
但這樣的情況,各家畢竟還是少了點。
像冉夏生這樣有出息的,鄉下又有幾人?
“夏生,聽說你分家了?”這是鄰村的。
這人說起來,還是他同學。
冉夏生說:“對,剛分家。”
“聽說你還抓了你大哥?”那人湊近他耳邊說。
冉夏生看了那人一眼:“你是聽誰說的?沒有的事。”
那人說:“我也是聽我大姑父的二舅子的小姨家的鄰居說的。”
冉夏生:“這舌根可不能亂攪。”
冉夏生常年處於戰鬥中,自身就帶了一種煞氣,此時板下來嚴肅的時候,自有一種威壓,也不是普通人能夠承受得住的。
那人訕訕地笑道:“我只是聽說。想想也不可能,那是你親哥,你怎麼可能會讓人抓了他,那不是六親不認了嗎?”
冉夏生卻沉著臉不說話。
他沒有想到,這事竟然傳得那麼遠,連鄰村都知道了。
別人還只知道個片面,在他們眼裡他讓人抓了冉春旺,這是豬狗不如了?
這還不是他出面讓人抓的,而且這事最後也沒有實施,老楊已經放了冉春旺了,卻依然有人說。
冉瑩瑩本來昏昏沉沉欲睡的樣子,因為這番對話,徹底地醒了。
整個人都精神了。
她也沒有想到,爹孃當初分家的事情,竟然會傳得那麼離譜。
甚至還說爹抓了冉春旺,那也不是爹下令的,而且也沒抓啊。
這都是誰給傳出去的?這不是壞爹的名聲嗎?
爹在部隊裡,那名聲能夠被這麼汙染的嗎?
還記得前世的時候,爹當初因為一條腿受了傷,沒有辦法只能回渭安縣。當時被分在了礦廠裡,當了副廠長,也是有人在外面散播傳言,說爹苛待老人,不友愛兄弟。
當時還有上面的人過來調查,那個時候還有革委會呢,把爹調查得透徹底,差一點就革了爹的職。
如果那個時候,爹被革了職,孃的身體又不好,到時候治病的錢哪裡來?
錢肯定會提前去世,最後她和爹肯定連生活的來源都沒有。
當時革委會來調查的時候,爹被氣得差點吐血,這什麼人,沒事這麼害人?竟然這樣舉報他。
後來要不是有老楊叔叔他們作證,這件事情真的有可能會被人舉報成功,最後不但革了職,說不定還有可能會生出其他的事情來。
當時,二房也查不到是誰舉報的,那個舉報的人是匿名舉報的,根本就不知道是誰。
但就是這麼一封匿名信,卻差點毀了一個正直的人。
爹用戰功換來的副廠長的工作,有可能會泡湯。
哪怕如此,也很長一段時間,爹一直處於調查中,直到一年之後,這種調查才減少。
現在,就因為爹當時跟老宅那邊分家,因為老楊叔叔要抓了冉春旺追究逃兵的事情,竟被人謠言成是爹下令的。
還說他六親不認?
這真的是惡意中傷。
如果這個時候,有人去革委會舉報爹,爹完全有可能會被調查。
只要一想到這種可能性,冉瑩瑩就打了個冷戰。
人性難防,一點不假。
冉瑩瑩心裡想:幸好我跟著來了,知道了有這事。如果沒跟著來,怎麼知道竟然有人這樣編排爹。以爹的性格,肯定不會說的。
冉瑩瑩現在修煉的錦鯉氣並不多,但她還是把為數不多的錦鯉氣都渡到了冉夏生的身上。
渡完賓,她身體突然很虛弱起來。
冉夏生卻並不知道這情況,他只知道自己身體突然一暖,也發現了瑩瑩精神不濟的樣子。
他也沒有多想,以為孩子昏昏欲睡而已,將她抱得更緊了。
……
冉夏生在路上,遇到了不少人,凡是認識他的,都過來打聽他家的事情。
冉夏生一開始還解釋幾句,到最後只是冷眼看著他們,半句話都不願意吐露。
這些人八卦到極點,喜歡拿別人家的閒事在茶餘飯後討論,真是無聊至極。
終於到了下山村,此時村民們都在生產地裡幹活。
大家就靠著那點工分生活,不幹活就沒有工分,到時候就分不了糧,分不了糧那就得餓死。
城裡還有糧票可以分,這鄉下哪還有這麼多糧票分給他們?
也就是他們自己餘糧多的情況下,去城裡換點兒票證。
那也只能夠偶爾換點兒,也只敢去供銷社換,而不敢去黑市換。
黑市雖然價錢高,但是風險太大,一個搞不好,就容易出事。
村民們膽小的多,還是願意去供銷社裡換點兒糧食,哪怕量少票少錢少,那起碼安心不是?
冉夏生一路走過來,就經過了生產地,被很多村民看在了眼裡。
“是夏生啊。”有人站起來打招呼。
冉夏生望了過去,也在生產地裡看到了爹孃還有大哥三弟的身影,他們都在地裡幹活。
他只是點了點頭,跟他們打了招呼,就往村委走。
他要批宅基地,就需要去村委。
一般村支書和村長都在村委裡,生產地裡的活一般由生產隊長管著。
當然村支書和村長也少不了要幹活,但今天他們並不在。他在生產地裡看了一圈也沒有看到,問過生產隊長後,才知道兩位幹部今天都沒有上工,都在村委裡。
到了村委,果然就找到了村支書和村長,他們正跟會計在盤賬。
盤什麼賬,冉夏生就不知道了,這是村裡的事情,他自然也不好多過問。
“夏生,你怎麼來了?”看到他,村支書還愣了一下。
冉夏生說:“支書,村長,我今天過來,是想批自己的宅基地。”
村支書說:“這宅基地,每一戶都有,這邊有不少宅基地,你看你需要哪一塊?”
此時,冉瑩瑩昏昏的腦袋,已經有些緩過勁來了,雖然還有些發暈。
她睜開眼睛,見已經到了下山村村委,爹正和村委兩位幹部商量著宅基地的事情。
前世,他們並沒有分到宅基地,因為他們一家並沒有被分出去。
至於為什麼原因沒有被分出去,冉瑩瑩並不知道。
按理說,以爹的性格,絕對不可能會分不了家,那就是中間發生了什麼事,是她不知道的。
當然,這些事情因為她當時太小,並不知道原因,等到她知事起,他們就已經搬到了縣城裡,孃的身體一直不好,爹那個時候腿也傷了,行動也不方便,二房一家的日子,其實過得並不好。
後來娘死後,日子過得就更差了。
老宅那邊,時不時地會過來鬧一下。
鬧到後來,爹一場大病,最後也去了,剩下她根本就保不住二房的一切。
如今,跟前世比起來,不知道好了多少。
二房終於從老宅那邊分了出來,不管過程有多麼不容易,也不管冉老太和冉老爹到時候會不會來鬧,分家了,那就可以不跟那邊扯上關係了。
如今,他們二房在下山村也能夠有宅基地了。
至於說不要宅基地,他們在縣城裡一樣生活之類的,那肯定是不行的。
宅基地如果不要,最後過了期限,那是會被收回去的。
宅基地拿下來,哪怕放在那裡,都比放棄這個許可權好。
至於有沒有期限,拿了宅基地就得蓋房子,對此冉瑩瑩瞭解不多。
這時,冉夏生和兩位村幹部已經討論到了要哪塊宅基地。
現在宅基地其實也緊張,並不是想要就有的。村中心的已經沒有了,邊緣上的,離村子遠一些的的地倒有。
如果是換作別人,可能對於這樣的宅基地並不滿意,但是對於冉家二房來說,這是再好不過。
冉夏生也想過,選擇一塊離老宅那邊遠一點的宅基地,不管他們住不住,離著老宅遠一點,到時候牽扯也少一點。
他是真的怕了他爹孃那胡攪蠻纏的勁了。
離得遠了,就不用時不時的上門來,鬧上一鬧。
他在不在,都不想有這樣的糾纏。
冉夏生最後選擇了離村子中心很遠的東邊那塊地,那裡離著村口也近,但離冉家老宅遠。
“這塊地,很少有人選,因為離村子太遠了,很多人不太滿意,沒想到你竟會選擇那裡。”村支書忍不住說。
冉夏生:“叔你也知道,我跟家裡分了家,離得遠點,到時候少些爭吵。”
村支書想到了冉老爹家那些事情,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夏生啊,這宅基地批下來,不能不蓋房子,上邊會過來抽查,你這可抓緊時間把房子蓋起來。”
冉夏生說:“難道我先放著也不行嗎?”
她是決定想讓宓月華她們母女隨軍的,這房子蓋了之後也沒人住,到時候還得壞。
村支書說:“那不行啊,這是上邊明文規定的,批了宅基地,就得在上面蓋上房子,如果不蓋房子,超過一定的期限之後,宅基地會被收回來,到時候再批,那就不可能了。”
冉夏生沉默了,想了想,“叔,我知道了,到時候我會過來蓋房子。”
村支書:“叔知道,你到時候就回部隊了,但是月華她們娘倆也要住不是?”
冉夏生說:“我是打算把她們娘倆接到西南去的。”
村支書這才想起來,冉夏生曾經跟他說過,要讓宓月華她們母女倆隨軍。
“真的要隨軍啊?你這一隨軍,到時候分糧就分不到了。”
冉夏生:“這我知道,讓她們娘倆在這,我不太放心。”
村支書表示理解,宓月華在家裡受了這等委屈,冉夏生不知道還好,現在都已經知道了,又怎麼可能還會放心呢?把她們娘倆接過去,能夠理解。
村支書:“我早就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只是你爹孃那邊……那怎樣,那也是你爹孃,你們雖然分家了,但老人得養。”
冉夏生:“我知道的,叔,這個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
冉夏生當時是請了一個月假的。
他在西南這邊有重要的任務,他為了趕回來,幾乎加班加點的完成了那個任務,師領導才給了他們小隊一個休息的時間。
當時他給領導打了報道,隨軍的報告。
他想把宓月華母女倆帶回西南,在這邊他太不放心了,只有帶到西南去,他才能夠放一百個心。
但是如今部隊正在前線打仗,部隊並沒有家屬房空出來。
冉夏生可不清楚老宅那邊又有了什麼想法,就是知道他也不管。
冉家二房,已經把所有的行程計劃都列了出來。
冉夏生這邊跟妻子商量好,十天之後,宓月華出月子,他們再在渭安縣待兩天,去老四家裡吃頓飯,再請老楊和另一個戰友吃頓飯,他們就南下。
冉夏生也知道,西南那邊並沒有房子給宓月華母女倆住,部隊因為處於隨時開拔的狀態,根本就沒辦法安置家屬房。就連女兵都少,除了醫護人員和宣傳兵,根本就沒有女兵。領導們的家屬都沒辦法隨軍。
他們只能夠想辦法租房。
但有一個問題,周邊的縣市,也沒有那麼安全,就算住到老百姓那裡,也是充滿了風險。
邊境現在正在打仗,打大仗,隨時都有可能有敵襲。
西南那邊的房子,並沒有那麼好找,如果好找,冉夏生也不會等到現在了。
冉夏生並不想讓妻女陷入到這種危險中,情願妻女住在離部隊有五十公里的就近縣城,都比直接住到部隊裡好。
等到戰爭結束後,再把妻女接回來。
如今只有這麼做,想要兩全齊美,那也不可能。
犧牲一下個人感情吧,為了這個國家,為了更多的小家能夠安全。
冉夏生很不捨,但是為了保證大後方的安全,作為軍人的他只能舍小家為大家。
好在,他們每次任務結束都有休整,特別是他們營作為尖刀任務,每次完成任務,都會有三五天到半個月不等的休息時間。
但是,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
老楊知道了冉夏生這個想法之後,勸住了冉夏生。
老楊:“老冉,我理解你此時的心情,恨不得把老婆孩子接到身邊去,可是你有想過現實問題嗎?你隨時可能上戰場,如今西南那邊戰局那麼嚴重,你如今上了戰場,弟妹和孩子怎麼辦?”
冉夏生:“老楊你也看到了,家裡很不太平,我爹我娘他們整天的鬧騰,我不放心月華他們母女。我想過了,暫時先把月華她們接到就近的縣裡,先租個地方,等我有空了,就回家去,這樣……”
老楊卻說:“老冉,我知道你此時的心情,換作我,我也著急。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在戰場上,隨時處於危險,什麼時候能夠回家都是一個未知數。一旦有戰鬥任務,幾個月都是短的,有可能會是一年兩年,弟妹和孩子怎麼辦?你是讓弟妹一個人,即當爹又當媽,一個人照顧孩子嗎?他們在這裡,至少還有熟人,就算你父母不管,還有你岳父母,再不擠,還有朋友,但是在西南,人生地不熟的,她們萬一出點事,怎麼辦?”
冉夏生張了張嘴,開口想說些什麼。
老楊說:“我知道你肯定會說,在這裡弟妹萬一被你父母欺負了怎麼辦?你們都分家了,他們就是想欺負,又能欺負到哪裡去?”
冉夏生說:“老楊,你不瞭解我爹孃,他們才不管是不是分家了,到時候還是會上家裡來。我怕月華她娘倆,挺不過。雖然到了西南那邊,我沒辦法陪伴她娘倆,也可能月華會辛苦一段時間,但是……至少她們至少不用受委屈。”
心裡卻嘆了一聲,如果他不當兵,是不是就可以陪在老婆孩子身邊了?
是不是月華和孩子,就不用長年受這份苦了?
心裡卻在猶豫著,要不要轉業回來,乾脆在家裡算了。
老楊:“那你可有想過,能把弟妹她們安排在哪裡?安排在邊境附近,那裡處於戰爭中,隨時都有可能會遭到敵襲。如果被敵襲了,你又不在她們身邊,她們的安全怎麼保證?”
冉夏生也在思考著這個問題,因為這個問題隨時可能發生。
老楊:“西南哪個地方,現在都處於戰爭邊沿,哪裡都不安全,除非把他們安排到鄰省,但是安排到鄰省,你真放心嗎?”
冉夏生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不放心。
安排到鄰省,那不如直接安排在縣城裡,因為他無法保證,月華他們在鄰省會不會被欺負。
而且,鄰省也未必是安全的。
現在西南在打仗,誰也無法保證,會不會打到鄰省去。
老楊:“你是不是也想到了,萬一這場戰爭漫延了,會不會給弟妹他們造成不必要的安全?到時候你在前線,反而要擔心她們母女倆。”
冉夏生哪怕不願意承認,也不得不點頭,因為老楊分析得很實在。
他因為當局者迷,想得還是太簡單了。
老楊:“你如果不放心弟妹他們在村子裡,那就把她們接到縣城裡,給他們租一個房子,住到縣城來,到時候我讓你嫂子照顧著點。”
冉夏生嘆了一聲,“老楊,我再想想,再想想。”
回縣城,他不需要請長假,因為他已經打了家屬隨軍申請,他回家這都是在准許範圍內的。
兩個老兵過來跟冉夏生告別,他們該北上回家了。
他們的火車是在晚上九點,本來想請營長和嫂子吃頓飯。但嫂子在月子中,不能出來。
請了營長,卻被冉夏生拒絕了。
“以後有的是機會,不急在這一時。你們趕緊先回家,家裡人都在等著你們。特別是建國,你已經有三年沒回家了,你媳婦你孩子都在等著你。等咱們都休完假回去,喝酒有的是時間。”
話都說到這份上,老兵也覺得今天並不是喝酒的時候。
營長現在哪有心思陪他們喝酒?肯定一門心思都在嫂子身上。
留嫂子一個人在旅社,他們也過意不去。
三人是在旅社的樓下說的這話,都被冉瑩瑩看在眼裡。
她眼裡巴巴的,特別是翟建國那裡,她想:翟爸爸是去見哥哥了吧?這一世,哥哥不知道怎麼樣了。
這一世,有她保護著家人和在乎的人,就不會發生上一世這樣的事情。
哥哥應該不會因為父死母改嫁,而被人踢來踢去不予理睬。
嗚嗚……
哥哥……
好捨不得!
但,為了哥哥,為了他能夠有父愛母愛,她只能忍下了。
哥哥,等我長大,來找你哦。
華北。
一個叫翟家村的小山村。
這個小山村,只有六十戶人家,留在這裡的老人俱多,小夥子很多出去當兵了。
留下的青壯年,不是當兵回來的,就是出不去的,只能留在山村的。
從小山村去最近的鎮上,步行需要走半天。
但就是這個小山村,卻並沒有車,連輛拖拉機都沒有。
牛車驢車也沒有。
村民們要上鎮上,只能靠兩條腿,翻山越嶺,才能到鎮上。
所以,村裡沒有大事,村民很少會出村子,更很少去鎮上。
初春的華北,很冷。
地上,有一層薄薄的雪。
太陽慢慢從雲層透了出來,灑下點點光輝。
腳踩在雪地的聲音。
吱。
吱吱。
吱吱吱。
……
慢慢地現出一個身影來。
那是個男孩,年齡至多四歲。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衣服上還打著補丁。
包子臉上,一雙好看的眉毛也緊緊地皺著。
明明應該是最萌的年齡,卻一臉嚴肅樣。
他的背上揹著一個揹簍,明明不大的揹簍,背在他的身上,卻顯得那麼大,幾乎大半個身子那般大。
揹簍一上一下地抖著,偶爾碰觸到地面,發出“呯呯”的聲音。
上面鋪著一些草,仔細看,還能夠看出來草下面是一些野菌之類的野菜。
這麼冷的天,能夠找到這些野菌,實屬不容易。
小包子雙手攏在袖子裡,那棉襖很寬大,將他的身子罩得只剩下一個腦袋露在外面。雙手攏在袖子裡,外面的風吹進去,暖和不了多少。
他的臉凍得青紫。
他吸了下鼻子,邊走,眼睛卻不停地看著路兩旁。
如果有看到什麼野菜,他會立馬上去採摘。
家裡,已經沒有菜了。
奶奶還等著他回去。
……奶奶……
想到奶奶,他的眼睛亮了亮。
好看的眼睛,猛然一亮,亮若黑寶石。
嘴唇緊緊地抿緊,小包子臉皺著,之後又舒展開。
他看到,就在前面不遠處的路邊,有一株野菜。
是一株野菌。
現在這個天氣,有野菌,就已經是最好的運氣了。
不過說來也怪,以前他去找野菌野菜什麼的,很少能夠找到,就算能夠找到,那也都別人撿了去。
但這大半個月,每次出去,都能夠找到一些。
特別是這幾天,運氣更是好到爆。
小包子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笑容很淺。
嘴角輕輕地往上翹,又被他拉了下來。
小臉又恢復了嚴肅樣。
將這野菌子放進了身後的揹簍裡,他揹著揹簍,就往村子走。
路上,遇到了村裡的人,見到他小小身子揹著跟他差不多高的揹簍,村民嘆了一聲。
“阿泓,你去山上了?”那是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阿婆。
翟泓點頭。
“摘了多少東西了?”老阿婆關心。
翟泓將手裡剛採到的野菌子拿給老阿婆看,又指了指身後的揹簍,後面還有。
老阿婆摸了摸他的腦袋:“阿泓真乖,你阿婆肯定高興壞了。”
翟泓嘴角往上翹起,怎麼也壓不住。
“你阿孃還沒回家?”老阿婆又問。
翟泓往上翹起的嘴角,又拉了下來。
腦袋微微垂了下來,孤獨,淒涼。
老阿婆在心裡嘆了一聲。
外面都在言傳,翟漲他爹死在外面了。
三年沒有回家了,又在西南當兵。
聽探親回來的戰士說,翟建國已經犧牲了。
翟家的日子本就不好過,孤兒寡母的,一聽翟建國死了,翟家那邊更淒涼了。
聽說,翟漲他娘出去好久了,一直都沒有回來。
有人說,看到她跟一個男人走在一起。
這只是聽說,也當不得真。
她不敢把這話告訴翟泓,這孩子太可憐了。
爹死了,娘又跑了,就剩下一個生病的阿婆。
才四歲,就要承擔起家裡的生計。
“來,阿泓,阿婆這有顆糖,你拿去,甜甜嘴。”老阿婆顫抖著手,從衣服口袋裡摸出一顆糖來。
那顆糖糖紙都跟糖粘在了一起,一看就是好久了。
翟泓搖頭,將糖顆又推還給老阿婆:“吃。”
老阿婆說:“阿婆牙齒不好,不好吃糖了,這糖你吃。”
翟泓的手縮了縮,但還是堅定地推還到老阿婆手上。
“別人,吃。”
老阿婆說:“家裡的小孫子不在,這糖就是他給我的,現在阿婆把這糖給你了。拿回去吃,別推了。”
翟泓嘴唇緊緊地抿著,眼眶有些發紅,“謝謝,阿婆。”
老阿婆抬手摸了摸翟泓的腦袋,孩子太可憐了。
沒爹,娘又這樣。
就一個阿婆,還是生了病。
這孩子,太苦命了。
搖頭一嘆,離開。
翟泓將手裡的糖果緊緊地攥著,又小心翼翼地放到口袋裡。
捨不得放進嘴裡。
走回家裡,路上又遇到了幾個村民,好些村民又拿了些東西塞進他的小揹簍裡。
東西不多,也不貴重,只是村民的一片心。
還沒進家門,就聽到家裡傳來的叫罵聲。
在罵的是他家大伯二伯。
他爹是家裡最小的孩子,很早就去當了兵。
外面一直在傳說爹死了,他不相信。
爹在一年前還寫信回來,雖然他看不懂。
信被娘收了起來。
後來他沒有再看到信。
但他相信,爹絕對不是死了。
小人兒捏著拳頭,小包子臉上,一片堅毅。
“早跟你說了,把這孩子送人,城裡人想要他,你怎麼就不答應?答應了,拿了錢,還能夠給你治病,我們也能拿點錢!”這是大伯孃的聲音。
“他娘要是要他,就不會自己跑了,我早就聽說,她又找了一個有錢人。早就不要他了,你在堅持什麼。”這是二伯孃。
“阿孃啊,你就聽句勸吧,這孩子在家裡就是個累贅。”這是二伯的聲音。
“這事我決定了,我不管你答不答應,那邊來人了,指名要翟泓。”這是大伯。
翟泓嘴唇緊緊地抿著,放在口袋裡的手緊緊地捏著。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四個人的背影。
這四個本應該是他最親的人,此時卻比豺狼還可怕。
小人兒拿起放在院門牆角的木棍,一聲不吭,就向近他最近那個人打了過去。
翟家二伯孃冷不防被人在背後來了一下。
疼!
她回頭,就看到了站在她身後那個渾身發抖,警惕著的小包子。
她頓時惱火:“你個小畜生!膽肥了,打我!”
翟二孃拿手就把小包子打人的那個棍子抓在了手裡。
小包子人小,力氣小,被她這麼一抓,整個人就往前傾。
呯!
他被摔個結實。
嘴巴結結實實地嗑在了地上。
疼!他的眼睛冒了溼意,卻被他強型忍下。
他又站起來撲向翟二孃,卻被髮應過來的翟二伯抓住。
提了起來,四肢蹬著抓著,翟泓狠狠地瞪著翟二伯。
發了狠似地瞪。
“這麼個小畜生,就該賣出去!”
翟阿婆從屋裡出來,不停咳嗽著,她看到被翟二抓在手裡的孫子,氣得臉漲紅:“老二,你混賬!”
翟二伯說:“阿孃,你別怨我。要怨就怨老三,他一當兵,一去就是五年,也沒見寄個錢回來。早在三年前,就有人說他已經死了,我們也是為你好,守著老三一家做什麼?也沒個錢。”
翟阿婆氣得,咳嗽得更厲害,“建國寄不寄錢回來,都跟你們有半毛錢關係?他寄回來,那也是有老婆孩子要養。”
翟二伯說:“所以,現在他死了,他老婆跑了,家裡就剩下你們兩個,難道還想我們養嗎?”
“我是你親孃,你養我怎麼了?”
翟二伯說:“當初老三去當兵,可是說好了的,爹孃由他養老,不需要我們兄弟倆養。當時都按了手印,怎麼,現在想反悔?”
翟阿婆氣得渾身都在發抖。
這就是她的兩個兒子!
良心都讓狗給吃了。
老人家本來就有病,這會一氣,渾身都不對勁了。
“我是為你們好!我把這孩子送出去送給城裡人,那是疼他,終於不用當孤兒了!爹都死了,還留著他做什麼?”
翟泓一張臉漲得通紅,張口就要咬:“我爹,沒死!”
你們才死了!
你們全家都死了!
我爹沒死!
沒死!
小包子想要咬翟二伯,卻咬不到。
“沒死,怎麼三年一點訊息沒有?沒死,你娘會跟人跑了?”翟二伯冷哼。
翟泓一張臉漲得,更青紫。
他娘沒跑,她……
眼淚在眼眶打轉,被他用力地逼住,逼了回去。
翟阿婆說:“你混蛋,哪有你這樣詛咒自己兄弟的?建國一年前還有寫信過來!”
崔阿婆此時是痛心的。
她自己的兒子,兄弟一年沒有音信情況下,竟然這樣去詛咒自己的兄弟?真是她的好兒子啊。
當年,她把建國送到部隊去,也是想著兒子在外面可以出人頭地,畢竟在這個小山村裡,什麼都沒有,一輩子也就可能這樣糟蹋了。建國從小就懂事,他自己也想出去奔前途。
當年,要不是她要求,或許他也不會結婚,那也就沒有後來那些糟心的事情,還有阿泓……
只要一想到阿泓,老人的心裡就跟撕裂了一樣疼。
此時,她的兩個好兒子,竟然打了自己親侄子的主意。
說是送給城裡人,有享不盡的富貴,但她信嗎?
自己的孫子,憑什麼要去送人?而且,她也不太相信自己的這兩個兒子,幹不出什麼好事來。
“不行。”崔阿婆咬牙拒絕。
翟大伯:“阿孃,我是為了阿泓好,你看她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小小年紀,才三四歲,就要承擔起養家的”
“你也說了,只是一年前,誰知道他現在什麼情況!只怕是死了,要不回來的人怎麼可能會說他已經死了?”
“你放開他,我們不需要你們養,你先放開他。”翟阿婆眼珠子都要暴出來了,卻把怒火忍著,好聲勸著。
翟二伯說:“這不可能,我們都已經跟城裡那邊說好了,他們今天就要這孩子!”
心裡卻想:那可是五百塊,那邊都已經答應了他們,只要他們把孩子送過去,就能夠得到五百塊。五百塊那可不是小數目,那可是他們不吃不喝在地裡好幾年的進項了。他們這麼幾年,那也存不下這五百塊呢。
他們可不像翟三,部隊裡的津貼高,進項多,他們除了在生產隊賺的那點兒工分,什麼進項都沒有。當時城裡人說給五百錢,讓把侄子送過去,他們的眼睛就亮了。
他們可是打聽清楚了,那家人也是正經人家,只是沒兒子,翟泓這個年齡正好,長大了就會把很多事情忘了,自然也不會記得小時候的事情。
正好可以養熟。
當然這話,他們自然是不能跟老人家說的。一旦說了,老太太絕對會拒絕。
畢竟從小跟老太太一起長大的,這感情深著呢,和別的孫子比起來,翟泓才是老太太的心頭肉。
想到這,翟二眼裡不免閃過一絲不悅。
“翟大翟二,那可是你們親兄弟的兒子,是親侄子啊!你們放了他,等我病好了,我去掙錢,我把錢給你們,好不好?放了他。”翟阿婆哭了。
她的孫子,苦命的孫子啊!
這一刻,她想死的心都有。
怎麼就生了那兩個討債的,那可是自己親兄弟的孩子啊。
嫡親的侄子啊。
能不能放了他!
建國啊,你在哪?
回來啊!
老人哭著撲上去,想要拉開翟二伯的手。
但拉不開。
翟泓兩隻腳用力蹬著,想要去抓翟二伯,想要咬他,但無濟於事。
鄰居有人探出腦袋,想要去阻止,但是被翟大伯那兇狠的眼神嚇住了。
那鄰居又把腦袋縮了回去。
院子裡一團亂。
翟大翟二要把人抱出去,翟阿婆又不讓帶走。
翟阿婆幾乎絕望了。
她死死地抓著老大老二的手,就是不讓他們動彈。
但是她畢竟只是一個老人,一個生了病的老人,眼看著抓著的手慢慢地沒了力氣,眼看著孫子就要被人帶走了。
突然
聽到外面有人喊道:“是建國回來了!”
翟建國回來了!
翟阿婆正哭著,聽到這一聲喊,眼前一亮:“是建國回來了?”
翟泓蹬著的雙腳,頓時也停了下來,爹回來了?
翟大伯卻在心裡冷笑:他都死了?還回來?真是大白天做美夢呢!
死了的人會回來?
真是天大的笑話!
翟二伯也冷哼:還指望一個死人回來給撐腰呢?這孩子他帶定了!
正想著,就見到戳阿婆緊抓他的手鬆開了。
老人臉上還帶著眼淚,眼睛卻望著院門外,顫顫巍巍地喊了一聲:“建國,是你回來了嗎?”
翟二伯嗤笑:真是,越來越像真的似的。
好像老三真的回來似的!
但是可能嗎?
這絕不可能!死人要是能回來,那真是滑天下大稽。
“不用再演戲了,老三回不來了,你不知道嗎”
突然一個聲音冷冷地響起:“你說誰回不來?這又是想帶我兒子去哪?”聲音似乎就在耳邊。
翟二伯嚇一跳,他怎麼好像聽到了老三的聲音?
緩緩回過頭去,就看到院門外站著一個人影。
頂著陽光,像門神一樣站在門口。
邁著沉穩的腳步,一步一步往這邊走過來。
喝?翟二伯嚇得鬼都沒了?
老三不是死了嗎?怎麼回來了?
忍不住往腳邊看去,有影子,不是死人!
沒死,比死還可怕!
翟老二抓著翟泓的手,頓了頓,眼珠子轉著,他立刻就把孩子往地上一放,“是老三回來了?我就是想帶孩子去城裡玩玩。”
翟建國沉著臉,並沒有給翟老二好臉色,翟老二想要上前說幾句話,但見到他並不好的臉色後,有些訕訕地縮回了身子。
張嘴欲言,但是翟建國直接走到他面前,大手一張,已經將翟泓抱在了懷裡。
“兒子?”
翟泓那張包子臉崩得緊緊的,卻只是瞪著他。
“兒子,是爹回來了!我是你爹!”
翟泓眼眶裡滾著眼淚,從來不哭的他,在看到翟建國的一剎那,突然爆出了一聲痛哭聲:“阿爹,你終於回來了!”
好想,好想你!最後那句話,他卻只哽咽在心裡。
作者有話要說: 冉瑩瑩:哥哥不怕,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