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下雪天(趙扶桑的八年)
回到趙國的第一年,冬天異常地冷。
這一年,趙扶桑19歲。
趙扶桑披著大氅從前殿往後走,五行跟在其後。
從走廊踏進院子,他猛然停住。
抬起手,看見了披風上有一片亮晶晶的雪花。
他茫茫然地抬眼,陰沉的天空中無數雪花向他墜落。
雪花幾乎是砸過來。
莫名地,趙扶桑胸口一陣疼,口中溢出一絲甜腥。
五行近前:「主子,下雪了,您斷指處會疼,快進殿吧。」
趙扶桑沒有回應,只是抬頭看著天空。
良久以後,五行才聽見他很低聲的一句話。
「你回去吧,我一個人走走,下雪了」
「主子,……」
五行還想勸勸,卻被趙扶桑喝退。
「退下!」
五行俯身慢慢後退,抬眼看著趙扶桑一個人孤獨地站在天地之間,雪花落在他的身上。
煢煢孑立。
很久后,趙扶桑吩咐道:「來人。」
「在。」宮人應道。
「吩咐下去,不許走動,別破壞雪地。」
雪越下越大,趙扶桑仍站在原地不動。
他緩緩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斷指。
雪花融在傷痕上,竟似滲出微紅。
他忽然笑了,極輕,極冷。
好疼。
斷指真的好疼。
硬生生被砍斷兩根手指真的好疼。
是嗎,阿離?
很疼吧,當時。
趙扶桑惶然地後退一步,靴底碾碎薄冰,咯吱作響,眼淚滑落,迅速被墜入雪花里。
遠處宮燈在雪幕中暈開昏黃光斑,一簇一簇。
明明后應該不怕蠟燭的,可……
「不要,不要蠟燭,不……」
趙扶桑轉身邁步,迅速逃離,可哪裡都是白茫茫一片,蠟燭的燭火,影影綽綽,如同鬼魅糾纏住他。
「救我,救救……」
「趙扶桑~」
突然,小小的聲音從耳邊傳過來。
趙扶桑恍然側頭,他看見周布離牽著他的手。
她眼睛彎彎的,手裡提著一盞小小的花燈。
「趙扶桑,你去哪裡?又害怕蠟燭了嗎?」
被握住手的少年愣住,眼睛眨動,定定地看著面前的女孩。
不應該,但……
趙扶桑站在原地,眼淚流出。
「怎麼了?趙扶桑,我問你,是又害怕蠟燭了嗎?」
趙扶桑看著她的眼睛,隨後釋然一般,唇角溢出一絲笑意,重重地點頭。
「是,我害怕,阿離,你不在,我很害怕。」
少女抬手擦掉他的眼淚。
「誰說不在了,我在這裡,不怕啦,下雪了,趙扶桑,你們這裡的雪真漂亮。」
趙扶桑怔愣著,眼睛看著面前的人委屈著,悲傷著,卻在少女抬眼的瞬間,他又笑起來。
「是,你明明就在這裡,你就在這裡,阿離,我們打雪仗吧。」
「好啊!」
她答應著,少年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抬起來將臉上的淚抹乾凈,笑著走進雪裡。
大雪紛飛,周布離捏了一個大大的雪團丟過來。
趙扶桑迎了過去。
「阿離!」
從夜色未深,一直到晨光微熹,雪下了一夜,地面上堆積了厚厚的一層。
兩個人在雪中牽手,說話,散步。
天明之際,趙扶桑微笑著將人帶進了寢宮。
宮人們上前,趙扶桑抬手制止。
「不用伺候,我照顧她,關上門,安靜些,不要打擾到她休息,炭火備得足一些。」
宮人疑惑地對視一眼,然後小心翼翼地退出去。
「是。」
周布離窩在角落裡,打著哈欠。
「你走吧,我在這裡等你回來接我。」
「嗯,好,等我……回來接你。」
等我回來接你。
趙扶桑給她掖好被子,定定地坐了好久才出門。
五行已經守在寢宮門口:「主子,該上朝了,燕宸世子那邊今天派兵馬過來犯我邊境,可要出兵?」
趙扶桑看了他一眼,好似沒有聽見,只是輕聲說:「小聲些,別吵到她。」
五行擰著眉頭:「主子,你在說誰?」
趙扶桑並沒有回答他,而是自言自語著。
「上次走的時候沒抱抱她,這次一定要,一定要……抱一下。」
趙扶桑臉上掛著笑,高高興興地往回走。
五行蹙著眉頭有些不解。
「主子,你在說誰?」
趙扶桑看向他:「阿離呀,阿離說等著我回去接她呢,五行,快讓小童進宮,她肯定想小童了,還有做些好吃的糕點,快,快去。」
聞言,五行腳步停在原地。
第一次,大膽地,以下犯上地拉住了趙扶桑的胳膊。
「主子!小公主沒了。」
趙扶桑轉過頭來對著他笑:「五行,胡說什麼呢,我昨晚還見過阿離,她說好等我回來的,我要回去抱抱她,我要回去。」
趙扶桑扯開他的手,近乎狼狽地往裡沖。
「阿離,等等我。」
「主子……小公主一年前就死了!」
五行失聲叫他,趙扶桑卻只是愣了一瞬,身形停頓,回過頭,眼睛泛紅,眉眼微壓。
「沒有,她在,她就在這裡!」
趙扶桑跌跌撞撞地沖回殿內,四下環顧卻空無一人。
他如同發了瘋一般問道:「人呢,我早上帶回來的阿離呢,人呢?你們把她藏哪裡去了?」
周圍一片安靜,宮人搖了搖頭。
趙扶桑眼尾通紅,漂亮的瑞鳳眼噙滿了眼淚,似在乞求一般問道:「告訴我好不好,告訴我,阿離去哪了?阿離疼不疼?阿離怨我嗎?」
宮人低著頭沒回應,趙扶桑拔出了劍。
「你們騙我,我要……我要殺了他們,殺了!」
趙扶桑跌坐在床榻邊,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樣。
「她在睡覺,對,阿離在睡覺。」
他邊說著,伸手探向旁邊的被子。
沒有溫度,一絲溫度都沒有。
沒有,什麼都沒有。
他猛得掀開被子,看到的不是會笑會鬧的公主,看到的是一面小小的鼓。
一面鼓。
鼓面上有小小的一顆紅痣。
趙扶桑伸手想去觸碰,還沒碰到,卻立刻轉身走到那一片雪地前。
「五行,昨天我們一起回來的,應該有腳印的,阿離的……」
看到外面的雪地,趙扶桑所有的話被堵在喉間。
那一片雪地,只有他一個人的腳印。
趙扶桑忽然就笑了。
漫天的雪地里,他笑著倒在地上。
「死了!死了!」
「天煞孤星,一點沒錯。沒錯。」
趙扶桑說完,彷彿又看見了周布離。
她瞪著大大的眼睛,對著他笑:「趙扶桑,長命百歲。」
他抬起手:「阿離,我好想你。」
沒碰到人,五行跪倒在地:「主子,你出現幻覺了,小公主不是真的。」
趙扶桑閉著眼睛,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昨天我就知道。
阿離的手抹不掉我的眼淚,阿離的手也再也牽不到我的。
可我不在乎。
只要能再見到阿離,生活在幻覺里又有什麼關係呢?
反正……我……早就死了。
我早就……死了。
今天……臘月二十一。
阿離,生日快樂!
阿離永遠十七歲了。
周布離再也沒有生日了。
可我……還記得。
(短劇日出東方照扶桑紅果可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