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九死一生
62.九死一生
賴大探頭一看,兩眼也發了直,這被殺的人呢?賴大跳起來,踹了守門的下人兩腳,指著門前的一塊地方問道:“死人呢?剛剛伏在那的死人呢?誰弄走了。<strong>小說txt下載Http://
偏那挨踹的下人上了年紀,最是個老眼昏花的,捱了一腳,還摸不著頭腦,指著那塊空地道:“不是趴在那兒麼?撲下去的時候,還慘叫了呢。”
賈珍揉了揉眼睛,再仔細看了看,還是一塊空地,別說血,連塵土都沒有,乾乾淨淨地像用水洗過似的?真特麼是見了邪,不,中了邪了。
賈璉見這下人是個瞎子,也是一肚子火,跺了兩腳,指使著旺兒去問其他的守門下人。
榮國府死了人,這是多大的事兒,雖說榮寧二府威名顯赫,平常多不敢有人往正門前瞧看,但一出了事,這看熱鬧的八卦心理,頓時壓過了對榮寧二府的敬畏心。
雖說訊息還沒太傳揚開,但寧榮街上也聚了五六十人,伸頭探腦,欲擠上前來看個究竟。虧得榮國府家大業大,下人眾多,大門雖不怎麼開,卻也有十幾個華衣麗服的下人看門,這時候正好派上了用場。
那些下人們手裡拿著棍子擋著圍觀的人群,不時揮舞著手上的棍子驅趕道?“走開,走開,這是你們能來的地方麼?再往前擠,別怪老子不講情面。”
幾根粗粗的棍子一揮,加上榮國府下人這惡形惡狀的嘴臉,恐嚇威脅之下,效果倒還不錯,至少榮寧二府石獅子兩邊十來步的範圍內,是清了場的。
又有簇簇的轎馬擋著,那些圍觀的人,看不真切,難免想往前擠一擠,加上得了訊息趕來湊熱鬧的人一加入,看門的下人是連吃奶的勁都拿出來了,滿頭滿身都是大汗淋漓。
猛一聽旺兒來問那屍體在哪,由不得眼珠子一瞪,厭煩地嚷罵道:“瞎了狗眼了,那麼大個死人躺著也看不見。瞎見鬼了。”
旺兒是賈璉身邊得用的小廝,他媳婦又是王熙鳳的陪房,這一府裡誰見了他不是笑臉相迎,被那下人一甩臉子,旺兒倒氣樂了,冷笑道:“瞎了眼的王八蛋,你同誰說話呢。”
那下人這才認出問話的人,唬得臉白如紙,當即空出一隻手來,朝臉上抽了幾巴掌,討好地笑道:“旺大爺,是我瞎了眼,喝昏了頭。你老人家大人大量,千萬別同小人一般計較。”
旺兒還等著跟賈璉回話呢,也沒空和這人計較,冷哼道:“混賬東西,明兒二爺問你,你也這麼混說著。”
那下人連連陪笑道不敢不敢,旺兒方問道:“二爺問你們,大門口的屍體呢?”
那下人一聽,連忙回身指了指,陪笑道:“就在那兒,瑞大爺好生厲害,拉開弓,一箭就射中了,那道士哎呦一聲,往前一撲,倒在地上,斷了氣了。我們看時,那道士眼睛還瞪著老大呢。”
那下人說得興起,還比劃了兩下,說道:“往常哪知瑞大爺竟有這本事,病殃殃的,還能射死人,若是好著,豈不是連老虎都射死。”
“扯你孃的臊,那死道士呢?”旺兒往前走了兩步,扯著脖子一看,別說屍體,連鬼影兒也沒見一個,頓時怒了,一個二個白日見鬼了不成!
“不是在那趴……”那下人定睛一看,也愣了,身子哆嗦如風中落葉,顫聲道:“剛剛還在,怎麼突然不見了?”
榮國府中,賈赦聽了賈璉賈珍的回話,也一臉不敢置信:“胡說八道,那麼大一個死人,說不見就不見了,就算外頭都是睜眼瞎子,也該一兩個沒瞎的啊!”
賈璉脖子一縮,一臉無奈,說道:“真不見了,連門邊的那些轎馬,我們都找過了,也沒見著。[ 超多好看小說]”
賈珍也頗無奈,分說道:“當時忙著報信,又忙著攔住圍觀的路人,又去看瑞哥兒的狀況,那些人也沒怎麼留意那屍體?賴大出去看時,那屍體還在,親驗過乃是斷了氣的,方進來稟報,偏我們出去時,就不見了。”
賈政聽得直皺眉,嘆氣道:“眾目睽睽之下,出了這樣一樁命案,屍首卻不翼而飛。叫人聽見,還當咱們家為了包庇族人,將屍首藏匿了。”
“這與咱們家有什麼相干。”賈赦深覺受了侮辱道:“咱們要包庇族人,還用藏什麼屍體?無非一張名帖的事兒。”
賈珍和賈璉連連點頭,一副深以為然的模樣,看得賈政臉黑無比,這種事也是能隨便放在口上說的。
賈母院中,小戲已去,客人也皆散了,賈母換了家常的衣裳,靠在榻上,閉目養神,王夫人邢夫人並尤氏鳳姐坐在一旁。
“也是冤孽,不知怎麼,就有一個跛足道士上門化齋,也不知道怎麼,瑞大爺就在裡頭聽見了,在床邊叩著首兒,口口聲聲喊著快請那菩薩來救他。見了那道士,也是一個勁兒的喊菩薩救我。那道士就說,瑞大爺這病非藥能治,便給了一面鏡子,讓瑞大爺天天看照,只是千萬不能看正面,只能看反面。誰知瑞大爺捧著照了幾回,似醒似昏的鬆了手,鏡子落在地上,還起身撿了一回,接著眾人就聽見瑞大爺喊著說,讓我拿了鏡子再走。又聽著鏡子掉下來,眾人上去一看,瑞大爺的身子都涼了。”賴大的母親坐著小几兒,向著賈母眉飛色舞地說著,這種迷信類的故事,乃是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們最愛,平日無事也要拿來顯擺一番,何況裡頭還夾了一宗命案,更加是說來有勁。
見著賈母聽入了迷,賴嬤嬤又故作悲嘆道:“老太爺夫妻兩個,只得這一個獨孫孫,當時就哭得死去活來,大罵道士,又道那鏡子乃是妖物,要人架火來燒。誰知就聽得那鏡子作怪大哭,說什麼何苦來燒我。那跛足道士也不知怎麼跑了來,喊著吾來救也,搶了鏡子就跑。就在那時候,本來已經沒氣的瑞大爺,不知道怎麼跳了起來,拿過牆上的弓箭,跟著跑了出去……喊了一聲,妖孽休走,拉開弓,“嗖”的一聲,正中那道士後心……當時咱們兩家足有二三十個看門的下人,都上去瞧看了,確認那道士真真是沒氣了,再救不活了的。”
賴嬤嬤不忘強調一下,道士的確是死了的,畢竟,雖是來八卦,但給兒子開脫,也是賴嬤嬤的目的之一。
王夫人皺著眉,朝著邢夫人看了一眼,說道:“這就奇了,那道士既是真死了,如何竟是連屍首也不見了的?”
“奇也奇在這裡,外頭那麼多人看著,不但咱們兩家,還有老太爺家裡也見著的,天雖有些陰,也沒到黑燈瞎火不能視物的地步。不過,我聽說……”
賴嬤嬤窺著賈母的臉色,小心翼翼地低下聲來,一臉詭秘道:“當時,老太爺家有個下人彷彿見著那屍首手裡的鏡子閃了閃,因關切瑞大爺,也怎麼沒細看,再後來,就是珍大爺他們出來發現屍體不見了。”
“嘶――”賈母並邢王二夫人皆是倒抽一口冷氣,才要說話,便聽得人來回道:“不與咱們家相干,衙門裡的人已到學裡老太爺家去了。”
賈母素來膽小,又最是慈悲,聽得衙門二字,已然皺了眉頭,聽人說完,少不得嘆氣道:“前兒我聽說瑞哥兒害了這一場病,請了無數大夫也不見好轉,如今又出了這事,如何是能善了的。他們老兩口也是這歲數的人了,福沒怎麼享著,卻要受這些折騰?也是可憐。”故而交代人道,好歹看著賈代儒的面子上,幫著打點些。
因是與榮國府沒了幹係,賈母心頭石頭一落,略說了幾句閒話,便道累了要休息。
王夫人回了房,恰巧薛姨媽和薛寶釵也來探聽訊息。
王夫人便將賴嬤嬤的話告訴了薛姨媽,笑說道:“這可是真真的奇事。死了的人還能活,不但活了,還有力氣拉弓射箭,傷了人命。”又說道,那道士的屍首忽然不見,也不知是何緣故,恐怕不是好事。
薛姨媽便說道:“那道士這般古怪,又能驅使妖鏡作祟,可見是個貨真價實的妖道,怕是幹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情。不見屍首,必是用了妖法掩飾。”
薛寶釵也在旁笑道:“據我看來,那瑞大爺,原是久病的人,能有多少力氣?這一箭射過去,即便射中了,也不定能射死人。多半是一箭射過去,那道士冷不丁背過氣去,所以,上去探看的下人,才以為瑞大爺殺了人。後來那道士醒來,見著府裡的下人到處報信,便趁著無人留意,偷偷溜走了。就是那道士真的斷了氣,他們這樣的人,也不是獨來獨往,或許是道士的同夥,用了什麼遮眼法,弄走了屍首。必然是有所畏懼,才會事出蹊蹺,不然,人死在府門口,老太太心裡何嘗能過得去,就是與府裡無關,也少不得要給些銀子才是。”
薛寶釵這一番話入情入理,很快便傳揚的兩府皆知,眾人皆道,薛寶釵果然穩重大方,怨不得太太老太太疼她。
而賈琮聽到薛寶釵的說法後,忍不住挑了挑眉,癩頭和尚和跛足道士乃是一對黃金搭檔啊。
薛寶釵吃著癩頭和尚給的冷香丸,戴著癩頭和尚送字的金鎖,卻說跛足道士是妖人,這過河拆橋略快啊。
然而賈琮又不能跳出來說,原著裡寫明瞭這跛足道士和癩頭和尚都是神仙,那樣的話,橫屍在榮國府大門口的,大概就不只一個跛足道士了。
所以,賈琮只能聽著榮國府的下人主子,一臉神秘地傳播著極為神奇的小道訊息。
“你們想啊,那個道士,瑞大爺叫他菩薩,菩薩是和尚拜的,和道士有什麼關係?自稱菩薩的道士不是妖人,還能是什麼。”
賈琮揉了揉太陽穴,紅蓮白藕青荷葉,三教本來是一家,他知道這些人肯定不知道這句詩,但叫菩薩的不是賈瑞麼,什麼時候成了跛足道士自稱了,不能因為人家不否認,就當人家是預設啊。
“那道士還說什麼單與王孫公子看照,菩薩普度眾生,又不是二奶奶,成天看人下菜碟兒,就憑這句話,也不是好道士。”
賈琮在心中豎了個大拇指,這平等的意識,簡直超出時代,另外,王熙鳳真是躺著也中槍,不過考慮到,說這話的話原是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對鳳姐兒有點怨氣,也在情理之中。
“瑞大爺這病,二奶奶功勞也不小呢,我聽說老太太叫人送了藥材給瑞大爺,二奶奶送去的不是黴壞的,就是些渣末,這樣藥材能吃麼?送了壞的出去,賬上難道能照實記著,往日說太太剋扣,太太無非剋扣自己,何曾敢剋扣送出去的東西呢。”
王善保家的提起鳳姐兒,那是滿心的不順意,周瑞家的是王夫人陪房,鳳姐兒滿口叫著周姐姐,她是邢夫人的陪房,在鳳姐兒跟前,卻和粗使婆子沒兩樣。這種差別待遇,王善保家的心中豈能不在意,難免尋機就要在人前詆譭幾句。
“咱們二奶奶的膽子,還有什麼不敢做的。要是個男兒身,只怕龍椅也敢去坐一坐呢。”一個婆子笑道。
“呸,真不要命了,這話也能隨便說的。二奶奶去坐龍椅,你還不得跟著,能得什麼好?”眾人忍不住啐了一口,笑罵道。
“怎麼不得好?二奶奶若坐了龍椅,封賞下來,咱們還能沒好處,戲文裡寫著封官許願呢。”那婆子極是異想天開地說道。
“這是看戲看瘋了,那府裡現有個跟著祖宗出兵的焦大呢,從死人堆裡把祖宗背出來,這樣救命的情分,得了什麼官,拿了什麼好處?倒是臨到老了,被人填了一嘴的馬糞,當年九死一生,卻得來這樣的報償,何苦來呢。”有人不由得冷笑。
“話也不是這麼說,那焦大自個也不像樣。便是再大的情分,也經不住他這樣吃醉了便無人不罵的,現在又不是祖宗那時候了。”
這話一出,八卦的氣氛頓時無趣了起來。
喝了幾口沒味的茶,少不得有人笑道:“說起那焦大,你們可聽說了,這回兒瑞大爺殺人,那焦大竟說是祖宗顯靈呢,可見他是老糊塗了。”
眾人皆未聽過這訊息,忙問究竟。
那人便道:“還不是瑞大爺拿的弓,原是寧國公用過的,因他們家老太太聽人說,寧國公這弓箭上過戰場,有煞氣,能通靈驅邪,便問珍大爺求了去,掛在瑞大爺房裡。誰知焦大那日見了瑞大爺拉弓殺人,就一口咬定了說,那是寧國公附在瑞大爺身上殺的人。”
“哎呦,有個敬老爺成天兒神明入夢還不夠,焦大又來個祖宗顯靈,那府裡也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眼見著天色陰下來,聚在一起吃瓜子喝茶閒聊打牌的人,也慢慢散去了。
賈琮咬了咬筆桿子,很是苦惱,賈瑞殺人用的那弓箭,彷彿是他在三代器裡提到過的……
他也很想問問他是得罪了哪裡神仙,老是和封建迷信脫不開關係,他的心理壓力也很大啊,一想到白蓮教以及各種被非法取締的邪教,他就擔心腦袋後面哪天冒出個光圈來。
紙錢飄撒,濃鬱的酒香在風中瀰漫,只剩下半截的碑上,依稀可見李德勝之墓的字樣。
焦大對著長滿草的墳頭老淚縱橫:“德勝兄弟啊,咱們出生入死,哪承望生下如今這些畜生來,享著榮華受著富貴,成日家還偷雞摸狗,不幹好事。當年九死一生……九死一生啊……”
焦大喝了一口酒,睜著醉眼道:“也就榮國公的子孫裡,還有個琮哥兒能記著咱們,他爺爺,他爹,也是一樣的混賬……”
罵了幾句混賬,焦大又嗚嗚嗚地哭起來:“記著又能怎麼樣,兄弟啊,你們再活不過來了,活不過來――”焦大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站在那裡,雙腿彷彿重若千鈞,再也挪動不了一步。恍惚間,耳旁似乎有無數熟悉的聲音在呼喚,大地開始震動,靈魂隨之戰慄不止……
朦朧中,焦大看到了一群幽靈,一群久違人間的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