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和而不同
80.和而不同
賈府的規矩,長輩跟前的貓狗,晚輩也輕易傷它不得。<strong>最新章節全文閱讀
至於奴婢,只要是老太太太太用過的人,就是寶玉這樣眾星捧月的小主子,都得嘴裡尊重些。
而那些三五代的陳人,在府裡當差了幾輩人的家生子,自然更有體面。
從規矩上說,這是大家族的教養,體統。
但實際上呢,明朝萬曆三大賢之一抱獨居士呂坤所編的兒歌裡說,【手下奴僕,從容調理,他若有才,不服侍你。】
這話的意思呢,很直白,對奴僕要寬容要大度,奴僕不會幹活,要溫和的教導,因為奴僕要是個有才華有本事的,也不會來幹服侍人這行了。
當然單獨看來,這話很正常,但是再一看這句話的上句【心要慈悲,事要方便,殘忍刻薄,惹人恨怨。】和下句【一不積財,二不結怨,睡也安然,走也方便。】,上下文一聯絡起來,發揚一下語文閱讀理解的精神,就有點意思了。
這何嘗不是在說,如果對奴僕太過殘忍刻薄,惹了奴僕恨怨,晚上睡覺也不安穩。
想想差點被宮女勒死的大明皇帝,想想被家生子復仇的大清多羅格格,這絕對是作者有感而發的。
要知道,高喊“奈何以奴稱我”像砍竹子一樣,燒殺掉為主者滿門,極具反抗精神,為後世所稱頌地奴僕們,在這塊王侯將相豈有種乎思想深入民心的土地上,從來是屢見不鮮的。
所以說,有時候當主子的心地慈悲,件件寬懷,其實不是為了名聲,而是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
何況,賈琮當年寫文為了水字數,也看過黛粉釵粉大戰寶釵撲蝶滴翠亭嫁禍黛玉的帖子,對釵粉之同人傑作,小紅勇割黛玉頭這樣極具梁山水滸風格的神貼,那是銘刻於心,久久不能忘懷,從此對人性有了更加深刻認識,世上的蛇精病那是層出不窮的。
所以,賈琮離了迎春的院子,被冷風一吹,忽然想起當年釵粉的大作,瞬時打了個寒顫,也不知是冷的還是嚇的。
他猛然想到,如釵粉同人那樣武藝高強,能夜潛瀟湘館割掉黛玉頭顱的小紅,或許是不存在的,但原著續書中勾結盜賊,引賊入府偷盜的家奴,卻不是沒有過。
榮國府這些家奴,用鳳姐兒的話說,借劍殺人那是全掛子的武藝。[
寒生修竹,風入窗欞,一葉瑟瑟,零落透骨,賈琮又想到了某本穿到江寧曹府的穿清大作,那位穿過去沒多久,就被親戚綁架,然後淪落街頭,被丐幫拐去,成為斷腿乞兒的主角,被綁架時的年紀,好似同他現在差不了多少吧。
賈琮越想越有點兒心驚膽顫,後世也有新聞報道過,保姆和戶主發生口角,於是賣掉或殺掉戶主孩子洩憤的事情。
在法制社會,尚有如此多的蛇精病,遷怒無辜孩童,那麼在古代,賈琮這個勇於和人剛正面的偽兒童,萬一也遇上個胸有不平之氣的蛇精病,高呼神之名,發動異端審判……
那麼,加入丐幫領殘聯津貼,大概還算好結局了。
思及此處,賈琮抖了抖身子,頓時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如有機會,他一定得謝過迎春奶孃的不殺之恩。
至於如何謝過麼?
按主流穿越文主角的作風,自然是恩人一家大小命歸黃泉,主角細思無以為報,只能焚屍揚灰,澤及枯骨了。
一句話簡言之,當滅門絕戶以謝之,畢竟屠得九百萬,便為雄中雄嘛。
當然,賈琮並不是不殺人就唸頭不通達的那種主角,作為撲街寫手,要是都學筆下主角那樣殺伐果斷,凡擋路者,皆可殺之,那麼幾大文學網早就因為作者傷亡率太高而倒閉掉了。
事實上,不得志,修身見於世的才是撲街寫手的正常狀態,君子立身嘛,和而不同,不受歡迎,就修身養性,以德服人唄,打打殺殺,那是斯文掃地。
說到底,後世的宅男,沒誰願意去感受人民的專政鐵拳光懷啊,共和國的監獄又不提供ps3和成人遊戲。
不過,不喜歡打打殺殺,不代表賈琮就有寬柔不報的美德,聖人言以直報怨,用朱熹的解釋來說,就是該怎麼報復就怎麼報復,該抽臉就不該打屁股,更不能因為私心加重減輕,像網文主角那樣一被鄙視,就殺人全家,是不行的。
古人云,聖人之言,萬世之程,聖人都這樣說了,那賈琮怎麼能不照辦……
賈琮還在邊走邊考慮感謝迎春奶孃的方式,遠遠地瞧見幾盞燈光,迎面鴛鴦領著幾個小丫頭提著燈籠走了過來。
鴛鴦見了賈琮,只是微微低頭,說道:“老太太請哥兒。”
賈琮嗯了一聲,隨口問道:“老太太叫我有什麼事?”
鴛鴦卻含糊著應道:“並不知有什麼話。”
按說鴛鴦並沒有不理不睬,也沒有捧高睬低,但賈琮就是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彷彿鴛鴦對他的態度比起往常要冷淡許多……
賈琮歪了歪頭,他沒得罪過鴛鴦啊!
等等,我勒個去,鴛鴦好像和平兒是好姐妹吧。
放後世,就是結伴一起去廁所的好朋友,按中學女生的邏輯,他剛才似乎得罪了平兒,得罪平兒就是得罪一整個小團體,鴛鴦自然也是其中。
蒼天啊,怪不得鴛鴦態度冷淡,這不是女生矛盾的終極大招奧義,孤立排擠,不理你麼。
賈琮想著,暗自慶幸,還好他得罪的只是平兒,要是他得罪了賈母,賈母一發招,說不定整個榮寧二府的女人都不和他說話了……
那樣沉默的世界,一定能睡個安靜的好覺啊。
賈琮揉了揉眼底浮現的青黑,如是想著,眼前一亮,抬眼看到了穿堂前的大理石插屏。
雖然天尚未黑,但是賈母院子裡卻已掌燈,廊下坐著有幾個衣著光鮮的丫頭媳婦,見了賈琮走來,有笑著站起來行禮,有上前來殷勤討好的,也有藉故走開的。
還有才從府外回來的管事媽媽,笑說道:“哎呦,琮哥兒來給老太太請安了,可見哥兒的孝心,比寶二爺也不差。”
這本是誇讚賈琮的話,但是不知為什麼,這媽媽一說出來,院子裡的氣氛瞬時尷尬了起來。
幸而小丫頭們掀簾出來笑道:“老太太還問誰在外頭呢?哥兒多早晚來的?”
賈琮笑著應付了幾句,便進了屋。
一進屋,只見幾個滿身綾羅,珠光寶氣的老嬤嬤,陪著賈母在打牌,賈琮上去見禮。賈母眯著老眼朝賈琮瞧了瞧,笑道:“這時候倒知書達理了,可是怕這些大娘們笑話,說你淘氣任性。”
賈琮靦腆一笑,裝出一副純潔如羔羊的模樣,看了看打牌的老嬤嬤,見著這些老嬤嬤,皆是賴大母親賴嬤嬤這種高年有體面,心裡隱約捕捉到了一絲什麼,但臉上卻維持著稚氣的表情,糯糯地答道:“我並沒淘氣。”
賈母指著賈琮笑了笑,嗔道:“還說沒淘氣,你在你珍大哥哥面前說了些什麼?可憐見兒的,珍哥兒都快有孫子的人,還叫你唬得膽都破了。便是你珍大哥哥胡作妄為,你回來告訴我,自有我給你做主,你何苦拿話去捉弄他,不像話。”
說著,賈母恨罵著賈珍道:“真個是和他老子一樣入了魔,外頭多少清客,寫不得東西,非叫了琮哥兒去。這小的呢,也性情古怪,仗著他老子溺愛,也不知那來那麼多刁鑽的話唬弄人。小的大的老的,沒一個懂事的。”
幾個年高的體面嬤嬤聽說,紛紛笑了,賴嬤嬤更是說道:“昔日我聽說那些才華絕世的人,都是天生的古怪脾氣,我還不大信。如今見了琮哥兒這刁鑽脾氣,才知傳言竟是真的。”
這話表面說文人孤介,在誇賈琮才華絕世,但是過於清高的人,在哪都不怎麼受歡迎。
賈琮裝著沒聽出賴嬤嬤的言下之意,笑道:“賴嬤嬤謬讚了,我雖是鬥膽妄言,卻也是語出肺腑。俗話說血濃於水,明知珍大哥哥的做法,有可能獲罪於天,招來天下人的怨憤,我難道能漠然置之?便是被珍大哥哥所惱,被人揹後譏諷,亦無愧於心。”
賈琮眼神純純如小鹿斑比,滿身俯仰天地間的浩然之氣,令人肅然起敬。那些懷疑他欺上瞞下,表裡不一的人,都該去找牧師懺悔。
然而賈琮純純的眼神,極具感染力的表演,並沒有感動賈母。
“語出肺腑,那也是妄言。”賈母摸了一張牌,嘆了一聲,不以為然,忽想起什麼,皺了皺眉,又問道:“我聽說,平兒在你跟前也得了不是。提起這些事來,由不得我不生氣……”
賈母的話未完,便聽著外頭有人一路混鬧混罵的進來了:“誰還認得我呢,我也不要這老命了,我到老太太跟前講理去……”
媳婦婆子們攔擋不及,迎春的奶孃歪著髮髻,亂著衣襟,從地上撒潑打滾著,就衝進屋來,在賈母跟前跪爬著,指天發誓地告狀道:“老太太要給我做主啊……我說我們琮哥兒身邊的奴才罵我,琮哥兒還說我欺主……這罪名兒豈是好話,不是明擺著逼我去死麼?”
說了這話,迎春的奶孃又說迎春病了,賈琮從來不理會,今兒一來,就堵著臉冷言冷語。
跟著說賈琮眼裡素來沒有迎春這個姐姐就罷了,迎春念著姐弟情誼,從來沒提一個字,賈琮卻安著壞心。
告了一大堆有的沒的,迎春奶孃還在賈母跟前為自個表白:“我跟著姑娘這麼多年,老太太和太太都清楚著,從來是勤勤懇懇,兢兢業業――”
勤勤懇懇?兢兢業業?賈琮直接笑出了聲來,今天的太陽肯定是從西邊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