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徐徐自死

穿越紅樓去寫文·洗雨疏風·5,617·2026/3/26

93.徐徐自死 卻說,賈赦心中大樂,口上卻不免說道:“咱們這樣的人家,花銀子買妾置婢乃是常事,又甚可說可賀之處。( 無彈窗廣告)” 賈珍也應和道:“正是這話,咱們這等人家,除過日子外,還有什麼可花費,千金買人也不值什麼,又不是似那等窮酸官兒,納個妾還指望著禮錢補還一二。要什麼賀禮呢?” 在賈珍看來,別說一千金買人,就是花兩千金買人都和吃飯喝水一樣正常,談什麼禮不禮的,全不似他們這等人家的作風。 賈珍這話一出,賈赦拂鬚一笑,賈薔也連連稱是,順著賈珍的話,便笑道:“叔叔和大老爺說的很是,侄兒聽說有些窮官兒,連買妾也嫌破費,只道不如娶妻省錢,還有一筆嫁妝可填補――” 賈赦一聽,只覺無稽,便輕斥道:“胡說八道,這停妻再娶,有幹法紀,倘若有人上告,保不定連官也丟了,何來嫁妝?” 賈薔笑了一笑,說道:“既有再娶新婦之意,還愁這舊的不徐徐自死。” 賈薔才說到趣處,就聽得門外有人大呼小叫道:“老爺,大老爺……” 賈薔不免覺得掃興,當即朝著門外喝了一聲道:“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青天白日的,莫非造反了不成。” 這時候寧國府的大管家跌跌撞撞的跑進來,滿頭的汗,原本穩重的臉上是掩不住的慌張,氣喘吁吁地說道:“吳貴妃的父親吳天佑吳老爺,也來上祭了。” 這話一出,賈珍賈赦等人俱是一臉驚愕,賈珍更是騰得一下站了起來,一時連袖子帶翻了茶盞也顧不得,張口道:“他老人家怎麼來了?” 賈赦先是一驚,而後大喜,越俎代庖地指揮賴升道:“糊塗東西,還不快請吳國丈到正廳用茶。” 賈珍或許還要思量思量,元春如今是皇后手下的女官,這貴妃的父親卻突然到他們府上為一個小輩上祭,這裡頭是不是有什麼別的含義? 但賈赦卻從不管這些,他只知道,吳貴妃乃是最有寵於當今的妃子,天下什麼風最厲害?枕頭風啊。 這吳天佑又是吳貴妃的親爹,這貴妃娘娘的親爹,如今來上祭,這……這樣實打實的皇親國戚,千萬不能怠慢。 虧得賈赦住的院子乃是榮府花園所改,與寧府的會芳園相鄰,中間只有一條小巷界斷,出了賈赦所住東大院的黑油大門,不過幾步路,便是會芳園的臨街大門。 又幸而賈赦的院子,出了儀門,便挨著南院馬棚,所以,雖倉促匆忙了些,卻也不至於讓貴客久候。 不過賈赦和賈珍等人才忙忙奔至會芳園中,就見著賈政早已站在登仙閣前等著了,於是,賈赦忍不住哼了一聲,酸溜溜道:“老二來得倒快。” 賈政見著賈赦並賈珍過來,忙笑著迎上來,向賈赦見了禮,因說道:“適才我下朝回來,正遇著大明宮掌宮內相戴公公,聽戴公公說起,吳國公他老人家因知道咱們家有喪事,故到咱們家來了……” 這話隱約就賈珍頓時明白過來了,這宦官做到極致,那就是九千歲,似戴公公這等人物,雖離九千歲還差幾步,但也是有資格在宗室國戚,跟前親親熱熱聊幾句家常的。 作威作福大太監的勢派,有時候並不在於心狠手辣,人人畏懼,而是在這交遊廣闊,人頭熟識。 必然是戴公公說覺得賈珍素來奉承得好,因著這喪事,又很得了些銀子,薛大傻子那是出了名的大方人物,戴公公銀子拿得一高興,乾脆做了個順水人情。 要知道,至於元春在皇后宮中,同吳貴妃的矛盾,在戴公公這等幾十年歷練的內相眼中,也不過是小事。 要知道,大凡權勢人家總講究個一團和氣,就如同後世官場上,哪怕兩派鬥得滿長安腥風血雨了,但是高層露面時,大抵還是盛世祥和氣象,你好我好大家好。 所謂,做人留一線,日後好想見。官場尚且如戲場,更別說處大羅獨稱尊貴的宮廷了。尊貴,乃尊天下之貴者,然古人又有言在先,不以德貴者,竊位也。<strong></strong> 所以,後宮妃嬪們私下裡不管有多少齟齬,表面上都得裝出一副十二萬分的親熱要好來,不能破壞自己的形象,不然他日有何面目母儀天下? 何況,榮寧二府,在京中頗有根基,素日少不得同王公侯伯,皇親國戚來往,這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同吳貴妃家裡,兩家雖不親熱,但逢著大小事情,卻也不曾缺了人情,如今寧國府有了白事,吳天佑上門送份禮兒,也是自然道理,並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賈元春在宮中,更管不著寧國府的人情往來。 說白了,似榮寧二府這等勳貴,沒一個不想著公侯之子孫,必復其始的,可關鍵是,又沒本事建功立業,也就只能往那攀附巴結以圖顯榮的道上走了。 吳天佑,那可是被當今親呼為我家丈人的人物,這麼金光閃閃的一條大粗腿,要不說賈珍不想攀附上去當一回腿部掛件,那絕對是假話。 可一想宮裡的元春,當著賈政的面,賈珍便有十分高興,也表現不出來,緊緊抱上吳貴妃的腿自然是好,可還沒抱上,就得罪了榮國府,那可不是明智之舉。 因而賈珍咳嗽一聲,臉上帶出些尷尬的笑容,對著賈政道:“哎呀,我說這吳國丈何等人物,今日怎思量到咱們家了。平心而論,戴公公也是一番好意,只是恐小人生事,帶累了宮中的大妹妹……” 雖說賈政是天生的正人君子,可畢竟是官場中人。便是金剛不壞之身的孫大聖,在官場這個金銀世界的大洪爐裡打個滾,也得變作勢力鬼,何況賈政這等凡夫俗子。 賈政雖是世家出身,在官場這麼多年閱歷下來,倒也領悟透了,官場中人升升調調,無非都是逢迎巴結的把戲,要想升官發財,富貴顯榮,就得將那等顯達人物奉為父母。 天子麼,居天下之貴,天子的岳丈,肯定也是貴的。 賈政固然也想戴一戴天子岳丈的帽子,然則元春進宮多年,除空耗銀錢之外,並不見水花,更別說幫襯賈政升官,扶持宗族顯榮。 賈政眼見這作國丈的奢望多半是不成了,狠下心來,如今一決斷,那麼退一步,攀附上天子的岳丈,那也未嘗不是條門路。 若巴結上吳國丈,等同於入了吳貴妃的眼,吳貴妃枕頭風一吹,依賈政這世臣舊族的家教,還愁不入當今眼中。 賈政若逢君王青眼相看,得列閣臺,元春在宮中自然扶搖直上青雲,到時候,父榮女貴,光耀宗族,好不威風體面。 所以,賈政眼皮一抬,一臉正氣,說道:“這話可笑,自身清正,又何得帶累,便有那一等小人生事,亦可修德滅之。萬不可接待不周,失了禮數,見笑於世人。” 修德滅之,賈珍差點兒噴出一口血,內心咆哮不止,臥槽尼瑪的修德滅之,讀書人的臉皮真特麼可謂是無敵了,但內心咆哮歸咆哮,賈珍半點都不敢表現出來。 要知道這修德乃□□從古至今的萬靈藥,天災怎麼辦,天子修德啊,人禍怎麼辦,天子修德啊,世界毀滅怎麼辦,藍星大統領趕緊修德以轉天心啊。 誰要是敢說修德沒什麼用,那就是無德小人,天生奸佞,作惡多端,人神共憤,死到臨頭了。 當初,孔夫子怎麼誅少正卯,魏公公怎麼誅東林黨,如今的道學家就怎麼對付這等奸邪小人。 賈珍又不是老壽星吃□□,嫌命長了,怎麼敢反駁賈政。 一想起那些道學家動輒上疏請誅奸邪的舉動,賈珍越看賈政,越覺賈政像極了那些中了迂毒的道學先生,頓時如見吃人猛虎一般,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身體往外挪了一挪,頗有些不自在的答道:“二老爺說得甚是,不能失了禮數。” 一面說,一面在前引路,帶著賈赦賈政等人穿過抱廈,往前面大廳去了。見得一人,戴著珠玉冠冕,腰間束著玉帶,身著金織蟒服,氣度非凡,從容端詳著壁上書畫。 “哎呀,老國公相待多時了,還請恕我等失迎簡慢之罪……” 賈珍忙整了整衣裳,帶著謙恭的不能再謙恭的笑容,疾步走了進去。賈赦和賈政兩人,也連聲說著歉疚未嘗遠接,得罪慚愧的套路話,一齊進去見了禮。 “一介布衣,怎敢安勞遠迎,何有恕罪一說?”吳貴妃的父親,名天佑,字萬年,雖已是年近不惑的歲數,但保養得當,看上去還不到三十歲,一雙眼睛生得格外出眾,眼梢略圓,眼瞳清亮,像是湖水波光中的貓眼寶石,耀耀生光,尤其是直愣愣看過來,瞳仁黑白分明,又有幾分難以描述的稚氣,極具神采。 可想而之,這雙貓眼兒若生在女人臉上,又是何等的容色。 “老國公請上坐用茶。”賈珍那顆巴結之心,簡直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可惜賈珍向來是不讀書的,這一時半會想拍馬屁,也尋不出好聽詞來,只得表現出十二萬分的恭敬來。 賈赦和賈政兩人,雖有上進的心思,但到底是開國功臣之後,臉皮兒不夠厚,腰桿子也不夠軟,唯恐趨奉諂媚的姿態做得不到位,適得其反,口裡卻盡說些不必客氣的客氣話。 說一句久仰大名,應一聲過獎過獎,講了幾句甚沒意思的話,丫頭們送了上等的茶果來。 賈赦坐在椅子上,見吳天佑口裡同賈珍說著話,眼睛卻溜瞅著牆上的書畫。賈赦這等老紈絝,正愁沒法討好吳天佑,一見此景,以已度人,還當吳天佑和他有一樣的愛好,立時毫不掩飾地說道:“吳國丈,可是歡喜這畫?” 言下之意麼,吳天佑只要點個頭,這書畫麼,他就做主送上了。 賈赦這話一出,賈珍和賈政一口老血頓時卡在嗓子眼,噴也不是,咽也不是… 榮寧二府那是開國的勳貴,從秦漢六朝至今的名人書畫,所藏甚富,連二房庶女房裡都掛著顏真卿的對聯,米芾的真跡,孝敬幾張字畫就能巴結上吳貴妃,換來日後飛黃騰達的機會,那是千方百計也要孝敬啊。 可孝敬巴結,多少有些見不得光,這麼大喇喇直愣愣的明知故問,一點遮掩都沒有,豈不是落人口實…… 賈珍臉上堆滿笑容,朝著賈政望了望,眼神裡滿是抱怨,這個大老爺,太不講究。 忽聽得吳天佑笑道:“我哪裡是歡喜這畫,只是見這畫,並非世傳名畫,觀其中故事,想來有些講究?” 賈珍一聽,頓時喜得沉珂全無,笑道:“吳國公慧眼,這畫裡繪的乃是當初我家太爺出兵的舊事,圖中太爺身上的紫袍,亦是當時御賜……” 賈珍口若懸河的講述著當初寧國公賈演和榮國公賈源是如何的捨身奪命,斬將立功,及至兵微將寡,陷入重圍,亦面不改色,忠心為國,不負天子黎民,間或的提說著他們這些後人,思慕先祖,亦是有心報國,只是時運不濟。 賈政看著連連點頭,飄飄然有神仙之態的吳天佑,只覺人比人,真個要氣死人,心中嫉妒的火焰,如同澆了汽油一樣,熊熊燃燒著。 這吳天佑,前三十年不過是連個童生也考不上的窮酸,這才幾年啊,就混成國丈老爺。 那吳貴妃,初入宮時,和元春一樣,也只是個女官,可吳貴妃直接詮釋了,什麼叫做九幽之下直上青雲,從女官一步登天做了貴妃。 讓後宮那些一級一級往上爬,各種刷存在感,巴望著母以子貴升位份的妃嬪們是咬碎了銀牙。 就連朝中清流,也頗看不慣吳貴妃這般殊寵,上書道著什麼非禮也,奈何當今一句朕意已決,且抬出太后來說,貴妃賢德,太后亦愛之,封個貴妃怎麼了。 吳家出了貴妃,自然光彩生門戶,聖上恩澤貴妃的父母,襲官封爵,那是舊例,可是當今待吳貴妃孃家之優厚,簡直曠古絕今,史書上都少不得記上一筆。 因吳天佑當時病重,眼見就要斷氣,當今憐及吳貴妃,不但封了吳貴妃的兄弟為鄭國公,還特恩許其世襲三代,這等恩澤,本朝外戚世爵皆不敢望。 少不得言官為皇后鳴不平,要求當今一視同仁,不可厚此薄彼,奈何當今只雲下不為例,便不了了之。 其實京中勳貴無人不知,吳天佑之病,乃是心病,此人既沒見識又糊塗,也不知被哪個算命先生忽悠了,認為不科舉便做官乃是折福壽的事,一聽見女兒做了貴妃,聖上要封官賜爵,便覺自個是死到臨頭了,旨意還沒下來,病得只剩一把骨頭,隨時就要斷氣的樣子,等到聖上封了他兒子做了國公,這病立馬就好了,少不得引人閒話一場。 有了貴妃女兒,國公兒子,就是吳天佑身上沒官沒爵,誰見了不稱呼他一聲國丈,老國公,京中又時有傳聞,吳貴妃將來是要做皇后的。 時日一久,吳天佑那一身的窮酸糊塗沒見識,自然而然就成了貴人自有威福。 這等運氣,讓賈政這種同樣喜好讀書又科舉不成的同類,如何不嫉妒,不羨慕。 這一把嫉妒之火,在賈政心中燒得天翻地覆,一心只想著彼可取而代之,恍恍惚惚的,賈政都不知道賈珍等人說了什麼,過了好一會,聽著吳國公笑道:“開國功臣,自然是擎天之柱,配享廟食。功臣之後,忠孝傳家,將來開疆闢土,封侯拜相也自有分呢。” 賈珍賈赦等人少不得附和幾句謬讚的客套話,卻聽得吳天佑正色道:“這怎是謬讚,人所共知,府上有個琮哥兒,有其祖之遺風,日後功名萬裡,必然是要封侯拜相的。” 說著,復問道:“不知是何樣的瓊林玉樹,今日可能見傳否?” 賈政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了,這時候就說道:“實是不巧,我那侄兒病了,不能見客。” 吳天佑點點頭,和氣的笑道:“可見是我無緣。” 才說著,吳天佑側耳聽了聽,摸了摸手腕,腕間似有金玉之聲,眼瞳一縮,臉上笑容不變,可語氣卻無端重了起來:“真是病了?” 賈政端起茶盞,語氣肯定道:“委實是病了。豈能在國丈跟前詐病?” 說者無心,聽著有意。 吳天佑的長鬚無風自動,一張白淨的臉皮抽搐了幾下,太陽穴突突突的直跳,冷笑道:“這就奇了。” 說著,捋開袖子,露出一串木珠,似笑非笑道:“你等可知這是什麼?此乃今上御賜的風聲木珠。” 風聲木? 不學無術的賈珍兩眼茫然,不明所以的看向賈赦。 賈赦嘶的倒抽一口氣,跳起來道:“洞冥記中記載人有病則枝汗的風聲木。” 吳天佑這時候冷冷一笑,就說道:“好個白玉為堂金作馬的賈家,我誠意前來,想來在貴府眼中,也不過爾爾,看來賈大人是不準備給我這個面子了。” 賈珍一頭霧水,完全不知如何得罪了吳天佑,忙放低姿態地問道:“吳國公這話談何說起?” 他賈珍是什麼人,怎麼敢不給天子寵妃的父親面子。 就是榮寧二府都綁上,也不敢輕易落外戚的面子,說不得哪日哪個外戚就成了天子母家,這一翻舊賬還了得? 賈珍一邊說,一邊看著賈赦,眼神裡滿是不解。賈赦嘆了口氣,臉色極其古怪道:“風吹枝如玉聲……有文事則如琴瑟之響……” 有文事則如琴瑟之響,賈珍想起前日裡賈琮做的那些詩詞,暗覺不妙,雖然兩府裡舞文弄墨的不只一個賈琮,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而且,不給吳貴妃親爹面子這個罪名太大,兩府裡誰也擔待不起,故而賈珍心念微動,衝著吳天佑一躬到底,打起了圓場,討好吳天佑道:“我那琮兄弟,原是感染了風寒,先前還昏昏沉沉著……老國公有心探望我那兄弟,我們稱謝還不止呢,說不得老國公攜祥風貴氣一至,我那琮兄弟的病就好了呢?” 不給吳天佑的面子,那就是落吳貴妃的面子,同吳貴妃比起來,賈母的面子又算什麼呢?他賈珍不敢得罪吳貴妃,難道賈母就敢得罪吳貴妃了? 是面子重要,還是身家性命重要,是個人都能想明白。

93.徐徐自死

卻說,賈赦心中大樂,口上卻不免說道:“咱們這樣的人家,花銀子買妾置婢乃是常事,又甚可說可賀之處。( 無彈窗廣告)”

賈珍也應和道:“正是這話,咱們這等人家,除過日子外,還有什麼可花費,千金買人也不值什麼,又不是似那等窮酸官兒,納個妾還指望著禮錢補還一二。要什麼賀禮呢?”

在賈珍看來,別說一千金買人,就是花兩千金買人都和吃飯喝水一樣正常,談什麼禮不禮的,全不似他們這等人家的作風。

賈珍這話一出,賈赦拂鬚一笑,賈薔也連連稱是,順著賈珍的話,便笑道:“叔叔和大老爺說的很是,侄兒聽說有些窮官兒,連買妾也嫌破費,只道不如娶妻省錢,還有一筆嫁妝可填補――”

賈赦一聽,只覺無稽,便輕斥道:“胡說八道,這停妻再娶,有幹法紀,倘若有人上告,保不定連官也丟了,何來嫁妝?”

賈薔笑了一笑,說道:“既有再娶新婦之意,還愁這舊的不徐徐自死。”

賈薔才說到趣處,就聽得門外有人大呼小叫道:“老爺,大老爺……”

賈薔不免覺得掃興,當即朝著門外喝了一聲道:“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青天白日的,莫非造反了不成。”

這時候寧國府的大管家跌跌撞撞的跑進來,滿頭的汗,原本穩重的臉上是掩不住的慌張,氣喘吁吁地說道:“吳貴妃的父親吳天佑吳老爺,也來上祭了。”

這話一出,賈珍賈赦等人俱是一臉驚愕,賈珍更是騰得一下站了起來,一時連袖子帶翻了茶盞也顧不得,張口道:“他老人家怎麼來了?”

賈赦先是一驚,而後大喜,越俎代庖地指揮賴升道:“糊塗東西,還不快請吳國丈到正廳用茶。”

賈珍或許還要思量思量,元春如今是皇后手下的女官,這貴妃的父親卻突然到他們府上為一個小輩上祭,這裡頭是不是有什麼別的含義?

但賈赦卻從不管這些,他只知道,吳貴妃乃是最有寵於當今的妃子,天下什麼風最厲害?枕頭風啊。

這吳天佑又是吳貴妃的親爹,這貴妃娘娘的親爹,如今來上祭,這……這樣實打實的皇親國戚,千萬不能怠慢。

虧得賈赦住的院子乃是榮府花園所改,與寧府的會芳園相鄰,中間只有一條小巷界斷,出了賈赦所住東大院的黑油大門,不過幾步路,便是會芳園的臨街大門。

又幸而賈赦的院子,出了儀門,便挨著南院馬棚,所以,雖倉促匆忙了些,卻也不至於讓貴客久候。

不過賈赦和賈珍等人才忙忙奔至會芳園中,就見著賈政早已站在登仙閣前等著了,於是,賈赦忍不住哼了一聲,酸溜溜道:“老二來得倒快。”

賈政見著賈赦並賈珍過來,忙笑著迎上來,向賈赦見了禮,因說道:“適才我下朝回來,正遇著大明宮掌宮內相戴公公,聽戴公公說起,吳國公他老人家因知道咱們家有喪事,故到咱們家來了……”

這話隱約就賈珍頓時明白過來了,這宦官做到極致,那就是九千歲,似戴公公這等人物,雖離九千歲還差幾步,但也是有資格在宗室國戚,跟前親親熱熱聊幾句家常的。

作威作福大太監的勢派,有時候並不在於心狠手辣,人人畏懼,而是在這交遊廣闊,人頭熟識。

必然是戴公公說覺得賈珍素來奉承得好,因著這喪事,又很得了些銀子,薛大傻子那是出了名的大方人物,戴公公銀子拿得一高興,乾脆做了個順水人情。

要知道,至於元春在皇后宮中,同吳貴妃的矛盾,在戴公公這等幾十年歷練的內相眼中,也不過是小事。

要知道,大凡權勢人家總講究個一團和氣,就如同後世官場上,哪怕兩派鬥得滿長安腥風血雨了,但是高層露面時,大抵還是盛世祥和氣象,你好我好大家好。

所謂,做人留一線,日後好想見。官場尚且如戲場,更別說處大羅獨稱尊貴的宮廷了。尊貴,乃尊天下之貴者,然古人又有言在先,不以德貴者,竊位也。<strong></strong>

所以,後宮妃嬪們私下裡不管有多少齟齬,表面上都得裝出一副十二萬分的親熱要好來,不能破壞自己的形象,不然他日有何面目母儀天下?

何況,榮寧二府,在京中頗有根基,素日少不得同王公侯伯,皇親國戚來往,這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同吳貴妃家裡,兩家雖不親熱,但逢著大小事情,卻也不曾缺了人情,如今寧國府有了白事,吳天佑上門送份禮兒,也是自然道理,並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賈元春在宮中,更管不著寧國府的人情往來。

說白了,似榮寧二府這等勳貴,沒一個不想著公侯之子孫,必復其始的,可關鍵是,又沒本事建功立業,也就只能往那攀附巴結以圖顯榮的道上走了。

吳天佑,那可是被當今親呼為我家丈人的人物,這麼金光閃閃的一條大粗腿,要不說賈珍不想攀附上去當一回腿部掛件,那絕對是假話。

可一想宮裡的元春,當著賈政的面,賈珍便有十分高興,也表現不出來,緊緊抱上吳貴妃的腿自然是好,可還沒抱上,就得罪了榮國府,那可不是明智之舉。

因而賈珍咳嗽一聲,臉上帶出些尷尬的笑容,對著賈政道:“哎呀,我說這吳國丈何等人物,今日怎思量到咱們家了。平心而論,戴公公也是一番好意,只是恐小人生事,帶累了宮中的大妹妹……”

雖說賈政是天生的正人君子,可畢竟是官場中人。便是金剛不壞之身的孫大聖,在官場這個金銀世界的大洪爐裡打個滾,也得變作勢力鬼,何況賈政這等凡夫俗子。

賈政雖是世家出身,在官場這麼多年閱歷下來,倒也領悟透了,官場中人升升調調,無非都是逢迎巴結的把戲,要想升官發財,富貴顯榮,就得將那等顯達人物奉為父母。

天子麼,居天下之貴,天子的岳丈,肯定也是貴的。

賈政固然也想戴一戴天子岳丈的帽子,然則元春進宮多年,除空耗銀錢之外,並不見水花,更別說幫襯賈政升官,扶持宗族顯榮。

賈政眼見這作國丈的奢望多半是不成了,狠下心來,如今一決斷,那麼退一步,攀附上天子的岳丈,那也未嘗不是條門路。

若巴結上吳國丈,等同於入了吳貴妃的眼,吳貴妃枕頭風一吹,依賈政這世臣舊族的家教,還愁不入當今眼中。

賈政若逢君王青眼相看,得列閣臺,元春在宮中自然扶搖直上青雲,到時候,父榮女貴,光耀宗族,好不威風體面。

所以,賈政眼皮一抬,一臉正氣,說道:“這話可笑,自身清正,又何得帶累,便有那一等小人生事,亦可修德滅之。萬不可接待不周,失了禮數,見笑於世人。”

修德滅之,賈珍差點兒噴出一口血,內心咆哮不止,臥槽尼瑪的修德滅之,讀書人的臉皮真特麼可謂是無敵了,但內心咆哮歸咆哮,賈珍半點都不敢表現出來。

要知道這修德乃□□從古至今的萬靈藥,天災怎麼辦,天子修德啊,人禍怎麼辦,天子修德啊,世界毀滅怎麼辦,藍星大統領趕緊修德以轉天心啊。

誰要是敢說修德沒什麼用,那就是無德小人,天生奸佞,作惡多端,人神共憤,死到臨頭了。

當初,孔夫子怎麼誅少正卯,魏公公怎麼誅東林黨,如今的道學家就怎麼對付這等奸邪小人。

賈珍又不是老壽星吃□□,嫌命長了,怎麼敢反駁賈政。

一想起那些道學家動輒上疏請誅奸邪的舉動,賈珍越看賈政,越覺賈政像極了那些中了迂毒的道學先生,頓時如見吃人猛虎一般,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身體往外挪了一挪,頗有些不自在的答道:“二老爺說得甚是,不能失了禮數。”

一面說,一面在前引路,帶著賈赦賈政等人穿過抱廈,往前面大廳去了。見得一人,戴著珠玉冠冕,腰間束著玉帶,身著金織蟒服,氣度非凡,從容端詳著壁上書畫。

“哎呀,老國公相待多時了,還請恕我等失迎簡慢之罪……”

賈珍忙整了整衣裳,帶著謙恭的不能再謙恭的笑容,疾步走了進去。賈赦和賈政兩人,也連聲說著歉疚未嘗遠接,得罪慚愧的套路話,一齊進去見了禮。

“一介布衣,怎敢安勞遠迎,何有恕罪一說?”吳貴妃的父親,名天佑,字萬年,雖已是年近不惑的歲數,但保養得當,看上去還不到三十歲,一雙眼睛生得格外出眾,眼梢略圓,眼瞳清亮,像是湖水波光中的貓眼寶石,耀耀生光,尤其是直愣愣看過來,瞳仁黑白分明,又有幾分難以描述的稚氣,極具神采。

可想而之,這雙貓眼兒若生在女人臉上,又是何等的容色。

“老國公請上坐用茶。”賈珍那顆巴結之心,簡直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可惜賈珍向來是不讀書的,這一時半會想拍馬屁,也尋不出好聽詞來,只得表現出十二萬分的恭敬來。

賈赦和賈政兩人,雖有上進的心思,但到底是開國功臣之後,臉皮兒不夠厚,腰桿子也不夠軟,唯恐趨奉諂媚的姿態做得不到位,適得其反,口裡卻盡說些不必客氣的客氣話。

說一句久仰大名,應一聲過獎過獎,講了幾句甚沒意思的話,丫頭們送了上等的茶果來。

賈赦坐在椅子上,見吳天佑口裡同賈珍說著話,眼睛卻溜瞅著牆上的書畫。賈赦這等老紈絝,正愁沒法討好吳天佑,一見此景,以已度人,還當吳天佑和他有一樣的愛好,立時毫不掩飾地說道:“吳國丈,可是歡喜這畫?”

言下之意麼,吳天佑只要點個頭,這書畫麼,他就做主送上了。

賈赦這話一出,賈珍和賈政一口老血頓時卡在嗓子眼,噴也不是,咽也不是…

榮寧二府那是開國的勳貴,從秦漢六朝至今的名人書畫,所藏甚富,連二房庶女房裡都掛著顏真卿的對聯,米芾的真跡,孝敬幾張字畫就能巴結上吳貴妃,換來日後飛黃騰達的機會,那是千方百計也要孝敬啊。

可孝敬巴結,多少有些見不得光,這麼大喇喇直愣愣的明知故問,一點遮掩都沒有,豈不是落人口實……

賈珍臉上堆滿笑容,朝著賈政望了望,眼神裡滿是抱怨,這個大老爺,太不講究。

忽聽得吳天佑笑道:“我哪裡是歡喜這畫,只是見這畫,並非世傳名畫,觀其中故事,想來有些講究?”

賈珍一聽,頓時喜得沉珂全無,笑道:“吳國公慧眼,這畫裡繪的乃是當初我家太爺出兵的舊事,圖中太爺身上的紫袍,亦是當時御賜……”

賈珍口若懸河的講述著當初寧國公賈演和榮國公賈源是如何的捨身奪命,斬將立功,及至兵微將寡,陷入重圍,亦面不改色,忠心為國,不負天子黎民,間或的提說著他們這些後人,思慕先祖,亦是有心報國,只是時運不濟。

賈政看著連連點頭,飄飄然有神仙之態的吳天佑,只覺人比人,真個要氣死人,心中嫉妒的火焰,如同澆了汽油一樣,熊熊燃燒著。

這吳天佑,前三十年不過是連個童生也考不上的窮酸,這才幾年啊,就混成國丈老爺。

那吳貴妃,初入宮時,和元春一樣,也只是個女官,可吳貴妃直接詮釋了,什麼叫做九幽之下直上青雲,從女官一步登天做了貴妃。

讓後宮那些一級一級往上爬,各種刷存在感,巴望著母以子貴升位份的妃嬪們是咬碎了銀牙。

就連朝中清流,也頗看不慣吳貴妃這般殊寵,上書道著什麼非禮也,奈何當今一句朕意已決,且抬出太后來說,貴妃賢德,太后亦愛之,封個貴妃怎麼了。

吳家出了貴妃,自然光彩生門戶,聖上恩澤貴妃的父母,襲官封爵,那是舊例,可是當今待吳貴妃孃家之優厚,簡直曠古絕今,史書上都少不得記上一筆。

因吳天佑當時病重,眼見就要斷氣,當今憐及吳貴妃,不但封了吳貴妃的兄弟為鄭國公,還特恩許其世襲三代,這等恩澤,本朝外戚世爵皆不敢望。

少不得言官為皇后鳴不平,要求當今一視同仁,不可厚此薄彼,奈何當今只雲下不為例,便不了了之。

其實京中勳貴無人不知,吳天佑之病,乃是心病,此人既沒見識又糊塗,也不知被哪個算命先生忽悠了,認為不科舉便做官乃是折福壽的事,一聽見女兒做了貴妃,聖上要封官賜爵,便覺自個是死到臨頭了,旨意還沒下來,病得只剩一把骨頭,隨時就要斷氣的樣子,等到聖上封了他兒子做了國公,這病立馬就好了,少不得引人閒話一場。

有了貴妃女兒,國公兒子,就是吳天佑身上沒官沒爵,誰見了不稱呼他一聲國丈,老國公,京中又時有傳聞,吳貴妃將來是要做皇后的。

時日一久,吳天佑那一身的窮酸糊塗沒見識,自然而然就成了貴人自有威福。

這等運氣,讓賈政這種同樣喜好讀書又科舉不成的同類,如何不嫉妒,不羨慕。

這一把嫉妒之火,在賈政心中燒得天翻地覆,一心只想著彼可取而代之,恍恍惚惚的,賈政都不知道賈珍等人說了什麼,過了好一會,聽著吳國公笑道:“開國功臣,自然是擎天之柱,配享廟食。功臣之後,忠孝傳家,將來開疆闢土,封侯拜相也自有分呢。”

賈珍賈赦等人少不得附和幾句謬讚的客套話,卻聽得吳天佑正色道:“這怎是謬讚,人所共知,府上有個琮哥兒,有其祖之遺風,日後功名萬裡,必然是要封侯拜相的。”

說著,復問道:“不知是何樣的瓊林玉樹,今日可能見傳否?”

賈政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了,這時候就說道:“實是不巧,我那侄兒病了,不能見客。”

吳天佑點點頭,和氣的笑道:“可見是我無緣。”

才說著,吳天佑側耳聽了聽,摸了摸手腕,腕間似有金玉之聲,眼瞳一縮,臉上笑容不變,可語氣卻無端重了起來:“真是病了?”

賈政端起茶盞,語氣肯定道:“委實是病了。豈能在國丈跟前詐病?”

說者無心,聽著有意。

吳天佑的長鬚無風自動,一張白淨的臉皮抽搐了幾下,太陽穴突突突的直跳,冷笑道:“這就奇了。”

說著,捋開袖子,露出一串木珠,似笑非笑道:“你等可知這是什麼?此乃今上御賜的風聲木珠。”

風聲木?

不學無術的賈珍兩眼茫然,不明所以的看向賈赦。

賈赦嘶的倒抽一口氣,跳起來道:“洞冥記中記載人有病則枝汗的風聲木。”

吳天佑這時候冷冷一笑,就說道:“好個白玉為堂金作馬的賈家,我誠意前來,想來在貴府眼中,也不過爾爾,看來賈大人是不準備給我這個面子了。”

賈珍一頭霧水,完全不知如何得罪了吳天佑,忙放低姿態地問道:“吳國公這話談何說起?”

他賈珍是什麼人,怎麼敢不給天子寵妃的父親面子。

就是榮寧二府都綁上,也不敢輕易落外戚的面子,說不得哪日哪個外戚就成了天子母家,這一翻舊賬還了得?

賈珍一邊說,一邊看著賈赦,眼神裡滿是不解。賈赦嘆了口氣,臉色極其古怪道:“風吹枝如玉聲……有文事則如琴瑟之響……”

有文事則如琴瑟之響,賈珍想起前日裡賈琮做的那些詩詞,暗覺不妙,雖然兩府裡舞文弄墨的不只一個賈琮,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而且,不給吳貴妃親爹面子這個罪名太大,兩府裡誰也擔待不起,故而賈珍心念微動,衝著吳天佑一躬到底,打起了圓場,討好吳天佑道:“我那琮兄弟,原是感染了風寒,先前還昏昏沉沉著……老國公有心探望我那兄弟,我們稱謝還不止呢,說不得老國公攜祥風貴氣一至,我那琮兄弟的病就好了呢?”

不給吳天佑的面子,那就是落吳貴妃的面子,同吳貴妃比起來,賈母的面子又算什麼呢?他賈珍不敢得罪吳貴妃,難道賈母就敢得罪吳貴妃了?

是面子重要,還是身家性命重要,是個人都能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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