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安事一室

穿越紅樓去寫文·洗雨疏風·5,499·2026/3/26

92.安事一室 松風入晚,珠簾半卷,似榮國府這等富貴人家,內外之間,向來是近在咫尺,渺如天涯,難通音信。<a href=" target="_blank"> 自鳴鐘噹噹噹的敲了好幾下,大坑上鋪著月白色栽絨毯,鳳姐兒著了一身素白衣裳,坐在石青暗紋錦狐皮褥上,斜倚著鴉青緞靠背,歪在炕上閉目養神。 平兒站在炕邊的地上,正看著丫頭們收拾桌子,清風襲來,珠簾微動,平兒抬眼見著天色暗了下來,才要命人出去點燈,忽見著小丫頭豐兒在門外探頭探腦,想進來又不敢進來,一副心虛窺探的樣子。 堂堂榮國府,規矩森嚴,鳳姐兒又是頭一個殺伐決斷之人,更是容不得人錯了半點兒。 平兒一見豐兒這鬼鬼祟祟的模樣,立時就想到,萬一被鳳姐兒看見了,一頓嘴巴子的家法是少不了的。 平兒最是心善仁慈,慣常揹著鳳姐兒做些好事,因念及豐兒年小,也不忍叱責,只朝著豐兒悄悄投遞了幾個眼色。 誰知豐兒不解平兒好心,探頭探腦瞅個不住不說,見平兒看過來,還伸手亂招起來。 平兒見豐兒不識好歹,難免生氣,急急走到門邊,伸手扯了豐兒一把,往豐兒額頭上一指,道:“鬼鬼祟祟,作什麼呢?驚擾了奶奶休息,豈是兒戲的。” 豐兒聽得二奶奶三字,便由不住的膽怯心驚,魂兒瞬時飛到了天邊,舌頭打著顫兒,只求平兒饒命,言說道:“並不是有意驚擾奶奶,平姐姐行行好。” 平兒瞧著豐兒這模樣著實可憐,一時也軟了心腸,說道:“我瞧著你往常還好,怎麼今兒竟淘氣了呢?” 豐兒眼淚珠兒止不住的淌,帶著哭道:“我並不敢。只是我姨媽家的妹子,不知怎麼得罪了大太太,捱了一頓打不說,聽說還要發賣出去……我姨媽我姥姥連著我娘,在家裡哭著央求我,讓我求奶奶開恩,可我哪有這樣的臉面……” 遠遠的婆子們提著食盒過來了,平兒勸了豐兒幾句,才轉身回了屋中,就聽得鳳姐兒問道:“平兒,你同豐兒在外頭眉來眼去的說什麼悄悄話呢” 平兒連忙答應一聲,笑著回道:“我恍惚見著豐兒在外頭,恐擾了奶奶休息,不過出去問問。”鳳姐兒聽說,冷笑一聲,說:“問出什麼來了?” 平兒笑著倒了盞茶,細細說道:“也沒什麼要緊事,奶奶只當個笑話聽聽。我因見豐兒招手叫我,還當有什麼大事。原來是大太太發落琮哥兒身邊的下人,跟著琮哥兒的一個小丫頭,是她姨媽的女兒,她孃老子估量她在奶奶跟前有些好處,故央她來求奶奶開恩。一家子沒一個是有承算的,只是我見豐兒哭得厲害,倒怪可憐的。” 鳳姐兒接了茶笑道:“這丫頭往常瞧著極聰明,怎麼今兒倒糊塗了。眼下琮哥兒屋裡的人太多了,太太知道了,自然是要開發的。既是那房裡的人,怎麼不知去求大老爺,大老爺倘若開了口,別說要琮哥兒身邊一個丫頭,就是月宮的嫦娥,大太太也得上天去請下來呢。” 鳳姐兒嫁進榮國府多年,對邢夫人的性情那是瞭如指掌,賈琮一得勢,待遇跟著水漲船高,這待遇麼,都是花銀子堆起來的,如今賈琮失了勢,邢夫人自然是要跳出來,從中儉省了。 平兒聽了,好笑道:“豐兒倒不糊塗,只是暫且挪個窩兒,也求不到奶奶跟前來了。實是裡頭還有樁奇事,大太太打算著賣了琮哥兒的下人,給大老爺買人呢,聽說連人牙子都 鳳姐兒一聽,呵笑一聲,臉上的神色和氣無比:“你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了。你想,大太太是什麼人?大老爺又是什麼人。” 鳳姐兒的表情明晃晃的,這買人是要花銀子的,沒賈赦點頭,邢夫人能捨得掏銀子,那才是活見鬼了。無彈窗,最喜歡這種網站了,一定要好評] 正說著,一個小丫鬟急急忙忙進來道:“大奶奶請二奶奶過去呢。” 平兒忙命小丫頭端了沐盆巾帕等物進來,服侍著鳳姐兒草草梳洗了,送著鳳姐兒出去了。 玉堂輝光寒,華屋風氣森,和衣冷睡鴛鴦被,半枕悔讀高唐賦,惆悵向銀鏡,窗前淚潸然,心火頻燒,可笑籠中鸚鵡,猶惱折翅,恨罵難休。 且說迎春姐妹幾個向來由李紈協理,自賈母嫌孫女太多,讓三春移至王夫人這邊房後三間小抱廈居住後,又命李紈陪伴照管。 故而李紈雖然仗著守節二字,不理事務,但迎春病倒在床,李紈少不得親往迎春房中看視,叮囑迎春的四個教養嬤嬤,好生照應迎春的湯藥,將迎春的病情打發人告訴邢夫人與鳳姐兒。 又唯恐厚此薄彼,有不周之處,問候過迎春之病後,李紈亦不免盡忠職守,去探春和惜春房中走動走動。 所以,到得晌午,李紈才回了自己房中,解衣就寢,歪在炕上,欲歇個午覺,養養精神,誰知剛打了個盹兒,就聽見外頭吵嚷起來了。 李紈睜開眼睛,打了哈欠,強打起精神地向著門外問道:“這是怎麼了?在吵什麼呢。” 李紈的丫鬟素雲進來回道:“我隱約聽著,彷彿是太太院裡趙姨奶奶那裡的聲音。” 李紈素知趙姨娘氣量狹小,行事鄙陋,本不欲理會,偏想起王夫人不在府中,無人能轄制趙姨娘,若由著趙姨娘鬧騰,驚動了旁人,探春的臉上未免不好看。 一時思定,李紈便帶了丫頭,往趙姨娘房中去了。 才至趙姨娘房前,便聽得趙姨娘在裡頭罵罵咧咧道:“旺兒媳婦那娼婦算什麼東西?下賤媳婦子,給主子們提鞋還不配呢,倒有臉作踐爺們,不知死活的蹄子,我呸!總有一天,看我不把這妖精的腸子掏出來。” 正罵著,忽見得李紈走進來:“這是誰又得罪了姨娘。” 趙姨娘見是李紈來了,她素知李紈是個厚道恩寬,處事公平的人,忍不住就說道:“大奶奶,你評評理。這旺兒媳婦也太欺人,我那兄弟往日是奴才不假,可如今做了官兒,怎麼也有個人樣兒。在旺兒媳婦嘴裡,竟成了混閒飯,打秋風的了。我還有什麼臉?別說我的臉,連環哥兒和三姑娘的臉面也沒了。” 原來,趙姨娘斷了腿,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未免無趣得緊,可巧幾個內親家的女眷來看趙姨娘的傷,言談間無意提起趙國基做了官,不在府中,怕是不知趙姨娘傷著了,言語間不免吹捧了幾句趙國基何等出息能耐。 女人嘛,不管是年老年少,那天性就是虛榮的,君不見後世的網紅,喝杯星巴克還要曬一曬朋友圈,炫耀炫耀今天喝的是小資的咖啡,喵。 趙姨娘雖然是賈政的姨娘,可在榮國府裡,上至主子下至奴才,誰拿他當個人看,那些管家奶奶能趕著奉承討好她一個奴才出身的姨娘麼? 還是趙國基那日做了官,再是花銀子買的小官,那也是官啊,作為趙大人的親姐姐,旁人自然要給趙姨娘幾分體面。 說白了,作為古代女人,全靠孃家作依仗,夫家千好萬好,也沒有孃家勢大來的腰桿硬,看丈夫婆婆眼色,怎比得過丈夫婆婆看自己眼色爽快。 再有邢夫人和王熙鳳作例子對比,趙姨娘那感覺是前所未有的好啊,虛榮心爆棚的她,將自己看作邢夫人和王熙鳳一類的人物,她覺得自個這回受傷了,很該散散悶,再風光風光。 於是,手一揮,就打發賈環道:去,叫了你舅舅來。 這賈環再不受重視,也是府裡的哥兒,出門用車馬,按例要知會管事一聲,本來不過是走個過場的小事,誰想,這裡頭偏生冒出來一個旺兒媳婦作妖。 那旺兒媳婦乃是王熙鳳的心腹,替王熙鳳兒辦了多少大事,自然也想著日後能似賴家一般,將子孫放出去,讀上幾年書,借府上的勢弄個小官做,她也好得個誥命。 哪知府裡還有趙國基這等角色,不言不語的就給自己混了身官皮,那氣象,全沒一絲往日的奴才氣,旺兒媳婦未免就有些羨慕嫉妒。 再因趙國基那日面上有些淡淡的,不似從前殷勤奉承,旺兒媳婦覺得臉上無光,這羨慕嫉妒後面立馬添了一個恨字。 如今聞得賈環要去請趙國基進府,只覺天降的機遇,立刻在鳳姐兒跟前搬弄起唇舌來。 左一句往日趙國基還是個奴才,趙姨娘就生不完的事,如今趙國基做了官了,趙姨娘怕是隻差動刀子殺人了。右一句,趙國基原來就是個不習好的,琮哥兒和環哥兒淘氣,多半是他引著,才會這樣的壞。 一個踩著咱們家得了官的奴才,主子們不發落,已是額外開恩,咱們家出去的奴才,如今也裝出主子的樣,大搖大擺的擺著官架子,還要哥兒上門去請他,倒似咱們家巴結他似的。 一席話,說的鳳姐兒發了笑,直接輕描淡寫地吩咐道:“你去說與趙姨娘知道,管他什麼姨娘姑娘,咱們家自有規矩,從來不許姨娘的孃家人上門,唯獨她能例外不成。” 又說賈環:“環哥兒這畜生,學也不好好上,只想著往外跑,虧了還是念過書的,明兒再叫我聽見他孤魂野鬼似的亂跑亂跳,看我不把他的腿也打折了。” 旺兒媳婦拿著雞毛當令箭,離了鳳姐兒身邊,立馬到了趙姨娘這來逞威風,開口就是二奶奶說了,咱們家的舊規矩,家下男女,不得主子吩咐,便是五尺之童,亦不能入內,豈是什麼人都能上門來打抽豐的。別說什麼姨娘姑娘,就是偏房二房,那也是妾,既做了妾,還認什麼親戚?有那剩湯剩水,送些兒過去,就該知足了。 又指桑罵槐的說趙國基,咱們家養下的奴才,做了官也是奴才官,有些人一時出了頭,得了意,就喪了良心,不認舊主子,就是主子不理論,朝廷的法度,也容不得他…… 噼裡啪啦說了好一通兒含沙射影的話,只把個趙姨娘氣得直翻白眼,恨不能上前與旺兒媳婦廝打一番,偏生趙姨娘傷了腿,動彈不得,只得叫賈環替她上去撕旺兒媳婦的嘴。 可賈環素畏鳳姐兒如虎,聽得幾句話頭不對,心頭情知不妙,早跑得無影無蹤了,如何找得見人影兒。 趙姨娘氣的是滿腹怒火無處傾瀉,指著旺兒媳婦千娼婦萬□□的亂罵不止,罵了還覺不夠,又拿了東西出氣,砸了杯盞,又砸枕頭,撕了帳子,又撕被子,拍桌敲凳,在屋裡叫皇天,哭土地的破口大罵,驚得那樹上的鳥雀都簌簌的直撲騰。 旺兒媳婦眼見趙姨娘這瘋魔的狀態,一時也嚇著了,脖子一縮,順著牆根就溜了出去。 旺兒媳婦雖溜走了,但趙姨娘依舊罵不絕口,少不得驚動那些閒逛的丫頭,無事的婆子圍著門口探頭探腦,當差的媳婦,路過的奶孃,停住了腳豎著耳朵聽。 只是沒一個進去解勸,都捂著嘴兒笑,口中說長道短的嘲笑:“比那府裡的喪事還熱鬧呢。” 直到李紈不堪其擾,領著人往這邊來了,那些丫頭婆子媳婦奶媽們才悄悄的散了去。 且說李紈這時聽了趙姨娘要他評理的話,只得苦笑勸道:“姨娘別生氣。” 趙姨娘猶自絮叨抱怨不休:“一時是奴才,難道一輩子都是奴才。人琮哥兒都說衛青本自興奴僕,公主不也嫁了馬前奴。我雖是侍候人的奴才命,怎見得我兄弟不是個出息的人物,這些小人,也別太小瞧人了。” 一番話說的李紈,勸也不是,幫也不是,正為這個犯愁,探春也得了訊息過來了,一聽趙姨娘這話,頓時沒了好氣,冷著臉道:“二姐姐病著呢,姨娘也不知道安靜些。那趙國基是立了什麼汗血功勞,朝廷封賞的官兒,姨娘如此說也罷了,他不過是花銀子捐來的芝麻官,旁人不惡其銅臭,已是給足體面了,姨娘還替他在這裡做白日夢呢。” 趙姨娘活了大半輩子,只得這一個兄弟,還能替他漲漲臉,聽得探春這話,如何肯善罷甘休,立馬就冷笑道:“扯你孃的臊,說你舅舅有出息造化,就是做夢。那屋裡金銀珠翠都被人搗鼓出去的,不是大老爺查出來,這才是叫人做夢也想不到呢。大家子的千金小姐,隨身的首飾不見了,私下裡都不言語一聲,還替人在老太太跟前瞞著呢。休說姑娘,就是姑娘貼身的丫頭,我也沒見過這樣的,說出去好聽著呢。” 趙姨娘陰陽怪氣的話才出口,由遠及近的尖叫,瞬時如同驚雷一樣炸開,震耳欲聾:“二姑娘吐血暈過去了!” 午前看時迎春還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就吐血昏過去了? 待至迎春房中,見了幾方被血染透的帕子,李紈更是大驚失色,心中憂急到了十萬分,唯恐迎春的病勢轉危,忙忙打發人去通知鳳姐兒。 等著鳳姐兒聞訊來了,迎春仍是昏迷不醒,牙關緊鎖,一口湯藥也灌不進去,鳳姐少不得哭幾聲二妹妹,責備司棋翠墨等人不曾用心照顧,又怨李紈,只一味瞞她,若是她早些知道,萬不叫迎春病到如此地步。 探春在旁見著鳳姐兒誤會李紈,自然要說幾句公道話,上前含淚道:“二姐姐這病乃是心病,心病難醫,二嫂子真正錯怪大嫂子了。” 鳳姐兒聽著探春語出有因,惡狠狠地盯著司棋翠墨等人道:“心病,二姑娘能有什麼心事?” 幾個丫頭眼圈兒一紅:“我們姑娘本來病已好了大半,都因著琮哥兒那句衛青本自興奴僕……” 宰相的奴僕七品官,榮寧二府的奴才,論起見識來,比著五六品的官兒還強些,可再有見識的奴才,也頂多奢望娶個主子跟前的得臉大丫頭,日後放子孫出去做個小官,哪裡想到過世上還有能當大將軍娶公主的馬前奴。 賈琮這句衛青本自興奴僕的話對讀書人不算什麼,可對奴僕而言,不亞於後世屌絲第一次見到那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那叫一個解氣暢快。有些奴才頓時就做起黃粱美夢,都是奴僕,衛青能娶公主,若逢著時機,怎見得他們不能娶個千金小姐,絕代佳人。 更有些齷齪人,也學起那等子窮酸書生,想著後花園遇美,勾搭個千金小姐,鳩佔鵲巢,好霸佔丈人家的財產。 這些人,尋思得多了,雖不得機遇,少不得表露出幾分來,嗤笑王柱兒沒出息沒福氣,現放著一個如花似玉的千金小姐,萬金傢俬,卻只瞧見那些黃白俗物…… 這些話也不過瞞著幾個頂頭主子們聽不見罷了,那些丫頭婆子嚼起舌來,或許畏懼探春,但可從不避著迎春這個二木頭,迎春原就因她奶孃之事存心,聽著這些話,越覺心裡是說不出的苦。 她本就心事過重,古代的房子隔音條件又不好,再被趙姨娘扯著嗓子宣告天下的調調一刺激,彷彿當眾捱了一巴掌,迎春氣血上湧,吐出半碗血,眼前一黑,就這麼暈過去,完全是合理合情的事兒。 “又是琮哥兒……”鳳姐兒頓時火冒三丈,“我就知道,再不是別人?” 賈琮是躺著也中槍,下人做白日夢也怪他,這就好比網文讀者殺了人,抓作者去坐牢一樣,一點都不講道理。 然而,女人天生就有不講道理的特權。 別說鳳姐兒沒當著賈琮的面說,就算當面說了,賈琮大概也只能輕蔑一笑,傲然反問道:“你知道……白日夢有多少種嗎?” 至於,回字有幾種寫法這種問題,他就大發好心不問了。 他好歹也算半個文人,自然不能和無知婦孺一般見識。 況大丈夫處世,當掃除天下,安事一室乎。 所以,面對賈環遞來的情報,賈琮揹著手,隨口就吟了半首詩:“丈夫隻手把吳鉤,意氣高於百丈樓。一萬年誰著史,八千里外覓封侯。”

92.安事一室

松風入晚,珠簾半卷,似榮國府這等富貴人家,內外之間,向來是近在咫尺,渺如天涯,難通音信。<a href=" target="_blank">

自鳴鐘噹噹噹的敲了好幾下,大坑上鋪著月白色栽絨毯,鳳姐兒著了一身素白衣裳,坐在石青暗紋錦狐皮褥上,斜倚著鴉青緞靠背,歪在炕上閉目養神。

平兒站在炕邊的地上,正看著丫頭們收拾桌子,清風襲來,珠簾微動,平兒抬眼見著天色暗了下來,才要命人出去點燈,忽見著小丫頭豐兒在門外探頭探腦,想進來又不敢進來,一副心虛窺探的樣子。

堂堂榮國府,規矩森嚴,鳳姐兒又是頭一個殺伐決斷之人,更是容不得人錯了半點兒。

平兒一見豐兒這鬼鬼祟祟的模樣,立時就想到,萬一被鳳姐兒看見了,一頓嘴巴子的家法是少不了的。

平兒最是心善仁慈,慣常揹著鳳姐兒做些好事,因念及豐兒年小,也不忍叱責,只朝著豐兒悄悄投遞了幾個眼色。

誰知豐兒不解平兒好心,探頭探腦瞅個不住不說,見平兒看過來,還伸手亂招起來。

平兒見豐兒不識好歹,難免生氣,急急走到門邊,伸手扯了豐兒一把,往豐兒額頭上一指,道:“鬼鬼祟祟,作什麼呢?驚擾了奶奶休息,豈是兒戲的。”

豐兒聽得二奶奶三字,便由不住的膽怯心驚,魂兒瞬時飛到了天邊,舌頭打著顫兒,只求平兒饒命,言說道:“並不是有意驚擾奶奶,平姐姐行行好。”

平兒瞧著豐兒這模樣著實可憐,一時也軟了心腸,說道:“我瞧著你往常還好,怎麼今兒竟淘氣了呢?”

豐兒眼淚珠兒止不住的淌,帶著哭道:“我並不敢。只是我姨媽家的妹子,不知怎麼得罪了大太太,捱了一頓打不說,聽說還要發賣出去……我姨媽我姥姥連著我娘,在家裡哭著央求我,讓我求奶奶開恩,可我哪有這樣的臉面……”

遠遠的婆子們提著食盒過來了,平兒勸了豐兒幾句,才轉身回了屋中,就聽得鳳姐兒問道:“平兒,你同豐兒在外頭眉來眼去的說什麼悄悄話呢”

平兒連忙答應一聲,笑著回道:“我恍惚見著豐兒在外頭,恐擾了奶奶休息,不過出去問問。”鳳姐兒聽說,冷笑一聲,說:“問出什麼來了?”

平兒笑著倒了盞茶,細細說道:“也沒什麼要緊事,奶奶只當個笑話聽聽。我因見豐兒招手叫我,還當有什麼大事。原來是大太太發落琮哥兒身邊的下人,跟著琮哥兒的一個小丫頭,是她姨媽的女兒,她孃老子估量她在奶奶跟前有些好處,故央她來求奶奶開恩。一家子沒一個是有承算的,只是我見豐兒哭得厲害,倒怪可憐的。”

鳳姐兒接了茶笑道:“這丫頭往常瞧著極聰明,怎麼今兒倒糊塗了。眼下琮哥兒屋裡的人太多了,太太知道了,自然是要開發的。既是那房裡的人,怎麼不知去求大老爺,大老爺倘若開了口,別說要琮哥兒身邊一個丫頭,就是月宮的嫦娥,大太太也得上天去請下來呢。”

鳳姐兒嫁進榮國府多年,對邢夫人的性情那是瞭如指掌,賈琮一得勢,待遇跟著水漲船高,這待遇麼,都是花銀子堆起來的,如今賈琮失了勢,邢夫人自然是要跳出來,從中儉省了。

平兒聽了,好笑道:“豐兒倒不糊塗,只是暫且挪個窩兒,也求不到奶奶跟前來了。實是裡頭還有樁奇事,大太太打算著賣了琮哥兒的下人,給大老爺買人呢,聽說連人牙子都

鳳姐兒一聽,呵笑一聲,臉上的神色和氣無比:“你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了。你想,大太太是什麼人?大老爺又是什麼人。”

鳳姐兒的表情明晃晃的,這買人是要花銀子的,沒賈赦點頭,邢夫人能捨得掏銀子,那才是活見鬼了。無彈窗,最喜歡這種網站了,一定要好評]

正說著,一個小丫鬟急急忙忙進來道:“大奶奶請二奶奶過去呢。”

平兒忙命小丫頭端了沐盆巾帕等物進來,服侍著鳳姐兒草草梳洗了,送著鳳姐兒出去了。

玉堂輝光寒,華屋風氣森,和衣冷睡鴛鴦被,半枕悔讀高唐賦,惆悵向銀鏡,窗前淚潸然,心火頻燒,可笑籠中鸚鵡,猶惱折翅,恨罵難休。

且說迎春姐妹幾個向來由李紈協理,自賈母嫌孫女太多,讓三春移至王夫人這邊房後三間小抱廈居住後,又命李紈陪伴照管。

故而李紈雖然仗著守節二字,不理事務,但迎春病倒在床,李紈少不得親往迎春房中看視,叮囑迎春的四個教養嬤嬤,好生照應迎春的湯藥,將迎春的病情打發人告訴邢夫人與鳳姐兒。

又唯恐厚此薄彼,有不周之處,問候過迎春之病後,李紈亦不免盡忠職守,去探春和惜春房中走動走動。

所以,到得晌午,李紈才回了自己房中,解衣就寢,歪在炕上,欲歇個午覺,養養精神,誰知剛打了個盹兒,就聽見外頭吵嚷起來了。

李紈睜開眼睛,打了哈欠,強打起精神地向著門外問道:“這是怎麼了?在吵什麼呢。”

李紈的丫鬟素雲進來回道:“我隱約聽著,彷彿是太太院裡趙姨奶奶那裡的聲音。”

李紈素知趙姨娘氣量狹小,行事鄙陋,本不欲理會,偏想起王夫人不在府中,無人能轄制趙姨娘,若由著趙姨娘鬧騰,驚動了旁人,探春的臉上未免不好看。

一時思定,李紈便帶了丫頭,往趙姨娘房中去了。

才至趙姨娘房前,便聽得趙姨娘在裡頭罵罵咧咧道:“旺兒媳婦那娼婦算什麼東西?下賤媳婦子,給主子們提鞋還不配呢,倒有臉作踐爺們,不知死活的蹄子,我呸!總有一天,看我不把這妖精的腸子掏出來。”

正罵著,忽見得李紈走進來:“這是誰又得罪了姨娘。”

趙姨娘見是李紈來了,她素知李紈是個厚道恩寬,處事公平的人,忍不住就說道:“大奶奶,你評評理。這旺兒媳婦也太欺人,我那兄弟往日是奴才不假,可如今做了官兒,怎麼也有個人樣兒。在旺兒媳婦嘴裡,竟成了混閒飯,打秋風的了。我還有什麼臉?別說我的臉,連環哥兒和三姑娘的臉面也沒了。”

原來,趙姨娘斷了腿,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未免無趣得緊,可巧幾個內親家的女眷來看趙姨娘的傷,言談間無意提起趙國基做了官,不在府中,怕是不知趙姨娘傷著了,言語間不免吹捧了幾句趙國基何等出息能耐。

女人嘛,不管是年老年少,那天性就是虛榮的,君不見後世的網紅,喝杯星巴克還要曬一曬朋友圈,炫耀炫耀今天喝的是小資的咖啡,喵。

趙姨娘雖然是賈政的姨娘,可在榮國府裡,上至主子下至奴才,誰拿他當個人看,那些管家奶奶能趕著奉承討好她一個奴才出身的姨娘麼?

還是趙國基那日做了官,再是花銀子買的小官,那也是官啊,作為趙大人的親姐姐,旁人自然要給趙姨娘幾分體面。

說白了,作為古代女人,全靠孃家作依仗,夫家千好萬好,也沒有孃家勢大來的腰桿硬,看丈夫婆婆眼色,怎比得過丈夫婆婆看自己眼色爽快。

再有邢夫人和王熙鳳作例子對比,趙姨娘那感覺是前所未有的好啊,虛榮心爆棚的她,將自己看作邢夫人和王熙鳳一類的人物,她覺得自個這回受傷了,很該散散悶,再風光風光。

於是,手一揮,就打發賈環道:去,叫了你舅舅來。

這賈環再不受重視,也是府裡的哥兒,出門用車馬,按例要知會管事一聲,本來不過是走個過場的小事,誰想,這裡頭偏生冒出來一個旺兒媳婦作妖。

那旺兒媳婦乃是王熙鳳的心腹,替王熙鳳兒辦了多少大事,自然也想著日後能似賴家一般,將子孫放出去,讀上幾年書,借府上的勢弄個小官做,她也好得個誥命。

哪知府裡還有趙國基這等角色,不言不語的就給自己混了身官皮,那氣象,全沒一絲往日的奴才氣,旺兒媳婦未免就有些羨慕嫉妒。

再因趙國基那日面上有些淡淡的,不似從前殷勤奉承,旺兒媳婦覺得臉上無光,這羨慕嫉妒後面立馬添了一個恨字。

如今聞得賈環要去請趙國基進府,只覺天降的機遇,立刻在鳳姐兒跟前搬弄起唇舌來。

左一句往日趙國基還是個奴才,趙姨娘就生不完的事,如今趙國基做了官了,趙姨娘怕是隻差動刀子殺人了。右一句,趙國基原來就是個不習好的,琮哥兒和環哥兒淘氣,多半是他引著,才會這樣的壞。

一個踩著咱們家得了官的奴才,主子們不發落,已是額外開恩,咱們家出去的奴才,如今也裝出主子的樣,大搖大擺的擺著官架子,還要哥兒上門去請他,倒似咱們家巴結他似的。

一席話,說的鳳姐兒發了笑,直接輕描淡寫地吩咐道:“你去說與趙姨娘知道,管他什麼姨娘姑娘,咱們家自有規矩,從來不許姨娘的孃家人上門,唯獨她能例外不成。”

又說賈環:“環哥兒這畜生,學也不好好上,只想著往外跑,虧了還是念過書的,明兒再叫我聽見他孤魂野鬼似的亂跑亂跳,看我不把他的腿也打折了。”

旺兒媳婦拿著雞毛當令箭,離了鳳姐兒身邊,立馬到了趙姨娘這來逞威風,開口就是二奶奶說了,咱們家的舊規矩,家下男女,不得主子吩咐,便是五尺之童,亦不能入內,豈是什麼人都能上門來打抽豐的。別說什麼姨娘姑娘,就是偏房二房,那也是妾,既做了妾,還認什麼親戚?有那剩湯剩水,送些兒過去,就該知足了。

又指桑罵槐的說趙國基,咱們家養下的奴才,做了官也是奴才官,有些人一時出了頭,得了意,就喪了良心,不認舊主子,就是主子不理論,朝廷的法度,也容不得他……

噼裡啪啦說了好一通兒含沙射影的話,只把個趙姨娘氣得直翻白眼,恨不能上前與旺兒媳婦廝打一番,偏生趙姨娘傷了腿,動彈不得,只得叫賈環替她上去撕旺兒媳婦的嘴。

可賈環素畏鳳姐兒如虎,聽得幾句話頭不對,心頭情知不妙,早跑得無影無蹤了,如何找得見人影兒。

趙姨娘氣的是滿腹怒火無處傾瀉,指著旺兒媳婦千娼婦萬□□的亂罵不止,罵了還覺不夠,又拿了東西出氣,砸了杯盞,又砸枕頭,撕了帳子,又撕被子,拍桌敲凳,在屋裡叫皇天,哭土地的破口大罵,驚得那樹上的鳥雀都簌簌的直撲騰。

旺兒媳婦眼見趙姨娘這瘋魔的狀態,一時也嚇著了,脖子一縮,順著牆根就溜了出去。

旺兒媳婦雖溜走了,但趙姨娘依舊罵不絕口,少不得驚動那些閒逛的丫頭,無事的婆子圍著門口探頭探腦,當差的媳婦,路過的奶孃,停住了腳豎著耳朵聽。

只是沒一個進去解勸,都捂著嘴兒笑,口中說長道短的嘲笑:“比那府裡的喪事還熱鬧呢。”

直到李紈不堪其擾,領著人往這邊來了,那些丫頭婆子媳婦奶媽們才悄悄的散了去。

且說李紈這時聽了趙姨娘要他評理的話,只得苦笑勸道:“姨娘別生氣。”

趙姨娘猶自絮叨抱怨不休:“一時是奴才,難道一輩子都是奴才。人琮哥兒都說衛青本自興奴僕,公主不也嫁了馬前奴。我雖是侍候人的奴才命,怎見得我兄弟不是個出息的人物,這些小人,也別太小瞧人了。”

一番話說的李紈,勸也不是,幫也不是,正為這個犯愁,探春也得了訊息過來了,一聽趙姨娘這話,頓時沒了好氣,冷著臉道:“二姐姐病著呢,姨娘也不知道安靜些。那趙國基是立了什麼汗血功勞,朝廷封賞的官兒,姨娘如此說也罷了,他不過是花銀子捐來的芝麻官,旁人不惡其銅臭,已是給足體面了,姨娘還替他在這裡做白日夢呢。”

趙姨娘活了大半輩子,只得這一個兄弟,還能替他漲漲臉,聽得探春這話,如何肯善罷甘休,立馬就冷笑道:“扯你孃的臊,說你舅舅有出息造化,就是做夢。那屋裡金銀珠翠都被人搗鼓出去的,不是大老爺查出來,這才是叫人做夢也想不到呢。大家子的千金小姐,隨身的首飾不見了,私下裡都不言語一聲,還替人在老太太跟前瞞著呢。休說姑娘,就是姑娘貼身的丫頭,我也沒見過這樣的,說出去好聽著呢。”

趙姨娘陰陽怪氣的話才出口,由遠及近的尖叫,瞬時如同驚雷一樣炸開,震耳欲聾:“二姑娘吐血暈過去了!”

午前看時迎春還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就吐血昏過去了?

待至迎春房中,見了幾方被血染透的帕子,李紈更是大驚失色,心中憂急到了十萬分,唯恐迎春的病勢轉危,忙忙打發人去通知鳳姐兒。

等著鳳姐兒聞訊來了,迎春仍是昏迷不醒,牙關緊鎖,一口湯藥也灌不進去,鳳姐少不得哭幾聲二妹妹,責備司棋翠墨等人不曾用心照顧,又怨李紈,只一味瞞她,若是她早些知道,萬不叫迎春病到如此地步。

探春在旁見著鳳姐兒誤會李紈,自然要說幾句公道話,上前含淚道:“二姐姐這病乃是心病,心病難醫,二嫂子真正錯怪大嫂子了。”

鳳姐兒聽著探春語出有因,惡狠狠地盯著司棋翠墨等人道:“心病,二姑娘能有什麼心事?”

幾個丫頭眼圈兒一紅:“我們姑娘本來病已好了大半,都因著琮哥兒那句衛青本自興奴僕……”

宰相的奴僕七品官,榮寧二府的奴才,論起見識來,比著五六品的官兒還強些,可再有見識的奴才,也頂多奢望娶個主子跟前的得臉大丫頭,日後放子孫出去做個小官,哪裡想到過世上還有能當大將軍娶公主的馬前奴。

賈琮這句衛青本自興奴僕的話對讀書人不算什麼,可對奴僕而言,不亞於後世屌絲第一次見到那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那叫一個解氣暢快。有些奴才頓時就做起黃粱美夢,都是奴僕,衛青能娶公主,若逢著時機,怎見得他們不能娶個千金小姐,絕代佳人。

更有些齷齪人,也學起那等子窮酸書生,想著後花園遇美,勾搭個千金小姐,鳩佔鵲巢,好霸佔丈人家的財產。

這些人,尋思得多了,雖不得機遇,少不得表露出幾分來,嗤笑王柱兒沒出息沒福氣,現放著一個如花似玉的千金小姐,萬金傢俬,卻只瞧見那些黃白俗物……

這些話也不過瞞著幾個頂頭主子們聽不見罷了,那些丫頭婆子嚼起舌來,或許畏懼探春,但可從不避著迎春這個二木頭,迎春原就因她奶孃之事存心,聽著這些話,越覺心裡是說不出的苦。

她本就心事過重,古代的房子隔音條件又不好,再被趙姨娘扯著嗓子宣告天下的調調一刺激,彷彿當眾捱了一巴掌,迎春氣血上湧,吐出半碗血,眼前一黑,就這麼暈過去,完全是合理合情的事兒。

“又是琮哥兒……”鳳姐兒頓時火冒三丈,“我就知道,再不是別人?”

賈琮是躺著也中槍,下人做白日夢也怪他,這就好比網文讀者殺了人,抓作者去坐牢一樣,一點都不講道理。

然而,女人天生就有不講道理的特權。

別說鳳姐兒沒當著賈琮的面說,就算當面說了,賈琮大概也只能輕蔑一笑,傲然反問道:“你知道……白日夢有多少種嗎?”

至於,回字有幾種寫法這種問題,他就大發好心不問了。

他好歹也算半個文人,自然不能和無知婦孺一般見識。

況大丈夫處世,當掃除天下,安事一室乎。

所以,面對賈環遞來的情報,賈琮揹著手,隨口就吟了半首詩:“丈夫隻手把吳鉤,意氣高於百丈樓。一萬年誰著史,八千里外覓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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