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41章
40第41章
幾人出去了院門,鶯兒見圓安生得面容清秀,便自一旁與她說話:“你家是哪裡的,幾時出的家,家裡可還有老子娘?”圓安笑著說:“我家就距廟裡二十里地的大河鄉,如今已來了寺裡有四五年,因家裡窮得實在過不下去,下面弟妹又多,爹媽不忍將我賣出去為人奴僕,恰好師父要收個弟子,便與了我爹媽幾兩銀子將我領回廟裡。”
香菱聽她還有家人便問道:“那你師父可許你回家探你老子娘去?”圓安搖了搖頭說:“姑娘說笑了,我一個出家人哪裡還能輕易家去,只老孃來探了我幾回,每回我還要貼補她幾兩銀子去。”
鶯兒又問:“我瞧你身上穿得好衫子,想來你們廟裡比尋常出家人日子好過得多。”圓安對著寶釵等人說;“也是京裡各家太太們照顧的緣故。”寶釵聽了便問圓安;“你師父常領你到各家府裡逛去麼?”圓安回說:“往常小時還不曾,這兩年大了師父也領著我去各府走動。”寶釵聽了便問道;“那你們常去種桂花的夏家麼?”圓安說道:“那夏家師父去得倒多,夏太太每月在廟裡貢20斤的香油,又常叫師父上她府裡去講經說法,這兩年都是我跟著師父去的。”寶釵問道:“如此你倒見過那夏家的姑娘了?不知她是個甚麼樣的人品?”圓安一聽,笑了笑不言語,鶯兒見此便將手上戴的戒指撥下一個給她說道:“我們不過白問問罷了,你將你知道的盡告訴給我們就是了。”
圓安收了戒指,又看四下無人便小聲對她們說道:“上回夏太太尋我師父過去說話,正是我跟去的,夏太太對師父說她家姑娘已到了說親的年齡,那小門小戶的她怕委屈了她姑娘,有頭臉的人家又嫌她家根基淺薄,便打聽了說同在戶部掛名的薛家閤家遷到京裡,他家裡有兩位哥兒,都尚未婚配,便想著求我師父說親去,我師父推說不認得薛家太太,夏太太便道,京裡榮國府二太太並陸太太都與她家沾了親,我師父又時常在這兩家走動,若尋個機會將此事一說也是一樣的,若是說成了便封五百銀子做謝禮,說不成自再想門路去。”
寶釵聽了便詫異的問道:“這倒奇了,她家要想求親,請正經的官媒去說豈不更好,怎麼會尋上你師父?”圓安笑了笑對安釵說:“姑娘不知道,這位夏姑娘我也見了,相貌雖生得很好,只是因夏家太太只她一根獨苗,因此寵得無法無天,平日在家裡跋扈驕悍,因她小名叫金桂,就不許別人口中帶出“金”“桂”二字來,凡有不小心誤說出一字者,她便定要苦打重罰才罷,更有甚者說她跟家裡的乾哥哥不清不楚的,這樣的閨譽如何肯有官媒替她去說親?”
寶釵原先便知夏金桂的人品,倒是鶯兒和香菱兩人一聽得明容要將這樣的女子說給她們家,臉頓時便氣得煞白,狠狠的罵道:“呸,兩隻窟窿裡只認得錢,竟要將這樣的人拿來坑大爺,幸得今日姑娘多問了一遭,要不然可怎生得了?”
寶釵見圓安臉上訕訕的,說看了鶯兒一眼說道:“你這傻丫頭,我不過隨口一問,你當太太是那等的糊塗人?”鶯兒住了嘴,寶釵便要圓安領著她往藏經閣裡去頑。幾人又過了穿堂進入院裡,便見院裡有兩層樓,門口正有一個老姑子在撿佛豆兒,見幾位姑娘進來忙迎了上來,圓安說;“師叔,這是今日來還願的薛家姑娘,因說要來藏經閣逛逛便領了來。”說完圓安又對寶釵說:“這是我師叔,法號做明止,在廟裡已經修行了二三十年,如今單管著藏經閣。”那姑子唸了一聲佛號,又將寶釵引進廂房說道:”姑娘們快請屋裡坐,只這裡沒有好茶招待,我去給姑娘倒幾碗淡茶來潤潤喉罷。”
寶釵說:”不敢勞動師父,我們不過略逛逛罷了。”寶釵見這姑子穿得不比明容圓安,一身緇衣洗得發白,連圓安這輩份比她要抵的也要巴結,想來這師父是廟裡不得勢的,便對鶯兒使了一個眼色,鶯兒從袖裡拿出一個紙封,裡面裝了五錢銀子,寶釵說:“來叨擾師父了,煩請師父替我念幾卷地藏菩薩本願經。”
明止再三謝了寶釵,又倒了幾杯茶水,寶釵等並未吃她的茶,只略坐了坐便往藏經閣裡去逛,入內只見一排排兩人高的木櫃,裡面碼著各卷經書,地上打掃得倒都乾淨,幾人一行走明止又一路解說,直逛了好一會子,寶釵意思在一個木櫃裡見著一本《佛說三十七品經》,頓時喜道:“不愧是北地第一藏經閣,竟在這裡找到這部經書,我聽父親說先前家裡也有一部,只可惜後來竟失了,他每每說起便遺憾不已。”明止笑著說;“幾年前太后娘娘要尋一部經書,宮裡上下尋遍了,也是未尋到,後來還是在咱們廟裡尋著的呢。”
鶯兒並不知道此經的珍貴,見寶釵拿著那經書愛不釋手的樣子便說道:“老爺既可惜咱們家經書丟了,不知這書賣不賣,姑娘買回去給老爺,也算是全了老爺的心。”寶釵看了鶯兒一眼說道:“你這傻丫頭並不知道這經的好處,只怕有銀子也沒處買呢。”
果然,那明止聽了她倆的話便默不作聲,寶釵見了這經書又著實丟不開手,香菱便說:“既買不得,難道咱們還抄不得嗎,只問師父借了,咱們抄完便送來可好。”
那明止還有些猶豫,圓安也勸道:“師叔糊塗了,薛姑娘這樣的人家豈會昧咱們一本經書?咱們不過將經書借她一用,全了她一片孝心,也算是行了一善。”
如此明止便應了,又說定過幾日圓安隨她師父進城去便將經書帶回,寶釵拿了經書便出了藏經閣,又四處走了走,只見越往後,那廟宇也越發老舊,又大多上了鎖,聽圓安說了才知道那都是一些棄用的廟宇,只那後面卻有一個好大的池子,裡面種滿了荷花,幾人又看了一回,不想這時幾聲悶雷傳來,一陣狂風吹來一團黑雲,天轉眼便暗了,鶯兒頓腳說:“要下雨了,咱們快回去。”
“聽怕來不及了。”香菱的話說完,那豆大的雨滴便砸了下來,幾人慌忙躲到一棵梧桐樹下,那圓安對寶釵說:“姑娘這樣淋回去恐打溼了衣裳,你們且先在樹下避避雨,我去尋幾把傘來。”說著便匆匆跑回去拿傘來,那雨又急又促,寶釵又囑咐香菱將經書收好,切莫打溼了,只等了一會子圓安還未來,鶯兒便說:“我去摘幾個荷葉來咱們頂著,免得打溼了頭得了風寒。”寶釵連忙拉住鶯兒說道:“正在下雨那池子邊必定又溼又滑,等會子失足跌進去可怎生好!”
這裡眾人正又焦急得時候,一個男聲突然傳來:“這雷雨天躲在樹下,仔細招雷打到!”幾人一驚,回頭一看見離她們十幾步站了一個男子手撐著一把油紙傘,後面跟了兩個同撐著傘的小廝模樣的人,那男子二十五六歲的年紀,面上無須,又生得極是威嚴,外罩一件淺五色暗繡飛魚領猩栗色春羅袍,內裡是一件月白色小偏衫,腰上一條雪白的銀帶,腳上踏了一雙細百納明挑坐蟒的段靴,身上並無尋常青年男子慣戴的荷包玉佩之物,寶釵偷偷看了一眼,見他身上很有些彪悍的氣息,心道這人雖穿得像是富貴人家的,怎麼竟像是殺過人似的。
鶯兒和香菱雖嚇得瑟瑟發抖,只強忍著懼意問道:“這裡是姑子庵,今日城裡翰林侍郎陸太太並戶部行商薛太太家來燒香,你們幾個大男人是如何進來的?”
那男子也不答話,只叫兩個小廝將手裡的傘給了鶯兒,並道:“等會子你只將傘放在明容那院門口自有人去取。”說著那男子便帶了小廝往進了一處角門也不知哪裡去了,幾人又羞又怒,寶釵囑咐道:“等會子過去不必提起此事,若人問起只說是庵裡一個尼姑那裡借得的。”
鶯兒和香菱點頭稱是,便撐了傘離開,行到半路正見圓安領了幾個媳婦婆子過來,正是薛家的下人,那為首的婆子便是寶釵的奶嬤嬤李氏,她說道:“姑娘,太太那裡正急呢,還怪我們不跟著姑娘,可有打溼身子沒有?”
寶釵道:“我的嬤嬤,這麼下雨的天,你只叫她們過來就是了,自己巴巴的跑來,仔細跌腳呢。”李氏摸了摸寶釵的身子見果然沒有打溼便放了心,圓安見她們有傘便道:“你們哪裡借到的傘?”鶯兒說:“才剛經過一個不認得的師父,我們求她借了兩把傘,倒比你們還快些。”眾人也不及多說,匆匆擁著寶釵回了前院,又喝了薑湯換了衣裳並重新梳頭,王氏便打發人過來請寶釵過去用齋飯。
過去時才聽說因她們來上若寺燒香,賈家,王家,史家等都送了齋菜來,王氏直說叨擾了他們,寶釵進來先向陸太太並王氏陪罪,王氏便嗔道:“多大的人了,出去便頑得忘了時辰,可淋著雨了沒有?”寶釵摟著王氏撒嬌幾句,鶯兒便說:“也是因姑娘在藏經閣裡見著一本經書,原是老爺一直在尋的,便向那師父討了回去抄寫,因此才耽誤了。”
陸太太直說寶釵孝順,寶釵謙虛一回,便有婆子將齋飯安置上,吃了飯寶釵叫鶯兒悄悄去看了院門口的傘,果然已不見了,也不知道那借傘的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