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50章
49第50章
眾位姑娘由寶釵引進了松柏軒,早有一位管事媳婦領了幾個女人候著,那為首的因她男人叫薛四,府裡都叫她薛四娘,薛四娘見來得姑娘們個個端莊秀美,或是披衣,或是鬥蓬,或是髦衣好不齊整,薛四娘迎上前先行了一禮,寶釵問道:“各處點心茶水可都預備齊了?”薛四娘滿臉堆笑的說道:“回姑娘的話,都已備齊了。”寶釵四下一望,見屋子裡已放了三個燻籠,將屋裡燻得極暖和,有那怕熱得,已去了外面的大衣裳,眾位姑娘們隨意落座後,便有丫鬟端著茶水點心送了上來,眾人吃了一會子茶便各自說話不提
寶釵坐在主座一邊吃茶一邊打量來得姑娘們,因韓語蓉行事大方,探春極愛與她說話,不過一會子便要了她隨身的荷包來,韓語蓉也愛探春性子爽利,亦接了探春的香袋,另一邊的黛玉側和迎春挨著坐在一邊,兩人一邊吃著茶,不時說上兩句話,餘者幾位姑娘們也自湊到一處頑耍不提,獨惜春素來孤僻乖張,便是榮府中也難有幾個能與她相處,今日上若寺的明容見寶釵生日,拿了幾本《地藏本願經》來祝壽,因她帶了個小徒弟圓慧跟著,又與惜春年歲相當,惜春便叫了她一道過來說話,兩人正遠離了眾人自在一旁說笑。
眾人吃了一會子茶,便有丫頭在門外喊道:“同喜姐姐來了。”寶釵見是王氏身旁的同喜過來了,便問道:“相必前頭此刻正忙的緊,怎麼姐姐這會子倒過來了,可是太太有話要傳。”同喜笑了笑說道:“正是呢,太太怕姑娘們乾坐著無趣,便說今日咱們府裡來了幾個說書的女先兒,要不要叫兩個過來說幾齣戲來聽。”寶釵正在吃茶,聽了同喜的話想起紅樓夢原著當中第五十四回史太君破陳腐舊套,便是講這些編書人不是嫉妒人家富貴,編出來汙穢人家,便是看了這些書看魔了,自己也意想出一個佳人來,往常薛家請客,也時常會請些女先兒來說書,只王氏甚少讓寶釵姊妹們跟著聽,想來便是怕看多了移了性情。
寶琴聽說有女先兒過府裡來了擺手說道:“快罷了喲,說來說去總不過那麼幾個故事,不是佳人才人,便是才人佳人,聽來好沒意思,倒不如我們姊妹們一處說話來得自在。”薛四娘笑了笑,對寶琴說道:“琴姑娘有所不知,近來打南邊新來的幾個女先兒跟別處不同,她們因見新說的故事人都不大愛聽,便另闢蹊徑專講各地民俗民風,倒極受京裡各府太太們的好評。”
寶釵聽了大感興趣,倒不為聽她們講各地民俗,只因古代幹一行便是一輩子兒的事,比如鐵匠一輩子便打鐵,斷不可能半路又去幹木匠的營生,頓時便覺這班女先兒極有頭腦,便問同喜:“這班子都到過甚麼地方了?”
同喜陪笑著說:“這我還不曾問過,只聽她們說走過許多地方,那京都指揮史範傅範太太本是山東濟南人氏,聽說她們剛從山東過來,便問起山東情形,才剛還抹了一會子淚呢。”
探春聽了轉頭望著二寶姊妹說道:“往日在家時常感嘆自己因是女兒身不得出門領略名川高山,既然這班說書的女行兒善講民俗民風,倒不如叫她們來說說也算全了我的心願。”寶琴幼時本就隨著薛譯遍訪天朝各地,聽說這班女先兒走過許多地方,便忙叫薛四娘去請,薛四娘應了一聲,出門去請女行兒。
不一會子,薛四娘領了兩個女人進來,一個身穿秋香色葫蘆雙福的比甲,一個身穿石青色素面暗紋比甲,這兩人三十來歲的年齡,收拾得極乾淨利落,見了眾位姑娘不慌不忙的行了一禮,自報了姓名,兩人一個叫慧娘,一個叫英娘,原是親生的姐妹,寶釵問道:“兩位大娘是幾歲入的行,善講什麼故事?”慧娘滿臉堆笑的說道:“咱們十歲入行,先也都是講些舊年傳說,後因說書也走了不少地方,有不愛聽書的,咱們也說說各地風俗。”寶琴搶著問;“你們都走了哪些地方?”慧娘回道:“山東,山西,兩湖,兩廣,川滇都走過,近的也有金陵,姑蘇,天津等地。”
黛玉正在吃茶,聽兩位女先兒到過姑蘇一時勾起思鄉之情,便說道:“我原是姑蘇人氏,勞動兩位大娘講講姑蘇的風情給姐妹們聽聽。”兩位女先兒應了一聲,慧娘望著眾位姑娘問道:“姑娘們可知蘇州最好的扇子是何扇?”林黛玉放下手中的茶盅笑道:“自然是檀香扇了!”慧娘搖搖頭說道:“非也,檀香扇只算最有名的扇子,卻算不得最好的扇子。”眾人的了皆是面面相覷,說起蘇州的扇子首推檀香扇,怎麼竟還有比檀香扇更好的?探春便問道:“那你倒說說姑蘇最好的是甚麼扇?”
英娘在旁答道:“是肖扇!”黛玉一笑,對著兩位女先兒說道:“可見是胡說,從來不曾聽說蘇州有甚麼肖扇的!”慧娘說道:“姑娘有所不知,這扇原是一個制扇高手肖七郎所制,已在蘇州六七十年,他姓肖這扇便稱作肖扇,肖家住在貓耳衚衕,因是家庭作坊,且肖扇做工手藝極其複雜,,一個制扇者需花費六七月才得一把扇子出來,因此才不如檀香扇有名。”
寶釵聽她如此讚歎肖扇,便問道:“那你說說這肖扇怎麼個好法了?”慧娘說道:“這肖扇取材自蘇州黃竹,將竹子製成髮絲一般的竹絲,再以經緯編制竹絲,製出的扇面猶如綾綢,因竹絲有陰面陽面之分,那製出的花鳥蟲草,人物山水都極其傳神,輕釦扇柄,還能聽到鼓聲。”
寶釵聽了不以為道,說道:“依我看來,肖扇如此傳神,一則是因它製作精良,二則是因物以稀為貴,便將它傳得越發稀奇了。”探春笑著對寶釵說:“大娘既提起肖扇,想來此扇背後定還有甚麼故事呢!”
那慧娘恭維了探春幾句,便道:“因這肖扇確是牽出許多故事來呢。”眾人連忙追問,慧娘嘆了一口氣說道:“那肖扇如此了不得的工藝,只怕也要絕了。”林黛玉問道:“這卻是為何?”
慧娘說道:“這肖七郎將手藝傳給兒子,兒子又傳給孫子,孫子名叫肖江,年過四五十歲膝下還無半個哥兒,且她老婆又死得早,只守著兩個姐兒過活,因他一生別的都不會做,只會制扇,且又不善經營,家裡日子勉強餬口,這兩個姐兒大的十六歲,名喚肖鶯,小的十四歲,名喚肖燕,兩個姐兒生得花容月貌,又跟著肖老爹學了制扇手藝,這肖老爹年歲漸高,眼見再製不了扇,又不忍肖家絕技失傳,便要為肖鶯招一個上門女婿,由她來繼承衣缽,那本地有一鄉紳姓蔣,早就覬覦肖扇技藝,聽聞肖老爹要將手藝傳給女兒,便要強逼著納肖鶯為妾,好強佔肖扇技藝,那肖鶯如何肯幹?這蔣家便百般的為難,又設下無數陷阱,不過數月便害死了肖老爹,又搶了肖鶯回府,可憐肖鶯不堪受辱,觸柱而亡。”
一旁鶯兒驚叫一聲,聽到跟她同名的肖鶯不得善終便紅了眼圈,又問慧娘:“這肖鶯怎得如此傻,先虛應下蔣家,待日後再作打算便是。”
慧娘接著說道:“蔣家見強逼肖鶯不成,又要來害肖燕,幸而有好心要提前來報,肖燕這才連夜逃出蘇州,她又發誓要為父親與姐姐報仇,只她一介弱女子,要報仇談何容易?肖燕便隱姓埋名十年後又回到蘇州城,趁機賣身進了蔣宅,又日日小心經營,終於得了主子的青眼,不想主子卻要納她為妾,肖燕忍辱負重答應下來,不過一兩年生了個哥兒。”
韓語蓉一聽,搖頭嘆惜道:“這可難為她了,一頭是殺父仇人,一頭是的孩兒的生父。”慧娘故意停在此處,眾位姑娘便猜起了結局,寶琴道:“只怕肖燕要息了報仇的心思罷?”
林黛玉卻說道:“我看不像,她既能忍耐十年,豈會因生了孩兒便放下報仇大志。”
眾人連催慧娘往下講,慧娘又道:“那年恰逢當家她過生日,當家人為她過生日,肖燕深覺時機成熟,夜裡吃飯時一包毒藥下在酒水裡,掐殺了自己親生的孩兒,又趁當家太太熟睡時砍下她的頭,那肖燕自覺罪責難逃,轉身便投案自首,官府判了死罪,我們去蘇州時恰蓬她在菜市口行刑,又聽了這肖扇的故事,自此肖扇便絕了,有詩來證;古來刃仇不共天,痛貫肝膂何時窮。”
各位姑娘們聽了感嘆不已,黛玉原有些痴性兒,聽了越發怔住,唯獨惜春聽了疑惑道:“再好的東西能比得了性命不成?蔣家人即要,給他便是了,何苦害得父女三人丟了性命。”
眾人聽了一頓,薛寶釵卻拍手笑道:“四妹妹說得很是,東西再好,比不得命重要,那肖家人既然守不住肖扇,合該早些跟蔣家人一道經營,由蔣家出錢,肖家出人,一起做生意才是,既可以做扇子賺,又能保住性命,何樂不為呢!”
韓語蓉想了半響道:“薛妹妹這話聽起來似乎也有那麼幾分道理呢,我只是感嘆這肖燕連她親生的孩兒都能下手呢。”偏一旁的林黛玉心道,原是他肖家的東西,憑甚要與蔣家分享,雖不守不住扇子,也需守住氣節才是,且生的孩兒是仇人之子,自然連那孩兒亦是仇人,黛玉便冷笑一聲道:“怪不得寶姐姐能出如此的好主意呢,姐姐家原是皇商出身,自然比旁人見識深遠一些。”
寶釵暗笑一聲,也不分辨半句,倒是一旁的寶琴氣不過,說道:“我看大姐姐說得很有道理,這肖家勢單力薄,怎能敵得過蔣家?肖燕雖說最後為肖家報了仇,難道殺了蔣家人,她父親與姐姐就能活過來麼?你若不想被人制住,要比人更強才是,肖家要如何比蔣家強?只讓天下皆知肖扇便可,可惜他家是家庭作坊,一年不過出兩把扇子,要讓天下比知他家肖扇子只有與別人合夥才是。”探春卻笑著說;“我倒讚賞肖家風格,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幾位姑娘正在與肖扇爭論,只一旁的香菱獨自怔了半響,她原是蘇州人氏,只因幼年被拐走才不知原籍所在,現下聽了兩位女行兒所講肖扇之事,眼裡不覺滴出淚來,又不想她手裡正端著一壺熱茶,恰好站在黛玉身旁,竟倒熱茶倒在了黛玉裙子上,黛玉被唬了一跳,婆子們連忙圍上來問黛玉,黛玉擺擺手說道:“好在穿得是冬天的厚衣裳,還不曾燙著。”
那香菱本是寶釵身旁的大丫鬟,平時又最是個小心謹慎的,何曾出過這樣的差錯?寶釵見她臉皮漲得通紅,又不忍責怪,便道:“你呆性兒又犯了。幸而沒燙著,若燙著林姑娘可怎生是好?”說罷又轉對林黛玉道:“裙子已溼了這麼大一塊,需快些換下來才好,以免著了涼。”那林黛玉哪裡想到出門做客還會打溼衣裙,自然不曾備用,寶釵便道:“林妹妹不嫌棄的話,我屋裡有幾條裙子,都是新做的。“林黛玉答道:”寶姐姐客氣了,我何曾會嫌棄,快拿來我換上是正經。“寶釵對一旁的小丫頭文杏說:”你回去叫青梅將我那條蜜粉色鑲銀絲萬福蘇緞長裙收拾了送過來。“
文杏應了一聲,飛一般的跑了出去,不一會子手裡捧著包袱回來了,那林黛玉在屏風後面換下衣裙,自有鶯兒拿了她的衣裳去叫人熨幹,黛玉換了衣裙重新落座,薛四娘便對著兩位女先兒說道:“今日是我家姑娘生日,你也講些好頑得風俗來聽。”兩位女們兒又講起各地山水來,這卻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