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52章
51第52章
四月過後,王氏每日與薛謙算著薛蟠到家的日子,四月剛過,家裡接到了信,不日便要到家,這日,府裡上下灑掃,王氏與馮氏,寶釵與寶琴一道等在頤華院,薛謙領著薛譯薛蟪兄弟在外間,那王氏思念兒子,巴不得薛蟠立時便能到她跟前,不過一會子的工夫,已接連打出幾個下人出去詢問了,寶釵見她坐立難安的,便安慰道:“媽媽也忒心急了,哥哥馬上便要家來,也不急在這一時。”
王氏也暗暗嘲笑自己性急,便對寶釵說道:“聽說那蠻夷地方窮山惡水的,也不知你哥哥如今是個甚麼模樣。”寶釵笑眯眯的回道:“還能是甚麼模樣,有爹爹和媽媽這樣的相貌品性,哥哥自然還跟往常一樣玉樹臨風。”王氏指著寶釵對馮氏笑罵道:“你瞧瞧,家裡幾個孩子被我們慣成甚麼樣兒了,如今連我跟她爹爹也打趣上了。”馮氏笑著說:“孩子麼,橫豎不出大格兒就是了。”寶釵亦摟著王氏吃吃笑了起來,那寶琴幾年不見她爹,自然也是念的緊,一家子人幾乎望眼欲穿,終於聽到外間報言說已經回了。
王氏與馮氏皆是心頭一喜,兩人各自扶了婆子到外面院子裡等著,只是等了半響,還不見人進來,王氏便問底下的人;“不是說已經回了麼,怎的還不見進來?”
那回來的婆子說回道:“前面打發人過來說已進了府,正在外間跟老爺哥兒們說話呢。”王氏急道;“你快去回老爺,叫他們進來說話。”
那下人自去外間傳話,王氏又叫了廚房的管事來問話;“飯菜可都備下了,你再報給我聽聽?”廚房裡的宋婆子回道:“主菜是蒸羊羔並酒釀清蒸鴨子湯,旁的也有清燉蟹粉獅子,叉燒鹿脯,紅燒黃魚,鵪子水晶膾 ,糟鴨掌,素燴三鮮丸,冬筍玉蘭片不等,又備了一罈金華酒,怕二老爺跟哥兒肚餓了,廚房裡有熬得濃稠的枸杞粳米粥,已是好了的,太太看是不是差人送過來。”王氏聽了說道:“很是,你們想得很周到,他們一行人趕了路,想必已經餓了,你叫人將粥送來,用暖盒溫好,別冷了。”宋婆子答應一聲,自下去差人送粥過來。
又一會子,有小丫頭飛快的跑過來回話:“大老爺,二老爺並哥兒們過來了。”王氏聽了,立時迎了上去,只見薛蟠遠遠的快步上前,‘卟通’一聲跪下來只喊了一聲‘媽媽’便泣不成聲,王氏摟住薛蟠淚如雨下,嘴裡說道;“可憐的兒啊,你父親狠心,將你送到那蠻人的地方去,叫我們母子分隔幾年,我每每想起你便心如絞痛,夜裡又常常睡不著,也不知為你嘔了多少氣,此番回來了再不許離我半步!”
另一旁的寶釵幾年不見薛蟠,也拿著手帕試淚,那薛蟠雖說長進不少,只是與家人分隔幾年,此時只兀自哭個不停,薛謙見了便喝斥道;“男子漢大丈夫,跟個婦人一般哭哭啼啼做甚麼,快抹了這馬尿,我見不得這些!”王氏見薛謙喝斥薛蟠,便轉頭指著薛謙哭道:“你難道不是婦人生養出來的?我與蟠哥兒不過說兩句話便又喝又斥,當日又是誰將我的哥兒強逼著送出去的,你不待見我母子只管將我送回去,我只守著哥兒姐兒過活罷了!”
薛謙見王氏又翻起舊帳頓時頭如斗大,又看此時院裡已哭成一團,連忙擺手;“罷罷罷,你們母子自摟著哭去罷。”再看一旁的薛譯與馮氏夫婦三年不見亦是淚流不止,薛譯深深向馮氏作了一揖;“這幾年家裡,多虧有太太操勞。”馮氏哭一陣笑一陣,說道:“你年輕時便心心念念要往那海外去,現下如了你的願,聽說洋船也坐過,洋人也見過,如此也該收收心在家裡過幾年安生日子罷。”
薛譯連連答應下來,院裡人哭夠了,立時便有下人送了洗臉水上來,眾人洗了臉又進了屋裡這才得以正經說話,薛蟠挨著王氏坐下,王氏見他較先前相比結實許多,只是卻比往常要黑些,便用手帕試著淚道:“你如今已經長得比你爹爹還要高了,只是卻瘦了,想來是那緬甸國的飯菜不如家裡好,這幾日好好叫人給你補補。”
薛蟠都一一答應了,母子兩人說了一會子話,薛蟠又來與寶釵說話,寶釵見薛蟠越發成熟穩重了,心裡很是高興,薛蟠問道:“幾年不見,妹妹身子可好?”寶釵答道:“好得很,也多謝哥哥送我的首飾珠寶,只怕我到老也戴不完呢!”薛蟠笑著說道:“你能喜歡那是再好不過,除了這些哥哥再不知道該送甚麼好了。”
寶釵心知此番薛蟠回來了,不日便要往韓府正式求親,便故作神秘的問道:“那未來的新嫂子我已見過了,你可知她長甚麼模樣。”薛蟠輕咳一聲,正經說道:“我哪裡得知人家姑娘長甚麼模樣,只是媽媽挑得,必是好的!”寶釵嘆了一口氣搖頭道:“那姑娘性格是沒得說,只是模樣兒不大好,頭如鬥,眼如鈴,方口大耳。”薛蟠一聽,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指著寶釵說道;“可見你是扯慌,哪有人長成這幅模樣兒,那不成書裡寫得的夜叉了?”
寶釵認真的點頭說道;“雖不是夜叉,離夜叉也差不多了。”王氏見寶釵編排韓語蓉,便指著她笑罵道:“你這丫頭任是誰都要打趣,瞧著明兒你嫂子進了門叫她好好治治你!”
寶釵扮了個鬼臉,笑道:“我不怕,我只告訴哥哥去了!”薛蟠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把扇子扇著風,鎮定的說道:“我自然是站在你嫂子這邊的!”眾人一聽,全都笑倒了,寶琴連忙安慰寶釵;“大姐姐找姐夫幫助就是了!”寶釵面上一紅,對寶琴罵道:“琴兒,你看我不撕你的嘴。”寶琴躲到薛蟠身後對寶釵說:“人家好意幫你,你倒怪起我來了。”寶釵冷哼一聲,說道;“你瞧瞧你這幅厲害樣子,仔細明兒唬跑了梅家的公子才好呢!”眾人笑得越發厲害了,王氏指著一群孩子們笑罵道:“你們這兩個丫頭,越發不害臊了。”
因今日薛譯並薛蟠家來,各房上下都加了兩個菜,一家人一起吃了中飯便都散了,各自回房敘話,且說吃了夜飯,薛謙往王氏院裡去了,卻見王氏院裡鴉雀無聲,只房裡的門卻上了栓,薛謙見四下無人,便喚起了王氏的閨名:“瑤瑤,快開門,怎麼今日的門栓得這麼早?”從內傳來王氏的聲音;“我已睡下了,老爺別處歇去罷!”薛謙分明瞧見屋裡還點著燈,且時辰還早,王氏哪裡這麼早睡下了,略一想便知因今日薛蟠家來,勾起王氏往日思子的心緒,此刻怕是正在堵氣,薛謙暗自好笑,又隔著門說道:“那你且睡罷,我往林姨娘院裡去歇了!”話雖如此,卻仍站在原地不動,那屋裡一時沒有聲響,過了片刻,才見裡面傳來王氏的發惱的說道:“不許你去!”
緊接著那門便被開啟,王氏見薛謙仍站在門口倒唬了一跳,又見薛謙揚起嘴角望著自己,頓時臉上又臊得通紅,那薛謙揹著手跨進了屋裡,說道:“你既然開了門,我也懶得跑這趟腿,且歇你這裡罷。”王氏恨恨的瞪了薛謙兩眼,說道:“<B>①38看書網</B>要抱孫子的人了,倒越老越不正經了。”薛謙滿不在乎,道:“我怎麼不正經了,分明是你已經十幾年了還跟醋缸似的。“
王氏深知薛謙能言會道,自己向來辯不過他,便只輕哼了一聲,上前替薛謙脫下外衣,又親自倒水服侍他洗漱了,兩人洗漱後上床歇下說起體已話,王氏對薛謙說道:“前兒我與陸太太一同上香,那陸太太又提起釵兒跟亭哥兒的事,咱們也是瞧著亭哥兒長大的,我也是滿心的願意將釵兒許給他家,只今年內務府怎麼遲遲不曾下旨,我心裡慌得很。”薛謙握著王氏的手安慰道:“你不必擔心,因今年是太后娘娘六十大壽,這才推遲了,我已打聽了,左不過是五六月份便能接到旨意,到時不過走個過場,待撂了牌子,咱們便可安置釵兒的婚事。”
王氏嘆了一口氣說道:“雖說你上下打點好了,只是我心裡總有些不安,我那姐姐問我要了幾次釵兒,我總沒應,保不齊她去求了賈妃的旨,到時橫插一槓,我可連哭的地方都沒有。”
薛謙冷笑一聲說道;“要我說,你這姐姐真真是天下第一聰明人,暗地裡做下多少事,外面眾人還都贊她是個女菩薩,只是這內務府選秀女乃是國事,哪裡容得下賈妃插手的?”王氏面上訕訕的,低聲說道:“她也是為難,上面有個老太太,雖說放了權,只是各處都冷眼瞧著,一個妯娌也不是省事的,且下面哥兒姐兒一大堆,要一一顧全真是難事。”薛謙便道:“你真是個好性兒,前兒攛掇著舅兄來算計咱們家釵兒呢。”王氏一聽,驚道:“這是怎麼回事,如何沒聽你提起呢?”薛謙見此,便將寶釵生日那日與王子騰的話說與她聽,王氏知曉後,又生了一場閒氣。
這薛蟠回京幾月除了往安國公府上去,連王府榮府都不曾去,平日除了在鋪子上便是在家裡,鋪子上有他照看著,薛謙很是鬆快了一些,這日,薛蟠剛回府,便有他的小廝蘭竣湊上前來回話:“大爺,韓府送了帖子來。”
薛蟠聽後眉角一跳,連忙問:“哪個韓府?”蘭竣擠眉弄眼的笑道:“還有哪個韓府,便是那戶部正五品員外郎韓涉家呀。”
薛蟠連忙叫蘭竣將帖子拿過來,那蘭竣嘿嘿笑了兩聲,卻不動,薛蟠瞪了他一眼,從荷包裡摸出一塊碎銀子丟給他,蘭竣這才將帖子奉上,薛蟠開啟帖子一看,原來是有人送了他家幾盆稀罕蘭花,特約他過去賞花的,薛蟠見了大感為難;“那韓大人是個文人,到時去賞花,說不得又要作些甚麼詩啊詞啊的,我最不耐煩這些了,要是出了醜可怎是好。”蘭竣一旁說道:”人家分明是藉著賞花要看大爺的,大爺若不耐煩這些,到時將二爺並亭二爺帶上,有那要寫詩作詞的只管叫他們寫就是了。”
到了赴約這日,薛蟠果然帶了薛蝌與陸東亭,他們三人由小廝引著進了正廳,只見正廳十分開闊,裡面置了一架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繡屏風,正中間一張圓桌,四下置了數盆蘭花,屋裡一個身穿佛頭青團花暗紋的男子站在中間,他留了長鬚,生得十分嚴肅,看著比薛謙要大上歲,身旁圍著幾個男子,薛蟠心道,這就是那未來老丈人韓涉了。
薛蟠等人上前見了禮,韓涉說道:“賢侄們不必多禮,都坐下罷。”眾人落了座,韓涉問道:“哪一位是薛蟠賢侄?”薛蟠起身拱手道:“小侄正是薛蟠。”韓涉又問:“多大了?”薛蟠心道,早先不都是打聽好了的麼,雖如此想卻不敢不答,老老實實的回道:“十七歲,屬馬,五月三日的生辰。”韓涉又問:“讀過甚麼書?”薛蟠答道:“只跟著夫子讀過幾本四書,卻並不曾進過學。”薛蟠一邊答話一邊用眼角看到那屏風後面隱隱有人影,又看到屏風下面露出的裙角並繡鞋,心想未必那屏風後面便是那韓姑娘了?如此一想,答起話來越發恭敬,韓涉見他謙和有禮,心內已是十分的滿意了。
這廂,韓語蓉跟她嫂子聽了一會子便悄悄回了內院,韓二奶奶打趣她道:“怎麼,可是滿意了?”韓語蓉紅著臉低頭不語,過了半響才道;“來了三個,也不知道哪個是他,瞧父親問了她幾句話,還算是個知禮的,隱隱約約的也瞧不真切,究竟也不知他長甚麼樣兒。”
韓二奶奶笑道:“我已叫小廝來問了,穿寶藍色暗紋西花刻絲袍子的便是薛大爺,模樣兒十分出眾。”韓語蓉紅著臉低聲道:“誰管他長甚麼模樣,我回去了。”見罷便要回自己房裡去,韓二奶奶笑著問道:“怎麼,不去多瞧瞧。”韓語蓉回頭說了一句;“你們瞧了好那便是好了。”
且說外間薛蟠此番赴約,韓家不曾要他作半句詩,倒害得他虛驚一場,待從韓家回來時,立時便有王氏打發人叫過去細問,這卻不提。